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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没有钱，我不要脸
一直以来我都想当一个作家，并且，我做得也不算太差。然而，我明白当一个职业作家是多么的无聊，因此，我便继续在做着一些别人安排给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在一家报社当记者。我想以此，来养我的事业，并且保持自己与这个社会最直接的接触。以工作来养事业，这是一个理想的状态，为了保持这种状态，我甚至拒绝了去给一个政府高官当秘书。这种反常的举动，让我的朋友们都无法接受，然而，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对于我心中的事业，竟然也有发生怀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开始觉得，不管我再写多少东西，那都将是一堆垃圾，不管别人承不承认它们，我自己的心里，都已经不再对这个事情有所期冀了。而后，我心中所仅存的对生活的留恋，就只剩下了女人。虽然，我对于女人，也是同样的绝望。
男人对这个世界的妥协，与女人对男人的妥协，我想，在本质上是有着一致性的，因此，我对于妓女，并不怀有比对我自己更多的歧视，而对那些所谓的良家妇女，也并不怀有更多的敬意。我们没有必要去找更多的客观原因，因为，很多事情，都是我们自愿的。比如，我就愿意当一个“枪手”，当别人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尽我所学，去为他们写一些东西，让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换取文凭，换取职称，换取领导对他们的赏识，甚至换取一份虚假的正义——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能够发出声音来的人就代表着正义，而那些受着冤屈的哑巴，只能被污辱着，被损害着，除非他们也能够像别人一样大声说话，并且不被视为疯子。我那天应邀去嫖妓，正是因为我刚刚给别人当过枪手，并且，一枪中的，实现了我的雇主的目标。
我那朋友的朋友姓毕，是北京白板胡同派出所的副所长，为了要升职，他在某大学报了个自考，在千方百计地通过所有科目的考试之后，只剩下了论文一道关，正好我的朋友许安华和他同一部门，便介绍了我来替他写这个东西。许安华是我攻读法律学士学位时候的同学，知道我在学法律之前，是学中文的，并且那时候就已经做了长期的枪手了，所以经常给我找这种麻烦。正是由于有着中文与法律的双学位，我才得以在做记者时比别人多了一些优势。然而，我身边的人却总说我没有把这个优势给充分利用起来，因为，假如我真正利用了这个优势的话，我就不用靠给别人当枪手来赚外快了。我想了想，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就是摆脱不了自己的惰性。
那天晚上我们先去涮的火锅，一共是四个人，我，许安华，毕所长，还有毕所长的那个情人。毕所长的情人长得很普通，听说结过两次婚，但后来都没有弄成，现在已经好几年没有再结婚了。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板，自己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水店，据说她的水店在毕所长的辖区之内。据我的朋友许安华说，这位女老板是以做爱的方式来向毕所长交保护费的，在这一点上，她和在毕所长辖区内的娱乐场所里的小姐们的做法相同。然而，在涮锅的时候，我始终没看出她与我感觉上的小姐有什么相像之处，所以，等我们在火锅店喝到一定程度，毕所长提议去他辖区内的某宾馆唱歌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别扭，心里老希望她能够不与我们同去，——毕所长在酒桌上，明确地表示他是要请我和许安华去嫖妓，然而她听了只是放肆地一笑，然后就提上包，和我们一块坐进了出租车。这让我感到别扭的同时，也让我感到吃惊，我当时忽然想到，也许，对于男人的嫖妓，女人们其实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们在替男人保守着这个秘密而已，而毕所长的这位情人，则更进了一步，是一个能够分享男人的秘密的女人。
等坐进包间之后，服务生就引了一大串小姐进来，让我和许安华挑。——对于这种选小姐的方式，我一直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虽然我是来买的，她们是来卖的，但我仍然无法把这些像我一样由血肉组成的躯体当作商品看待。这说明我还是有些假模假式的东西存在于心里。相比较而言，广东人就比较直率了，因为，他们把找小姐，叫做“买菜”，这个词听起来干干脆脆，一点也不伪道学。——许安华一边让眼光在那些小姐们身上逡巡，一边笑着对我说，你先来你先来，你是客人。我没有客气，也没有抬头，听天由命地说道：“最后一个。”然后，等被挑剩下的那些小姐们出去之后，我们毕所长的情人对我说道：“小马可真是好眼光，在那些姑娘里头，就数这一个看上去比较纯了。”我看了看许安华，和许安华身边的那位，笑了笑，端起啤酒来喝。毕所长“呵呵”一笑，说，我和小孙玩骰子，你俩有什么节目自己安排吧，别管我们。然后，他就和他的情人赌骰子喝酒去了。
应该说，那天晚上我是很有放肆一回的欲望的，但是，我却并没有那样做。当许安华也和“他的”女人赌起骰子的时候，我拿起歌谱来，拿手指在那上面指点着，让我身边的小姐帮我放歌。我点了一大串，然后就挨个儿唱，旁若无人。我相信我的情绪已经进去了，因为我发现我身边的小姐脸上现出了尴尬的神情。别人都有事做，她没事做。我点的歌她不会唱。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道：“咱俩也玩骰子好吗？”我点了点头。于是，她放开我的手，出门拿骰子去了。
“小马，不要光顾了唱歌，这小姑娘挺不错的，你可不要白来啊。”毕所长对我说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
许安华正在罚那个小姐。他和他的小姐商量说，如果他输了，他就喝一杯啤酒；要是那个小姐输了，她就得让他在身上捏一下。那个小姐一直没同意，因此，当许安华一次次地在她胸前执行“惩罚令”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笑着，左躲右闪，样子极其妖媚。相比较而言，那个坐在我身边的小姐，那个得了个“比较纯”的美名的，似乎真的并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听了毕所长的话，许安华对我说道：“马顿你随便啊，我就不管你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找小姐。”
我也朝他笑笑，无力地将脑袋靠在了沙发上。
当那个小姐进来的时候，毕所长正在和他的情人合唱一首情歌。于是，我俩的角色就给换了。我和那个小姐也赌起了骰子。
刚才在选小姐的时候，我在醉眼朦胧之中，隐约觉得所有的小姐穿的都是黑色衣服，然而，等那个小姐坐到我身边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她的衣服竟是粉红色的。这让我感到很是奇怪。我喜欢穿黑色衣服的女子，这又让我对她的兴趣减弱了几分。但是，她又经常会因为有啤酒溅到了她的身上而指给我看，使我不得不注意到她的衣服的颜色，于是，我就对她说：“嘿，你不如把衣服全脱了，这样啤酒溅到身上，你擦一擦就行了。”她很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看不出你竟然这样坏。”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有包房没有？”我凑近她，很认真地问道。“没有。”她摇了摇头。“真的？”“真的没有。”我盯着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得她一脸迷惑。然后，我听到了Beyond的《海阔天空》的音乐声，我拿起话筒来，用国语唱起了这支粤语歌。她竟然也会唱。她先是握着我的手，跟着我往下唱，但是后来感觉到我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就停了下来，摇了摇我说：“你怎么不高兴啊？”她问了我两三次，我没有回答她，于是她就愣在了那里。当她感觉到那样愣着有些不妥，一低头钻到我怀里的时候，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胳膊从她的背上环绕过去，握住了她的乳房。歌声歇了的时候，她直起腰来，说：“咱们再玩骰子吧。”
毕所长和许安华他们都在和自己怀里的女人玩骰子，当他们点的歌放出来后，就又拿起话筒来，抒一抒情。我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糟。当我的右手在摇骰子的时候，我的左手使劲握着那个小姐的手，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凭此来克制自己的情绪呢，还是在释放自己的压抑，抑或是，只是想从她的体温里，获取一点点的温暖。我又喝了许多酒，唱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歌。唱歌是可以减肥的，有人这么说。呵呵。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那小姐问我道。
“天生的。”我说。
“女人的手才会这么凉。”她笑着说道。
“死人的手也是这么凉。”我说。
她显然吓了一跳，很奇怪地看着我，又问我道：“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我笑了，看着她，忽然有了种冲动，便把手按在她的胸前，向她吻去。她的背刚靠到沙发上她就又坐了起来，朝我笑笑，拿起摇控器来，一连串点了七八首歌。我一直看着她，看得她有些毛，伸出右手来，搁在我的腿上，像个小孩一样地看我。我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想到歌谱上竟然会有巫启贤的那首很有些摇滚意味的歌，《我没有钱，我不要脸》，一时兴奋，就点了它。
“大大的天空挂着九个太阳，我的心却只有一个姑娘。想要在路边摊子买口香糖，却发现钱包里面有点紧张。外面的交通乱得有点惊慌，来往的人群没有我的姑娘。路过的妹妹眼神有点嚣张，她看不见我的眼睛还在流汗。我没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她的爱情给我一点点。我没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她的温柔给我一点点……”当我跟着影碟机一遍遍地唱着那句“我没有钱，我不要脸”的时候，那个小姐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拿手背轻轻蹭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说：“你没有钱，你不要脸。你没有钱，你不要脸……”我忽然感觉，在我的心里，已经对所谓的男女纠葛失去了概念。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为了得到某男或某女而产生那么强烈的情绪乃至于行为的反应呢？难道他（她）们真的都那么认真吗？哪一个人，在他（她）的心里，不曾开过小差呢？而那在行为上没有开过小差的人，又有几个呢？为什么谁也明知道完全或者永久地得到一个人只不过是自己的虚幻，却仍要为那个必然的结果的到来而伤心呢？那真正执迷不悟的人，又有几个呢？在我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我只觉得，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在自虐而已，而有些人，甚至是在自取其辱。于是我就想大笑，想在酒精所给予我的漂浮感中，仰起头来，将胸中的一口闷气呼呵出去。——然而我并没有那样做，只是将自己沉进了那些可以歇斯底里地唱下去的歌里，一首接一首……
服务生不停地送进啤酒来，桌上空酒瓶渐渐增多。我的尿意上来，就搁下话筒，走出房去。
其它的包间门都开着，里面有的没人，有的只坐着一两个小姐，想来是那突如其来的非典型肺炎，让习惯于半夜才睡的人们都不敢再留恋这个欢乐地了。现在还没过十二点啊，我“呵呵”一笑。
从卫生间出来，我在包间门口遇见了那个小姐。她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挂在大厅里的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有关非典的新闻。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问她道。
“我等你啊。”她说。
我牵着她的手，和她一块进了包间。
“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刚进门，许安华就问我道。
“你以为我一尿到天亮啊？”我说。
他“呵呵”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没去厕所呢。”他坏笑着说道。
“我饿了，咱们去鬼街吃东西吧。”毕所长的情人说。“叫两个小姐一块儿去。”
“我不去了。”我身边的那个小姐说。
许安华身边那个小姐，看了看她，也摇了摇头。
“一块儿去吧。”我对她说。
“不了。”她摇了摇头。
毕所长的情人叫来了服务生，结了啤酒钱，并拿出两张一百的来，给两个小姐。
“我们这儿小费最低二百。”我身边的小姐说。她没有接。
“给你多少你拿上就行了，费什么话！”毕所长的情人说。
小姐指了指毕所长，说：“他又不是第一次来，知道我们这儿的行情的。”
“就给一百。”毕所长说。
小姐一甩手拿了一张，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另一个小姐也接了另一张钞票，说了声“再见”，起身走了。
我感到有些尴尬。那天我兜里只装了些零钱，我没有办法拒绝一个女人为我付点小姐的钱。我一瞬间想对毕所长的情人说，你先每人给她们二百，回头我还你，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出门之后，我左顾右盼，但是那个小姐已经不见了。毕所长在大厅里给宾馆的经理打了个电话，免了包间费，然后他嘴里抱怨着，我们就走了出来。
“今天晚上没有陪好，下次给小马补回来。”毕所长说。
我们打车去东直门鬼街吃东西。吃完之后，回到住处，我在满心的沮丧之中，写下了那份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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