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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朋友 5月4日,凌晨醒来,天光照在周俞乔的脸上,只见她的表情,仿佛一个熟睡的孩童。我看着她,静静地,想,这次被耽搁在这里,等我的假期结束之后,我也回不去了。不知道这一次的奇遇,对我来说,是幸,还是不幸……既然已经耽搁了,那就顺其自然吧,即便早早地回去了,那又能怎样呢?我那循规蹈矩的生活,那平淡无奇的日子,一日日地陷在里面,又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轨道,它的终点,难道只能是死亡?为什么,不在这意外的,临时从丛林尽头显现出来的站台上,稍作休息?我那熙熙攘攘的北京啊,它是家乡,还是故乡?…… 好像是我的眼光的持久注视,将她唤醒了,周俞乔从睡梦中,渐渐睁开了眼睛。 “你一直在看着我?”她说。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 “好看。”我说。 她笑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好困啊。”她说。 我将她揽在怀里,去亲吻她。她默默地承受着。 早晨,她的皮肤温软。天光轻轻的,清晰。我的衣服掉了。她的衣服掉了。窗外静静的,静静的,渐渐,起了人声。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开始睡觉。一切的纷繁,都与我无关…… 下午1点钟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两个警察,说,让我起床,收拾收拾,过一会儿,市长要陪同电视台的记者,一块来慰问大家。 我忽然有些懵:不是说,只有记者来吗?怎么市长也要来?……管他谁来,都与我无关,我只管关上门,睡大觉就行了,难不成,他们要一个房间挨一个房间地查看?……然而,正要再次睡去,忽然又想到了赵谢逊,便起了床来,朝他的屋里走去。 赵谢逊正在写字。不知道是不是纸没了,他拿着一杆粗长的毛笔,光脚站在桌子上,来回挥舞着。见我进去,回过头来,笑着问我道:“小马,怎么样,你来看看我的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呵,你怎么写这个?” “嗨,想写什么写什么吧。这是我给陆行长写的挽词。” 说着,他从桌上跳下来,从窗台上拿过一个印泥盒,又跳上去,在这两行字的左下角盖了两个不同的章,又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白墙,黑字,红印,色彩分明。看看那两行字的边上,果然写着“挽兄弟陆子文行长于灵旁”几个小字。 “这不对啊,这是苏东坡写给他老婆的。”我说。 “还不一样,都是写给死人的。”说着,他甩了一下长长的头发,又跳了下来,收拾起墨盒,去倒酒。 “你闻闻那字,你闻闻,看是用什么写成的。”他笑笑,说道。 我凑上去闻了一闻,满鼻的酒味。 “哈哈,不错,不错。”我说。 “来,喝一杯。”他给我递过来一个杯子。 “刚才警察来你这儿了没有?”我喝了一口酒,问他道。空腹下酒,满肚子烧了起来。 “来了,被我轰出去了。”他说。 “你的对头也要来。”我说。 “我知道,胡惠玲陪他一块来。” “呵呵,那你怎么办?” “他们来他们的,我干我的,各不相干。”说着,他又研起了墨,准备再写一些什么。——他用的,竟然是那种原始的墨块,而不是瓶装的墨水。 “你光写字,画不画画?”我问他道。 “也画,没学过,自己想着来。”他说。 “画什么?”我感起了兴趣。 “呵呵,只会画鹰,不会画别的。”他笑道。 “那也成啊,光画鹰画上一二十年,也许就成专家了。”我说。 “嗨,我是画着玩,成不了事。不过我的字很好,我也没学过。”他说道。 “徐渭当初画画也没跟谁学过,也是自己想着来,但是后来也成了大家。只要会写毛笔字,能把笔给掌握了,就能画成国画。”我说。 “呵呵,你是说那个徐文长吧?我不行,我没他那功夫。他的画太好了,他是天才,我没法比。”他又说道。 我没想到,他到该谦虚的时候,也是懂得谦虚的。 “真可惜,我要是会唱歌,或者会画画,也许就不会选择写东西了,音乐和美术,比写文章更能直接地表达一些东西。”我说。 “哈哈,你和我想的正好相反,我是写不出东西来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然我也还会写的。嗨呀,现在不行了,现在不行了,每天喝酒,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只有写毛笔字不用动脑子,所以就写毛笔字了。呵呵。”他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的墨已经研好,他停下手来,抬头问我道:“给你写个什么?” “呵呵,就写马顿到平城一游。”我说。 “不好不好。”他说,“嗯……你再想想。”他极认真地说道。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我笑道。 “哈哈哈哈,毛主席诗词,好,就写这个。”说完,他提笔又跳上桌去,在墙上挥舞起来。 “呵呵,不伦不类。”在他给他新写的字加章盖印的时候,我说道。 “什么?”他盖完章,跳下桌来,问我道。 “你那挽词和这首词搁在一块儿,显得不伦不类。”我说。 他仔细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这样吧。”他说。 “今天是陆行长盖棺的日子吧?”我问他道。 “嗯,中午已经钉上了。”他说,“我请他喝了两瓶酒,洒在窗外了。” “七天出殡,还是五天?” “五天,后天。” 一时无语。 我看看表,已经一点四十了。 “市长该来了。”我说。 话没说完,电话响了起来。赵谢逊接了一下,挂掉之后,说道:“真稀奇,有人要上来消毒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自从我住进来之后,从没见任何人来消过毒。 “哦,现在是非典时期啊,我都忘了。”我说。 “他消他的,不管他。来,喝酒。”说着,他又把酒杯给我递了过来。 很快,消毒的人就上来了。先消屋里,后消楼道。消毒的人进了赵谢逊的房间后,我和赵谢逊就站到了楼道里,等着。楼道里,每个房间门口都站着一个人,等着消毒水的呛味消散之后,再进屋。 周俞乔也出来了,穿着一件极短的吊带裙,双腿修长,神情散淡,像是还没睡醒。我没和她说什么话,她也没有。她靠在墙上,又眯起了眼睛。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 我和赵谢逊在楼道里抽了两支烟,没人管。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进去了,关上门,让那些太空服们,为楼道消毒。 我拿起赵谢逊的毛笔来,试了两笔,不成样子,便又放下,让赵谢逊讲讲他的故事。他借着酒劲,饶有兴味地说了起来。 赵谢逊家在平城山村,小学时候成绩很好,并且,少年早熟,不仅天生一股江湖气,还懂得如何和“上下级”处好关系——那时候,他年年连任班长,一共干了5年,直到小学毕业。校长是外派来的,在山村小学自己做饭吃,赵谢逊和他成了忘年交,经常提着瓶酒去蹭他饭。临毕业的时候,他曾组织全班所有的学生,一人拿出两毛钱来,为校长买了瓶当时最好的酒,汾酒,“代表”全班,来和校长告别。升入初中之后,情况却发生了些变化。虽然,他的成绩和在学生中的人缘依然很好,但是,由于新校长有次对班上一个女学生动手动脚,惹怒了他,他便邀了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将这个校长狠狠打了一顿,事后,他,和这两个同学,便都被学校给开除了。那时候他初中一年级尚未读完。退学后,他便开始自学,并且试着写些散文诗歌,往地方报纸上投寄,渐渐地,到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在县里有了点小名气。这时候,镇长听说了这个人,几次三番地到家里来,叫他去镇政府帮忙写材料,刚开始时他有些看不起这份小衙门里的差使,没答应,但是,有次他病了,镇长提着药来看他,终于打动了他,从而进了镇政府。——虽然,那个时候他一直在锻炼着写文章,但是,由于天生好武,又习惯于帮人出头,他同时也在学一些拳击之类的东西,文章的“蛊惑”,和天生的血气,使他在镇政府里并没有感到舒心。加之他只有小学文凭,镇政府好多人对他存有歧视,把他只当作镇长的一个通讯员来看待,他对在镇政府的这件差使,便又失去了耐心。刚去的时候,同一个办公室的人常常吩咐他做这做那,他没说什么,都忍了忍,替他们做了。但是,终于,有一天,当一个最爱吩咐他的秘书又叫他给他往茶杯里添水的时候,他从这个秘书的桌边提起暖瓶来,把整瓶水都倒在了他的桌子上。这件事之后,恰逢镇长上调,到了县政府,镇长也用不着秘书了,便把他推荐到了县里一家银行,继续做文员的工作。此后,他干出了些成绩,接触的人也多了,便再次上调,最终,到了平城市,这家银行的上属单位。在这里,他搞宣传工作,工作“很重要”,但却不累,所以,大部分时间,便花在了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喝酒上面,朋友照交,文章照写,架,也总是忍不住照打,不过,总算没出过大事,相反,现在平城市里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很少,有求于他的也有不少——毕竟,他是在金融部门啊——他在这里,总算活出了些感觉。然而,也许是对于“上层”社会的反感又开始“作祟”了,也许是酒喝得太多,又让他感到了空虚,他对于自己的生活,又开始不满起来。但是,这种不满总是得不到适当的发泄方式,他便更加放纵,酒,也喝得更多了…… 电话响起,告诉我们,市长,已经来到了楼下。赵谢逊的故事,便在这里嘎然而止了。 赵谢逊把门敞开,又在桌前坐下,我们接着喝酒。 后来,一位漂亮的女士拿着话筒,走了进来。在她的身后,“牵”进来一个肩扛摄像机的年轻人。 “呀!老赵,你怎么还在这里喝酒?”那位女士一进来,就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这儿就别拍了吧,拍了也是费带子。”那个扛着摄像机记者说道。 “那老赵,咱们回头再聊,我们先走了。”那位女士说道。 然而,这个时候,三五个人簇拥着市长,也走了进来。 市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带微笑,没戴口罩。他一进门,就伸出手来,要跟赵谢逊握手——他的手上,戴着双白得耀眼的手套,仔细看一下,在那手套的外面,还露出一点藏在白手套下面的胶皮手套的边儿来——然而,赵谢逊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更没有伸出手去,以示感激或者礼貌。市长脸上变了变色,瞬间又回复了平和,把右手收回来,双掌合在一起,然后指了指我,问道:“这位是哪个房间的?” “我住在隔壁。”我说。 市长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没事最好别串门,还有,酒也是不能喝的,为了你的健康,最好不要喝。” “现在是非常时期,口罩也是要戴的,你怎么不戴口罩?”赵谢逊忽然发话道。 市长脸上又变了变色,这回,并没有再次回复到平静。 “防范意识一定要有!”市长说道。然而,下面的话没了。 “这屋里酒味太呛,咱到别的屋里去吧。”那位持话筒的女士说道。 “走吧走吧。”扛摄像机的也说。 市长有了台阶下,一转身,走了出去。赵谢逊看着他们的离去,“哈哈”笑了几声。 我以为那位女记者会回一下头的,因为,我想她就是胡惠玲,然而,她并没有,而是直接走了出去,并快步抢到了那几个人的前面。 我坐下来,拿起酒杯,不知道还该不该喝。 “你那揭发煤矿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我问赵谢逊道。 “还不成,这两天光喝酒了,什么也没写。”他答道。 “我能不能看一下那些材料?”我说。 他盯着我,点了点头,指了指衣橱,没说话。我走过去,打开衣橱,把他那个黑包拿了出来。 包轻轻的,打开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见了!”我惊道。 赵谢逊忽地站了起来,拿过包去。一瞬间,他的脸变得比原来还紫,满脸都挂满了怒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看包,看看他,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忽然掉落了,就像这些材料的拥有者,是我一般。 赵谢逊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一甩手把包扔到桌上,转身走到门口,站在了那里。——他,是不是怀疑这事是那个市长安排的? 他站在那里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我又坐到桌前,手里捏着酒杯,想,到底哪个人,可以从赵谢逊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些材料拿走呢?是不是,在赵谢逊烂醉如泥的时候,有人偷偷进来拿的?可是,即便是这样,那,又是谁把赵谢逊的“秘密”给透露出去的呢?难道,是那个市长秘书?可是,他只知道赵谢逊给他写过材料,他怎么能知道赵谢逊把他拿出来的那些材料复印过呢?……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让赵谢逊去琢磨的好,毕竟,他是当事人,有好多情况,他清楚,而我对这件事不过只知道些皮毛而已。 过了一会儿,市长一行人,又从门前经过了。这回,赵谢逊一动不动,而他们,也并没有和他再打招呼,包括那个女记者,一行人,就那么匆匆过去了。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赵谢逊回转身来,又坐到了我的面前。 “你有没有注意进来消毒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儿?”他问我道。 “没有。”我说。他们都穿着“太空服”,就算是平常和他们比较亲近的人,恐怕也认不出他们到底是谁吧。 “市长秘书知不知道你复印过那些材料?”我问他道。 他摇了摇头。 “那还有其他人知道吗?你喝多了,难免会和一些朋友说这事吧?” 他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说道:“没事了,喝酒吧。” 于是我们又喝,一直喝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有人来送饭,还拿了两瓶酒。等那人把饭搁下之后,正要离去,赵谢逊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跟你们范总说,就说老赵戒酒了,以后不用送了。”那人没有答话,径直走了出去。 “真不喝了?”我笑笑,问他道。 “不喝了,喝酒误事。”他说。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周俞乔的房间。我太累了。而且,心里很乱。 第二天,一觉又睡到了大中午。醒来之后,没什么事做,就看电视。后来,想到了赵谢逊,便过他那边去,问他这个事儿怎么样了。他阴沉着脸,不断地抽着烟,说:“市长秘书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已经被开除了。”后来再没什么事,我又回到自己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便又睡了过去。等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已经又是太阳西斜了。 “喂,老赵,什么事?”我问道。 “你过来一下。”老赵说。 “有眉目了?”进了他的房间之后,我又问他道。 “我那个哥们儿出来了。”他说。 “就替你……刚出来?”我说。 “他一出来说给我打电话。哈哈,他说他自由了!”老赵说,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来,为他的自由,咱俩今天再喝两瓶!” 他开了一瓶酒,刚要往杯里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酒瓶放下来,把剩下的那瓶也打来,然后,一手拎着一只,走到窗前,“咕嘟嘟嘟”往窗外倒了起来。倒了有小半瓶的时候,又把酒瓶拎回来,仰起脖子,把右手那大半瓶酒“咕咚咚咚”全灌进了自己的嘴里。灌完之后,他提着左手那瓶,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咚”地一声搁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就这么多酒了,陆行长喝一半,咱俩喝一半。” “你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出去了?”我问他道。 “什么?”他说。 “你原来是为了写那个东西才愿意住进来的,现在,材料已经丢了,你也可以自由了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僵着舌头说道:“没,没那么简单,我现在还不能出去。” “等你出去,就可以和朋友们喝酒了。”我说。 “狗屁,不,不喝,”他说,“我那全是些,酒肉朋友,不喝。”寻思了一下,又道:“这个哥们儿是要喝的,要不是他,坐牢的就是我了。我自私!你知道吧?我自私!但是,他,他够哥们儿!” “那个秘书是怎么说的?”我问他道。 “秘书?哦,他什么也没说,他狗屁不是,他只是说,他被开除了,就因为我复印了那些材料,其余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肯定是市长做的了。”我说。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呀?谁还敢呀?” 他喝多了。老赵喝多了。这一次,我不知道他将怎样来处理这件事。但是,我想,即便他知道了是谁向市长提供的消息,那又能怎样呢?他喝的太多了。喝太多的酒,真是可以毁掉一个人的。 “昨天那个女记者是不是胡惠玲?”我问他道。 他点了点头。 “她知不知道你的事呢?” “不知道。女人,不,是情人,情人只是床上用的,不跟她谈这些事。我连我老婆都没告诉,怎么能告诉她?” 哦,他第一次提到了他的老婆。 “我第一次跟她上床的时候,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那回我就问了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情人?她就答应了。我说,好吧,那,明天在宾馆定一个房间,我过去。哈哈,第二天,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她真的在宾馆开了房间,请了假,等着我。可是那天我喝酒去了,一整天没回去,到第二天,她还在宾馆。哈哈哈,不说了,喝酒,喝酒。” “现在也许她已经跟了市长了。”我说。 “随她去。”他说道。 酒,只有半瓶多一点,很快,我俩就将它喝完了。然后,我又回到房间,洗过澡之后,决定去周俞乔那边看一看。然而,一进周俞乔的房间,却发现,那个叫做麦得龙的警察,正坐在里面。 周俞乔靠着枕头,坐在床上,见我进去,笑了笑。麦得龙,则带着一种颇有些意味的笑,看着我,等我走到他面前,才说道:“你是不是又去赵谢逊那儿了?” “是啊。”我说,“闲得无聊,喝喝酒。” “北京人也很能喝酒吗?”他说道。 “我不是北京人。”我说,“我是山西洪洞的。” “洪洞?呵呵,”他笑了,“是不是‘洪洞县里没好人’那个洪洞?” “没错儿。”我说。 他忽然不说话了,掏出包烟来,抽出一支,给我递过来。我接了。然后,他又给我点上,给自己也点上,说道:“我以前跟周俞乔关系不错,我原来那个女朋友,和她也是好朋友,我们很能处得来。”我没有说话。他又说道:“那个赵谢逊,脑子里进了水,敢跟市长斗,还偷市长的保密材料,我看他是没得混了。你呢,也是周俞乔的朋友,我也是,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算是兄弟吧?所以,兄弟有句话要对你说,你呢,别看你是在北京工作,啊,在北京当记者,那也不行,强龙难斗地头蛇么,是吧?所以,你最好不要和那个赵谢逊走得太近了,不然的话,要是市长说你和他勾结起来偷市里的保密材料,那你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兄弟看你面善,又是哥们儿,就跟你说一说,这事儿,你可不能不当心啊?” “什么保密材料?”我装作不知,问他道。 “赵谢逊没跟你说过?”他说。 “没有。”我摇摇头,说道。 “嗳,材料内容嘛,我知道,就不跟你说了,你是当记者的,要是你给透露出去了,那怎么办?你只要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那材料要是保密的,那你也不应该知道呀。”我说。 “嘿嘿,我怎么能不知道?在平城市里,会有我麦得龙不知道的事情?跟你说吧,这材料,我是亲眼见过的。” “哦,我知道了,你在赵谢逊那儿见的吧?” “嗯……这,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说道。说着,抽了口烟,又道:“都怪他做的事儿太绝了,连他最好的朋友都不放过,所以,他的朋友就先下手为强了。嘿嘿,这回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说不定,后脚还没出这个隔离区,前脚就已经在监狱里了。” “什么材料有这么严重?”我说。 “机密材料呗。”他说,“既然是机密材料,那就严重!——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改天再聊,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来,朝周俞乔笑笑,说了声“先走了”,向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对我说道:“那保密材料的事,你不要对赵谢逊说,这小子容易冲动,别让他再才干出什么犯法的事来。” 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反正你是警察,他犯了法你正好抓他。” 他愣了一下,说道:“说的也是。不过,还是不要说的好。好,你们慢慢聊。”说完,出门走了。 今天麦得龙像我刚见他时一样,并没有戴口罩,所以,我一进门,就看见了他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疤。那么,那天他去找我时,戴着口罩,就是为了掩饰这道疤痕了。这样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周俞乔桌上那把水果刀上的血迹,就是从这里来的。我不禁想,一定是那天麦得龙和周俞乔发生了些冲突,所以,周俞乔在他脸上留了些痕迹。可是,既然这样,麦得龙怎么还会来呢?而且,他也不再遮掩了,让那道伤疤很明显地暴露了出来,难道这是因为他已经有所恃凭,不再心虚?我关上门,坐到周俞乔身边,盯着她看,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东西来。她很感奇怪地看着我,眼含着笑意,说道:“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我说。 她一笑,别过了脸去。 “你今天又喝了多少酒?”她又转过头来,问我道。 “今天喝完了。”我说,“以后就不喝了,真不喝了,喝酒太难受了。” “那个麦得龙,他说话有几分真?”我问她道,“他是不是以前有个女朋友和你是好朋友?” “不是好朋友,只是认识。”她说。 “哦,那他的话也不全是假的。”我说。 “我估计……他能当上警察,可能就是因为她。——嗨,我瞎猜,也可能不是。” “他那个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她和他分手后,就跟了我们市的宣传部长,让宣传部长给包了。”她说,“她现在在省城,那个宣传部长给她买了一套房子。” “这……这怎么能扯得上?”我说,“宣传部长能让麦得龙当上警察?” “嗨,那还不是小菜,宣传部长和公检法的人关系都很好。” “你跟宣传部长也熟?” “我不熟,只是一般认识。” 我不说话了,也不再猜测和追问,那个宣传部长,为什么会让麦得龙去当警察?——难道是麦得龙抓住了他的把柄?还是麦得龙有其它的关系可以动用?——周俞乔不是说,这只是她的猜测吗?那就让它仍然还是猜测吧,在猜测之中,也许人们的想法会离事实越来越远,会越来越不着边际,但是,这有限的猜测,还不会让我们太费心神,假若那事实真的摆在了面前,说不定,我们会对它表示怀疑,或者因它而生出更多的猜测和幻想来,那样的话,我们就将永远活在对别人的猜测中了,而对于自身的问题,却变得漠不关心,无暇顾及。 “你不困吗?我又困了。”周俞乔拿手捂住嘴,打着哈欠说道。 “撵我走?”我说。 她“哈”地笑了,说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越睡越想睡,就醒不来。刚才要不是麦得龙进来叫我,我还睡着呢。”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睡不着。”我说。 “什么办法?”她说。 我没回答她,伏身向前,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向她吻去。她接住了,她回吻着。但是,当我的手刚搁到她的胸前的时候,她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急急地躲开,耷拉着眼,脸侧向床,沉默起来。 “怎么了?”我问她道。 她转过脸来,笑了一下,说道:“没事儿。”我又向她吻去。她很木然地靠在那里,没有反应。 “你休息吧,我过去了。”我下得床来,说道。 她举起手来,像猫一样朝我勾了勾四个手指头,笑笑地,说了声“再见”。然后,我就走了出来。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一睁开眼睛,我就想到,今天,是陆行长的入土之日。在这非常时期,有一个人很非常地死了,然而,他的死,却与这非常时期完全没有关系。他是醉死的。说来,这很可笑。然而,这世界上,醉死的人,难道比得病而死的人会少吗?呵呵,醉死,这曾经也是我所向往的呀,然而,现在,我只觉得这死太过虚假——这怎么能算是“死”呢?是不是,旁人的死,像做梦,他们期待着这梦终有一天会醒来,而那些醉死的人,他们的死,则像一场大醉,他们,也会期待着,这酒,终有一天会醒呢?你醒不来了,你醒不来了……古代曾有个刘伶,终日酒不离口,而他的身后,也总是跟着一个手拎铁锹的人,就像刘伶特意请来的死神一样,只等哪天他一醉倒,醉到没了呼吸,便把他就地埋掉;后来又有个古龙,喝酒,喝女人,为了女人而喝酒,因了喝酒而女人,后来,直到他死了之后,他的棺柩里,陪伴他的,仍然是几十瓶洋酒……喝酒误事。喝酒让人头疼。喝酒误命……可是,就在醉死的人的白事上,人们,依然用喝酒来向他告别,就像在喜事上一样…… 上午,陆行长的灵堂前,人愈聚愈多。中午12点出殡,一过12点,这些人们,便将会在一顿了事的酒宴之后,各分西东,而这灵堂,也将会完成它的使命,放弃它所暂时占据的一小片地方,从电影院门前消失。 在出殡之前,是活人和死人的哭别。这场哭,将见证死者的血亲,与死者之间的感情。所以,这哭,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闲人的围观。或许,在暗暗的心底,他们会想:到我死的那一天,有谁,会真正地痛哭流涕,甚至昏死过去,而又有谁,将只是虚晃一枪,用一些无泪的干嚎,演一场过场戏呢?那将见证他们在世的那些日子,是否活得值得呀!……在亲人们哭别的时候,乐手们是闲着的,他们也在观看,他们不用那局外人的聒噪,来干扰人们对那哭声的真假的辨别…… 最后一次下跪,最后一次“当面”的流泪,终于结束了。然而,那些乐手们,仍然没有再次奏响他们的哀乐,他们仍然在做局外人,仍然在旁观,观看一群素衣无发的和尚,在这个灵前,为死者做法事。——这最后一天,他们才来到啊。 和尚们分作两排,低眉合什,念念有声。那诵经之声,竟然也自成曲调,如有伴奏一般。一个身着袈裟,身形干枯的老和尚,在这队伍当中,面对着灵堂,手捻佛珠…… “这老和尚是我的忘年交。他的字写得很好。” 听到说话的声音,我扭过头去,发现赵谢逊正站在我的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们这儿有庙?”我问他道。 赵谢逊点了点头。 “庙很大。老和尚是住持。”他说。顿了一下,又道:“要不是我被困在这里,我应该和他们一块儿为陆行长送行的。这几天我一直喝酒,昨天才想到请他们来给陆行长送送行。” “哦,你请来的。” 和尚们的诵经声,很清晰地传过来,十分悦耳,我心中的一切杂念,竟然在这连续的歌唱之中,渐渐消弥,最后,等他们的诵唱停止之后,一种叫做平静的东西,在我的心中,悄悄地栖息了下来。然后,和尚们撤退了。送葬的队伍组织了起来。那当头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在灵柩被抬起来之后,在队伍将要出发的时候,这少年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那眼中,竟然含着怨毒!我不禁扭头看了赵谢逊一眼。赵谢逊也看着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等这送葬的队伍离开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问我道:“你还喝不喝酒?” “还喝呀?你不是戒了吗?” “又想喝了。”他说。 “还有酒?” “可以买么。”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那些酒,是哪儿来的?”我说。 “这个宾馆的经理送的。他也是我哥们儿。可是我怀疑他和我的那些材料的丢失有关,现在不想喝他的了。” 哦,那么昨晚麦得龙所说的那些话,原来并不假。 “要是你那个文章写出来,是不是对这个经理也有不利?”我说。 他便瞪着我看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问我道。 “听麦得龙说的,说可能是会对你的一个好朋友不利,我猜可能是他。——他姓范是吧?” 他不说话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长时间,才道:“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难道这个范经理,自己也有煤矿?” 他点了点头。 “本来那些煤矿是他爸的,现在他爸不干了,就成了他的,可是公开地说,他并不承认自己和煤矿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把煤矿承包了出去,自己只管收钱。这个宾馆,就是用那些煤矿赚来的钱买的。” “煤矿是自己开的?” “市政府默许的。市里也他妈只管收钱!” “你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以前是的。以前我交的朋友,黑白两道的都有,只是不交当官的作朋友。哼!他妈的,当官的也是黑白两道的都交。” 他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支烟,然后,忽地站起来,走出门去。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跟在了他的身后。本以为他会下楼的,没想到,他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拿起了电话。 “喂,范,我老赵,你来我屋里一下。必须来。马上来。” 说完,他扣了电话。 赵谢逊坐在椅子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门口果然出现一个人。那个人西裤白衬衫,还扎着领带,但是,看上去,却并不合身。 “老赵,什么事?酒喝完了?”他一进门就笑笑道。站在门里,并没有坐下来。 赵谢逊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这么深沉?”那人又说道。脸上依然带着笑。 “范老板,麦得龙现在是不是替你做事?”赵谢逊开口道。 “呵,怎么会这么说?他那种人,能替我做什么?”范经理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个家伙。怎么啦?他跟你说什么了?” “关于煤矿的事。”赵谢逊说。 “煤矿什么事?他和煤矿能有什么关系?”范经理说。 “行了,不跟你费话了。我知道你和市政府的关系现在不错,要不然,你也不会同意拿你的宾馆来作隔离点了。——以后,咱们就不是朋友了。”赵谢逊用手指着范经理,说道。说完,他忽然把右手小拇指含在嘴里,一咬牙,“呸”的一声,就见一小节指头落在了地板上,从那断口处,渐渐涌出一小片血来。 赵谢逊的嘴角,也渗出了血来。那范经理看着他,一张脸,顿时变得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呆了。 赵谢逊的右手垂下来,不断有血从那伤口处涌出,滴落。看着这一幕,我忽然间有些恍惚。看那血一滴滴地掉落,我的鼻中,充满了又腥又甜的腻味儿。 “老赵,你发什么神经!”范经理叫道,“现在谁做生意不跟政府套近乎?关系不错又怎么了?” “行了,你出去吧。”赵谢逊盯着他,说道。 范经理又看他一眼,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左右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赵谢逊包一下。然而,还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却见赵谢逊已经将那剩下的半截断指,直直的按在了烟灰缸里。 “我打电话叫我儿子买两瓶酒来,咱们继续喝。”赵谢逊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不能喝了。”我说,“酒会从你的指头里流出来的。” 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提起手来,把那半截沾着烟灰、还在渗血的指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将它插进了烟灰缸。 “你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事儿是不是范经理做的,就咬了指头,要是最后知道了不是他做的怎么办?” “是他做的。”他很肯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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