第一0一章
李若庆酒量小,控制力差,本身也冲动。可是嗜酒的李若庆总是来者不拒。自从结婚,他更是明目张胆的肆意于酒,总是见酒必饮,饮少则醉,一醉就寻衅闹事。
每次闹事完毕,检查自新后,他还是振振有辞道理充分:“省里来了客人能不喝?朋友一起能不喝吗?逢年过节能不喝吗?现代人才观你知道吗?左手拿文凭,右手握酒瓶。上面要抹平,下面要踩平。外面养花瓶,家里扶醋瓶。权利要摆平,一碗水端平。”
吴晓乐带着父母来时,后脚跟进的是李若庆的弟弟妹妹靠在一起。吴晓乐和母亲挽着父亲,父亲国字型的脸上集结着希望和担心。
吴晓竹一丝不漏地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光。那就是希望。
一声响亮的号哭响彻寂静的长廊:“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啊———”婆母扬着雪白的手帕,一仰一俯的挪了进来。那一招一式,带着秧歌的舞姿。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是婆母的特长。李若庆承继了她的尖刻和狭隘,又承继了公公的才华和偏激,组成一个矛盾的载体。就象今天的车祸一样,吴晓竹对这个害怕、厌恶又躲避不了的婆母的态度已经预料。
手术室的门开了。吴晓竹用眼睛询问医生,医生僵尸的表情就是答案。心跳像一块巨石直直的坠入深渊,久久没有一丝回音。等待回音的悬念折磨了3个多钟头。吴晓竹终于无法支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怀里的雯雯。
婆母又喊叫起来。尖厉的哭声在医院的夜晚的上空追逐纠缠,分外凄然。
吴东和文化局的来人一起商量着后事。吴晓竹把雯雯交给父母,随着白布裹身的李若庆静静的走向太平间。
吴晓竹害怕看死人,甚至于害怕看太平间,但现在却丝毫没有畏惧感。木木的,吴晓竹随着推李若庆的车走向太平间。李若兰跟在吴晓竹的身后哀哀的哭。
太平间里,洞开的大门内,木板木架,昏暗的灯光,死一般静止的纸灰,陈旧的瓷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吴晓竹跪下,一张张地给赵文烧上路钱。火光里,纸灰开始轻轻飞动。映着火光,吴晓竹轻轻揭开白布,李若庆的头发剃光了,曾经发红发狂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眼眶深陷着。流干了血的脸上青白青白的。
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审视这个男人了,天人永隔时,看着眼前的李若庆,吴晓竹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他骑车急行四十多公里湿透两件毛衣只是为了送一束塑料花梅花;想起他在大雨倾盆河水暴涨艄公也不敢开船时候他竟然游过河去看望吴晓竹;想起在夏夜的大堤上漫步时他讲神灵的故事,吓得吴晓竹直朝他单薄的怀里钻;想起他赠送的日记本上写着“你若是那倦飞的小鸟,我便是你栖息的树枝”……温暖的细节虽是不多,但是已足够使吴晓竹感受这个男人曾经的温情。
轻轻抚着李若庆瘦骨嶙峋的脸,吴晓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好瘦好瘦。为什么这么瘦?在这共同铸建的婚姻坟墓里,他过得也是非凡的艰难?因为大家的无力,以至他也是如此的憔悴?
或许,他不是不爱,正如他所说的,他也爱着。一直以来,他禁锢吴晓竹。不许吴晓竹跳舞,不许吴晓竹进修,不许吴晓竹成为电视台主持人,甚至阻挠吴晓竹出席朋友同学同事聚会,只是想让吴晓竹固守对他的感情吗?
他害怕竞争,害怕正视自己的失败,害怕面对自己的懦弱,于是他用女人的爱戴来证明他的实力证明他的存在。他压抑他自卑他胆怯,然后他就拼命买醉、肆意施暴,只是为了缓解他的一份懦弱吗?。
他酗酒,他打牌,他飚车。他也在渴求爱,他也在挣扎。他用自己的方式来霸占来追逐来寻找依靠来掩饰自己的无助和无奈。他不仅仅是自己这样看待和对待社会,他还要求吴晓竹也具有传道士精神和整个社会角逐。
只是,在生活面前,吴晓竹也是那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若庆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仍然在嘲笑吴晓竹。他终于解脱了,从让他愤恨让他胆怯让他无奈的世俗中解脱了。从此,他再也无需在年节时候绞尽脑汁的想着给领导们送礼,想着怎样的方式才算是得体隐蔽不张扬,怎样才可以减少自己的尴尬又可以减少领导的顾虑;他终于不必再千方百计地记着上司的生日和喜好,却永远不记得吴晓竹的生日爱好了。李若庆,终于彻底的解脱了。
有电话进来,是方原:“你还好吗宝贝?”
吴晓竹不吱声,泪水在眼里打转,只是不肯落下。祖母说过,泪水落在死人身上,会诈尸的。
“宝贝,你要冷静,想好和文化局交涉后事的方案。还有,在出殡之前,最好谈好抚恤的问题。把给雯雯的抚恤和她父母的抚恤金分开谈,项目,要清晰,知道吗?”
泪水终于簌簌落下。吴晓竹慌忙之中,头一摆,又吱吱落在火盆里,刚刚安静的纸灰就又飘飞起来。
电话铃声,又响起了。
还是《你知道不知道》。以前,是为秦施固定的个性铃声,秦施的号码删除后,就成了蓝云专用铃声的。
“你,干吗呢?”电话的那端,蓝云一派意兴阑珊。
“他,死了……”
“谁?”
“李若庆。我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了,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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