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相府：帝宫春  文 / 萧萧十香（正）

与姊，那是名正言顺；与我，就是乱-伦？

对与我一夜夫妻之实的否定，也比不上，此刻的用词。

那一年，我八岁，轩释然十五岁。

十里长亭送别，他低头看我，眼睛亮若天上星子，“丫头，等我。”

姊，姊，你就要嫁人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丫头，有我护着你啊。”轩释然唇边的笑纹高高向上扬起，笑容明亮而通透，“到了皇宫，有我护着你啊。”

人都只道姊是如何如何的名动天下，深闺昼长，手搦湘管，墨未成而诗已就，一篇篇星耀霞蒸的诗文便随手而现。仿佛漫天飞絮都被定格，静静待她随意拈来，成全一份扫眉才子的传奇。于她，那只不过是寂静生涯中的消遣。无心发之，却有刺痛眼目的惊艳。

听说，轩释然抓周时，地板上摆满了文房四宝，剑刀枪箭，文书军务，甚至于琴笛脂粉类的玩物，他硬是什么都没抓，只神态自若地坐在地板上，靠在墙上，抱了手，笑*地看着他的长辈们。

飞红点翠，揠的是傲岸的美丽。眼角眉梢，风月漾漾，那*秋云，都作香红艳紫，纷纷坠落。缟袂缫裳，端的是锦绣的绝色。紫妒红争，若往若还，拂轻岭若风，绽空谷幽兰，可望而不可及。那韶华之貌何等的倾城倾国。

“丫头！”轩释然拽紧我的手，显然极其认真地说道：“从今天起，不许你离开我一步！”

再粗鲁霸道野蛮高傲冷酷的男子……嗯，譬如轩释然，常常对我大吼大叫，还动不动抽我鞭子，哪一次，在姊的面前，他不是笑*温润如玉的？

他的黑眸很纯净，看不到底的幽深，宛如幽潭，不见一丝杂质，气质不但干净，还沉静。手里拾着茶盏坐在那里，茶雾袅袅游丝般漾了开去，在他的身周淡青的氤氲，白衣庄严洁净恍如观音般静美，他衣衫不沾花粉浮尘。那眸里的温存却始终带一点绝尘乖戾。

他得逞夙愿，很高兴，因怕我翻脸和他理亏，不但不赔礼道歉，还反驳道：“你哪还有什么初吻！刚生下来就被我吻过了，不但吻过了嘴，其他该吻的地方也早都吻过了，身子都早被我看过了，每天给你洗澡换衣服的人都是我，你哪还有什么清白？”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他有时候会无奈。

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无奈而幸福着。

或许是因为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轩释然拥住我的时候，我第一次没有反抗，甚至也回抱住他，身子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下颚枕在他的肩膀上。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夜是永乐帝第一次拥有姊，也是最后一次。

大齐永乐五年的这个秋天，是个多事之秋。

“皇上。”隔了一张琴，擎天侯欠了身，声音低缓地道。

并没睁开眼来，身上黑袍也纹丝不动，颀长身形静如亘古雕像，声音也沉静，像一阵无声无息的风，“让他来吧，朕等着他。”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来来往往张眼望，在这高高城楼上。一天不见你的面呵，好像已有三月长。

“你……”轩释然瞪我一阵，切齿道：“你怎么就看上了皇后的凤塌了！”

我兴致勃勃地笑起来，“那上面有好多凤凰！”

轩释然这回彻底地回神与镇定过来了，侧身看着西天的云彩，唇边勾起舒心的笑弧，连春意盎然的眸子里的笑意也满的像是要溢出来。没有看着我，他挨着我身子的右手，却握住了我的左手，慢慢地握紧，扣紧，他的五指，一指一指地交缠着我的五指。

“拂摇？”大约也想到月魄有史以来，失手的那次暗杀，轩释然的脸色也有些煞白，再顾不得杨莲婷说什么干预的话，拉起我就往长乐殿飞奔而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和轩释然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知为何，我就想起了那句诗：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托杜鹃。

难怪他曾和我说，丫头，我以后只娶你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轩释然已经旁若无人地抱住了我，但我竟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脑海里只回味着他的话——

暖暖的，抱住爱的人，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你笨啊！……当然，当然是藩王燕顼离他娘……那个燕王妃了！”回答这问题，轩释然极是不悦，一边往寒山策马扬鞭，一边拉着一张脸，看来我若再问他一句，他真要与我发火了。

“驾！”我狠狠打了坐下骏马一鞭子，继续往寒山江面赶去。

早知擎天侯的阳奉阴违，然第一次听到他在帝王面前阳奉阴违的话，却甚是痛恨厌恶。

除了龙袍，只喜白色和黑色的皇帝姐夫今日穿的也是黑袍。

好在月魄的脸上戴了琥珀面具，不然，两个衣着相似的人，还真是难以分清。

他许是因为重伤，站的并不笔直，但颀长身形一如轩释然般挺拔，分毫无损他的气势。一身黑袍黑氅，那张似从不曾取下的面具，甚至更增添了他的诡秘强硬。

何况外面大雪飘飞，又是极地冰川，那样的冷。屋子里篝火燃的那样旺，那样温暖。

傍晚他虽是一无所获地猎食归来，但一进草屋看到燃的旺旺的篝火，看到坐在篝火旁笑*暖手的我，身体明显一僵。

顾不得去臆叹什么，见得他上半身*，露出结实紧箍的肩臂、胸膛……时，我退到墙角，匕首对准他，脸上表情很强硬，然说出口的话却暴露了我的慌乱和惊惧，“你……你想要做……做什么？”

心中对他愈加仇恨。

“过两天，大雪就该封山了。在这之前，必须离开。”他慢慢地，却吐字有力地说着。

直到他在雪谷用剑凿着苔藓，我才知道他是出来觅食的，问道：“那个能吃吗？”

他使剑的手只顿了一顿，就道：“我什么都吃过。”

大齐永乐五年，雪原上的那个冬天，轩释然，那个少年的吼叫声响彻在雪崩后的雪原之上，久久不散。这一生，轩释然与月魄，与藩王燕顼离之间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咝了口冷气，最终平息了愤怒，只手撑着雪地自个儿爬了起来，一边去抱滚落在地的小貂，“小貂儿，咱们别与他一般见识……”

“杀手也有意志消沉泯弱的时候么？”

“是人，都会有。”

“我没有杀她。”

——这一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却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一句。

那畜生为什么要折腾我？

莫非它知道它父母都被我吃了，葬身我腹的缘故？

又是几日未曾开口的月魄便说了句很经典的话：“那貂每天清晨扑你都挺准时的，和日出同一时刻。你在日出的前一刻醒来就没事了。”

最爱睡懒觉的我，日出那会醒的来吗我？

箭邸又一次落了下来。

小貂不用我示意，就很主动很迅速很亢奋地将箭邸衔给了我。

又又一次箭邸落了下来后，小貂不用我示意，还是很主动很迅速很亢奋地将箭邸衔给了我。

又又又一次后，小貂还是很主动地……

弃了手里的雕，哀怨地看着我的小貂，“你以后不要咬我啊。”

我还不想有一天，我平白无故地被我的宠物咬死。

“这雪地上不能坐，跟我回去，过几天就要化雪了，下雪不冷化雪冷，外面不能多待。”

我很固执地道：“你—巴—不—得—不—看—到—我，厌—烦—我，又—让—我—回—去—做—什—么？”

冷的牙齿打颤，说话一字一字慢吞吞，将我的处境呈现的更加窘迫。

意识到这一点，我更加伤心地哭了出来。

“以后，你问我什么，我都尽量应答；你与我交谈，我也会尽量搭话。”

他蹲下身，将他温暖的大氅解下，披在了我身上。

好不容易赶上他，我已经累的气喘吁吁，雪地上走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很累，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而他走的又那样地快，手无意识地牵住了他的袖子，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舒展过来后，放慢了脚步。

与皇帝姐夫身上一样的龙诞香。

我虚浮地笑了一下，天下熏的起，且敢熏龙诞香的，怕也没几人，大约……真是我闻错了。

后来我常常想，倘若在那个时候，我揭开他的面具，见到了面具下那张绝世容颜，我与他即使再没有以后的故事，两个人的人生，是不是都要快乐一点？倘若这一生，我不遇上他，他不遇上我的话？

但人世间，没有那么多倘若……

月魄，小貂的家就在雪原，它就生活在雪原上，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回汶州？汶州那里除了冬天，不会有这样冰天雪地的气候，小貂会不会死掉？小貂能不能吃榴莲，榴莲很臭，小貂会不会不喜欢闻那味道？我祖父、我爹、轩释然和皇帝姐夫会不会不喜欢它……

我记得那温暖，记得那感觉，暖暖的，抱住爱的人，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我颤悸地，轻声叫了句，“姐夫。”

我正要进去，夜影却叫住我，“拂希小姐。”

我转身看他，他道：“少主带属下等过来时，月魄已已潜逃，少主直策马追至雪原尽头，都未追到月魄，你……自己小心应付吧，少主……怕是在气头上……”

在我的一声惊呼中，他一把抱起我，往那张石*冲去。

“你竟然敢穿他的衣服！”他沙哑着喉咙叱喝，忽然狂叫一声，“你竟然敢穿别人的衣服，敢穿别人的！！！”

“你看，你看！……他那脸色跟我们家欠了他多少银子没还似的……还有他的眼神，他……他在瞪我！他想一口把我吞了！……爹！我若嫁给他，以后会被他折磨死的！”

他深深望住我，忽然俯身，亲上我的唇。

“孤男寡女两个人相处那么久，总免不了亲近的接触，你不要说你们两个人就一直像两尊石头，什么交集都没有！这一次，我认亏，但若有下一次，我一样会打你！”

他的声音深郁中泛过凛冽，依然是那样决绝而坚定的骄矜：“而月魄，我见一次杀一次，直到他在我脚下摇尾乞怜为止！”

“我不跟你回家！”

他看着我，“到了京城，你不住我家你住哪儿？”

酒樽……酒……

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喝酒！

我简直要拍案而起，他每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侍女给他斟酒，当着祖父和父亲的面，他都说他不会喝酒，从没喝过酒……

我脱口而出：“你喝酒？”

他的手臂将我*锢，沙哑着声音，“不要动。”

杨莲婷有些微愕，显然摸不着头脑，轩释然居高临下地看我，“不想我把杨莲婷杀了的话，丫头就乖乖的把手绢还给杨莲婷。”

轩释然……他说什么？

“好了好了，”大约我这番闹将下去他也看不了书，将我拉到怀里，拿了几本书过来，轻笑道：“乖，不要闹了，给我读几篇诗词听听，我就带你出去。”

我便接过诗书，抬头看他，“读哪篇？”

“让你提防他们做什么，我这不是在京城吗？”轩释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杞人忧天了，拉着我就向一珠宝铺子疾步走去，那步履与神色竟隐隐有不安与慌乱焦灼。

“你等着！”我和轩释然说了这话就跑到了对面的钱庄，然后回来的时候，手里已拿着一大把银票，就对着他兴冲冲地说道：“轩释然，我有银子了！我借给你！”

他脸色铁青地瞪着我。

擎天侯府虽然日日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但这般森门高第里，从无今日这样人声鼎沸，哗声阵阵，也不知侯府门外请了多少戏班子，那森森高墙外唱戏的曲子，也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全传进我耳中。

一个着的墨色蟒袍，一个穿的红色缎袍，一墨一红站于一处，一个风雅脱俗，一个英俊潇洒，天地万物刹时失色，仿佛时间足印都被定格，独独他二人含笑凝睇，*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