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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骄阳似火。 JAY的戏要在半个月内拍完。有很多方面的预算,其他演员的档期,经费等等,于是很赶。 不分白天黑色的开拍开拍。不停的CUT和NG。所有人都穿着厚的戏服走来走去。偶尔停歇下来,都是一身的汗水。 所有的人都忙,演员,场记,化妆师和服装道具。 大牌的演员有自己的保姆车,每结束一场戏,就可以躲进自己的车里去吹冷气。 JAY和娉婷坐在片场边上的台阶上,等自己的下一场戏。 娉婷本来就已经把皮肤刻意的晒成了小麦色,现在天天陪着JAY,似乎又黑了。 JAY的脸上,裸露在衣服外面的手上都搽了粉。 两人坐在一起抽烟。头上打着大的遮阳伞。边上有一匹影视城的白马在闲闲的啃吃地上的草,一个工作人员牵着它。 那边还在不停的NG。JAY说,估计得等上三刻钟。她对娉婷说,不如我们去骑马溜一圈吧。 牵马的人听到有生意做,马上过来,说10块钱,骑20分钟。带你们转转周围的景点。 娉婷说,能赶上你下一场戏吗。 JAY说,能。 她给他一张10块钱的纸币,拉娉婷上马。 马是影视城里专门提供给剧组拍片用的,很壮实。闲暇时就给游人骑着玩。 她们两人共乘一骑。 工作人员牵着马在前面慢慢的走。 年轻力壮的马慢慢的跟着,亦能感受到坐下的动物肌肉的律动。娉婷在前面,JAY撩开了裙子坐在后面,两个人垂下来的腿,随着马的前行,有时会碰撞到一起。 娉婷把头发扎了起来,有时发稍轻轻的扫到JAY的脸上。如风拂过,JAY不是第一次骑马,但是她心里的感觉怪怪的。她的手指摸到裙角处的绣花。纹理清楚的触觉。她把娉婷背后衣服上粘附着的一根她掉落的长发拿下来,绕在指间。 很细很柔软的头发,是浅浅的黑色。 穿过草地柳树荫,走过古宅大院的朱漆门,一直走到那座高高拱起的桥边。工作人员介绍说,这就是今年拍《天下无双》时梁朝伟站过的拱桥。 娉婷说,可惜来晚了。不然还能遇上梁朝伟。她笑。她说,不如我下去桥上走一走也是好的。我毕竟很喜欢过他。 她下马,工作人员去扶。 马背上一下子少了一个人的重量,白马低低的嘶叫了一声。 JAY看着娉婷走过那桥,她问工作人员,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不是梁朝伟站过。栏杆呢,我记得电影里他是这样回头说话的,是不是。 JAY一个人坐在马背上,阳光很强烈,她把眼睛咪起来,看着娉婷微笑。 娉婷就这样陪着JAY在横店,有时会在剧组呆上十几个钟头,和工作人员一起吃盒饭。夜里赶拍夜景,她就坐在那座拱桥的最高处抽烟。看着远处的镁光灯照得天空都发亮。 有时也会出去,走在影视基地那些青石板的小路上,买几个莲蓬,边走边剥着莲子吃边看路边的小店铺。 在横店遇到很多在景点或路边拍照的游人。娉婷都只是绕开来行走。 她没有在横店留下一张照片。 娉婷的照片一向极少,除了必须的身份证件照之外,她几乎都是没有的。 总觉得那些快乐的悲伤的迷人的难忘的事,看见过就好。 过去的总归是要过去。 留在一张纸上看来看去,又有何用呢。 谁能抱着谁一直到老呢。 有一天跟剧组出车去外景拍摄,看到窗外一片向日葵花开得很好。 原来已经是八月立秋时分了。 娉婷看见JAY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头一直随着车的行走在晃,她把她的身子扶过来,将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同住的女孩坐在前排,转过来看见了。她说真羡慕你们之间的感情。我朋友就不会陪我来剧组吃苦。 娉婷只是淡然的笑。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怪。 好的时候真的是可以好到同甘共苦的程度。不求任何回报。 车窗外的巍巍青山在倒退,公路两旁开满了红色白色的花朵,如一匹锦缎从路的这头一直铺盖过去。 一刹那,娉婷真希望车可以一直沿着公路开下去,永无尽头。 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渴望永恒的。 但求无变数。 JAY的工作终于结束。 片酬也相当满意。 重新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的时候,制片来看她。那是个40几岁的女人,戴着鸭舌帽,穿T恤和球鞋。 她对JAY说,你的镜头感很好。希望以后能多和你合作。她和她握手。 她说JAY也许你该找个好的经纪公司签下来,我手上有好的片子也方便找你。她给了JAY两张名片。她说,一张是我的,有事可以找我。另一张是北京的一家娱乐公司,规模都可以,旗下也有些好的经纪人,你可以打电话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 JAY说好的。谢谢你。张姐。 制片人说再见。她再次握她的手。 在回上海的车上。 她们在看大巴士里的车载电视,只是香港的武侠片。李连杰在里面飞来飞去的与人打斗。 JAY的口袋里揣着那两张名片,这可能意味着她可以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进。她说娉婷说,你在我身边,我一直都很顺利。 娉婷说,那是你机遇到了。你要好好把握。 JAY说,我宁愿相信我是遇到了贵人,就是你。 娉婷说,那另一个呢,上海的那个东堂呢。遇上他,他会是你的谁。 JAY没有再接过话题。她只是看着电视,她说,我想有一天也能去吊钢丝拍武侠片,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感觉。 下午三点。 窗外逐渐看不见高的山和大片大片的农田。 车子开始进入上海。 回到公寓,开门进去的时候,东堂正在自己的房间看书做笔记。 整间屋子很凉快,将那些暑气的关在了外面。 东堂出来帮她们拿东西,不经意时的遇见,原来他也是家常男人。穿着拖鞋,ADIDAS的短裤,旧的大T恤,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他对她们笑,顺势推了下眼镜,说,回来了。 JAY走在前面。 东堂又一次闻到那股熟悉的男用香水味,是在JAY的身上。他有点恍惚,他好象记得那是娉婷的味道,可是娉婷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却已经失去了那佛手柑的清冽。 看着她们把衣服从包里一件件理出来,挂在衣柜里。有人去卫生间。有人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喝。 东堂又回去自己的房里去,他重新拿起书本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几天一个人在这空的房间里,闻着那些气味,发了一场梦。 晚上他们一起去楼下小饭店吃了顿饭。 算是为了三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为JAY的首开战绩,做个纪念和庆祝。 喝了点啤酒,吃了7斤龙虾。 就是这样。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和异性住在一起。 还好彼此都比较融洽。见面都笑笑,偶尔打招呼。有好的电影,晚上一起看,看完稍作评论,各自洗澡睡觉。 各洗各的衣服,要用卫生间的时候,东堂都会谦让。 有时还是一起在楼下吃饭。 房租平摊。 同做室友,没有争吵,也没有冷淡。 有时生活何尝不就是这样呢。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大喜大悲。 就这样,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大家提议去泡吧。 那是一家四平路上的PUB,名字就是它的门牌号码。是地下的。场地很空旷。中间是舞池,有乐队和DJ,四周一圈散着座位。穿黑色T恤的年轻女孩做服务生。吧台有个模样俊秀的调酒师。 他们坐在角落里,斜对着舞池和乐队。 东堂一进去就感觉很暧昧。他低声说,我觉得我在这里很突兀。他看到几乎都是女人。有年轻的红发或金发女子,搽黑色的指甲油。也有做中性打扮的女子,手腕里有一大串的饰物,裤子上拖着金属和彩色的链子。还有些是年纪大些的,穿着妖娆的露肩晚装。只有几个男人坐着喝啤酒。或者也不是。他看不出性别。 JAY说,我们进的是间拉拉吧。她对着东堂笑,她说,你能进来,也许她们以为你是GAY。 东堂只能报之以苦笑。 娉婷说,如果你觉得不好,你可以去隔壁那间酒吧。那里都是男宾较多,也许你感觉自由点。 东堂说,我知道。肯定是GAY吧了。 两个女子大笑起来。 吉他声响起来,灯光璀璨而迷离,那个名字叫做疏离花朵的乐队开始表演。女主唱一头亚麻色的直直长发,她在唱张惠妹的歌,节奏很快。强烈的鼓点声,周围坐着的人都纷纷站起来要么去舞池里跳舞,要么手持着啤酒,坐在吧椅上随着音乐晃动身体。 JAY站起来,一手抚心,一弯腰,她向娉婷伸出手,她说,请。 娉婷便把右手轻轻的放在她的手里。 大家都挤在一起跳舞。玩得很疯。 娉婷把长发甩起来,她穿着玫红色的深V领背心,胸前可以看出黑色的抹胸。她扭着腰,一手举高,小麦色的肌肤在光线里微微发亮,镭射灯下,她象是条妖娆的蛇。 一朵金花漆黑里盛放。 大概指得就是如此女子吧。 JAY画着烟熏妆,一身白衬衫,一条黑色领带,松松垮垮的系着,她在她面前,对着娉婷吹口哨。 东堂坐在那里,隔着很远,拿着啤酒向她们致意。 他不跳舞。他似乎都没去这样跳过舞。他没有舞伴。 他要的那个人不在身旁。 几首快歌过后,急促的吉他声一下子低缓了下来。 唱歌的女子停下来喝了口水。她开始唱一首英文情歌。 缓慢的,抒情的,她的嗓音压的很低很磁。 舞池里的人少了些,各自回座休息。只剩下她们和其她两对。 都是女子,彼此拥抱在一起跳慢舞。 娉婷点了颗烟抽,夹着烟的手,垂在JAY的颈后。 JAY把手轻轻的环在她的腰上。娉婷真的很瘦。可以感觉到她腰间细致的骨头。 偶尔身边有人影旋过,旁若无人的接吻。十指紧扣。 JAY凑到娉婷的耳边,她说,给你变个魔术。 娉婷说,别又是一块钱的硬币,其实我知道你每次都藏了另一枚在衣领里。她抽了口烟,然后再从唇间吐出来,那些烟雾飘荡在光线里,丝丝缕缕,似虚如真。 JAY只是微笑,不说话。她帮她把散落在眼前的头发拂过去,手指一捻,一朵半开的白茶花出现在娉婷面前。 娉婷惊喜,她说,你什么时候又偷学了这手,我怎么不知道。你刚才把花藏在哪里。她去拉她的领带。 JAY把白茶花,别在她的耳畔发间。 此刻此景,都如一场幻象。音乐萦绕着没有间断。 娉婷的脸微微的红。 JAY看着她,想起去年冬天在等车的时候,娉婷的嘴唇凉得没有温度。 她都记得。 她去吻她。 JAY把嘴唇轻轻的覆过去。娉婷没有躲开。 浅尝辄止。 东堂始终看着这一幕。从发生到现在。 几首歌的时间,他抽了7颗烟。 他几乎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似乎丧失掉所有的语言和感觉。 他突然觉得,从认识她们到现在,他原来从未明白过她们之间的微妙感情。 他想,他原来真的是不懂女人的。 他现在和她们连住都在一起,却是每多一点接触就要推翻刚有的臆测。 女歌手已经唱完。 娉婷和JAY回到座位上。 三个人拿起啤酒,互相碰一下,再喝下一大口。 东堂看着娉婷发间的白茶花,他说,很漂亮。 娉婷说,她就是喜欢偶尔来下这样的小把戏。然后她对JAY说,你别以为我看不穿,刚才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JAY说,好。我回去再变给你看。 DJ开始打歌,乐队休息。 又一轮强劲的音乐响起。人们再次跳舞。 JAY叫服务生再拿酒。 东堂看着那朵白茶花,不发一语。他的眼前飘过文森的身影。 他穿着那件绣满白茶花的白色衬衫。他对他一直是爱护淡定的微笑。 有那一个瞬间,他突然好想立即买张机票冲回去看他。 可是,文森,你最想见的人是不是我。 东堂把一颗七星抽到底,然后按灭,他很用力,白色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扭曲,他的手指被未灭的烟头热热的灼伤。 继续喝酒。 三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听音乐,看那些或妩媚或俊秀的女子跳舞,各自抽烟,喝很多啤酒。 大概已是晚上11点多。娉婷接到一个电话。 她说,喂。音乐声很大,她一直听不清楚对方在讲什么。她语速很快的讲着粤语,从座位上起来往厕所方向走,有人在侧目。 JAY看着她的背影。 东堂看着JAY。他说,你们感情很好。他说,你是不是。他突然欲言又止,拿起啤酒自己喝,他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这一夜都太混乱。 JAY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她说,我只是想尽快学会说粤语。我想和她说一样的话,可能那样也比较好。她自己笑起来。 两个人都喝的有点飘。 然后听到外面传来很大的声响。 周围很多人站起来张望。隔壁桌有女人跑回来说,好象有人在那边打架。 一下子,大家都拥过去,东堂和JAY没有动,只是回过去看下。JAY说,其实拉拉再怎么样,也只是女人,有女人天生的爱争吵和看热闹。 人群愈拥愈多,JAY站起来,她说,我还是去看下,娉婷刚才接电话好象也过去那边。 有人已经爬到吧台边的椅子上,站在那里高叫,那女人真狠啊。旁边人的声音,是不是香港人啊,讲广东话的。 JAY一下子冲过去,东堂跟在后面。 一个男人,一头的啤酒泡沫和血,背靠着桌球台的边上,手捂着头,他另一只手摸到一个桌球的推杆,挥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娉婷,手里拿着一个破的啤酒瓶。 她的旁边是两个女子,那个穿T恤的抱着另一个女孩子。 娉婷让了下,那个T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杆,怀里的女孩子一直在哭。她一把推开那个女孩子,从娉婷手里夺下啤酒瓶,再次往那男人身上砸过去。 一男一女缠打起来。娉婷把女孩子拉过去。 众人都在围观,叫。 JAY已经在前面了。她冲过去。东堂在后面,人群拥挤在他前面,他手撑在吧台边上,跃上去。他直接从吧台上奔过去。 东堂一把扯过那球杆,男人不放手,他把球杆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把她逼在墙角,抽她耳光。东堂右手用力往后抽走球杆,男人整个身子被他的力量拉得扭过来。 他顿时失了手中的武器,他回头骂,我操你妈。东堂一杆挥他膝弯处,男人痛极跪下来,女子从他手中挣脱。东堂再一个手肘扫向他的脸,把手里的球杆丢开,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回击,他又一拳过去。男人彻底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很多女人欢呼。 娉婷把怀里的女孩还给她的同伴。 JAY牢牢握住娉婷的手,她的手上都是啤酒,湿湿粘粘的液体。 酒吧有人出面,样似保安的男人拉起地上的那个人。东堂的手上满是啤酒和血液,他走过来,随手将那些粘稠的液体抹在自己的T恤上,还好是黑色的,也看不出痕迹。他和她们站在一起。 那个台湾老板说,有什么事好好说,你们可以跟我来这边。他指另一边的包厢。他挥手示意大家继续玩,并且叫服务生打扫场地。 他们跟台湾人过去。 娉婷回头过去,看到那朵白茶花被服务生同很多玻璃碎片扫在一起。 JAY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拍拍她的手,她说,只要你没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包厢内。 台湾老板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金边眼镜,说话轻而有分量。他说,你们这样是在砸我场子。 那个穿T恤的女子说,我女朋友在洗手间,我在外面陪她。那个男人在旁边打桌球。我女朋友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他球打不进袋,嘴巴就开始不干不净。 那个女孩子又开始哭。 老板叫服务生拿来面纸给她。 她边哭边说,这本来就是拉拉吧,为什么要让男人进来。这样的话,我们不如去其他的酒吧。他说我们是变态,是…… 打开门就是要做生意,这怪不了谁,只是圈子比较复杂而已。东堂开口,他说,不用去重复那些话了,现在该怎么样就说吧。他看着台湾人,他说,你是老板,我们在你场子里闹事也是不对。赔多少你说个数。我们能承担,付了钱出了这个门口,事情也算有个了结。 娉婷说,没素质的男人就是欠揍。我砸了你一瓶啤酒,该我赔多少你说。 老板淡然的笑笑,都是小事。我开酒吧也料到的。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呵呵,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就当交个朋友。他过来拍拍东堂的肩膀,兄弟身手不错。 东堂没有答话。 有男人进来附在台湾人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他点点头就说,好了。你们慢慢玩,我叫人开瓶酒进来,他站起来走。 东堂说,谢谢真的不用。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娉婷和JAY跟着站起来。 一行人都相继出了包厢。 东堂走在后面,台湾人对他高深莫测的笑笑。他说,兄弟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坐。隔壁那间二丁目也是我开的。下次请你喝酒。 东堂向他颔首,说再见。 酒吧外的四平路口,很多出租车排成长队在那等红灯。三人穿过马路。 娉婷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似乎神情恍惚。 JAY说不知道现在几点。东堂说我手机没带。JAY说我也是,她看了眼娉婷。 娉婷说,我不知道。她跟他们站在马路边上拦车,云淡风轻的说,我的手机刚才在酒吧里的时候弄丢了。 有车停在他们面前。东堂帮她们把后排车门拉开,他看着她们坐进去。他对JAY说,你们先回去。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事。 他在关上车门的时候,对JAY说,照顾娉婷。 车往四平路上笔直往前开去。 娉婷叫司机把空调关了,她把车窗放下来抽烟,看着窗外。 JAY靠在另一边,她的手伸出车窗,摸到车辆行驶中暮夏里潮热的热风。 她一直看着车把手上斑驳的血迹。 那是东堂留下的。不知是不是他的血。 娉婷递过来一颗烟,是七星。JAY接过去。 娉婷轻轻的叹了口气。 东堂送走娉婷和JAY后,一直沿着马路往前走。其实他并没有事要做。只是离开了那间地下酒吧,他的心情一直没有舒缓过来。 在靠近海宁路那里,几幢红色墙砖的老式洋房。有一间小的酒吧,灯光都不怎么醒目,一把吉他,几个字还是亮着的。 二丁目。 酒吧和马路中间隔着一排冬青树,东堂从那些矮树上面一跃而过。顺手把烟蒂丢在树丛里,推开那扇门进去。 没有震耳的音乐,只是一些嘻皮爵士,墙上有石刻画,场子中间是长椭圆形的吧台,男人们围着吧台坐着,喝酒说话。 东堂在吧台外靠墙的一排坐下,向服务生要啤酒喝。 那是个很年轻的小孩,大约18,9岁。浅咖色蓬松的头发,乱乱的盖到眉毛,那张脸白皙而秀气。他把啤酒放在东堂的桌上,他说,你好象是第一次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对他微笑,说,我叫龙泽。 东堂一笑,龙泽秀明?话脱口而出,他似乎觉得这一切的发生都很熟悉。 龙泽,他徒然想到了自己。 男生有点羞涩的低了低头,他说,也是别人叫的啦,说我有点象他,其实我知道是我个子不够高。他自嘲的笑,然后返回吧台。 有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墙边掷飞镖。 东堂靠在那里看他。 龙泽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对他眼睛眨眨。东堂看见的却是自己,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年龄,会害羞的笑,跟在文森的后面,别人说他象是他的可爱的小弟弟,他不管怎么样都只是低头的笑。原来自己也剪过那样的头发,还记得文森说他愈来愈傻。 东堂想起那些过往,不禁摇头轻叹。他去拿抽烟,才发现烟盒里只剩下一颗烟。 他看着那个掷飞镖的男人,他只是无意识的看看。男人和他差不多的身高,左手里拿了几支镖,右手拿过啤酒喝了一口。东堂看见他仰头喝酒时上下滚动的喉间,然后放下酒瓶,龙泽对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两人就在飞镖盘下接吻了。 他一手勾过龙泽的腰,一手撑在墙上,龙泽大概还不到一米七。东堂只看到他神情沉醉闭起的眼。 东堂不动声色,继续看着,继续抽烟。 娉婷靠在阳台上长时间的抽烟。JAY在CD里循环放着黄耀明的唱片,只听一首歌。 娉婷说,其实我是把手机砸了。 JAY没有说话。她只是拧了条湿毛巾过来,帮她擦去手臂上那些啤酒的残液。 娉婷一直站着没动。 她说,你是不是家里的独子。 JAY说,是。 娉婷说,你离家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回去。 JAY说,有时会想。她把毛巾随手搭在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她说,可能我还是有私心,我想成名,我想我拍的那些电视他能看见。我只想让他一直记得我。也想做出点样子来,让家里人知道我在不读书我在外面也活得很好。她眼里有坚定,我如果再回去一定要光鲜而回。 娉婷说,可是我永远都不能那样回去了。她手上的烟,烟灰积得很长,灰白灰白的一截,风一吹就急剧的从半空中跌落下去。那些细碎的粉末飘到她的手背上,她用手抹去,留下一道浅的痕迹。她说,JAY,我再也不可能光鲜的回去了。 我妈入狱了。 没有开空调,在没有空调的轰鸣声里,黄耀明的声音在现在听来格外的清楚,那些拗口的粤语歌词在一点一点的割心。 爱你要牺牲快乐 放弃你都不快乐 永远有斩不断绳索 流落到有其迹的角落 随便哭笑的孤独国 那一晚东堂没有回来。 娉婷说了关于她的一些事。她出生的城市,她的家庭。零零碎碎的记忆。 她从小家境富裕。父亲是成功的生意人,有南方人特有的对商机的敏感洞察力,靠皮鞋和箱包发家。母亲是国税稽查局局长。在广州财权可倾半座城。 她这么远在上海读书也是家里的安排。因为涉嫌到母亲的案子,一直希望娉婷可以离开广州,免得波及一些无谓的伤害。 今年8月底,母亲终于因贪污被起诉,并且入狱。 娉婷讲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尽量让自己平静。可是她的手明明在颤抖。 她说,我早知道这些事情迟早会发生。我一直做好准备的。我只是想不到会在今天。不管是早还是晚,我总还是接受不了的。毕竟她是我妈。 她说,我没事。其实不受什么影响。爸爸的生意一直在做。我们尚无衣食之忧。可是我们毕竟曾那么的光鲜于人前,这几年我谁都不能说,我怕说了真会变成事实。尽管众多人都在纷纷猜测,并且避我们若蛇蝎。怕受连累。 JAY不知作何劝说。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劝说。 娉婷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发生。她一直在等或者是一直在逃避。她说,如今终于判下来,我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大哭一场。我曾有的终不再有,又或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很多人都已经预见了结局。我一早就失去了拥有过的。有形的无形的,我早就一并失去。 JAY从背后抱她,她说,我不会走。她的脸贴近她的长发,你知道,不管最后我们什么样的结局,我都不会先弃你不顾。你是什么人的女儿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需知道你是娉婷。 你是我喜爱的女子。 终再没有其他的交谈。 都已结束。各自怀着一些心事去睡。 JAY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看见东堂的房间,没有开灯,空无一人。 桌上散着一些书籍,他的黑框眼镜就放在其中一本书上面。 JAY身上裹着浴巾,她走进去,没有开灯。她把东堂的书本收拾好,一本一本的叠起来。 她坐在他的床沿上,手摸着席子的纹理,他的薄被子,他的枕头,她想闻着空气里东堂的味道。 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她的头发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室的空。没有灯光没有东堂的气息。 JAY坐在那里呼吸。 她把浴巾拿掉,赤裸着身体躺在他的床上。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即使只能看见一片黑。娉婷已经先睡下了。JAY的脑子里面很空。 一个是她依赖和喜爱的女子,不喻人说的身世,娉婷对所有事情的厌倦和无谓,她的与世孤绝和淡泊。 一个是东堂,有着和他一样的名字,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不用香水,可以对她微笑甚至愿意同住一间公寓。但同样的,他也不爱她,这样的情形看下去,他接下来也不会和她有多少发展的可能性。 JAY翻了个身,身子舒展开来,她想娉婷也许是看得最透的一个人。谁能拥有着些什么能一直拥有到老死呢。 她的手在枕头下面摸到一样凉凉的东西。 JAY拿出来看,是一条手链。一个女人的手链。东堂竟然在枕头下藏了条女人的手链。JAY不禁好奇起来,她摸到桌上一个打火机,点起火来看。 是细细的银色金属,上面镶着浅蓝色的水钻或者宝石。很眼熟。JAY一下子想不起来,但是肯定在哪见到过。 然后,她想到是娉婷的。 她拿在手里仔细辨认。打火机一直点着火,长时间的燃烧,JAY的手指被烫到,她手一松。 又是一屋漆黑。 原来就是娉婷在上次遗失的手链,一直遍寻不回的那条。 她把手链还是放回到他的枕头下面。 原来东堂一直收藏着。 JAY站起来,把床上的浴巾再裹回身上去。走回自己的房间。 娉婷背对着她,不知有没有熟睡。JAY换了件大的T恤,挨着她躺下来。 她把手横放在娉婷的腰间。感觉到她身上热的温度。 JAY闭上眼睛。 有些真相不能接近。 即将接近9月开学。 东堂已经表示可以长期住下来。 娉婷收拾东西,准备开学后还是搬回寝室。 已经大三了,还有一年即将毕业。 JAY想挽留她,她说,我们住在一起也满好。她总是不想事情发生大的改变,尤其在她已经习惯了之后。她真的不喜欢改变。 娉婷说,我也不是读书的料,但是我现在剩下来的事情好象也只有继续读下去,直至毕业。不然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JAY坐在那里,抠着牛仔裤上的洞,她看着娉婷将一件件的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折起来,放进包里。她说,那么你毕业了呢。毕业后我们是否可以在一起。 娉婷说,到毕业后再看吧。她说JAY,你要试图去过自己的生活,你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在别人身上找寻理由。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站在那里突然笑起来,可是我对着你说可以,我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JAY说,你总是能看穿我。可能我做的那么多事,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除了刚来上海一定要拼一定要赚钱才能活下去外,我现在真的松懈了很多。她把头埋起来,膝盖顶着额头。我当初真的是在那里呆不下去了。四处都是人们的揣测和东堂的冷漠。所以我出走,来到了上海。 娉婷说,每个人都有必须出走的理由。你有,也许东堂也有。她看了眼东堂的房间。他的房门关着。 JAY一直看着她,她的眼神和动作。JAY说,我们是都有理由。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来上海就是为了和你相见。 娉婷拉上了包的拉链,然后拍拍她的手,她说,你也是我舍不得的一个。她背起包,她说,我走了。先回寝室。晚点我们再联系。 然后她就出门了。 JAY没有送她。她站在门口,没有表情看到她的身影一阶一阶楼梯的下,直到看不见。她才转身关上了门。 娉婷一直都是那样,转过身就不会再回头。 她背靠着门板,蹲下来。 看到东堂关着的房门。他也许在里面用功看书,一直都没有出来。 JAY把手腕翻转过来,看到那些深刻的疤痕,她低头轻轻的闻手腕里的香水味道。 就算到了无法记忆的时候,或者老,或者死,都还有这些气息一直跟随着她。 她一直把得不到的东堂当做一个容器,将心底所有的暗涌都封闭在里面。再见谁都不会起涟漪。 可是她现在面对着这两个人,娉婷。东堂。 她想起那条东堂藏在枕头下没有还给娉婷的手链。她的心里徒生恨意。 谁说得不到才是最想要的,也许得到了才是好的。 要么是他,要么是她。 娉婷搬走以后,整间公寓一直处于静止的状态。 没有人长时间的交谈,也没有一起看电影。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东堂跟着的法学硕士出了书。 JAY很快的翻完那本书。整本书上都没有提到一个东堂的名字。她说,你真伟大。 东堂说,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定要有结果的,你参与了一次,自己知道就行了。 JAY想想也对,就好象我跟着剧组起早贪黑的一起拍片子,也不见得我的镜头就能全部播出来。 她把书放回到他的桌上,走出去。 娉婷在9月下旬的时候,和JAY一起吃过顿饭,然后去KTV唱歌。 接下来再无交集。似乎大家都一起开学了一样。JAY也忙。 和TOMMY的经纪合同到期了。JAY没有续签,她想起那时那个叫张姐的制片人给了她一家北京娱乐公司的名片的,于是打电话过去问问。对方说,他们旗下正有造星活动,叫JAY带着履历和参演过的片子来公司面试。并且说,张姐介绍的一定很有实力。 那就意味着JAY要去北京了。 她将消息告诉了娉婷,娉婷很支持她。 于是JAY买了火车票,是26号晚上的车。 走的时候,没有人来送。 JAY说,娉婷,你还是不要来,我怕我再见到你,会忍不住丢开一切,不想走。 娉婷在电话那端让她保重。 在夜里看灯火通明的火车站,顶层上的三个字上海站,常让人误会是海市蜃楼。 JAY背着包和很多人一起上车。 她坐在那里,靠着车窗,把手机上的短信一条一条的看过去。 都只保留了娉婷的。 车缓缓的开动起来。 上海的高楼人群一一闪过。每天有那么多的人涌入上海,再有那么多的人深夜离开。他们走的时候,是否会很眷恋的再看一眼。而这座城,留低多少旧日往事情伤。 JAY走后,娉婷都没有出现过,哪怕她和东堂是在一所大学里面,但终还是遇不上。 东堂一个人住那间公寓,上课下课,没有与人有多的交集。 现在他现在差不多每到周末都会去一次二丁目。 每次去他都是坐在吧台外圈,静静的抽完半包烟,喝三瓶百威,然后看那个男人掷飞镖,有时他也只是坐在吧台喝酒看球赛。那个叫龙泽的男孩子似乎与他很熟。 他的手上有一条银色的链子。掷飞镖的时候,他手腕一抖,那道银色的亮光就出现。 他的衬衫只扣两颗扣子。 东堂看见龙泽的手曾经慢慢的抚摩上他的胸膛。那是当年他很想做的一件事,文森喝醉了。他记得帮他脱衣服时手指下文森的皮肤热热的。回忆到那些的时候,东堂似乎还是觉得自己的脸一如当年那样的滚烫。 男人拉了拉龙泽的头发,又将其揉乱。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他对他笑。 东堂看着他们之间的调笑。 11点多的时候,男人走。龙泽将其送到门口。男人再次亲了他。他把他搂在怀里。他的手撑在门边,手腕里的那条链子闪出灼目的光。 东堂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 继续喝酒。 在接近凌晨2点时候,酒吧准备打烊。 东堂买单,龙泽已经换了自己的衣服。他说谢谢惠顾。 东堂把钱给他,然后另外数了1000块钱放在桌上,他说,下了班跟我走。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龙泽的嘴唇,近距离的看,他的唇上还是微微湿润。龙泽看着那沓钱,他说好。他似乎有点慌张,他没有看东堂,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东堂看着他的动作,他深吸一口烟,再尽数吐了出来。 他一下子吻上他。 酒吧里亮起几盏小灯,服务生都在忙着打扫和收拾桌子。 龙泽的手撑在桌子上,摁着那些钱,另一只手抵在东堂的胸口。 周围的人对他们这样的亲吻视若无睹。这本就是一间GAY吧。这样的客人出钱要求服务生做什么,只要他们做得到都觉得是可以,这是司空见惯了的。 东堂很用力的吻着他。那样的力道更似一种蹂躏。 他辗转寻着他唇上的味道。更多的夹杂了些啤酒的涩意和七星的辛辣味道。 这是他第一次去吻一个男人。 同自己一样的男人。 墙角处的灯光直直的打在他们身上。 那晚他们去开了房间。 龙泽洗澡过后,躺在床上,灯光下露出瘦弱的上半身。 东堂只是吻了他无数次。什么也没有继续做。 他的手指摸过龙泽身上一根根明显的肋骨。龙泽在他身下喘息。他说,你是不是想要。 东堂说,不是。 如果那晚爱喜没有来文森的家,那么文森的嘴唇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味道。 啤酒和七星。 东堂想,原来他和他之间的交集一开始是借由着这些东西的。 可是,文森,你知不知道。你那样的温柔对待,我总是想得到更多。 这是不是一种贪求。 然而现在是没有机会的了。 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不可否认那个掷飞镖的男人总是能轻易的勾起他对文森的记忆。 东堂坐起来抽烟。一颗烟抽完,他对他说,你睡吧。我先走了。 现在凌晨5点,东堂一人走在马路上。 城市的天空微微透些光亮。有扫地的清洁工的扫帚在马路上发出刷刷的声音。偶尔有汽车和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东堂觉得嘴唇上干干的,他舔了下,还是感觉不好。他撩起衣服用力的擦去。 回去也是空无一人。 回家也是空无一人。 到处都没有文森的气息。 能走到哪里可以不再想,却又不愿让自己忘记。 还有半年,明天的春天可以去接你。真想时间一下子就过去,可是他又怕。 事隔三年,再见你。 你是否都已习惯身边没有我这个人。 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已经什么都不敢去奢望。 只想做回我们当年的样子,跟在你身后,你带我去吃饭,玩。我陪你喝酒,抽同一包七星。 我们能不能忘记那些不愉快的。 我只想跟着你。天天看到你。 而不是,一个人走在冷清的马路上。 而不是,一整夜的去拥吻另一个男人,只因吻过他的那个男人象你。 东堂发足狂奔。在凌晨的街道上。 用什么来遮掩顾虑,假装此刻激发的眼泪,是奔跑中流出的汗水。 娉婷来看他,拎了一袋葡萄。 她说,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想很多天没见,你过的好吗。 她是来把JAY的房租给东堂。 她说,她现在在北京。10月份房东要来收最后一季度的租金。她怕赶不及先叫我给你。 东堂说,我知道了。他拿那些葡萄进去洗。 房间里的窗户都开着,东堂放着朴树的专辑。阳台上晒着他的球鞋,他洗好的水蓝色的床单干净的晾在外面。 娉婷看到东堂在厨房里一颗一颗洗着葡萄。她说,有时候觉得你一点都不象那些学校里的男生,整天沉迷于打电脑网游,骑着自行车到处找球场打篮球,弄得一身的汗。 你很干净。 东堂说,我一向不喜欢运动,除了以前去道馆练练拳之外。他把洗好的葡萄放在白色的盘子里拿出来。我想房子也是有感情的,只是不会说话而已。弄干净一点,也许会比较好。 娉婷说,你和梁朝伟在《重庆森林》里说的话一样。除了房子有感情以外,香皂,毛巾都有。她拿起一颗葡萄吃。 东堂说,你和JAY不一样。他看着盘子上一些葡萄的汁液,紫红色慢慢的在上面晕染开来。 娉婷说,人与人本来就都是不一样的。就拿看片子来说,每次看到最后,都是她先睡着。她想起JAY来轻声的笑。 东堂看着她也笑起来。 一切都很好。 秋高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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