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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颤栗的荷尔蒙[作品集] > 妓寮僧 
妓寮僧    文 / 马顿



那个老和尚,连问了他三遍,他也不作声,柳翠心下正要恼时,却见他抬起手来,向西指了指,又朝天指了指,然后,便又闭目养神去了。
“你这老和尚可是胡说,难道你是从西天来的?”柳翠说道。
然而,那个老和尚又沉默了起来,不理她。
“好吧好吧,就算你是从西天来的,你来凡间做什么呢?”柳翠说道。
那个老和尚便又做起了手势。他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伸出左手,拿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三角形,像是一个“厶”字,又用双手分别比划了一个四方形和一个圆圈儿。
“那个三角形像是个‘厶’字,四方形就是个‘口’,圆圈儿嘛,那就是‘月’字了,合起来,就是一个‘胎’字,先前又拍了一下脑袋,难不成你说的是个‘投胎’的意思?”柳翠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老和尚,这下界投胎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哈哈哈哈,真是个疯和尚。”
柳翠说完,转身要走。然而,刚挪几步,便又停了下来。
这老和尚可有些奇怪,她想,他为什么不说话,老打哑谜呢?真是有些意思。得,反正凤朝阳现在也还没来,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和他猜猜测哑谜,也算是个乐子吧。于是,柳翠便又转过了身来。
“老师父,你这投胎的话头,可有些蹊跷,你就跟我说一说吧。”柳翠又走到了老和尚的面前。
那老和尚果然又演示了起来。只见他撑开搁在身边的那个大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官帽来,戴在头上,作了一个发怒的表情,然后,又把官帽除下,放在桌上,从那个大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女人的面具,戴上,跪在了那个官帽的下面,一问一答,只是不作声。问答几句,“她”便站起身来,欠身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柳翠心中一惊:这老和尚戴着官帽的样子,可真像是我那被充军到边疆的爹呀!
“老师父,你这个意思,是不是说,有一个当官的,差一个妇人去做些什么事情?”
老和尚没有答话,戴着那个面具,转了几个圈儿,做了个敲门的姿势,然后,忽然倒地,装作肚疼的样子,揉起了肚子。揉了几下,便又除下面具,戴上僧帽,侧身躺在那个女人的“身”边,解开自己的衣服,揉了起来。
难道是这个妇人肚子有些毛病,一个和尚来替她抚弄?哈哈,这样抚来弄去,可还不出些事情?
“师父,我也猜不了这许多了,你就明说了吧。”
那老和尚却急了,扯了扯柳翠的耳环,又做了个猜拳的姿势。
“还叫我猜?也罢,你再做手势吧。”
老和尚便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又是头了。”柳翠道。
老和尚赶紧摇了摇手,作出一副怒容来,又指了指眉心。
“不是头,是恼了。”
老和尚满意地一笑,戴上那个女人的面具,又指了指眉心。
“恼这妇人了。”
老和尚除去面具,把官帽戴上,又指了指眉心。
“恼这官儿了。”
老和尚摘下官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头。
“又是恼了。”
老和尚慌忙摇手。
“不是恼,还是头。那又怎样?”
只见那老和尚又像先前一般,比划了个投胎的意思出来。
“又是投胎?这可不对了,既然是恼了两个人,这一个人投胎,怎么能分在这两个人的身上呢?况且那个当官儿的又是个男人,谁又能在他身上投胎呢?肯定是投在了那个妇人的身上。老师父,这人,投在了谁家?”
老和尚从净瓶中抽出一支嫩柳枝来,搁在桌上,又用手比划了个“胎”字,往那柳枝上一按。
“呀!难道是投在了我的身上?!”柳翠顿时惊惶失措。
“前些日子有几个官家的阔少,要捉弄一个和尚,便叫我去。我一个青楼女子,受人银两,便替人做事,把那个和尚骗到床上,毁了他的修行。没想到,他却会这样来报复于我!”柳翠低头细语。“也罢,他要来,就来吧,等我感觉受孕了,就弄条大肥的鲤鱼,加上麝香,煮了汤来喝,一定不让这孽障生出来!”
老和尚忽然大笑了起来:“都不对都不对,费劲,费劲。你听着:红莲弄我似猢狲,且向绿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无有不撞着,只怕回来认不得旧时身。呸!”
老和尚说完,一口唾沫向柳翠喷来,柳翠不由大叫一声,脑中电光一闪,忽然醒悟:这老和尚,就是自己前世的师兄,上世的活佛呀!顿时,十七年前那个滴雨的清明,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
十七年前,玉通和尚和他的师兄月明,都在临安竹林峰的水月寺里修行。他们本都是西天的古佛,只为了能够让自己在佛界的地位再升一级,才选中了这人间的胜境,下界来修行。玉通和尚,在水月寺的前寺,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庵里。而他的师兄,则在后寺,主持着大殿的一揽事务。清明的那天,本来,他已经吩咐了侍奉他的懒道人,把庵门顶上,凡有人来,便请他们去后寺大殿,不曾想,那个后来敲门的人,还是打扰了他的静修。
敲门声响过之后,玉通和尚把懒道人叫过来,说道:“懒道人,天已经快黑了,你去看看那敲门的,让他赶明儿再来吧。”
懒道人便走到庵门前,问道:“什么人打门?”
一连问了三声,门外那人才答道:“你开了,我便和你说。”——竟然还是个女客!
懒道人心道:古怪,又是个阿妈们的声音。打开门来,说道:“下这么大雨,天又黑了,你穿着一身孝服到我这庵里来,做啥子?”
那女子回道:“今天是清明,我来山上祭扫亡夫的坟墓,来的时候把轿子歇在了清波门里。不想路远走得我脚疼,就在山上多坐了一会儿,结果耽搁到天黑了,又下起了雨,我就叫丫头进城去招呼轿子,可是眼见得到了关城门的时候了,那丫头也不见上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幸好遇上了你这贵庵,就让我借住一宿吧。明天我回去了,备些小意思儿来谢你。”
懒道人道:“知道了,我先回去跟师父说一声吧。”
来到堂上,说过了那女子来由,玉通问懒道人道:“这个妇人,是老?是少?”
“只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绝美。”懒道人回道。
“这可就不方便了。”玉通说道。“叫她去吧,可又没处可去。要不这样吧,你拿一张草席,就放在庵外的屋檐下,让她将就一夜吧。”
懒道人便在那窗外铺了张草席,离去了。
那个小妇人刚坐在草席上一会儿,忽然又站了起来,推开门,走进了大堂。
“快不要!快不要!快到窗外去。”玉通和尚急道。
然而,那个小妇人忽然一跤跌到了地上,手捂着肚腹,痛苦万状地哀声道:“师父,肚疼,疼死我了!”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愈显病痛严重。
玉通赶紧将懒道人喊上来,说道:“快给这小娘子烧些姜汤过来,可能是受了风寒了。”
懒道人道:“咱这庵里没有姜,只能到后寺大殿里去拿。”
“那你快去。”玉通说道。那懒道人便急急地走了出去。
懒道人刚走,那妇人便在地上翻滚起来,看上去,似要真的疼死过去。玉通急急走上前来,问她道:“小娘子,你这病是刚得的,还是以前就有?”
“是旧有的。”那妇人哀声道。
“既然是旧有的,那每回病发的时候,是怎样才给医好的?”
“不瞒老师父说,以前我发病的时候,医生医不好。我说出来也羞人,每回都是我丈夫,解开衣服来,拿他的热肚子,贴在我的肚子上揉一揉就好了。”
玉通喃喃道:“看来百药的气味,还不如人身上的气味灵验。”正在那里发呆,那妇人又哀号了起来。玉通赶紧呼喊懒道人,然而,叫了好几遍,懒道人还不见回来。
“不好了,这要是出了人命,那可怎么办呀!”玉通担心得团团转。“要是人死了,验尸的时候,又是个妇人,那官府要说你这庵里怎么会收留个妇人,我可就百口难辩了。”思来想去,终于一咬牙,将那妇人背进屋里,搁在了僧床之上。
那妇人说,她是要用热肚皮才能医好的。于是,他便将那妇人的衣服解开,也将自己的僧衣解开,拿自己的热肚皮,来为她驱散寒气。他面红耳赤,他满脑门的大汗。很快,那个妇人不喊疼了,也不再有痛苦状了,她把手搁在老和尚的肚皮上,慢慢抚去……直到全身虚脱的那一刹那,玉通才忽然一惊,叫道:“坏了!我中套儿了!”他急急地跳起身来,跑到了屋外。
“完了!完了!我在竹林峰苦修了几十年,今天让一只小蚂蚁穿漏了大堤!”玉通叫苦不迭。
那妇人却也笑着跟了出来,娇声道:“师父,小蚂蚁也能穿漏大堤,可见那大堤并不牢靠。师父,你为什么不做一个钻不透的大堤呢?”
“你!你!你是哪一个?是谁使的这阴招儿,让你来害我的修行?”
那妇人“咯咯”笑道:“我是红莲,绿柳派来。”
“红莲?那个有名的营妓红莲,难道就是你么?”
红莲又是“咯咯”一笑。
“那,那派你来的那人,难道就是知府柳宣教?”玉通这时忽然想到,当他闭门静修的时候,新来了一个知府官,当时,全城僧道儒士,都去参拜迎接了,唯独他,为着守那几十年的静修之功,未曾去迎。这个柳知府,竟会使出如此阴毒的招数,来毁他修行?
“师父,怎么,你都明白呀?”那红莲娇笑着问他道。
“我眉毛底下有闪电一样的慧眼,能不知道!”玉通怒道。
红莲又是娇笑:“慧眼慧眼,刚才漏了几点。师父,你刚才怎么就没有慧眼,看出我的来历呢?你由我叫,就不理,我也没法儿,谁让你真个儿与我行方便?”
“我也不过是救苦心坚,救难心专,没法儿赶你出去,什么时候动过邪念?!”
“不动念?师父,末了儿那着棋,又是谁教你下的呢?哈哈哈哈,你可不要得着便宜又卖乖,忒不知福。柳知府还等着我回话呢,我这可就回去了。”说完,一扭身,向门外走去。
“回不了西天了!回不了西天了!”玉通在大堂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后悔莫迭。
忽然,玉通一咬牙,恨恨说道:“柳知府啊,我只不过没去参见,你却这样来残害于我,毁我几十年苦功!这怎么能放你过?这怎么能放你过?我不如投胎到你家里,做你的女儿,长大了为娼为歹,叫你也颜面丢尽,门风全无!”
寻思完了,玉通给懒道人留下一纸遗书,交待了自己的死因,然后,又写一帖儿,教懒道人交给那柳知府派来质询之人,便当堂坐化了。
那帖儿云:红莲弄我似猢狲,且向绿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无有不撞着,只怕回来认不得旧时身。

柳翠在一瞬间明了了自己的身份,马上便就知道了这老和尚的来意——师兄,专门来这大佛寺等他,是想用这佛家参悟的法子,度自己再回西天啊!可是,可是……
“呀!你这老和尚,怎这般无礼?”柳翠故作惊慌,后退几步,甩长袖拂了拂自己的衣裙,然后,竖眉道:“我本好意与你猜谜,没想到你却这般粗劣。纵是我曾经犯错,纵是你有佛家清规,可是,我身在青楼,一介小女子,又怎能不身不由己?何况,那个和尚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犯得着你来替他出气?难道他是你这大佛寺里的不成?”
见到这种反应,听到这样的说话,月明不由长叹一声:自己费尽了心思,想度师弟回头,没想到,他却陷得太深,竟然没有明了自己的意思,反而口口声声,只拿他现世的事儿来蛮缠。也罢,也罢,命由天定,看来,师弟是注定难再成佛了。月明连连摇头,站起身来,颓然而去。
看着老和尚渐渐远去,柳翠立在当地,却又有些犹豫。
自己为着提高在佛界的地位,下界修行,不曾想,几十年的苦心,却被妓女红莲毁于一旦;为着报复柳宣教,投胎做他的女儿,真个变成了娼妓,却又因贪恋男女之欢,而放弃了这再结佛缘的机会。到底,该不该?想来,那个被我给毁了修行的和尚,不知是什么来头,他有了与我前世一样的遭遇,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怀着怨愤,再来投胎?……她呆呆立着,踌躇不已。
今天,柳翠来这西湖,本是为着和近来相好的一个客人来游玩的。那客人是个安徽来的举子,名叫凤朝阳。自从遇着柳翠之后,这凤朝阳便似动了真心,与她朝夕相守。柳翠见他好义轻财,对自己又是千般爱恋,便也生了脱离青楼,与他相伴终生的心思。来此之前,约好了在这湖边的大佛寺等他,然后就去那湖上赏看桃花的,可是,就在她刚到大佛市的时候,凤朝阳的家人朝奉,却跑来告诉她说,凤朝阳忽然中风病发,被耽搁在了城里,要她多等一会儿,等公子病劲儿一过,便马上过来……要是,凤朝阳没有发病,及时赶来了,她还会不会和这老和尚,自己前世的师兄,打哑谜呢?要是他不发病,早到一会儿,自己还会不会明了前世的因果,在这里为刚才的决定而心感不安呢?……算了,反正已经决定了,就断了那再入佛门的心思吧,人间风情,岂是神仙所能解得的?
心意一定,柳翠便又为着凤朝阳的迟迟不来而着急了,她走出寺门,向外望去。就在这时,凤朝阳的另一个家人,招财,却又急惶惶跑来了,说,凤朝阳病情严重,今天来不了了,希望柳翠能够速速回去,照顾公子。柳翠一听,顿觉扫兴,但是,又对朝阳是那般牵挂,于是,便跟着招财,离开西湖,进了临安城。
刚进涌金门,就见街上一片乱糟糟的,有大队的军兵,马行步走,向城外奔去。
“这是怎么回事?”被迫站在路边的柳翠问招财道。难道,又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了?
“金兵又大举进犯边境,这些人马,是向北而去的。”招财答道。
打仗。又是打仗。自己的爹爹,就充军在那与金人面对面的边疆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柳翠不禁感叹:要不是爹爹犯事充军,自己也不至于身陷青楼啊!也不知道,这凤朝阳,是否可以托付一生?现在,自己是女儿身了,不再像前世那般,是个可以幽闭佛寺的和尚,这命运,便不得不成为一件愁事。
正寻思间,忽然有个骑马的军官,从那队列里出来,拿鞭指着她,说道:“这不是青楼柳翠?”柳翠一惊,正要躲闪,那军官却向身旁军士招了招手,说道:“来呀,军中正缺营妓,把她带上。”不由分说,过来两个当兵的,把柳翠拖上就走。柳翠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
这边疆本不是边疆,它是大宋江山中间的一道伤痕。这些军兵急匆匆赶来,也并没有打仗,因为,朝廷在他们刚刚到达的时候,就发来一道命令,让他们只是驻守,至于金人的进犯,朝廷会再派使臣前去周旋。所以,自来之后,他们每天就是赌牌喝酒,并且,时不时地去光顾营妓们的宿营。
柳翠忽然发现,她在这些军兵的身上,体验不到像她与凤朝阳在一起时的那种鱼水之欢,甚至,也从来不曾有过她与从前那些客人在一起时的快感。——不是他们不够强壮,也不是因为她对这些客人有所挑剔,只是因为,她,时时会感觉自己不是女人,而是前世的老僧玉通。——她的身体是女人的,可是,她的心,却恍恍惚惚会自以为是男人;她感觉自己是个男人,却依然有着,对那些“同是男人”的军兵有着吸引力的女儿之身。她没有力量去拒绝这些军兵,更不可能说服他们,说,自己是个男人,所以,每当他们在自己的身上寻欢作乐时,她就只能一边无力地推拒,一边干呕,以致于,许多军兵都以为她已有身孕。——我是一个男人,还是个和尚,我怎么会有身孕呢?她这样想。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并不是男人。她试图控制自己的这种感觉,于是,她就闭上眼,她就想像,想像那一个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军兵,并不是军兵,而是凤朝阳。可是,当凤朝阳的影像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她那种厌恶的感觉依然存在,甚至更甚。——完了,我再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一门心思地做个纯粹的女人了!柳翠忽然悲从中来。她想哭。可是,每当那种想哭的感觉升起来的时候,她却总是又回到了自己是个和尚这个念头上来,于是,那哭,便没有实现。——一个男人,一个看透人间悲欢的老和尚,怎么能哭呢?何况,我在做和尚之前,本是西天的古佛!……来此军营不久,柳翠便迅速地瘦了下去。可是,兵多妓少,那些当兵的,还是会来找她,只是,渐渐地,每个人都说,该给她找个郎中了。
那天柳翠正在房中休息,有个军官,真的给她带来了一个军医。柳翠扭头一看,顿时惊呆——那个老军医,可不是我的爹爹?!
然而,老军医好像并不认识柳翠,他径直坐到床边来,要柳翠伸出手,给她号脉。柳翠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
她瞪圆了双眼,盯着那闭目沉思的军医,越来越疑。
“你没有病。”过了一会儿,老军医睁开眼来,说道。“你只是劳累过度,身体虚弱,只要吃些补药,调剂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在好起来之前,再不要见客,不然,就难说了。”
说完,老军医就给柳翠开方子,开好之后,交给那个同来的军官,叫他回去拿药。
军官接了方子,走了出去。
“一会儿我把药给你配好,分成几份,你按时喝药就可以了。”老军医说道。
柳翠并没有在听,她依然紧盯着他,越看越像。
“老郎中,你老家哪里啊?”柳翠忍不住问道。
“临安。”老军医叹了口气,说道。
“那临安三年前有个姓柳的知府,你可认得?”
老军医忽然一惊,反问道:“姑娘可也是临安人么?”
“临安知府柳宣教,老郎中可是认得?”柳翠又道。
老军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么,竹林峰水月寺的玉通和尚,你可认得?”
“你……”老军医看着柳翠,惊诧莫名。
“你、你、你怎知我跟玉通的渊源?”老军医问道。
“那么,你真是柳宣教了?”柳翠又道。
“难道,你,你是红莲?”老军医结巴起来。
“你拿个镜子过来。”柳翠吩咐他道。
老军医疑疑惑惑地,拿过一个镜子来,交给柳翠。柳翠将那镜子放到面前,忽然一惊:怪不得爹爹认不出我来,还错把我当作红莲,原来,我已经憔悴成这般模样!转而,一股怒气又自心中升起:这柳宣教,就是害我玉通几十年修行的大仇人啊!悲与怒,亲情与仇恨,一瞬间交织起来,让柳翠激动不已。
“我是你的女儿,柳翠。”她终于说道。——十七年前的那个毒誓,在今天,终于实现在了这柳宣教的身上。
柳宣教果然惊呆,久久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你被充军到这边疆,我便入了青楼,前些日子,又被一个军官,掳到了这里。”柳翠又道。
她观察着柳宣教,只见他面色煞白,汗如雨下。一瞬间,“他”感到了复仇的快感,但是很快,“她”看着自己的爹爹这般难受,忽然又悲痛起来。终于,在这双重情感的打击之下,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女儿啊!你爹爹当年也风光满门,没想到,今日竟落到了这般下场!”柳宣教拍着床板,也大放悲声。
柳翠忽然不哭,挂着满脸的泪水,大笑了起来。
“女儿!女儿!你可不是疯了不成?”柳宣教也止住了悲号,急问她道。
“我不是你的女儿。”柳翠硬生生道,“我本是玉通!”
柳宣教更加惊诧:“女儿!难道你真的疯了?!”
柳翠又是大笑。
“红莲弄我似猢狲,且向绿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无有不撞着,只怕回来认不得旧时身。柳知府,爹爹,我要去了。哈哈哈哈!”笑罢,柳翠一咬舌尖,自尽而亡。
当那个军官提着药包,走进柳翠的宿营之后,他发现,柳宣教披头散发,已然疯颠,而那个营妓柳翠,却死在了床上。


注:本文改编自明·徐渭《四声猿》之《玉禅师翠乡一梦》。部分灵感来自于《四声猿》之《雌木兰替父从军》。
附注:关于本文标题的一点解释:
1、“妓寮”,谐音“寂辽”,故该题读作“寂辽僧”也无不可;
2、“寮”,小屋的意思,不过这里不是指小屋,而是代指柳翠的身体,这个身体的灵魂不是她的,而是和尚的,所以,叫做“妓寮僧”;
3、“寮”,亦谐“撩”,对应文中的某些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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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2-22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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