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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羽答应陆清华，消息见报之后请他吃饭。然而一连好多天，她都没有然诺，陆清华催了好多次，也没能吃到这顿饭。李北冥来省城开会了。
李北冥带来一个消息，柠檬酸厂停产整顿之后，副市长赵成伟大动肝火，指着省报上那篇文章向身边的人叫道：这个陆清华是谁？把他抓起来！李北冥说，这个陆清华太不像话，对自己的老家下毒手，这么大一个典型工程，停产三个月，损失几百万哪！杨采羽好奇，问，那个副市长能抓他吗？李北冥无奈地笑笑，说，赵市长以为他是本地人，要是他不是省报记者，早就抓他了。杨采羽说，哦。这些记者真是无孔不入啊，李北冥说，那篇文章见报第二天上面就来人把厂子给停了，要想重新开工，又得花很多钱。他怎么写的？污染企业，现在污染企业抓得很严。杨采羽“哦”了一声，随口说道，我有个同学也叫陆清华。是不是这个人？李北冥瞪圆了双眼，有些兴奋。不知道，好多年没联系过了。帮我问一问，我想见这个记者。要是能让他再写一篇正面报道，那我就在赵市长面前立一大功！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打听一下，要是他就太好了，这样对谁都好，赵市长现在很气愤，他是省报记者我们管不着，可他的家人还归我们管，他要能听话，对他也有好处。真卑鄙，杨采羽说。
很快李北冥就弄清楚了陆清华的背景，回来要求杨采羽约一约陆清华。陆清华说，我正在离婚，你离不离呢？
第二天，李北冥走进了陆清华的办公室。
县委书记有很多种，但粗分一下，可以归纳成两类，一类是怕事的，一类是不怕事的。李北冥不怕事，但是他很清楚在什么人面前应该做出一种什么态度。当官就是演戏，既演自己，也演自己的官位，对于不同的人，二者的比例会有不同，这需要在面对不同的人的时候，给自己和对方都有一个准确的定位。李北冥给陆清华的定位是，从他所管辖的县里走出来的“才子”。既然是“才子”，那就应该关爱。并非所有人都有“爱才”的资格，李北冥偏偏有，而且是颠扑不破的资格。他对陆清华的称赞，热情而不失身份，而陆清华对于他，却是客气中带着冷淡。他甚至发现陆清华在观察自己，目光中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丝的敌意。这是出乎他的意料的。对此，他迅速给出了两个解释：第一，陆清华是省报记者，是无冕之王，还是省领导的女婿，有些傲气是难免的；第二，陆清华刚刚使得他的地盘上的一个重点企业被迫停产，他在这时候出现，使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戒备。这种人是有办法对付的。柠檬酸厂还有三个月才能复工，有的是时间把他拉拢过来。就算柠檬酸厂最后完全垮了，这个年轻人也是有用的，而且不是一般的用处。李北冥在心里已经开始抛弃为赵副市长献功的打算了。
我做副职的时候不是分管宣传，跟省报联系也不多，今天认识了，以后就要麻烦清华多给老家脸上贴金了。李北冥以一种亲切的、爽朗的语气向陆清华提要求。陆清华说，这是应该的。李书记听得出来陆清华的言不由衷，但他不为陆清华的态度所影响，继续说道，我回去马上交待县委宣传部，跟你建立固定联系，多向你请教。随后，李北冥邀请陆清华共进午餐，陆清华推说中午有约，结束了这次会面。陆清华把李北冥送进了电梯。当他转过身向厕所走去时，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要是杨采羽不同意堕胎，我就等她把孩子生下之后对李北冥说这个孩子是我的！
很多人都在背后说，陆清华和吴转红之间是“政治婚姻”。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也许刘副总当初带陆清华去吴部长家是有着一点点的私心的，我们可以猜测，作为舅舅的他，是希望这个外甥能代表他多去看望吴部长，借以加深感情；甚至可以臆测，他想借陆清华和吴转红的同学关系，来增加一些他和吴部长之间的联系，毕竟在中国，小孩子的关系是会影响到父辈的。但是，他再深谋远虑，能否设计到这两个小孩的未来婚姻呢？他下在年轻人的感情上面的赌注，能有多大的胜算呢？陆清华和吴转红都深信，对方确实给了自己让他们走到一起所必需的吸引力。多年的恋爱，最后结婚了，这是不容易的。但是婚后感情还不发生变化，也是不容易的。对于陆清华来说，也许吴转红对别的男人发生兴趣是他对婚姻产生怀疑的一个原因，也许是旁人对于他的“政治婚姻”的说三道四让他丧失了自信或者触动了他的自尊，但是，这些，会不会只是一个男人释放内心的疯狂的一个简单的借口呢？或者，它们只是一个契机，而他不知道，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一直在期待着这样一个契机的，就像吴转红颇繁地与另一个男人长聊却不承认自己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一样。
陆清华并不是没有想过果真离婚的后果。他不能不承认，他能来省报工作，岳丈是起过一定的作用的，而他今后的发展，更会受到他的影响。但是在他的内心里，确实膨胀着挣脱现状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因杨采羽的再次出现喷涌而出，源源不绝。
跟李北冥见过面之后，陆清华好几天没跟杨采羽联系。有天他正在去往外地的火车上，杨采羽打了个电话，跟他聊了很久，他站在卧铺车厢的车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听明白了杨采风托妹妹让他调查柠檬酸厂的目的，也听出了杨采羽的寂寞。原来任务弄错了，但是，客观上它是对的。他相信杨采羽的话，她打电话，并不是要责怪他，或者想让他补救什么，而只是因为无聊。他们的谈话轻松而随意，就像两个相交已久的老朋友那样，并没有涉及到感情。然后，陆清华又回来了，直接回到了杨采羽的家里。
城里人的感情很是奇怪，似乎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杨采羽搞不清自己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也搞不清自己对陆清华的感情是怎样发生着变化的。陆清华说，我今晚回来，去你那儿吃饭吧，你做的饭。她听了很高兴，说，好。然后，下了班就很认真地去买菜，回到家里，计算着陆清华进门的时间，欢欢喜喜地做着准备工作。这个时候李北冥已经消失了，虽然屋子里到处都留着他的痕迹。进屋的将是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将会换上李北冥的拖鞋，坐在李北冥的位子上，和李北冥的小妾共进晚餐。
一路上陆清华都在想着见到杨采羽后该做些什么。一进门就把她抱住？和她一块儿做饭？吃饭的时候说些轻松愉快的话题逗她开心还是倾述衷肠？使用身体语言？……他觉得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而家里的那个女人也消失了，那个叫吴转红的女人，属于那套房子，属于电话，或者属于她的娘家。
杨采羽给陆清华打开门就转身走进了厨房，只是朝他笑了笑，一边走一边说，你自己倒水喝吧，我一会儿就弄好了。她关上了厨房门。电视开着，陆清华把行李搁在门口，在客厅里转了转，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问，我帮你点什么？杨采羽又朝他笑，说不用，你把门关上吧，别让烟气跑到外面。她穿着睡衣，袖口挽得高高的，让他感觉很是奇怪，却勾起了心里的一些东西。
这次出差有人送了两瓶白酒，陆清华拿出一瓶来摆到桌上，杨采羽端出菜来时意外地叫了一声。白酒，确实是不够浪漫，然而假如处心积虑地买了瓶红酒的话，似乎就太暧昧了。他也喜欢喝白酒，他想喝白酒。陆清华给杨采羽倒了一点，就浅浅的一点，似乎足够温柔了，但杨采羽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喝。就一点，没事，陆清华说。杨采羽就嗔他，你故意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怀孕了。陆清华愣了一下，把那点酒倒进了自己杯里。杨采羽很高兴，说，吃饭。她完全没感觉到陆清华情绪的变化。
酒是个好东西，陆清华渐渐兴奋起来了。他讲这次出差的经历，又从这经历延伸到从前的经历，以及更多的事情。杨采羽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地笑一笑，作为对陆清华的回应。他一直在说。她吃饱了，放下筷子，问他喝不喝咖啡，然后跑到一边摆弄咖啡壶。她又问他吃饱了没有，然后把碗碟收拾进厨房，倒好咖啡，问他味道怎么样。俩人喝着咖啡，面对面，继续着舌头与耳朵的共振。他忽然停下来，说，我晚上住这儿吧？她想也没想，说，好啊，不过客房好长时间没人住过，也没收拾，你就将就一下吧。他说，嗯，我先洗个澡。
出来的时候杨采羽在看电视，朝他笑了笑，说，我晚上睡不着，看电视看到很晚，你要困了就先睡吧，我把声音调低点儿。他坐到她身边，说不困，陪她看韩剧。她看得很专注。当他抱住她时，她的身体僵住了。他把嘴唇贴到她的脖颈上，又叼住她的耳垂，感觉到了她的身体的颤抖。她说，嘿，不要。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久违的身体，熟悉的味道。
不行，这样孩子会没的！
那就让它没吧！
不行！
他没有停下来，用舌头完成了这个仪式。
她穿好衣服去洗澡，出来时仍然穿着睡衣，又坐到了客厅沙发上。她关了灯，抱着双腿蜷缩在那里，看电视的神情还是那么专注。
李北冥邀请陆清华回县里参加活动，陆清华以时间上有问题为由没去。过了几天，县委宣传部寄来了关于这次活动的新闻通稿，陆清华改了改给发了，没加自己的名字。省报在各市区都有记者站，都有报社的同事分管，他不想恶了和同事们的关系。他知道，李书记这样做是有深意的，他也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和县里弄得太僵。消息见报之后，李北冥特意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陆清华稍稍客气了一番。
杨采羽对陆清华的态度发生转变，应该归功于那家柠檬酸厂，因此陆清华对这个厂子发生了点兴趣。柠檬酸，属于强有机酸，广泛用于制造药物、汽水和金属清洁剂等，其主要原料为玉米。目前我国是全球最大的柠檬酸生产国和出口国。近年来，由于各种因素，其生产成本增加，导致出口价格大幅上涨……在查阅这些资料的时候，陆清华意外地发现这家柠檬酸厂的名称出现在一则曝光恶意拖欠工程款的新闻中。他妈的，千疮百孔，什么形象工程！虽然处在一个广泛没有职业道德感的单位，他还是愤怒了。写惯了吹捧文章，他为自己能让这个污染企业停产而生出了一点点的成就感。
上次在杨采羽那里过夜，并不是十分愉快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想和杨采羽再亲热一下，杨采羽笑笑地躲开了，然后又笑笑地看着他下楼，让他搞不清这个小女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不知道，就在李北冥去报社找过他之后，又给杨采羽下了一个新任务：劝他不要离婚。
从个人利益的角度来看，陆清华不离婚，对许多人都是有好处的，李北冥恰恰在这个利益均沾的圈子之内，他希望能够尽力维持好这个利益链条。陆清华，除了是省报记者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是他李北冥和吴部长（也许马上就要成吴副书记了）之间的一个桥梁，这座桥，必须加固，不能任其断掉。
我试试吧，杨采羽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陆清华相处了一夜，她对这件事只字未提。要是陆清华能够打掉离婚的念头，他也许就会收回和她重归于好的心了，这是一件好事，一件好事，她不是态度很坚决地拒绝过他吗？可是她没能说出口。
陆清华再次登门，杨采羽又跟他谈起了柠檬酸厂的事。她从李北冥那里得知，柠檬酸厂在建厂之初，曾经给镇上付过三十万元的污染赔偿，但是这些钱并没有发到受污染的村民手里，后来镇里的书记调到了别处，这笔帐就不了了之了。狗日的，陆清华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们终究还是看不清楚的。陆清华开始怀疑，李北冥甚至赵成伟，都跟这些钱有关系，只不过在杨采羽面前，李北冥把自己给撇清了。他书记完全清楚的事，怎么会不了了之呢？
我想把这件事再查下去，陆清华说。杨采羽看着他笑：小心你被抓起来。
赵成伟说过的那番话真正刺激了陆清华。这件事，已经针对到了他个人，他必须有个态度！
听说柠檬酸厂正在整改，春节后就能开工了。
那正好，我等它开工之后再去一趟，让它再停一次，拔出萝卜带出泥！
那你最好不要离婚。
这跟我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
出了事谁替你兜着？
陆清华愣了一下。曝光一个污染企业，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企业整改达标了，本来也是好事。可是它是形象工程，它的停产，它的整改，都是需要很大的耗费的，市里面子上的耗费更甚于经济上的耗费，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就算他又查出些什么来了，二度曝光，报社也很难通过，那就等于白查。
这么大报社，这点儿事还兜不住？陆清华轻蔑地说。
你看着办吧，出了事可别怪我。
怎么会怪到你？
刚开始是我让你去的呀！
陆清华开怀大笑。
从前陆清华出差，或者叫下乡采访，吴转红就常常会住到娘家去。吴部长说，这没什么不好，夫妻天天在一起，不见得能相处融洽，有别有聚的也就有了挂念，对感情有好处；更重要的是，下乡对陆清华也是个锻炼，是个培养人脉的途径，今后要升职，或者转行从政，这都是个基础。其实陆清华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并不经常下乡，社领导为了照顾他，把他分在了省城部，是在吴部长的建议下才专门跑外的。吴转红和陆清华闹矛盾之后，她回娘家的次数就更多了，但是并没有跟家里人透露两个人之间的任何事情，直到那个小老板答应会和她结婚。陆清华已经和她无话可说了，幸福感早已悄悄消失。也许他在外面已经有别的女人，但这又有什么呢？有一个人让她犯晕，有倾诉欲，渐渐还发现自己对他已经产生了依赖感，她在心里挣扎一番，索性让自己放纵一下——这个小老板是早早就在外面混的，跟她的父亲，跟陆清华，都有很大的区别，他有些邪，是率性的，她从他的身上体验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新鲜感。她下了决心，向父母摊牌了。
元旦过后的一天，吴部长把陆清华叫到了家里，俩人坐在书房，关上门，抽了很多烟。
吴部长在进宣传部之前，在文化部工作过一段时间，而且搞宣传，也难免和文化界的人打交道，许多文化人的话题，脑子里也存了不少，而且还能结合实际，加以分析，进行理论移植。吴部长说，最近他和一个搞学术的人聊天，聊到了高更，高更，你们学文的人都知道吧？这人年纪也不小了，日子过得也不错，却突发奇想，抛妻别子，跑到了一个野蛮的小岛上，采风，画画，就像你们下乡一样，体验生活去了，是叫塔西提岛吧？一个没有文明的地方。你也经常下乡，你应该没有他那样的体会，为什么呢？你来回跑的过程中，很多差异，比如说城市生活的乡村生活的差异，你已经习惯了，你的心里也不会产生换个地方生活的想法。可是他不一样，这个叫高更的，从大城市来到没有文明的地方，他的感受很强烈，可以说，他是厌倦了原先那种生活。然后呢，他画了很多画，又回到巴黎，开了个画展，从此就一举成名了。当然，这样的人还是少数，艺术家和常人不一样啊！可是常人也不是没有艺术家那样的冲动，只不过没有做出来而已。常人是要考虑到责任的。我们都是常人，这一点谁也不能否定。
嗯，扯远了，陆清华心说。他知道岳丈今天让他来不是务虚的，这位有着二十年领导经验的老头儿在绕圈子，在做铺垫，但是顺着他绕出的这条曲线，陆清华还不能看见其终点。他点着头，等待下文。
转红这孩子——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从小到大，生活条件太优越了，她很聪明，这不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有意夸她，确实很聪明，但是，她眼里的事物太简单，她好奇心也强……
嘎然止住，吴部长盯着陆清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她好奇心强，这一点你也清楚，可是平常都表现在小事上。再次停住，又看看陆清华，皱皱眉道，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俩已经这么多年了。当初她跟你谈恋爱，乃至后来跟你结婚，我跟她妈其实是并不十分情愿的。并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当时感觉，直觉告诉我们说，你俩真是不太合适。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见和我们的生活不能相融的地方。可是你俩结婚了，你一直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努力，你一直做得很好，反而，反而，就像当初决定跟你在一起一样，转红的一些做法总是出乎我和她妈的意料……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高更，高更，我们不能跟他比，我们跟他追求的东西不一样，我们终究还是要过我们常人的日子……
这一段时间陆清华的心思全在杨采羽身上，吴转红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似乎早已不在意了，而吴转红似乎也不再把他当作她生活的一部分，什么心思全都藏在心里，冷漠，已经让两个人不再了解彼此。然而，当吴部长的话越说越清楚的时候，陆清华还是感到心惊，难道，她这么快就下定了离婚的决心？他的心乱起来了。
你俩都还年轻，太年轻了，做事难免草率，冲动，以后要后悔，那可来不及了。我呢，当官也是要讲民主的，在你们的事情上，我更不能太干涉了，但是我也是有私心的，我不愿意看见你们……不管怎么说，你俩也这么长时间了，你又是个男的，在这个事情上，做些适当的努力，也是必然的。你说呢？
杨采羽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陆清华的脑子里，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道了。陆清华说。
陆清华不知道吴转红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自从他产生了离婚的念头以来，也并没有多考虑过这件事，他的心思转移了，他似乎不在乎了，但是当他得知吴转红也转变了对两个人的婚姻的态度时，他开始有些犹豫。老丈人说话很有艺术性，在陆清华听来，他虽然一直在说吴转红的不是，但这样的说，伴随着的是完全的开脱，他真正在指责的，反而是他陆清华。是不是吴转红已经知道了他和杨采羽的事？老丈人知道了没有呢？老丈人提到高更，是什么意思呢？陆清华越想越觉得这老头儿在暗暗地指责他，而他的指责，似乎有意隐藏了一些他不想对晚辈说出口的根据。我是高更吗？我是真正想要离开吴转红，并且完全地投身到杨采羽那里去吗？杨采羽怀孕这件事一直是让陆清华耿耿于怀的，这个时候更加刺激了他。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不管他和杨采羽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系，最后绝对不会是夫妻关系。她是李北冥的小妾！李北冥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要是杨采羽给他生个儿子的话，那么她会母以子贵，并且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除非迫不得已，她怎么会把已经在她肚里孕育了好几个月的孩子打掉呢？就算一切都很顺利，她和他结婚了，两个人又能维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来自单位内部的非议甚至排挤，和来自李北冥的敌意，终将使他在这个城市失去立足之地！他仍然有些不甘心，但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软化了，妥协了。他需要重新审视这整个事情。
跟老丈人会面的那天，吴转红和她母亲都不在家里，临走之时，老丈人吩咐他，适当的时候，小两口好好谈谈。现在，他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或许正如吴部长所说，两个人都还年轻，做事难免草率，要是他打消了离婚的念头，吴转红怎么会不回头呢？她是被他逼的呀！
还没等陆清华下定决心，吴转红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你哪天方便，咱俩去办一下离婚手续吧，她说。陆清华沉默了。他以为，吴部长也对自己的女儿做过工作了，她是要求回家和他“好好谈谈”的。转红，我觉得……太草率。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利索？吴转红打断了他，你快点决定哪天去办手续，我还等着结婚呢！……好吧，你明天上午回家来，咱俩一块儿去。直接去就行了，拐到家里太麻烦！你不是还有东西没收拾吗？商量好了再去吧。办完手续再说，我什么东西也不要。我在家里等你。不等吴转红答话，陆清华把电话挂了。
也许这会是个不眠之夜，陆清华想，他需要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会想到离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离婚？到底是离婚的念头在先，还是对杨采羽的旧情复燃在先？……高更！……这件事到底是始于厌倦、嫉妒，还是对往日旧情的不能释怀？或者根本与这两个女人都没有关系，真如吴部长所说，是出于脱离现状、寻找自我的冲动？……天啊，我理不清头绪！陆清华第一次感觉自己失去了判断力，在这整个事情面前，他自己的角色似乎越来越可笑，之前离婚和重新追求杨采羽的努力，似乎是在荡秋千，他已经离开地面了，而承托着他的两条绳索，任何一头都不是那么结实，如果再继续荡下去，终将摔个面目全非……
偏偏这个时候杨采羽打过电话来了，当听到杨采羽的声音的时候，陆清华感到无比的安慰。李北冥已经好长时间没来省城了，估计在春节之前，他还会再来一次，但是目的却是来给各部门例行地拜年、送年货，而不是来看杨采羽。这一点不消杨采羽说出来，陆清华都很清楚，当官的过年总是比老百姓提前，而且时间延续得也长。不，杨采羽根本就没有提及李北冥，她寂寞了，无聊了，她跟陆清华聊天，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就像两个老同学，两个老乡，他们的谈话没有意义，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陆清华感觉，她还是需要他的，他多次想跟她提一提自己离婚的事情，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你为什么非要让吴转红先回趟家呢？你希望有挽回的余地，你认为很有把握把她留住，你到底还是不能把自己完全地交给杨采羽……然而放下电话之后，陆清华又满脑子是杨采羽和他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忆。
第二天上午，吴转红一句话就让陆清华放弃了维持婚姻的方案。我今年三喜临门，吴转红说，离婚，结婚，生孩子，说着，她带着满面幸福，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陆清华的脑袋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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