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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孤魂四处游荡，满天鹅毛大雪，眼前有对小小人儿在顶着风雪而行。
女孩长得粉面团圆，很是可爱。那男孩黝黑的皮肤，年纪尚小却身材高大。他小心地把女孩护在怀里，生怕她冻着。
哥哥，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住在宽敞暖和的房间里，喝热热的汤呢。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男孩的脸，她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声音脆脆的，小小的口里吐出一团一团的热气。
会的。男孩坚定地看着女孩，我会让你住上最大最温暖的房子，让你穿上最暖和的衣服，把所有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你。
真的？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男孩。
男孩用自己的外套将她包得更紧些，很庄重地点着头，真的！
我看着他们，眼睛干涩，却无法流出泪来。这是隔世的伯邑考啊！小小年纪便立下的誓言，我知道，他日是可以实现的。
只是如果实现，也是征战一生，带着心爱的女人颠沛流离，却最终还是身首异处。
我知道，一切天注定，没有人可以改变。
我也知道，这个女孩，将是今生的伯邑考穷极一生去呵护的人。除了她，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我还知道，这个女孩，到了十二岁的时候，会患恶疾而死，到时，这男孩必将斗志消沉，成为市间潦倒莽夫一名。但是如果这样，至少可以保证他一生平安到老。
该何去何从，我无法决定。
我知道，平淡一生便是福，但是对于他，这种人生将是最大的折磨。
我知道，他是大将之材，虽然鲁莽，虽然英年丧命，却至少可以快意人生，可以名垂青史。
这两个孩子便是日后西楚霸王项羽和虞美人虞薇。
这项家和虞家原都是楚国贵族，秦始皇灭楚后，在村野过起隐居的生活。而我，便是项家所携带出来的不多的几样饰品之一。有一次被虞薇看到，很是喜欢，反复把玩。于是项羽就把我送给了她。
两个人一起慢慢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也越来越亲厚。
项羽的父亲早已亡故，随着叔叔生活。叔叔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不仅积极地通过在吴中主办大摇役和丧事来提高声望，收服人心，还暗地里用兵法部勒宾客和子弟，阴养生士九十人。以期望有机会能够倒戈一击。
这项羽从小便是个莽夫，不喜学习，读书不成于是项梁教他学剑，可还是坚持不下去，项梁只好再教他兵法，终久学不长。
他从小孔武有力，天天在外好勇斗狠，吴中子弟个个怕他。自小，他只听两个人的话，那便是项梁和虞薇。
虞薇从小身体不好，但是尤其地美，柔弱的美。她的肌肤吹弹可破，但是常年苍白。她有着一双含烟眸，一个小巧的琼瑶鼻，唇却是异常红润的。这让天都会嫉妒的容貌，只可惜没能熬得病魔的肆虐，过正是那句话了，自古红颜多薄命。
虞薇到了十二岁那年，身染恶疾。原本，是要命丧黄泉的，我终于还是下了决心，项羽这样人，终久是要做英雄的。我揪住虞姬的一丝游魂，收到镯子里，自己占了她的身。
你是谁？她病病泱泱地问我。
我是妲己。我对她说，原本你现在是要被牛头马面收去了，我掳你到镯子你，还能保全你的一丝魂魄。
生死有命。她淡淡地说。只是，妲己是谁？
我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帮项羽，如果没有你，他将终身混迹在市井之中了。
她警惕道，你为何要帮他！
这是我亏欠他的。我说道，前世亏欠他的。
虞薇道，你要帮他倒是可以，如果你用我的身体来害他，我断是不依的！
你放心，项羽虽莽撞，却非池中之物，我自是会帮他的。我对她道，她便不在出声。
虞薇的病突然有了奇迹般的好转，全家大喜，项羽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一日，项羽前来探望，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的脸比起前世有了太大的改变，而且，今世的他也不再是书生，而是武士了。
他大眼定定的看住我，虞，你这病仿佛是把你的身体变好了呢，你看，脸上都有红润之色了。
我微笑，哥哥，那是因为看见你了啊。
项羽握住我的手，虞，你是知道的，我总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陪着我的。
我正色道，哥哥我问你，你是想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是想成为一个庸夫子？
他偏偏头，虞为何这样说？
我是问你，你要这样天天在市井跟人争强斗勇，玩耍胡闹，还是要好好跟着你叔叔做一番大事？
他拍拍胸，男子汉当然要做一番大事的！
我笑道，哥哥，陪我出去走走吧。
正是初夏时节，花红柳绿，很是热闹。
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可还记得？我仰头看他，阳光有些刺眼了。
我当然记得。项羽呵呵笑，我不仅要给你最好的房子，我还要打一个天下给你！他的样子如此憨厚，我知道，项羽貌似暴虐，实则仁厚，他的失败，就在于他的慈善。可是，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我要如何指责他？
如果你样样都不好好学，你凭什么打一个天下给我呢？我看着他。
他挠挠头，虞，你知道，我学不下去。
我嘟起嘴，哥哥，你说话不算数。
项羽急了，谁说的，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我眼波流转地笑看他，那好，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他郑重地看着我的眼睛，虞，我要好好地跟着叔叔学武学兵法，不在跟外面的小子终日胡闹了！
虞薇在心底叹气，妲己，我从来不逼他的。
我也暗暗叹气，虞，我何尝想逼他，只是对于他，只有你好好劝解，才能走上正道的啊。
虞薇冷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我愣，虞，难道你希望他这样庸碌一生，无所作为？
她淡然，我只希望他能够快乐。
你才是他的快乐啊。我低声说道，没有你，他任何事情都无法做成。
妲己，你知道前世今生，你知道万事结局，你知道世人如何努力都惘然。虞薇道，项羽虽勇猛，可是却太过心善。要想打下江山，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他终是无法做到的。
我惊叹，虞，你竟是如此了解他！
终于，虞薇嫁于项羽。
洞房花烛夜，项羽喝倒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我回到镯子里，把这最美好的一刻还给虞薇。
只是虞薇能呆在阳间的时间不长，在我的镯子里是可以给她的魂魄一个容身之所的，到了外面，实在不能维持得太久。
虞薇的脸色很苍白，不过大红的喜服和屋子里大红的一切都给她的脸染上了红红的喜色。
虞啊虞。项羽揽住虞薇的细腰叹道，今生有你，已经足咦。
虞薇粉面含笑，却异常坚决，哥哥，虞此生都将追随你，不离不弃。
我不觉暗叹，这乱世的爱情，总是不能长久的。
项羽道，我答应你，打一个天下给你！项羽说得豪情万丈，虞薇伸手抚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哥哥，你就是我的天下啊，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项羽抱紧她，虞，我决不负你！
虞薇的脸埋在项羽的怀中，有泪珠滑落在他衣襟。只此一夜啊，真正属于她的一夜。
我悄悄离开他们，我知道，虞薇越是这样善解人意，就越是坚定项羽的决心。只是，今世的伯邑考是虞薇的，不是我的。今世的他是如此爱她，全心全意，容不得其他人的存在。
夜凉如水，我突然一阵心慌，很久都未曾有过的心慌。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坐在门口，看见牛头马面带着枷锁过来，我拦住他们。
妲己，我们知道女娲娘娘保你。牛头马面怒道，可你也不能肆意妄为，扰乱天条。虞薇她阳寿早已尽，因躲在你的镯子里我们奈何不得，如今我们必得抓了她去！
我微笑着软声道，两位大哥，虞姬如此美貌，而且今夜洞房花烛，就放过小女子一马嘛！
我们两个奉天命而为，没有情面好讲。他们铁面无私，可我也不好欺负，不准去抓她！我摆出架势。
妲己，你胆敢阻挠我们！牛头马面自然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笑道，如今虞姬手上带着我的镯子，你们能奈她何？我的镯子是女娲娘娘的随身神物，任何牛鬼蛇神都无法近身的。
就是因为此，我们才迟迟没有拿她回地府。牛头马面正色道，今日，我们特带有阎王的令牌来，她的魂魄必须跟我们回地府复命。
他们拿出金光闪闪的令牌，照得我心里猛地一惊，我迅速飞身回房，他们动作却比我更迅速。我只能眼睁睁滴看着他们带走虞姬虚弱的魂魄。
虞姬远远地对着我微笑，妲己，谢谢你，帮我拖延这么久，哥哥，就拜托你了！
我心痛如刀绞，虞姬，你才是他所爱的人。
她摇头，如今你就是我。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在牛头马面的挟持下走远，我终久还是保不住她的一缕香魂。
项羽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如今睡得正熟。我在他身边坐着，看着他脸部刚毅的轮廓，心被揪得更紧。我这样做，到底是错还是对？我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他的胡子硬得扎得我手指疼痛，他的皮肤粗糙得就像沙砾，可他是英雄啊，千秋万代的英雄，我的英雄！
虞姬嫁给项羽之后不久。陈胜、吴广因不堪秦王的残暴，率领大批农民开始起义。项梁承着乱世之机也带着八千子弟兵也揭起了义旗。
此时的项羽已经完全成为一个英武的勇夫了，由于他的骁勇善战，已经在军中渐渐有了名气。很多勇士都甘心臣服于他，从此项羽戎马倥偬。而我与他，尚未能过上几天的安稳日子，便开始了常年于马背之上的征战生活。
我早已便知，他非池中之物。我早已便知，他迟早是要这样戎马一生。我早已便知，只有在沙场上，他才会成为英雄。我早已便知，只有在奋勇杀敌时，他才能快意恩愁。
可是，为何，在这个时候我却想退却了呢？
我只想要他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男耕女织，平平安安，了此一生。
这样的平淡，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可是，我也知道，如果要那样，他将终生都不会快乐。如果那样，如何能谈得上幸福？
我如何能把这些说出口？我太了解他，就是因为这样的了解，所以，除了跟随他，安慰他，帮助他，我什么都不能做。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因为秦王的暴政，陈胜、吴广的义军发展迅速，主力部队很快攻入关中。可不久之后秦军在章邯的带领下反扑，吴广在荣阳失败，陈胜在陈县被杀，形势逆转，项梁也在定陶战死。
每次项羽在外苦战，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在营帐里安静地等他。我知道，在战场上，他是战无不胜的，可是，还是照样地担心照样地煎熬。我担心他受伤，担心他为死伤的士兵难过，担心他只顾拼杀不顾自己的身体。
我早已便知项梁的将死，我也知道，项梁之死对于项羽是如何巨大的打击，可是，我不能说。
我站在帐前尽量带着笑等待他的归来，远远见他下马，然后向我走来。我看到了他如阴云密布的脸，紧皱的眉头，还有悲痛欲绝战抖的唇。我迎上去，柔声道，出什么事了么？
虞，项羽看着我，形容憔悴，仿佛一时之间苍老许多，叔叔他，叔叔他……
他怎么了？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如铁，他低头看着我，突然一把把我抱入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让我几乎窒息在他怀里。叔叔他死了，战死沙场！
我感受到他的悲恸如此强烈，尽管早已心知，泪水却还是就这样掉了下来。
叔叔他，养我教我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没有叔叔也绝对没有我的今天，虞啊虞，我怎么就没有保护好他！项羽的双眼血红，没有泪，却像是要滴出血来。
哥哥，战场如此混乱，你如何能保得住他？我的手抚在他的胸口，叔叔在天之灵是不会怪你的。
可是虞，我如何能不怪自己！他的心跳隔着盔甲我都能感受到。我拉着他进营帐，按他坐下，给他倒上酒压惊。
他端起酒壶一口饮尽，我誓死都要为叔叔报仇！
我坐在他身边，给他添上酒，人死不能复生，哥哥，现在你自已要保重才是最要紧，你一定要好好地，这样才能为叔叔报仇啊！
项羽看我，眼神由激愤悲伤慢慢转为平静，虞，我自是明白，只是叔叔英年早逝，实在是不能自己！
我点头，把手放进他的手心，哥哥，现在所有士兵都看着你呢，你不能乱啊，你一乱，士兵必是人心浮动了。你是成大事之人，他日必将是人上之人，你一定要稳住啊。
他再喝下一壶酒，把我拉入怀里，虞，无论如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乱了。
我把酒递到他的唇边，我早已说过，虞此生都将追随你，不离不弃。
他抱紧我，虞，我也说过，项羽必将打一个天下给你。
章邯打败项梁后，围攻赵地的陈余、引发巨鹿之战。楚怀王派宋义和项羽带领大军去援救陈余。当时章邯风头正劲，主将宋义因畏敌逗留不前，项羽怒而杀宋义，带领军队渡河进军，破釜沉舟，只准备三天的粮食向全军表示此次作战有死无生。
我安静地呆在营中听到捷报频频传来，项羽在巨鹿与秦军主力大小九战，消灭秦军的主力。此战中，原本有各路诸侯军赶来援救陈余，但因都惧怕章邯的威名，只作壁上观，看两虎相斗。在项羽的带领下，楚军在战斗中个个，士气高昂，以一当十，各路诸侯军无不畏惧。
我自是知道此战的结局，项羽必将一战成王。
项羽大破秦军后，召见各路诸侯军的将领，这些人对于项羽无不钦佩得五体投地，见到项羽个个膝行而前。巨鹿之战后，项羽已成为各路诸侯军的首领，成为诸侯上将军。凡是参加巨鹿之战的诸侯军无一不归其麾下，听从他的号令，一直随他西征，都甘心作为他手下的将领。
我欣喜地立于帐前，迎接我的英雄回营。
远远便听到项羽的哈哈大笑声，我一路跑过去，项羽一见我，一把抱起来，虞啊虞，我回来了！
我笑着在他有力的臂膀中旋转，哥哥，你是我的英雄！
项羽笑着，顾不得满面的尘土，抱着我回营，虞，他日我成王，你必是我的后！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哥哥啊，无论你怎样，你都是我心中的英雄，虞不要做什么后，虞只要你天天能平安回到虞的身边。
项羽托起我的脸，他的虎目如今柔情似水，只要有你在，我就有足够的信心大破敌人。
我笑，为他倒酒，我特地练了新的舞，就是为了给你庆功地呢！
是么？他哈哈大笑着，好啊，好啊，连日征战紧张，正想听你跳舞唱歌呢！
我叫侍卫把早已准备好的菜端上来，他喝酒，我为他唱歌跳舞。
项羽尤其高兴，又是喝酒又是笑，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我投入他的怀里，今夜，我们同庆成功。
秦国亡，项羽称西楚霸王，建都彭城。虞姬被封为虞美人。
彭城大殿纸上，项羽踌躇满志，拥着我说，虞，总有一天，江山是我们的。
大王。我看着他，一代功成万骨哭，你可能做到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项羽皱眉看我，我以仁厚待人，不是更能收买人心？何况，堂堂大丈夫，怎能行鼠辈之事！虞，你只要安心跟着我，其他事情，不要太过操心！
我暗暗在心底叹气，却无法再多说任何话。
晚上的时候，我梦到虞薇，她浑身缟素，独自徘徊在奈何桥上，一直不肯喝下孟婆汤。
虞薇，何必这样执着等他。我看着她，几欲落泪，却无法落下泪来。
虞薇叹道，我已知他的时间不多了，在这里等他，也好了却相思之苦。她握住我的手，妲己，谢谢代我这样陪着他，否则，他如何能有今日？
你不恨我么？我的桃代李僵？我问她。
她微笑摇头，我知你是为他好，既然我做不到了，你可以，除了感激，哪里会有恨？
我叹气，虞薇，至今我都不知我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今的他快意江湖，总算是轰轰烈烈，死而无憾了。她笑着安慰我，妲己，好好地帮我陪着他，让他快乐。
我点头，泪水终于滑落下来，虞啊虞，我们终久都是太过执着的人啊。
醒来的时候，项羽熟睡在身边，他霸气十足的脸上还有着孩子般的稚气，他是个如此单纯的人，如何能安坐天下大统之位？
我的泪落下来，不小心惊醒了他。
他把我拥入怀中，虞，你怎么啦？为何半夜这样哭泣？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他的心跳如此有力，我闭上眼睛，我的王，我担心你呵。
他大笑，如今我的威名人人敬畏，人家能将我如何？虞啊虞，你是否担心我成王之后会有太多的娇妻美妾环绕？
我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熟悉的味道，不答。
他笑得更是大声，连带着我都浑身震动起来，虞啊虞，你终久还是女人，你明知我对你之心，何苦半夜在此自苦呢？
我的王，就是因为你待我至此，才让我更加难过啊！我在心底暗道，更深地钻入他的怀里。
项羽进入咸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将阿房宫成千上万的美女尽行驱散，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是为了让我知道，任天下美女无数，在他项羽心中，也只有我虞美人一人。我何尝不明白他的苦心，可越是心知肚明，就越是容易想到日后，也就也是难过。
此后刘邦项羽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当时诸多将士劝解，只道刘邦为人狡诈，此举万不可相信，可项羽念及兄弟轻易，不肯听信他人所言。
楚汉以鸿沟划界后，汉王刘邦却趁项羽不备，亲率士兵追击项羽，沿路不复耽延，一直追至固陵。韩信、彭越也发兵来夹击；淮南王英布进兵九江，招降了楚国的大司马周殷。三路大兵，陆续趋集在一处。项羽听说汉兵越集越多，粮草将尽，便想退回彭城，所以固陵之战虽然获胜仗，仍然不愿久留。
楚军惟恐汉兵追袭，用了步步为营的兵法，依次退去。迁延几日，好不容易到了垓下，遥听得后面鼓声马声呐喊声，响天彻地。满山遍野的汉兵差不多与蚂蚁相似，项羽手下将士尚有十万名左右，但这么多汉兵确实使他心悸不已。楚军就在垓下扎营连寨，准备对敌。此时刘邦已会齐三十余万兵马，共至垓下，用韩信为大将，调度诸军。韩信富于谋略，他素知项羽骁勇，无人敢挡，便将各军分作十队，各派统将带领，分头埋伏，回环接应，请汉王守住大营，自率三万人挑战。项羽一向相信自己的膂力，做事鲁莽，全无一丝计谋，一听到敌兵逼营，立即怒马突出，迎敌汉军。韩信且战且走，诱引项羽入了伏兵处，汉兵重重叠叠，排山倒海一般朝楚军压来。楚军将卒伤亡殆尽，项羽也力疲不支，渐渐地退却下来。谁知号炮一声，十面烟尘，一齐发出，都向项羽马前围裹拢来。战场上旌旗遍野，鼓角齐鸣。项羽后悔已来不及，他只得令大将钟离昧、季布断后，自己当先杀出一条血路，驰回垓下的楚军大营。
楚营十万锐卒，只剩得两三万残兵。
我独自在营中等他，备好下酒小菜，为他满上好酒。我的心在突突乱跳，我的手一直在战抖，连酒都洒出杯外。我早知今日的结局，所有事情，早已做好打算，除了为他而心痛，却没有任何办法，如今除了安然处之，还能如何？
项羽终于回来，浑身血迹，形容狼狈。我心下明白，不能提及战况，笑着迎他坐下，大王，累了吧，快快坐下，我给你准备好了酒菜，赶紧先吃一些吧。
项羽黯然道，我此战惨败。
我柔声道，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勇猛，以一挡万，稍事休整，必可卷土重来，不必太过忧心。我举杯笑道，大王，虞先敬你一杯。
项羽看我，良久，表情稍稍缓和，与我痛饮。
我心里煎熬难耐，我自知，我们之间所剩时间不过只有几个时辰，可是，项羽不知。我也不能让他得知。
我笑着，一杯接一杯陪着他喝个痛快，只盼他能将眼见的愁事忘个干净，让我在陪着他的最后时日里能够快乐。
可是，大敌当前，四面楚歌，如何能视而不见？酒入愁肠，越喝越愁，很快他便醉倒了。我请他安卧于榻中，休养精神。而我，坐在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面容。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连睡觉他的眼皮都在不停地跳动着。他的面容如此憔悴，憔悴得让我的心针刺一样地疼。
征战这么多年，能守在他的身边便是最大的幸福，可是，这幸福却就要转眼即逝了。我知，我心底爱的，一直就是他前世的伯邑考。而他，与前世的伯邑考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个人，真正爱他的，是虞薇啊。
也好也好，我要早点把你送到虞薇身边。可是，我的心怎会如此地疼呢？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他的手，长满了厚厚的茧，其实，这些年，他是这样苦的。
外面的歌声越来越响，而且歌声凄凉，多数楚军因歌声想起家，斗志全无，慌忙逃生了。我端坐在项羽身边，很清楚此刻外面的状况，我如今只有一个心愿，让他再多安心地睡一刻，让我能再多看他一眼。
我如此贪恋地看着他，仿佛是要永世把他装入我的心里。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宠爱，他的霸气，他的善良早已深深铭刻在心，叫我如何能不爱他！
可他最终还是惊醒来，听到四面歌声，不觉惊疑，出帐看去，诧异道，怎会有这等急变！
我一直在他身后，他心知大势已去，拥我入怀，提起酒壶一饮而尽，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的泪已经不能自己，可我笑着看他应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他托起我的脸，如我冒死突围，你该如何？
我流着泪微笑，大王啊，我早已说过，不离不弃，生死想随。如果此刻虞已经是你的负担，虞绝对不能成为王的拖累啊。
他仿佛预料到些什么，大惊道，虞，你当如何？
我悄悄从他的腰间抽出剑来，大王，虞先行走了，大王，虞将在奈何桥上等你见面。说着，把剑向颈中一横，终到了诀别之际。
我看见项羽抱着尸体痛哭，我看见虞薇向我迎来，我对她道，项羽随后便来，你不在，他便了无生意，只是旗下将士不能不保。
虞薇点头，妲己，我明白，我会好好在此等他，妲己，大恩不言谢了。
我摇头，虞薇，我只是偿还，比不得你们的真情，我先走了，我还要追随下世的伯邑考，只能留你独自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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