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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还是在那天晚上,在何飞的建议下,我们又骑着自行车一起去了县城。 刚一出了大门,他便极笑谑地抨击起了时下一些流行歌曲拙劣的歌词。最后,他又提起了新近才上映的一部蹩脚的电视剧。 我们都没有接言。 “哼!就像墨西哥的电影一样,又臭又长!”一直沉默着的方雪妍突然嗤之以鼻地冷笑道。 何飞似乎讪讪的,再没有作声。我不由愣了愣,因为虽然我对墨西哥的电影没有一点概念,但对她一言以蔽之的口吻却很是心折。 这时,已渐走出我们村口了,何飞和刘婷走在了前头,渐渐地与我们拉开了距离。在他们的身后,我与方雪妍慢慢地骑着自行车。 “你会填词吗?”她终于小声地打破了沉默。 “不会。” “——我家里就有一盘《茉莉花》的磁带!”隔了一会儿,她又似乎有些兴奋地说;也许她已经忘了,前天晚上她早已对我说过这些,但我仍是没有作声。 “你会弹《梁祝》吗?”接着她又问。 “不会。” “我们单位上就有一个成年人,成天听这支曲子!他的脾气很古怪,至今还是单身。他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地听这支曲子,不过那盘磁带他从不外借。有时我就想,他心里一定埋藏着一段不愿告人的往事!”她微笑着说。 接着,她又问我读过《高山流水》的故事吗?我说读过,而且还记得那首诗,我当即把那首脍炙人口的诗背了下来;“不过,”我对她说,“我并不相信世上竟有那么玄的事!即使有,我也觉得钟子期还是不要遇上愈伯牙的好,不然他也不会呕心沥血而死。——我倒是觉得那个名叫《知音》的相声说得不错!” “什么相声?” “你没看啊。就是前两天一个电视晚会上放的,说是有个人在夜里突然听到不远处有铿镪的琴声,自觉妙不可言;可是当他前往窥视的时候,却不由的哑然失笑,——原来那是有人在加班加点地弹棉花!”我有些自嘲地笑着。 “弹棉花?有意思!”她也笑了起来。 在我们的前面,何飞与刘婷也一直在说笑着,直到又遇上一个路口时,他们才回头招乎一下。那天晚上,我们围着县城转了很大的一个圈子。 “以前每年过春节,每到初一那天,看到别的同学都相互拜年,我总是盼着你和于强也许会来我家!因为那天总是我一人留守家里,我爸爸他们都回老家去拜年了。”当我们经过于强上班的机床厂时,她突然轻声地笑着说。 她有些羞涩的样子,但是我却只是冷笑着哼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有些不满地问。 “是啊!你虽不会‘端茶送客,’却很会‘做饭逐人!’对这一点,我们早就拜领过了!”我不无挖苦地笑着说。 “什么啊?什么‘做饭逐人’啊?”她一时不着头脑。 “你忘了!以前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你家,正好你一人在家。可是我们刚坐下一会儿,你便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说:‘哎呀!该做午饭了,我爸爸他们快回来了;不如你们也一起在这儿吃吧!’吓得我们赶紧告辞了,你说你这不是‘做饭逐人’吗!” ——那是三年前,有一次于强有事去找她,半路上碰到了我和何飞,便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我们一起。本来我是推辞的,却拧不过何飞也一个劲地怂恿,只好也一同去了。谁知刚一走到她家那栋旧式的宿舍楼前,于强说就是那一家的时候,何飞却一下子停了下来。 “你说准了!”他突然言词铿锵地问于强。 “就是这儿。” “你没记差!” “就是这儿,不会差的。“ 正当我和于强都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时,冷不妨他却大声朝那儿喊了起来,他大声地一再喊着方雪妍的名字,说是我来找她了。 原来他是在故意恶作剧。我又急又臊,但他却早已大笑着退到了后边;幸而那天只有方雪妍一人在家,她有些疑惑地循声走了出来,——她的一些邻居也都探出头来望。 我几乎不敢看她,只觉得似乎她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她还是极有礼貌地把我们让到了家中。 直到坐下了,何飞还在毫无避忌地笑虐打趣。 我却一直如坐针毡,事后埋怨他闹得太过分了,因为之前他根本不认识方雪妍,最多也是从我口里听到过她的名字。而且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去她家。 “什么啊?什么‘做饭逐人’啊!也亏你们想得出来。人家诚心诚意留你们吃饭,你们却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她笑着,口不应心地说。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你认识比咱们高一级的同学胡宾吧?”我又笑着说。 “认识,他妹妹和我小妹是同学,她们俩挺要好;怎么了?” “有一回我去他家找他,一进门,他便把我让到了他的房间里,——他家住得是单元住宅楼。那天似乎他一人在家。‘你这本书不错啊!’我拿起了他写字台上的一本新买的散文集翻了翻说。‘噢!那你拿着看去吧!’他赶紧说。一会儿,我又拿起了他的一盘磁带说,‘这盘磁带也不错啊!’‘那你拿着听去吧!’他又赶紧说。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他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了。我怔怔地看着他,只看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才对我说,‘你快走吧,你快走吧!今天我还有事呢!’他憋得脸通红,还一个劲地对我使眼色:似乎隔壁还有人!这时我才有点明白,赶紧便告辞了。临出门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地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不远送了!’说完便关上了门。——原来那天他的女朋友第一次去他家。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里。——你说,你不是同他一样吗,都是深谙逐客之道吗?真令人佩服!”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前面的何飞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我不禁脸上一热,心想不知哪句话说走了嘴,又被促狭的他给听去了。 其实不然,可能是他与刘婷也说到什么极好笑的地方了,只听他又笑着大声说:“天要下雨——”说到这儿略一踌躇,才又压低了声音,“就让它下吧。” 我不禁又冲方雪妍笑了起来,心想一定是因为有她在场,他觉得那句话出口不雅,才又中途改口的,没想到从来都是无所忌惮的他竟也对方雪妍起了畏敬之心。 方雪妍也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可是后来,”我这才又如释重负地说了下去,“他的女朋友却与他分手了,——这都是后来他告诉我的。一开始是有一天她告诉胡宾,说家里人逼她去相亲,对方是工作条件比较好一点的男孩。她问胡宾该怎么办,胡宾笑着对她说,‘那你就去啊!如果觉得比我好,你就不用回来了;如果不如我,这儿还有我在等着你呢!’……可是后来,当那个女孩子终于为难地告诉胡宾,她在家里的逼迫下已与其订婚了时,胡宾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吓得那个女孩子一下子抱住了他,连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好笑的事!’” “你觉得胡宾这人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她有些黯然地问。…… 我们围着县城转了大半圈,当又走回到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街上已少有行人,两边的店铺也都全关上了门。何飞去送刘婷,走向了西去。 “你不会觉得,这两年我和何飞在一起,也学得有些油嘴滑舌的吧?”我有些讪讪地问。 “不!——我觉得他对你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她沉思着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并不明白,从前我一直谨小慎微,现在却看似洒脱无羁。 “——其实昨天,我一接到你的第二封信,还没拆,也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如果你现在各方面都不错,你还会给我写那封信吗?”隔了一会儿,她轻声地问。 “也许不会!”我冷冷地说。 “其实,其实即使你不给我写那封信,我也会另外再想法向你表示的。我正想着呢?” 这时,已快到了她家的家属院大门口了,我放慢了车速,想要停下来。 “走吧!我送送你。”她制止道。 我们又一起走向了去我家的路,在路上,我们的谈话时续时断,而几乎每一次,都是她先出口问。 “你对教师这个职业怎么看?” “不怎么喜欢,就连现在在小学里当临时教练,也是何飞一再地劝着我去的。”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过有时我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生活中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你竟有这样的想法?”她不禁诧异地扭过头,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我大伯家的哥哥就是当教师的。……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你见过?” “也没有!”她低下头笑着说,“不过有一次我那个大哥就告诉我,当他第一次走到海边望见大海的时候,他不由地跪在海边上哭了,——他说那是一种令触目惊心的无边无际,让他一下子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而我只是沉默着,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表白什么。 “——要是从前几年,我们便一直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快到我们村庄的时候,她又微微叹了口气,自语一样喃喃地说。 “可是那时,我一点都不自信,我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比不过你。”我随口说,我的心里并没有那种遗憾,但却不敢对她表白。 “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却一直是遥不可及!——你知道吗?遥不可及,可望而不可及!”她又扭过了头。 我不由地苦笑了,心想那一定是我的躲避给她造成的错觉。 终于到了我们村庄的村头了,她停下来,把自行车插放在了路旁,自己也站到了一边。 我也下了车子,用抚着车把,与她相对地站着。 路上悄无一人,清明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洒在她也许是曾精心打扮而我却一直无从注意的身上。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四下田野里的秋虫的蛩鸣和不远处的化肥厂里传出的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噪音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我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因为近在咫尺的她正在静默地望着我,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就要走的意思。 她只是默默地呆望我。 也许她有许多话想对我说,也许她正期待着我的拥吻呢?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我胡乱地想着,记起了在信中就曾说过的想要吻她一下的话,我暗暗埋怨起自己的不自检点,现在麻烦终于来了。 “张东豹这人也真是的,其实有什么话不可以坐下来面对面地说,干嘛非要写信呢?”这时我的耳畔又响起了何飞那天所转述的话,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她一时的漂亮话,或者是她不愿我们的信非要经过那样转弯抹角的传递,再有就是也许她认为我这不过是在班门弄斧,……但现在看来,她的确有那种像两军谈判一样面对面地谈情说爱的勇气,但我却没有。 “我送你回去吧!”我垂下了眼说。 “不用。”她平静地拒绝道,仍然目不转瞬地看着我。 我不由了愣了愣,因为在刚才她执意要送我的时候,我以为她不过是想和我在一起多呆一会儿,然后再由我送回她去,这再自然不过了,但现在,她竟一口回绝了。 “——已经很晚了,你家里人会挂着的。”我朝昏黑的远处望了望,不安地说。 “——那我看着你先走!” “还是我送你回去吧!”我又一次说,我的双手仍然在抚着车把,就像不愿放下那能将我和她隔开的盾牌。 “走啊你!你走啊!”她突然顿着足,没来由的发起了脾气。 我一时呆住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火,正当我期气艾艾地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又被她没好气地给打断了。 “走啊你!我一定要看着你先走!”她大声说着,又不无怨艾地把脸扭向了一旁。 我迟疑着,但终于上了自行车。我不敢再次触怒她,不过我想她一定还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我的背影为止。当走进了村庄的我又放心不下,终于又暗暗地回转来时,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从我家到她家,约有三里路,她非要在这已近午夜的时候,独自走过这段早已没有行人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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