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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异人 伍子胥, 伍子胥, 昭关难过, 须眉皆白, 此身无依, 惊恐凄悲, 兄仇不报, 何以生为! 这首歌我在梅里就已经创作完成,谱的曲子也哀婉凄恻,符合当代审美取向。我吹箫乞食的时候就反复唱着,希望能够找到知音。我在梅里扮成风尘异人,在我想来是一步好棋,能够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风尘异人并不罕见,不是每个风尘异人都会有机会出名的。所以我精心创作了这首歌曲,点明我的来历。如果流传开去,成为流行歌曲,我想我的机会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把我叫醒。 我这样做已经不像一个真正的风尘异人了,倒像自己办了个拍卖市场。真正的风尘异人,是偶尔溅来的火花点燃他们生命中的松枝,而我,举着松枝到处寻找火花。 其实真正的风尘异人有两种,一种脑袋瓜好使,可以当谋士,一种武艺高强,可以当勇士。前儿在吴趋那地方,我就遇上一个勇士型的风尘异人,名字叫专诸。当时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用到他。老天让我遇上他,如果不好好用他,实在说不过去。 那天我和芈胜才到吴趋,刚巧看见街头有一大群人在围观什么,人群里还传出饿虎吼叫的声音。这种场面几年前我喜欢,非得挤上去,与饿虎搏斗一番。但此刻我不喜欢,因为我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脱离了险境,热闹的地方,人多眼杂,很容易被人发现。但芈胜是个小孩子,喜欢热闹,一头扎进了人群,我只好跟过去。 我的个子比别人高出一头,所以我的目光很容易就越过了人群,看见里面的情景。一个长得头如石臼的怪人,手提一把杀猪刀,哇哇怪叫着跟一条大汉打架,人们在兴高采烈地劝他们罢手。 这个怪人就是专诸,饿虎般的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那大汉满脸涨得通红,看来是被惹急了,闷声不响地撕打着。专诸用一只手跟他搏斗,另一只手提着刀,尽量不碰到大汉,所以看上去有些尴尬。我从小练武,看出专诸确实有绝艺在身。 专诸身后那间屋子的破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专诸,怎么又跟人打架呢?”专诸用力把大汉搡开,说:“我不跟你闹了。”就回身进了屋子。 这么一个怪人,看上去也是一条好汉,怎么怕一个女人?我当时就很奇怪,问别人,才知道那女人是专诸的妈妈。专诸虽然天生是个闯祸胚,力大无穷,一不高兴会用肩把人家的房子扛起来扔进河里,但很讲义气,又十分孝顺,即使你当众打他一个耳光,如果他妈妈在场,他也不敢发作。 我马上意识到,今天是遇上风尘异人了。我从小在公立学校里学习过公共关系之类的课程,还写过人际交流方面的论文,知道怎么和风尘异人相处,因此第二天就穿戴整齐去拜访他。 专诸看到我,惊诧地说:“我不认识你啊!” “我是伍子胥,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说得直接,我当然也须得爽快,才能博得他的好感。 “没有。”他冷淡地说,“我向来不关心楚国的事。” 他一句话就说到楚国,说明是听到过我的名字的,他这样说的意思是,你们是贵族,身份显赫,即使是落难的贵族也是贵族。可我专诸对你们毫不在乎,从来不想结交。这就是说他内心是在乎的,只是不会向我的身份低头罢了。所以我将我的来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还郑重提出要求,要同他结拜为兄弟。我说,昨天看到他与人打架,知道遇上了一条好汉,好汉是非结交不可的,否则就会老大不痛快,会经常后悔得打自己的耳刮子。这几句话当然要说得豪迈。 专诸倒真是个性情中人,很激动地搓搓手,喘着粗气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走得脸上红彤彤的,然后好像是终于想到该怎么说话似的,痛快地说:“好啊,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先喝上几杯。”他赶紧打酒,又切了一大盘肉,让老婆去蒸,还没蒸多长时间又一叠连声叫搬上来,妻子说还没熟怎么吃?他的声音更大了,说:“没熟为什么不能吃?”结果就着一盘半生不熟的牛肉喝酒。我虽然逃亡多年,但从小讲究吃喝,家里的厨子又好,所以这生牛肉吃得我非常恶心,可又不敢显出恶心的样子。 我们说得投机,就把桌上的酒肉移到一边,开始比试掰手腕。他的手心比我热,但力气和我差不多,两人掰了老半天也没有分出高低,额头上倒都渗出了汗珠子,桌子嘎吱嘎吱响,再掰下去桌子只怕要挤碎了,只好笑笑收场,算是握手言和了。 他高兴得大拍桌子,把一盆牛肉震得满桌都是,看上去像个孩子。我比他大两岁,当然就做了哥哥。他让我拜见了他的母亲,又叫他妻子出来正式见我。她妻子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生得比我的妻子还要白净,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睫毛长得像扎了篱笆,看上去羞答答的让人心动。专诸这小子虽然是个粗胚,福气倒好。 在我拜见专诸的母亲时,天突然下大雨了,还响起了一个炸雷。我看见她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好像我长得像鬼怪似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对她来说,我确实是个凶残的索命鬼怪,把她一家搞得家破人亡。我起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但我与专诸结义的事情还是很顺利,专诸也很高兴。我们聊到吴国,他告诉我说,据他的判断,当今吴王僚的才能算是不错的,但比起公子姬光来,还差着一大截,而且姬光看来很可能大有作为。所以不管想当官还是想报仇,都还是投奔公子姬光去比较可靠些。 风尘异人一旦与你结交,他可以把整个心都掏出来。 这样一来,我以后若要用得着他,他绝无二话。风尘异人就是这样傻,贵族说两句好话就可以让他为你拚命。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方面风尘异人觉得自己身怀绝技,内心十分自负,另一方面因为出身低微,在贵族面前会不自觉地自卑,这种自卑使他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所以,结交风尘异人对我们来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这是贵族阶层的秘密。 从结交专诸这件事上,我又发现了风尘异人的另一种用途,就是可以让我效仿,用以接近手握重权、准备实现野心的贵族。我对报仇虽然不怎么热心,但过于朴素清苦的日子实在有些过不惯,大隐隐于市自然是不错的,如果大隐隐于朝,又可以隐,又可以锦衣玉食,更好。当然了,我说的这个隐,不是隐士的隐,而是隐藏的隐,主要是用来躲避楚国的追杀。所以到了梅里,我也扮成了风尘异人,在街头扮疯癫的乞儿,吹着箫讨饭,暗暗希望引人注目。 我出身高贵,与风尘异人属于两个阶层,所以我跟专诸结拜,专诸的内心深处是把这看作我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了,这一点我很清楚。结果专诸真的给我用上了,他也就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是把专诸当作礼物献给公子姬光的,但专诸也把这一点看作是知遇之恩了。风尘异人是甘于成为这种交易物的,他们既是贵族间的交易物,又是贵族和他自己的交易中最委屈的一方。他们出售的是自己,收获的是什么呢?可能像流星一样胡乱发一道光,像昙花一样微不足道地开一次花,总之很少能有可以看到的实际利益。 开始被离在吴市发现我,并把我带到吴王僚那里时,我忘了专诸的告诫,还以为机会到了,就在吴王僚面前诉说父亲兄长遇害的经过,双手紧握拳头,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绽出来,说得咬牙切齿,双目火光直冒。我以为我的睫毛会烧起来,那效果就更好了。结果睫毛没烧掉,但说得头晕眼花,鼻子流血,差点昏倒在地。这个精彩场面让吴王僚大为感动,竟然一下子就让我做了大夫,答应出兵为我复仇。他好像早就准备了一支专门为我复仇的军队似的,快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吴王僚答应为我出兵伐楚,报我的父兄之仇,可是公子姬光出来作梗了。他在吴王僚面前说,伍子胥只不过是报私仇,一个国家大举出兵,为一个臣子报私仇,那就是国家变成臣子的风尘异人,显然是自甘堕落。他又进一步分析说:吴国和楚国实力相当,打了那么多年仗,结果还是互有胜负。如果这次侥幸打了胜仗,高兴的是伍子胥,打了败仗,受到屈辱的却是我们吴国,这样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妙。 虽然到吴国不久,但有些事情我已经明白啦。姬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此时的心不在开疆拓土显扬国威上,而是在夺权上。他知道我是个能够安邦定国的人,他自己要用我,就不愿我被吴王僚利用,也不愿吴王僚送这个天大的人情给我。他不让吴王僚给我复仇的机会,是想让我帮他夺得王位,再由他给我机会复仇。这是钳制我的方法,他用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即使在我眼里,他也是个高手。 遇上这种事情,我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样,我可以有借口不复仇了。姬光这样计谋深沉的人在明里暗里四处活动,我在吴国人生地疏的,得小心周旋,更不能和吴王僚搅在一起,以免姬光准备充分发动起来时玉石俱焚。所以我借机会辞去大夫之职,带着芈胜到阳山心安理得地耕田去了。我还得装着鼓了一口气,好像在等待时机,以便不失脸面,让人说我忘了复仇。 姬光带着粮食和布帛偷偷来看我,问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有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智勇双全的人。他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心腹,在关键时刻为他献身,所以我就说出了专诸:“我算什么智勇双全啊,我见过的专诸,那才是勇士呢!” 我把专诸卖给姬光,是因为我讨厌姬光却不得不依靠他。人在矮墙下不得不低头,我需要低头的时候,低得比谁都快,比谁都低。我父亲曾说我这个人忍,这个“忍”字的意思,是残忍,也是隐忍。真所谓知子莫若父,他明白我的为人,我的隐忍功夫确实连自己也佩服。 说实在的,我心里讨厌姬光,为了当上吴王大搞阴谋,害得我不得不辞职,过不上好日子。在多年以后,我对人私下里说我痛恨姬光,我说,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两个人,一个是楚平王,他杀了我的父亲和兄长,一个是姬光,他使我父兄之仇报不了。当然,我只不过为了面子,这样说说而已。 不过姬光这样倚重我,我多年积累的经验教训就会有用武之地,可以先助姬光夺取王位,送给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自然可以渐渐得到重用掌握权柄,去过幸福的生活。 可是我是贵族子弟,虽然落魄了,也不愿让姬光当作风尘异人来用,弄得没在楚国冤死,却在吴国送命,我还得为我的安全着想。我一边在阳山种田,一边暗中依附姬光。在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吹箫,心中想着在楚国时衣食无忧的美好生活。 我推荐了专诸这个真正的风尘异人,给姬光在关键时刻做牺牲品。而专诸竟也答应了。 他当然答应,因为他这种人如果不答应,连流星一样短暂的光也发不出来。 我坐着姬光的马车去看望专诸时,专诸正蹲在街头的水井边上磨刀,准备杀猪。专诸家门户矮小,就连姬光也要低着头进去。姬光进了门,低头就拜,说了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套话,又说早就想来看望了,只是没有人引见,十分遗憾之类的假话,弄得专诸很不好意思,一面还礼,一面请姬光上坐。 接着姬光就送上一大堆金帛,两个人推来让去搞了老半天,我也加入热闹,劝专诸收下。总之,大家都客客气气,虚情假意,互相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说的场面话都十分漂亮,听上去好像是要交几十年朋友似的。 姬光可不是傻子,以为看过一次就可以让别人替他送命了,他得让专诸自己开口,所以就放长线钓大鱼。从此以后,每月送粮食、野味、布帛给专诸,还经常派人来向专诸的妈妈问好,专诸第一次碍着我的脸面收下了礼物,此后当然也不好再拒绝。他心里雪亮,姬光无非是要他去玩命,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再不为姬光去玩命也有些说不过去了。 所以一次专诸见到姬光,终于憋不住了,说:“公子这样相待,我却没有什么报答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姬光就等着他这一句话,马上就要求专诸去刺杀吴王僚。 专诸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吴国的传统,兄终弟及,传位到公子季札,他不肯即位,王位自然应该回到长房,而公子你就是长房的嫡长公子,轮不到当今吴王的,这些我都知道,吴国只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可是公子为什么不让人用先王的遗命,劝当今吴王退位?” 姬光叹口气说:“如果他能听从别人这样的劝告,当初也不会抢王位了;如果我请人去劝他退位,他反而会先下手为强,把我嚓喀一刀杀了,以绝后患。” 专诸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姬光说:“他抢了我的王位,我与他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选择。” 专诸说:“这件事,要我帮你是可以的,但此刻我还不能答应你。” 姬光说:“哦?这是为什么?” 专诸说:“这件事的成败此刻还不知道,不过无论是成是败,吴王身边卫士众多,我活着回来的机会却一定没有了,这个我们都清楚的是不是?” 姬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叫专诸为他去死,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专诸说:“我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我的老母亲还在,我又没有兄弟,所以不能答应为你去送死。” 他这话太有道理了,谁也没法子反驳。 12、暗杀 姬光那天来看我时,连仆从也没有带一个,骑着马,垂头丧气的,把脸皱得像苦瓜一样。他说每天得向王僚磕头,心里特别窝囊,真有点等不住了,恐怕得另外再找个人去对付王僚,但要找一个像专诸一样的勇士,很不容易。他把专诸的话复述给我听,说:“他的话太有道理了,谁也没法子反驳。” 我说:“专诸的妈妈年纪不大,但身体一向不好,恐怕不用等多久的。” 姬光苦笑着说:“我看她挺健旺的呢,提着一桶水,一点不吃力。” 我笑笑,说:“是吗?” 我猜姬光那天回去,心情一定不好。可是我既然向他推荐了专诸这个替死鬼,不能让他重新打我的主意,让我去当刺客。我陷入了这样的两难之中:我如果答应去当刺客,性命不保;如果不答应,在吴国也待不下去,只好又去逃亡。所以我无论如何要让专诸早些摆脱他的母亲。 第二天我就去看专诸。专诸看见我很高兴,他如今有姬光资助,生活富裕,房子也大了,桌子也新了,不怕被我们掰手腕时挤碎。菜有七八个,有牛肉、狍子肉、野猪肉,还有果子狸肉,家里又请了厨师,烧得很精致。 不过我们没有掰手腕。专诸说姬光来过了,要他向吴王僚动手,可是他有老母亲在,不能轻身,所以暂时还不能答应。我大声说:“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当然先要报答母亲的恩典,尽孝心是人最起码的本份啊!” 我的声音太大,惊动了专诸的妈妈,她走出来问我们什么事。专诸说:“没事没事,我们在聊天呢。” “不对啊,你一向孝顺,根本用不着子胥教你,他这样说一定是有缘故的。”专诸的妈妈说的是当地方言,可是我在吴国待了这些日子,用心学习,脑子又好使,已基本上能听懂了。 我说:“伯母,专诸真是个孝子,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刚才只是赞同他说的话,不是教他孝顺,我怎么配教他呢。” 她笑着说:“哦,他说了什么话呢?” 专诸说:“无非是瞎扯,没说什么。” 我说:“这话你还是让我说出来吧,也好让伯母知道你的孝心――昨天公子光来,希望得到专诸的帮助,可是专诸没有答应,说老母在堂,他不能去冒险。虽然他做的是名垂后世的事情,但他不为名不为利,把孝顺放在第一位。伯母有这样的儿子,真是有福气。” 专诸的妈妈突然收起了笑容,眼睛是浮出一层淡淡的青气,她慢慢挨着桌子坐下,叹了口气说:“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虽然有点老糊涂了,但公子光的想法还是明白的。照道理说,他能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了。像他那样的人,总得有一大群人替他送命。可是上天生下我们这些人,微贱是微贱了些,但也不是专门给人家做刀剑使的。” 我看着专诸说:“是啊,父母养一个孩子不容易,穷苦的父母就更不容易,也更懂得珍惜人的生命。人活着,总得讲点人道主义。” 专诸的妈妈说:“人道主义这种大道理,我是不懂的。如果帮得上,帮帮公子光的忙我想也是应该的,我们穷人生活不容易,不是你帮我我帮你这样子才过来的吗?”专诸虽然已成了个暴发户,但她却还是把自己当穷人,还没把公子光赠送的财物当成自己的,她也许心中雪亮,这些东西公子光随时都可以拿回去。 她又说:“粮食布帛对公子光这样的富贵人家,是小事情;可是穷人家除了性命,还有什么?人再低贱,他的一条命也是性命啊,他们不当我们一回事,我们可不能不当一回事,你说对不对?” “太对了!”我说,“对专诸来说就不止是一条命了!” 专诸忽然哭了。这么高大的男子哭起来的光景特别凄惨,从喉咙底下发出来的声音,就像刀在粗砺的石头上磨着。我想起那天我拜见专诸的妈妈时响起的一声炸雷,那声音跟专诸的哭声倒挺像,磨得人牙根发酸,耳朵发麻。 这样的效果我一点也没想到。我只是想办法让专诸的妈妈知道,她儿子准备为了公子姬光去拚命,但碍着她还活着,所以不敢轻易付出生命。没想到专诸孝顺过份,使我的计划突然出彩。 从专诸家里出来,我并没有回去,买了些酒肉在郊外鬼混了半天,看看天色发黑,才回吴趋城里。专诸身怀绝技,我得分外小心才是,如果让他发现了,别说我的计划,连公子姬光的这许多心血也白化了。 这座小城好像已经死了,暗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有,连狗叫声也没有。我的身体虽然蠢重,但走路的脚步还是很轻的。毕竟练过多年武功,而且在楚国的山地里上窜下跳惯了的。我爬进专诸家的窗口时,心想,原来我还有做贼的天赋,过去可都浪费了,害得我和芈胜一路逃亡过来,总是忍饥挨饿。 当然先得听听专诸的动静。幸亏我和专诸结拜过,算是通家之好,在里屋去过两次,知道专诸睡靠西的房间。我摸到门口,刚刚将耳朵贴在门上,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因为房间内的动静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即使是专诸的鼾声也没那么大。那声音像锯子锯木头似的,又促迫又清脆,一阵起一阵落,是从专诸妻子的喉咙里挤压出来的。 我竟有些不愿离开,心里想着专诸妻子的头发乱乱的,被汗水粘贴在她白生生的脸上,一股湿热的气流就从两个膝盖直往上窜。 当然,我脑子是清醒的,悄悄后退几步,才转过身,在黑暗中缓缓跨出一大步,又跨出一大步。如果我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就学两声猫叫,这个我已想好了的,好像我的胸腔里面藏着一只猫似的。不过专诸的家如今房子不小,一家人又勤于收拾,所以什么也没有碰到,埋没了我的口技才能,让我很失望。 专诸的妈妈的房门并没有上栓,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里面非常黑,我屏住呼吸,带上门,靠在门后面待了一会儿,才隐隐看出床的方位。隔壁锯木头似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听起来好像在我脚下抛了无数个绳套,要套住我的脚。我正想挪动脚步,忽然听到黑暗中飘来一句话,像一道强光突然照到我的眼睛,我顿时如遭五雷贯顶: “是伍子胥吗?你第一次来,我就知道会死在你的手里。” 我连大惊都来不及,扑上去扯起被子就蒙住了她的头。不过还是蒙偏了,没有蒙住她的嘴巴,我听见她说: “你也不用急,跟你们贵族结交,不死也得抽筋剥皮,这我知……” 我明白她是个极端聪明的女人,一定是觉得此时喊专诸起来可能也来不及救她,想用话稳住我,以便说服我不杀她,或者她另有图谋。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能再让她说话,用胳膊扼住她的喉咙,用力收紧。这事我有经验,当年杀我的妻子我也是这样干的。 在右手臂用劲的过程中,我才发觉我气喘得像牛。我在阳山耕田的地方养着两头水牛,月亮底下喘得像太阳底下似的。专诸的妈妈两腿在床上乱踢,我想用左手去按住,但有些够不着,按住左腿,右腿就滑出去。等我两条腿都按住了,发现她已不再踢腾,已经死了。对付一个女人也这么费事,我对自己感到挺恼火。 接下来的事是比较费手脚的。我从腰间抽出一条麻绳,摸着黑,把她挂到梁上。挂她上梁不怎么难,摸黑挂也不为难,问题是还要瞒过在隔壁做爱的专诸的耳朵。幸亏我个子高,踏上床就可以够得着屋梁,做起来就比较省力。 还没完全挂妥当,突然听到一声惨叫。我的膝盖打了个哆嗦,脚底板一滑就摔下来,左手撑在地上,痛得发麻。等我明白那不过是专诸他们寻欢作乐发出的声音,一种受辱的感觉差点变成一声痛骂。我不敢再停留,悄悄开门,从原路溜了。一路上我担心床上是不是留下了我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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