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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大门。 仍是第一次约她见面的地点。仍是第一次约她见面的时间。不同的是,现在已到了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候了。坐在她家大院斜对过邮局门厅外最高一层的条石台阶上,我想着,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在那次我失约后,她是曾怎样黯然神伤地责备过我。虽然明明知道我不会来,她却还曾久久地在这儿将我等待过。而今天,我是怀着一种推开了一切的心情来约她的,而且我知道,为了爱情,其实她有着比我更无畏的勇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想对她说些什么,还能对她说些什么,还能在那业已失衡的爱情天秤上再加上怎样的法码;我只知道,自己已再无法面对与她的分离,已永远无法割舍对她的爱。 华灯初上,我从华灯初上等到最后一盏灯光的猝然而灭;熙来攘往,我从熙来攘往等到最后一阵脚步声的匆匆离去。…… 夜渐深时,街道冷清,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踉跄着脚步,在别人的搀扶劝慰下渐行远去。已经走出很远了,他还在挣脱着手臂,还在一次次回过头,不停地嚷嚷着他那含混不清的话语——非要回去!“他真可爱!”我不无羡慕地笑着对自己说,“假如我也同样醉了,她也会非常着急地搀扶我的。” 有生第一次,我向往那喝醉酒的感觉。 而我却是那么的清醒,我为自己的清醒感到悲哀。 所有的店铺都已关上了门。 一盏一盏,那亮着迷醉一样光晕的街灯也终于一起灭掉了,象是听到了无形之中一声退却的号令。街道两旁的房屋楼舍顿时消隐在了昏暗之中。失望象秋涨的河水一样慢慢浸过了我的心,但我仍对自己说,也许她只是在故意在试探我,也许她正躲在某个不远处的角落里,也许她最终会于心不忍;于心不忍的她会最终意外的出现。 我甚至希望世界能停顿在这个夜晚,那样,至少我还在这儿等着她,至少我还活在与她相聚的希望之中。 就像一个已经痴迷了的观众,当剧终人散,所有的一切都已隐入了帷幕,我仍在观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我拒绝任何人的劝慰,我永远的不愿离开,我愿永远的在此等待。 我的目光仍在呆望着那扇大门,呆望着还有没有人再从那儿出来。我想着刘婷刚才说过的话,其实,在我刚来后不久,她便意外出现了。一见到身着红色羽绒服的她放好了自行车走上台阶,我的心便沉了下去。 “方雪妍不来了。她让我转告你,她已经订婚了。”一定是早已想好了的话,刚一走上了台阶,她便用她那一如往常温婉甜润的声音对我说,“下午她找到了我,她说她今晚回老家过夜。她奶奶那儿。”她收了收羽绒服的下摆,坐在了我的身边。 方雪妍的老家就在县城郊外的一个村落里,她的奶奶仍独居那儿。这些,我约略知道。 “订婚了?!”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反复嘀咕着,虽然她的口吻那么轻松,就像在述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但我却觉得一时无法明白这三个字的含意。其实,早在两个月前,我就曾隐隐预感到,也许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不测的事情。但是,我没想到,它真的发生了,而且会发生的这么快。 我不相信! 其实,在今天中午约她之前,我是可以先找于强或是刘婷打听一下她的近况的。但是我没有,我不愿那样做,从济南回来后,我直接找到了她。 “她是不是在故意赌气呢?故意让刘婷这样传话,也许是为了两个月前我的不告而别。”我转念想,但随即又记起了我约她时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如此! “……其实,我真的对她动了感情,是在看了她的第二封信以后。”三言两句后,我终于又开口对刘婷说。 “你们俩真是有太多相似的地方!——这也许就象有人说过的,‘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那样帮你们究竟对不对。”一定是没有想到事到如今我还会谈起这些,刘婷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看得出来,这多少让她感到有些尴尬。 也许她是想安慰我,但又像不是。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是指我和方雪妍一样,从来都不惮于掩饰自己的内心。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也早就为曾对我们的帮助而后悔了。 尽管从内心里一直感激她,也将永远感激她,感激她曾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我还是希望她能走开,就像我希望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我面前走开一样。 她终于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还在一直对我说:“真的,你也走吧。她真的不会来了。她直接去了老家,她奶奶那儿!”虽然已经站起了身,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非常为难的神色。 我告诉她不用为我担心,我只想一个人在这儿再呆一会儿。我微笑着对她说,但当她刚一走下台阶,我心里却立时空荡荡的,从她的口里,我再没有听到雪妍对我的只言片语,而那些,也许我真的再无法听到,永远再无法听到了。 是的,她没有负朋友所托,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已把话传到了这儿。 但是,如果方雪妍真的毫不在乎,又何必再让她来传话呢?如果她心安理得,又何必非在今晚去她奶奶那儿过夜呢? 她在逃避! 二 “方雪妍: 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我的心便怦然一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后,觉得对你熟悉而又陌生,依稀早已见过你。以后,便时常地记起你。 感情上的事往往说不明白,我对爱情这两个字的认识,还是一片的模糊。不过,我的内心知道,我十分喜欢你。 自从上次见面后,我怅然若失。 在这个世界上,真善美处处被玷污,被扭曲;人们追求的只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为此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良知,他们需要的不再是真情。渐渐地,我知道了世态的炎凉,人情的淡薄;知道了人生有许多的无奈,欢乐只是一时的幻想。—— 于是我感到孤独、迷惘、惆怅。 于是我很想找个朋友,能在一起谈谈人生的意义,生命的真谛。 自从遇到了你,我总觉得我们可以在思想上能引起一些共鸣而成为要好的朋友;但我懦弱、优柔寡断,世俗观念又颇强,总不敢去接近你。 如果你不介意我许多缺点的话,愿我们能成为要好的朋友,能在一起谈谈人生、理想、未来…… 爱你的希冀 于九四年8月出15日 摘: 蝶恋花[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径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书,山长水阔知何处。 感情[阿勒特] 一丝微笑,偶尔出现,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你,从此,把我的感情银行,抢劫一空。 感情无法描述,只能给予; 既使给予,也并非永恒, 因为人们也可以将其收回。 由于害羞,由于恐惧,由于顾忌,由于固执和缺乏信心, 假如,我能够,我将把我的感情寄邮给你, 挂号、绝密,复加回信邮资 他人不会知道…… *** 这个世界,有些人拥有太多,有些人却一无所有。 阂[ ] 请摧毁——摧毁那堵高墙的隔阂 不要以为——以为我要拨动爱的琴弦 我只想在这阴雨绵绵的季节里 找一角湛蓝明净的天空 把我那梦萦的温馨的心曲 用激动的手写在上面 默默的情怀[汪国真] 总是有这样的时候 正是为了爱 才悄悄地躲开 躲开的是身影 躲不开的是 那份默默的情怀 月光下的踯躅 睡梦里的徘徊 感情上的事 往往说不明白 不是不想爱 不是不去爱 怕只怕爱 也是一种伤害 *** 绿水无忧因风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偶遇[孟好转] 秋日已把锐气和青春的梦抹去, 让夏日般热情豪爽的年龄, 隐藏在秋日深沉旋律的皱纹里, 与你匆匆一遇我还能说什么呢? 在来的快消失的也快的日子里, 鲜花瞬间开放便留下了遗憾。 只能隐藏那不属于你我的梦幻, 与你匆匆一遇我还能说什么呢? 白雪悄悄地洒满了春天的原野, 一行行清晰的脚印却流向了遥远的林海, 与太阳接吻时它化为涓涓的溪, 静静地离去滋润着自己希望的愿野。 与你匆匆一遇我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留下一个朦朦胧胧的笑意, 尔后, 在幕后的雪地里各奔东西……” 九四年八月十五日的夜晚,我写下了这封信。第二天的中午,我又回读了一遍,然后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了一张。 其实那只是类似于信封而略大一些的牛皮纸袋,除却封口的三个边上还嵌着很精致的细细的白线,正背两面了无一丝字迹印痕。略为踌躇了一下,我便在上面用钢笔写下了“方雪妍收”几个字,然后便把附摘着那几首诗的信一起叠放了进去,径直去找何飞了。 那些诗词是我在前几天间或抄下来的,字迹墨色不一。 在信封上写她的名字时,我用的是那种能划出粗重线条的扁尖的钢笔。我觉得自己用那种笔写出的字可以好一些。 除了我以外,我想再不会有人在求爱时用这种牛皮纸信封了。因为,虽然那种莹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质地很好,表面光洁,但用来装情书,却不免显得太过质朴、不够郑重。 那年我二十一岁。是第一次给女孩写信。 正值夏末秋初,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当我顶着一路的烈日来到何飞家时,他正在睡午觉。悬挂在蚊帐顶上的小吊扇正飞速地转动着,那是刚时兴起来的一种小型吊扇,整个的蚊帐都随着它呼呼的转动不停地颤动着。他的枕边散掷着一本刚读了一半的《名人传记》,我拿了起来,随手翻着。 “扎扎”地响着的是他床头写字台上的一个小闹钟。闹钟的封面玻璃早已破损掉了,时针快指到两点的时候,我推醒了他,“替我送去吧!”我笑着递过了信。 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看到信封上的名字,他立刻睡意全消地坐了起来。 他并没有答言,只是一目十行地看着信,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诡谲莞尔的笑意,……“你这样做、是要、倒霉地,是要、栽、跟斗、地。”虽然目光还没完全从信纸上移开,但他却阴阳怪调、一字一顿地笑着大声说。 我想他摹仿的是林彪的声音,因为在刚上映的一部电影上,林彪就曾这样对他的手下人说:“周恩来、同外国人、打交道,是要、倒、霉地,是要、栽跟头的!” “我、老了!无、所谓、了!”我也不由笑了起来,大声引用着《名人传记》上的一句话。 “……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到现在为止,你和她也不过只见过几次吧?——还有,你抄这些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非要贻人笑柄啊?”他打了一个哈欠,有些不以为然地把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把信给我送到就行了!” “那好吧,我找刘婷去!”他沉思了一下,说。 我质疑地看着他。 “你放心吧!送信的事包在我身上,保正万无一失!——走,现在就去!” 我笑着默许了,我并不介意多一个人知道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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