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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躲避 我的话说得满了。世子倒真的被我吓了一跳,紧张了半天,决定权且听我一次。我想租房子目标太大,就用了调包计,在天黑时,悄悄地让世子一家三口住到我的房间里,我住在世子的房间里。如果他们真的来绑架,遇到的是我,想必不那么容易得手,闹得大了,他们当然只好逃走。 可是连续几夜,都没有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我深更半夜都睁着眼睛看窗外,可是世子却说他们睡得特别香,他连梦也没做一个,他妻子连梦话也没说一句,他儿子连尿床也没尿一次。我听得出世子对我的提议十分反感,好像我要老占着他的房间不肯搬似的,只好马上动手,给世子抱回被铺。世子跟在我后面唧唧咕咕,说我神经过敏,疑神疑鬼的,多半是在出逃时被楚兵吓破了胆。 他这话我不爱听,让我十分不舒服,所以我反驳说,这几天是没事,可不等于以后也没事,因为华驱还困在南里,派张丐悄悄出来不难,但要派数十个人来抓我们,那可不容易,一是南里需要人手,二是宋兵包围着,人多目标大,出不来。 世子很不高兴,说:“你这个人长得又高又大,力气是有的,可是没有你哥哥聪明。那也没什么,人都各有所长。” 张丐潜入商丘和世子谈了一下,也有点好处的,就是世子不再想着去谋取宋国的司马了,一心等待他父亲熊居派人来招他回去,这使我省掉了不少麻烦,至少不用听他一厢情愿的盘算了。 老实说,他等楚国来人,甚至等得有点儿迷迷糊糊,有时听见我在外面说话,仅仅是因为听到我的楚国口音,也会以为是来了楚国使者,急匆匆地跑出来,问是不是请他回去的人来了。我见过的疯子不少,我们世子变成这种样子,可以说是最轻微的疯子,因此我也不怎么担心。他究竟是想家想疯的,还是想楚国世子这个身份想疯的,我没有仔细去揣摩,也不想仔细揣摩。我已经不可能回到楚国去,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身份,就是我的贵族户口,也不是那么容易保住了,我落到了现在这种样子,如果别人不肯承认,我就不是贵族。 当然,我对现在的生活还是不怎么满意,至少没有稳定的收入,也没法娶个女人,无家无室,日子就会过得稀里哗啦。这迟早总得改变,只是我不知道会往好的方向改变呢,还是会往坏的方向改变,因此我只能盼着改变来得晚一些。但天不从人愿,改变来得比我想像得还要快。 天已经冷了,到十月,宋国依然没有太平。听说华登请了吴国的军队来救华氏,结果被齐宋联军打败,华登带着吴国的败兵,却又打败了宋国军队,形势一下子十分吃紧,弄得宋元公想逃出商丘。幸亏齐国军队再次援手,打败了华氏。反正双方打来打去,没有一个结果,商丘城里人心惶惶,市场上蔬菜水果的价钱也涨了两倍。 十一月份的时候,一封来自楚国的匿名信交到了我的手中。据我的猜测,是申包胥写来的,他身上有点文人气质,所以难免感情冲动,有的时候会缺乏原则。不过也许我猜错了,也许是某个对薳越心怀不满的人写的,因为信上的字迹不是申包胥的。 信里说:宋国内乱,华氏派人到楚国求援,大王业已同意出兵北伐,拜薳越为将,率领楚兵数万,已准备出发救华氏。你和世子住在商丘,楚国已有不少人知道,还是赶快避一避,以免发生意外,倒被别人立功。 我拿信给世子看。世子的鼻子一直是红的,但脸上变得一阵青一阵红,两手冻得瑟瑟发抖。他犹豫着想说话,但只是嘴唇动了动。 我说:“楚兵向来善战,如果攻入宋国,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世子红着脸说:“你看薳越不会是派人来接我们回去吧?我是说,他是不是另有使命?” 我说:“这个倒不知道,信上也没写。可是如果你父亲想让你回去继续当世子,我想恐怕不会气势汹汹地来,总得另外派人,带着慰问品什么的来。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们离开了商丘,也会得到消息的,因为只要你父亲露出一点点意思来,到那个时候,拍你马屁的人还怕少吗?” 就这样,我们乘楚兵还没有到,就悄悄地离开了商丘,准备去郑国。世子动身不像我那么简单,带着弓箭和一把剑就行了,所以我们实际上是有五辆马车。我因为曾经在逃亡中饿得死去活来,所以出发前大肆采购,在其中一辆车里装了许多粮食。 采购粮食这件事,我不怎么拿手,远远没有买水果那么熟悉行情,所以我请馆舍厨房里的老头陪我去买。厨房的老头满脸皱纹,眼角还有眼屎,我想到是他烧菜烧饭给我们吃的,肚子里就有些消化不良的感觉。他还特别喜欢絮絮叨叨,主要说的是宫中秘闻,消息来源是他家的邻居宜僚。他对我说,宋元公是庶出的,害死了世子才当上宋伯的,这件事情,倒跟熊居对他儿子干的事如出一辙。他还说,这次对华家发难,本来是看上了华家的巨额财产,没想到华家的财产这么不容易谋夺。他又说到朝廷的人事变动,如今华费遂也走了,司马的职位一般要落在公孙忌手中。这倒是一个好消息,世子再也不用为这个职位牵肠挂肚流口水了。 老头喋喋不休,看上去已经背时了,其实却已活成了人精,偷偷赚了我不少钱。我们买了粮食回来,馆舍中就有人告诉我,平时每石谷只要二十钱,遇到荒年,或者像现在战乱时候,也不过三十钱,可你付了整整四十钱呢,一定是让老东西吃回扣了。我这才想起来,买谷的时候,他跟粮店里的人说了好长时间悄悄话,还用手比划来比划去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又在跟他们说宫里的事情呢。可我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吃回扣,也没时间调查,只好盼着晚上吃饭时噎死他。 世子在宋国混得可真够糟糕的,他竟没有人需要告别,也没有人来送行。他从郢都到城父去的时候,送别的人多得像苍蝇,把大路变成了集市,熙熙攘攘的,许多人想跟他说上几句一路保重、后会有期之类的套话也没有机会。这样一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我料想薳越即使知道我们在商丘,也不会想着先来捉拿,一定正愁着怎样对付齐宋联军。吴国的军队没有讨得好去,他当然是知道的。因此我们也不急着赶路,慢吞吞的倒像是游山玩水。可是宋国实在没有什么好景致,一路上旷野光秃秃的,一些树胡乱地远近散布着,枯枝黑得像碳棒似的,几只乌鸦在枯枝上飞起来,“饿啊饿啊”的乱叫。我想,如果下一场雪,可以看看雪景,倒也不错。 第二天近午,天上果然飘下几朵雪花。我的车子在最后面,正掀起车帘看雪,那么几片雪,一落到地下就变成湿湿的一小块,实在不好看。忽然觉得车子停了下来,一个神色张皇的仆人跑过来说:“世子叫你过去呢。” 世子并没有下车,他揭开车帘一角,小声对我说:“前面有人拦路呢,不知道是不是从楚国来的。” 我早就看见前面路上有一辆破旧的马车停着,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打出的两道雾气,在地上喷出一个湿印子。赶马车的人拢着双手坐着,全身都用破旧的皮衣皮帽裹住了,看不清是谁。车子里不知道有没有别人。 不过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楚国人,我想如今的楚国,没有几个人有那么大的胆子路远迢迢地来找我的麻烦,这点儿自信我当然是有的。我估计那车子也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就对世子说:“不会的,楚国有谁敢单身来拦我们的车?我去看看是谁。” 那人迎面走过来,手里的鞭子一晃一晃的,皮帽压得低低的,一副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样子。还没走近,就高声对我说:“劳驾,这是楚世子的车吗?我想见见世子。” 他的声音挺熟的,似乎哪儿听到过,可是我想不起来。世子却像救火一般,已经从马车里跃了出来,说:“是你?张……丐!” “世子真是好记性!隔了那么久,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张丐哈哈笑着,大踏步从我身边走过,直奔世子,竟没有再看我一眼。 原来是他。我气得眼冒金星。张丐这小子,充其量不过是宋国公族世家的一个家臣,身份地位比我家的仆人也高不了多少,而我有堂堂贵族户口,他竟敢对我这样无礼!就算我们世子现在落难了,但还是楚国的王子,他有资格跟我们世子攀交情吗?就算我现在落难了,但还是楚国的贵族,如果想跟我攀来交情,也得是他的主人来攀!可是他却这样目中无人,狗眼看人低。上次在商丘,他到馆舍来,让世子把我打发走;这次对我又这样傲慢,把我当什么人了? 世子红红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跳舞似地动起来,双手用力搓着,兴奋得好像要去迎娶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似的。我心里想,那个天下最漂亮的姑娘,早就被你父亲娶过去了,还猴急个屁。当然我不敢真的说出这句话来,只听得世子对张丐说:“你不是在……南里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张丐神色似乎诚惶诚恐,说:“我是特地向世子请罪来了,请世子用这条鞭子抽我!” 世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马上僵了,结果腮上鼓起一个疙瘩,像长了一个瘤似的。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事情……没有办成?” 张丐叹口气,说:“不是没办成,是没有办。我张丐是个大老粗,直性子,一向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宁可跟人家拚命,也从来不会转弯抹角。可是这次却在世子面前耍弄阴谋诡计,真是罪该万死。” “阴谋诡计?”世子看了我一眼,想弄明白张丐的意思。 “事情也是迫不得已,世子是厚道君子,自然不明白小人卑鄙龌龊的行为,就是明白了也不会计较。”他哀伤地摇摇头,似乎对自己的卑鄙行为深为痛惜,“唉,你知道我们华家这次倒足了楣,逃到了南里,可是南里并不是久留之地,迟早要被宋国军队攻破的,所以分头去国外求援,有的去吴国,我去楚国。” “啊,果然是去求救兵。” 张丐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贿赂楚王身边重臣,所以我找世子打听他们的爱好习性什么的。如果这样能顺利求得救兵,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哼哼。”我用鼻孔说。 张丐叹了一口气,说:“我反正什么都不想瞒你了,都说出来吧。如果这个贿赂的办法行不通,我只好出下策,绑架世子,献给楚国,消除楚王的心头之患,楚国自然不能白白承我这个情,只好替我出兵。” “你……原来真的这么阴险!”世子退开一步,睁大眼睛说。 张丐点点头,一副无比痛心的样子:“是啊,我想出来的办法十分阴损,可是为了报答我的主人,我什么事都愿意干的。” 世子的脸红得像要喷血,双眼毒毒地看着我。 我知道因为我很早就猜对了张丐的阴恶用心,显得比世子还高明,所以世子心里不痛快,据我估计,他这时心里最恨的不是张丐,而是我。我只好避开世子的眼光。雪下得大起来了,地下已积了薄薄的一层。 张丐接着说:“我说过,到时候我一定会还这笔人情的。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是准备好了的。世子对我推心置腹,万一我走投无路,绑架世子献给楚国,我也准备一死,向世子请罪,报答世子的信任。” “你一死有什么用?我的性命没有了,你死不死还有什么意思?”世子喃喃地说。 张丐眼睛望着天,说:“我如果那样对待世子,我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哼哼。”我忍不住又用鼻孔说,斜着眼睛看他。 “幸亏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现在楚兵已经来了。可是我的计划毕竟对不起世子,所以请世子用这条鞭子抽打,让我稍稍减轻内疚,算是我还世子的人情债。”张丐表情沉痛,将手中的鞭子递到世子手中,脱下皮衣,将一个光脊背露在寒风之中。 我想,这家伙事情做得这样漂亮,一定有他的险恶用心,如果鞭子在我手中,非得狠狠抽他一百下不可,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弄鬼。 世子惘然看着张丐黑龊龊的光脊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也是效忠主子,我不打你了。”说着,将鞭子扔到地下,回头钻进了马车。 世子变得聪明起来了。我猜想这个过程中他想了很多,也许已经发现他身边缺少像张丐那样的人,也许他觉得我到商丘的这段日子,并没有尽我的力量帮助他。按我的理解,他说这个话是给我听的,希望我能像张丐那样为主子卖命。我吃不准的是,他现在对我的期望多些呢,还是对我的失望多些。 我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恐惧? 张丐弯腰捡起鞭子。在他面向大路时,我似乎看到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仔细看时,发现他用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一块小小的青痕。 他直起身子,又向世子的马车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慢慢地穿好衣服,又慢慢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他回转身子的时候,脸上突然又绽出一个笑容,忙用左手捂住嘴巴,一副轻浮相,又是一副无赖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内疚,倒有点阴森。他在笑世子被他轻易愚弄?还是在笑我被他故意冷落?也可能他另有阴谋诡计,在前面的路上等着我们? 他的笑容像一道闪电,几乎将我的眼睛都晃瞎了。我看见他的笑,胸腔里就发出“格登”一声响,不禁心惊肉跳,忐忑不安,不知道他笑什么,只觉得这种笑十分邪恶。 看着他跳上马车,我忽然明白,他刚才不过是演了一场戏。他的计划虽然狠毒,但也根本没有必要到半路上来向我们世子坦白请罪,他这样做,其实只是为了博得忠诚可靠、信义智勇的美名,抬高自己的身价。 好家伙,让我学了个乖!原来忠诚可靠信义什么的名头,可以用不忠不诚不信不义不可靠来博取的。也就是说,到南方去,一直向北走也可以到达目的地。 我目光阴沉,看着他的马车在雪花纷飞中渐渐驶远,盼着天上掉下一块陨石来砸死他。 22、要离 有的时候,我的目光十分阴沉,就像大雷雨即将降临的乌云天,会看得人毛骨竦然,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一次我不小心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这种可怕的目光,吓得我脸上一阵惊痛,像被火炙伤了似的,以为遇到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这种目光并没有给我带来坏名声。我家世代忠臣,所以别人都会把我们往好里想,比如申包胥对我这种目光评价说:“你的眼里充满着忧伤和果决。”老实说,我知道自己这种目光中充满的根本不是这两种鬼东西,而是愤恨和不平,因为在那种时候,我想到的是自己身为伍家次子,在家庭乃至朝廷里低下的地位和因此受到的种种不公平待遇……我不想再回忆这些了,因为一想起来,我的目光又会变得阴沉。 不过我遇到的一个人,他的目光甚至比我还要阴沉。他的名字叫要离,个子矮小,头发蓬乱,身上带着连北方人也没有的蓬勃膻气,散发着一股非常原始的野性,像剑戟一样张扬,咄咄逼人。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心里有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咬人。 当时我在吴市吹箫乞食,唱着那首歌。唱到第三节时,要离走过来,黑着脸蹲在我左侧的石礅子上,听我唱歌。我感到一种古怪的压力,也许是一种阴柔的吸引力,像要把我吸进一个黑洞里去似的,我心里有些发慌,结果老是走调。这本来是我最痛切的一节,可是那天唱得糟糕透了。 伍子胥, 伍子胥, 芦花渡口, 溧阳溪头, 千生万死, 乞食吴市, 身仇不报, 何以生为! 要离听我唱完,慢腾腾地走过来,拿起我的讨饭碗左看右看,好像碗沿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他这种作派表明是当地专门寻衅闹事的破落户泼皮,像我这样的外路人是得罪不起的。我身材这样魁梧,一般的无赖轻易也不会来惹事,所以我在梅里在吴市一直都很平安。可是要离身上的那股野气还是使我警惕,他看上去就像一心找死、找不着死满心痛苦似的。 他斜着眼看我,说:“你这歌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想不到他仔细察看的是我的碗,问的却是我的歌,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说:“喂,我问你呢。” 我咳嗽两声,压低声音说:“我看你不像一般人,所以我愿意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因为这太丢面子了:我就是伍子胥本人,落难到了吴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传出去?落难就落难,也没有必要装熊样啊。”他把碗轻轻丢在我的脚边,说,“今天我心情好,不会来为难你的。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甘心总是讨饭,有什么事要帮忙,找我好了,我要离在这地头上还是摆得平的。” 在这种时候,我只能感激他。平白无故地感激别人,这种事真让人觉得窝囊,可是我不知道要离背后又有着什么。我心里面说不出的讨厌他,非常想嚓喀一刀结果了他,但这样大白天的也不能在街市杀人,否则后患源源不断,恐怕难以抵挡,而且我在吴国境内的所有努力也都会白废,只好再次走上苦不堪言的逃亡之路。 这样想的时候,我内心的羞耻感又涌了上来:我好像已对吹箫乞食的生活也产生了依恋,虽然我时刻不忘我的贵族身份,可是如今惰性已在我身上蔓延,像毒液一般渗入我的躯体,我感到我正在渐渐变成一个讨饭胚子。 我到阳山耕田去的时候,感觉还是有点儿恢复过来了,因为当年虞舜也耕田,而且也耕得很卖劲。我自然不敢想会像虞舜那样最后耕成圣人,只要能平平安安的没有危险,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也就行了。耕田去以前,吴国国王让我做大夫,还要出兵替我报仇。说老实话,我当然喜欢做大夫,但不喜欢报仇。楚国也是个强国,跟吴国结仇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处下风,万一不留神打个败仗,我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有脸回到吴国来吗?又到哪里去容身? 再次遇上要离是在一个大户人家的丧事上。 我因为当了两天大夫,身份跟在讨饭时就完全不同了,因此也受到了邀请。起初我没有看到要离,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一个叫做椒丘欣的人吸引住了。这个人是独眼龙,身材简直比我还要魁梧,脑袋上胡乱缠着一块土黄色的帛,看上去精神焕发,说话的声音很大,起初我还以为有人在讲故事,他的一口方言十分难懂。慢慢的我才听明白,他是在讲自己刚刚经历的奇事。 椒丘欣家住海边,到这儿来奔丧的路上,他的马在江边饮水,被水里的怪物吃了。人家告诉他说,这个怪物异常凶猛,不是人力能够拿下的,除非上天看不惯了,用雷电来对付它。他却怒气冲冲地说:“别人害怕它,我椒丘欣也会怕吗?”拿着剑跳下水去找怪物打架。结果他下水与怪物斗了三天三夜,才浑身血淋淋地回到岸上,既没有夺回马,也没有杀掉怪物,自己还被怪物挖去了一只眼睛,可是当时很多人看见这场恶斗,弄得满江波浪汹涌、天地变色,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把他推举为天下第一壮士。 那头怪物我也听说过,当时我想带三千兵马用大弓去射杀它的,一来可以除害,二来也为自己树立名声,可以在吴国混得好些。后来因为辞官耕田,就没有顾上。这头怪物出现以来,能从它口中余生的人还从来没有过,所以椒丘欣也足以傲视当世了。 奇事讲完后,椒丘欣昂着头,翻着眼皮,说:“你们这儿虽然是国都,吹牛说是英雄聚集的地方,但依我看来,人人是饭桶,没有一个勇士,哼哼,竟让这样的畜牲横行霸道,也不知道羞耻。我如果不是急着要赶到这儿来,非把那怪物斩成肉酱不可。” 他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我还是十分佩服椒丘欣的,因为换了我,马被怪物吃掉了就吃掉了,犯不上拿性命去冒险。他这样卤莽,除了愚蠢以外,也说明他是个直性子,这种人可以利用。我以后要在吴国混,认识这样的人是很有好处的。所以我暗中打算和他结交,就像跟专诸结交一样。 可是要离不乐意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没精打采地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把手中的酒碗在桌子上重重一放,看了他半天,嘿嘿冷笑了几声,又看了他半天。 椒丘欣圆睁眼睛瞪着他大声说:“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像霹雳似的,震得满屋嗡嗡响,好多人手里的碗都拿不住,掉到了地上。酒席上一下子没了声音,人人都看着他俩。 我心里想,要离这个破落户胆子也真够大的,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椒丘欣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不像我那么好说话,他竟也敢去招惹。 要离轻声说:“你的故事真好听,讲完了没有?” 椒丘欣瞪着眼睛说:“怎么?” 要离说:“如果你讲完了,该轮到我讲了。” 椒丘欣气呼呼地说:“怎么?” 要离笑笑,叹了一口气说:“依我说,你倒真是一个窝囊废。” 椒丘欣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吃惊地望着要离,就像看到桌上的腌菜忽然开出一朵牡丹花似的。他搔搔脑门,显然不知道该翻脸还是该说什么话。 要离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根筷子,点着椒丘欣的鼻子说:“喏喏,你一定不服气对不对?我说出道理来,你就服气了。”他用筷子剔剔牙,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长篇大论地说,“老话说入乡随俗,我们吴市这地方,人人都很谦虚的,从来没有人骄傲自大。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很多勇士都能够轻易杀死那个水中的怪物,只是大家都互相谦让,推来推去的,这样才让怪物多活了些日子。” “是这样的吗?”椒丘欣不屑地说。 要离脸不改色:“是啊,自然是这样的,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到了这里,大家都当你是客人,对你比较容让,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你初次来就抢先动手,那是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大家当然都不会怪你,可你也不能把大家的客气当成自己的福气;可你既杀不了怪物,救不回自己的马,还白白丢了一只眼睛,窝囊到了这种程度,本来应该感到无地自容才是,没想到你一脸傲气,这说明你一点没有自知之明,倒有点儿傻不愣登。” 椒丘欣脑子转不过弯来,睁着眼睛说:“你们都互相谦让,让那个怪物在那儿吃人?” 要离叹了一口气,说:“你连这也不明白?怪物也是一条命是不是?他必须吃了东西才能活下去是不是?他喜欢吃动物是不是?人啊马啊都是动物是不是?都可以当他的粮食填他的肚子是不是?既然这样,我们能不让他吃人吗?” “这个事情……怎么能这样?”椒丘欣看上去对要离的逻辑很不信服,但被要离一连问了七句,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是这样啊。我们这里的勇士,不出手也就罢了,只要一出手,还能让怪物逃走吗?如果连马也丢了,眼睛也丢了,这样的耻辱却是不肯受的。可你呢,怪物没杀掉,自己损失这样惨重,打了这样一个败仗,不马上自杀,还有脸到这儿来吹牛皮,不但窝囊,而且无耻,天下真还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被要离一顿抢白,丢了这样的脸,我以为椒丘欣会恼羞成怒,暴起伤人。没想到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把碗呛的一推,一言不发,就走了出去。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觉得杀不了水怪倒不丢脸,被要离这个小矮子当众羞辱,那才是奇耻大辱。如果换了我,先的拳将要离揍扁了,至少让人看到,我比你这个口齿轻薄的家伙更像勇士。 那时我以为要离只是活得不耐烦,没想到后来他还真的杀了椒丘欣。当然,他也不是自己动手杀的。 我听说了要离杀椒丘欣的事,觉得要离这个人有急智,有的时候比武功高强的人还有用。所以,公子光当上吴王后,要解决庆忌,我就将要离推荐给他了。 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他这个人,武功恐怕比椒丘欣还要高,智谋比孙武还要深,是个文武全才,我在他面前也不免自惭形秽。公子光杀了吴王僚,自己当吴王,号为阖闾。庆忌只好逃到外面,招兵买马,结交邻国,想要为父亲报仇,跟阖闾决一死战。所以阖闾就很害怕,弄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天胆战心惊,没多少时间就瘦了一圈。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吴王阖闾手下当差,因为帮助阖闾政变和举荐刺客专诸有功,当了行人,是客卿的身份,接着又当了大夫,成了吴国的朝臣,所以就有义务替吴王分忧。他吃不下饭,我也不好意思喝酒,他瘦下去了,我也不好意思胖着。更要紧的是,如果庆忌带兵打了进来,我就没什么安稳日子过了,不是得带兵去打仗,就是得准备逃走,我实在不愿意打没有把握的仗,很可能弄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厌倦那种逃亡的日子,一不小心就会饿死。 有一次他拿着弹弓仰天寻找鸟雀,想打一只下来撒撒火,结果一只也没找到。他恼火地将弹弓扔到地上,说:“见鬼,连鸟也逃到什么地方密谋害我去了!” 我说:“大王,庆忌这个人确实让人头痛,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能够制他的人。” 阖闾对我还是比较信任的,所以他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有一个勇士,名字叫椒丘欣,不知道大王有没有听说过?” “听倒是听说过,他能杀得了庆忌?” “如果他活着,能不能杀得了庆忌,估计有难度。可是他已经被要离杀掉了,所以如果派要离这个人去,把握肯定会比椒丘欣大一些。” 阖闾摇摇头说:“要离?没听说过。是吴国人吗?” “是啊,就住在吴市,是一个泼皮,我还见过他几次呢。” “一个泼皮?对付庆忌这样的人,泼皮有什么用?” 我先对阖闾讲了当年在宋国遇到的华驱家臣张丐的故事,接着又讲了要离和椒丘欣的故事,总结说:“虽然是个泼皮,可是对付勇士,最合适的人选可能就是泼皮了。” 我听说要离杀椒丘欣的事情是这样的: 当天晚上,要离就知道椒丘欣要来报复。他门也不关,睡在床上。半夜,椒丘欣果然带着剑闯了进来,将剑架在要离的脖子上,嘿嘿笑着说:“你胆子倒挺大的,门也不关,看见我来了也不逃走。” 要离说:“我自己家的门关不关,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在自己家里,又没有犯法,为什么要逃?” 椒丘欣说:“今天的事,是你惹我,不是我惹你,所以我杀了你,你也怨不得我。” 要离抬起手指着椒丘欣哈哈大笑,脖子在剑刃上磨出了血也不管,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耻?我看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羞愧。今天在饭桌上被我痛骂一顿,你却连一句话也不敢顶,哈哈哈。半夜到我家来,无非是想暗杀,不敢明刀明枪跟我决斗,用这么一把锈铁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却倒过来说我不能怨你,你这样的人还号称勇士,天下脸皮之厚,你算是第一个,我今天倒真是长见识了。” 椒丘欣忽然仰天叹了口气,流出眼泪,说:“你这是存心不让我活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我只不过是在酒桌上吹了几句牛,你也不用逼死我。” 要离哼哼两声,说:“喂喂,我看着怎么是你的剑架在我脖子上呢,我没有拿剑架在你脖子上啊,倒怪我逼你,嗤!” 椒丘欣说:“唉,我知道我的武功,世上已没有对手,天下勇士也不能入我眼中。可是说到一个勇字,看来还得数你。” 要离嘻嘻笑着说:“你早有这点自知之明,也不用这样做下三滥的事了。” “是啊,我如今里外不是人了,如果就这样杀死你,免不了被天下人笑话,还能在江湖上混吗?如果不杀你,你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我哪还有脸再活在世上?” 要离说:“那也由得你,杀还是不杀,我都无所谓,可不要说是我逼你的。” “就算不是你逼的吧,也是你引起的。我吹我的牛,你较个什么真?唉,这种两难境地,我是第一次遇上,真是难以选择……算了算了,我还是走第三条路吧。” 椒丘欣说着将剑扔到地上,蹲下身子,两手撑在地上,眼睛看着前面,像只癞蛤蟆似的用力跳了过去,一头撞到石墙上,墙壁虢落落一阵响,塌下了半边。他轰的一声摔下来,两条腿扭来扭去的,在地上蹬了几下,就此不动。 要离的脑袋伸出床,看了他一眼,又躺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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