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那么想回去?”他问。那目光让我不能继续装傻充楞。我道:“那儿的教授比较适合我。”这种拙劣的借口再笨的人也不会相信。他一副忍耐的表情,问:“还有么?”“研究氛围比较好。”我继续编着自己认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由。“还有——”他用一种陪你玩到死的神情不驳我的话。“生活比较习惯。”我努力搜索枯肠,希望他能放过我。我真的再找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堂皇地拒绝他。我不善于找借口。“还有?”他耐心好得让我要崩溃,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明知道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挡箭牌还要用飞蝗箭,不是成人要人死么?我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口气道:“我认为这些已足够了。”他不再问,但那表情已可令人钻地洞。
保镖不适时地咳嗽一声,让我心惊肉跳,谁也不愿这样被人盯着看。我喉咙发干,心跳加速。正想换个话题,他却先开口了,低低道:“那——我呢?”我轻轻转开头,道:“那天我看电视,虽然听不懂上面说的话,但——那个女人,他们说是你的未婚妻,她——高雅迷人,气质与你相似,她是你们那一个阶层的人,我以为——这些已足够说明问题。”他道:“是否是未婚妻似乎当由我来判断吧,她叫玛雅娜,是公爵的女儿,今年二十五岁,我跟她认识已有三年,如果真是未婚妻,早已成婚。”我必须撇清与他的关系,他身后的保镖已用目光放出飞刀击杀我。我道:“这与我无关,不是吗?我自忖比不上她,无论哪一点都够不上。”他道:“如果要挑那样的人,也早轮不上她,人与人之间的缘份,不是凭一些条件来设定的。”我叹息,在心里一遍又遍地。“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八弟的原因?”他问:“你依然爱着他?”我轻轻摇头。“那为什么?”他非得要追问我给不出答案的问题。我迫得说:“能否不问?”“不,我要问,”他相当地固执:“我不想输得不明不白。”我闭上嘴,看了一眼那个保镖。他回头,道:“你出去等我。”保镖相当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敬了礼退出房去。
他坐到床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需要你说真话。”我看看他,他是铁心要问个究竟了。我不能不违心,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我与他注定是没有结局的,于是我横下心道:“我不喜欢你?”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道:“真的?”我移开目光,望向屋子的角落,点了点头。“那么,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笑了几声,很干涩。然后他站起身来,道:“好吧,既是如此,我也不能勉强,你想走便走吧,希望你日后能过得快乐。”他快步走了,我想叫住他,但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听见门嘭地关上,就象一柄大锤重重敲在心上。
我没有等到医生让我出院的时间,第二天便坚持走了。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如何有脸再继续待下去?只要是个人,都会选择离开。
回到美国,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回复到从前的日子,经常神思恍惚,健忘,出现幻觉,难以集中精神。丫丫和倪天麟的影子交替出现在梦中,让我难以入睡,我的体重在不可控制地下降,揽镜自照时,我常常认不出自己。我的情绪陷入到从未有过的持续的哀伤中。
我忍不住同丫丫通电话,她告诉我倪天麟的直线,因她常与他联系,去他办公室玩——她是少有的几个能直出直入他任意一个办公室的人,这种特权,连长辈在内,不超过十个。可以想见她在他心中的受宠程度。我自不会自大地认为那是因为我,丫丫自有她的秘密武器,只要她喜欢的人,她可以想尽方法去讨好他,而她的方法通常令人难以拒绝。她与他的缘份,是他们自己建立起来的。
我在反复多次地犹豫后拨通了他的直线,但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开口与他通话。他唤了几声没有听到回音便当是故障挂了机。我也随着那挂机声泄了气,瘫坐在地。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让泪水爬了满脸,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即算他没有那样的身世那样的背景,单只他自身的执着与魅力,也令任何一个女人难以抗拒。只是我们的世界距离太遥远了,遥远到用高倍记望远镜都看不到彼此的影像,我是一个现实的女人,我只相信能握得住的东西。也许我太自私了。
夜深人静时,手机低低地响了。我接起,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放在耳边,对方喂了一声,我屏住呼吸。“Dami,”他平静的声音:“我是倪天麟,我听丫丫说你询问过我的电话号码,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Dami,”他疑惑的声音:“是你吗?你是否在听我说话?喂?”“在,在,”我忙应声,急中生智,道:“我需要一些数据,写论文,我想得到你的帮助。”“噢,”他释然,道:“当然,是关于金融方面的?”“是,”我只能顺着话题往下编:“一些官方的数据,还有一些事例。”他道:“我给你几个电话,你拿笔记下来,去找倪天麂,我会同他打声招呼。给你最大的方便。”“好的,谢谢,”我翻出纸笔记号码。他末了道:“不必客气,有事尽管找我好了。能帮的我一定会尽力。”“好。”我只能这么回答,“那么,再见。”他道。“再见。”我回答。他挂了机,我将手机合上,关上了开关。这次——是真的再见了,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已完全失几个月前的情感。人的感情,消失时往往比建立时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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