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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见面,依旧只是通过QQ和短信聊天。当然,两人的关系也并非毫无进展,我感觉她对我印象不错,至少当成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这让我暗暗欣喜。由于见过面,又有一两个都认识的朋友,我们聊天的话题也慢慢多了起来。她跟我讲起医院里的事情、家里的事情,我总是找一些轻松的话题来逗她开心。有几次聊到了很晚。 八月份我出了一趟差,去宁波做一项工程,同去的还有三个同事和五个农民工。我是一名铁路职工,在最基层的一线班组,平时做给水设备检修,碰到有工程时就出去做工程。 这么说或许不大明白,什么一线班组什么给水检修,说白了就是修自来水管的,发现哪里破了就去修好。 一上火车我就翻开一本小说看起来,四个年纪较大的同事在打牌,年纪比我小五岁介绍小燕给我认识的男孩坐在我对面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 我的这位小同事名叫徐扬,一年前刚从学校毕业,两人关系极好,经常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给人开玩笑说成同性恋。徐扬虽说是个男孩子,但性情十分温和,长相俊秀,个子差不多有一米八。初相识时感觉他身上最引人注目地方便是长相,单位里几乎所有同事都称他为帅哥,连领导也不例外。 刚开始时两人交往并不多,我忙于见网友,他忙于写信。听说他在学校里有一个女朋友,时不时收到一封女友寄来的带有卡通图案的信件。有一回信里还夹了两张照片,他拿出来给我看,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脸上带着青春痘的痕迹。 几个月后我们熟识起来,成天在一起。我发现徐扬身上有一种让人很容易亲近的气质。待人热忱,心无杂念,有什么心里话都会说出来,但从不伤人。相对于周围复杂的世界,常会让人觉得天真。正是由于这份天真,与他交往的人往往就容易放下戒备,敞开心扉。这点让我觉得十分难能可贵。 当然,也并不是说他毫无缺点,但就算是缺点他也直言相告,这反倒让人觉察不出是什么缺点来。有一回聊到他学校里那个女友时我问他:“好到什么程度了。” “就拉过几次手,早知道在学校里跟她睡一回了,到单位里竟然一个女孩子都没。”他满脸遗憾地说。 “想跟她结婚?” “这倒没想过。”他挠挠头发说,“结婚不太现实,她家里只有一个,父母肯定不放心让她嫁这么远的。我跑到她那边去也不大可能,我爸不会同意的。” “那还不是没有结果?” “管它什么结果不结果,反正现在我就想找个女的睡一回”。他说。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一个女孩睡了一回。 那天两人去火车站出口处的快餐店吃晚饭,饭吃了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告诉我说有个女孩要过来,前几天见过一面,不知是淳安还是建德那边的人,刚高中毕业,来杭州找一所学校。也是他同学介绍认识的网友。 不一会儿他就起身出去,五分钟后带回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女孩上身穿红色的短袖毛衣,下身是黑色的裙子,两截粗粗短短的小腿露在外面,一双白色棉袜,运动鞋。穿着打扮活像是直接从哪里的画册上跳下来的高中生模特。但模样并不好看,有点胖,胸部豉鼓的,手臂也够粗,脸上带着一副害羞的神情。 “这是小雨,这是我同事。”徐扬介绍说。 “你好。”我朝女孩点点头。女孩红着脸没说话,安安静静在旁边座位上坐着看我们吃饭。 吃完饭三人一起到单位打了会儿乒乓球。徐扬球技不错,我水平一般,女孩则几乎不会打。打球的时候看着她高耸的胸部上下跳跃,我有些搞不懂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们心里在想些什么——通过网络认识一个陌生的男孩,看人家相貌英俊竟主动找上门来。 玩了一会球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我提出该回去了,女孩明显早就想走了。 天空飘着细雨,在路灯灯光下像是尘埃一样纷纷落下。我和徐扬骑着自行车,女孩坐在徐扬的自行车后座,打着伞。到叉路口我们挥手告别。我回宿舍,他们说是去网吧玩。 第二天一早徐扬偷偷告诉我说昨晚跟那个女孩睡了。 “感觉怎么样?”我问他。 “不好。”他气馁地说,“进都进不去。” “怎么进不去?” “那里太小,她没说痛我倒痛死了。” 我强忍着笑。 “你猜她怎么说我?”徐扬问。 “怎么说?” “她说给你个女的让你强奸你都强奸不来。”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书看了没几页徐扬便凑过身来问我看什么书。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我抬头翻开封面给他看,“村上春树写的。” “一天到晚看这种书有什么用?” “一天到晚玩手机又有什么用?”我反问他。 “得得,不说这个,爱好问题。” “本来就是。” “对了,那个女孩搞到手没有?”他把手臂架到面前小桌上,支起下巴看着我。 “哪有这么快,才见过一次面。”我合起书说。 “多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嘛,人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不能错过机会哦。” “知道。”我说,“现在还不是很熟。” “喜欢她吧?” “只能说有好感,但总觉得不太可能,年龄相差太大了。” “这个又无所谓的,两个人感觉好就行。” “我怎么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感觉?说不定只把我当普通朋友。” “要不叫我同学帮你去问问?” “算了,还是别问的好。”我说,“搞得大家都尴尬。” 在宁波呆了大约半个月左右,回来已是八月底。天天在工地上晒太阳,皮肤一下黑了许多,不是整体黑,而仅仅是露出衣服外面的部分被晒黑。脱下衣服,活生生一匹斑马。 晚上在网上聊天时遇到她,两天聊了一会,我鼓起勇气再次约她见面。 “什么时候有空?”我说,“想再约你见面。” “星期五吧,”她说,“星期五我又是后夜班。” “好的。”我说,“到医院找你好了。” “那就六点钟在医院门口等。”她回信息过来说。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东西。约到她令我欣喜万分,整个晚上都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情绪当中。 星期四的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去吴山广场附近的彩球坊买了一个卡通维尼熊,准备第二天送给她。维尼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背一个绿色的水袋,手持钓杆,似乎是要去哪里钓鱼。 店里的售货员小姐微笑着问我:“送女朋友的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觉得有些难为情。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地离开单位,回到宿舍里洗了个澡,刮了胡须,选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衫,依旧还是米色休闲裤,棕色牛皮鞋。把那个维尼熊装进塑料袋,然后骑自行车前往医院。 天气已经多少凉快下来,夕阳的余辉洒在马路上,迎面都是下班骑车回家的人们,每张脸上都洋溢着温暖而平和的表情,路旁的夹竹桃开出簇簇红花。我的车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到医院门口时她还没出来。我看表,五点四十五分。遂锁好自行车,站在医院门口眼望进进出出的人们。大多是病人家属,手里拎着水果、盒饭之类的缓步走动,也有医院工作人员,他们步子稍快,有的骑着自行车直接从侧门出来。三个护士模样的女孩捧着脸盆拎着塑料袋从旁走过,塑料里装的是换洗衣物,应该是刚从哪里洗完澡回来,头发上还湿漉漉的。三人边走边说笑着,漾出欢乐的气氛。 等不多久就看到她从通往宿舍方向的那条路上走过来。依然斜背着上次见到过的那个条纹棉布包,穿了一件红色短袖T恤,下身是颜色稍深一些的牛仔裤,脸上露出盈盈笑意,温婉当中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就如同在三月春光下绽发出嫩芽来的一棵小树。 “今天的T恤衫真漂亮。”走到身边时我由衷地赞叹说。 “真的?”她不信似的说,“我平时都不怎么穿大红大绿的,临时找不到别的衣服才穿出来的。真的好看?” “真的好看。”我说,“你穿绿色的肯定也不错。” 她对我扬起笑脸,“家里还有一件绿色的,下回穿出来你看。” “好的。”我说,“饭没吃过吧?一起去吃点东西。” “还不怎么饿。”她说,“先走走吧,饿了再吃。这两天吃得很少,有时候就吃一个苹果,吃一根香蕉。” “减肥啊?”我说,“你已经够瘦得了,再减人都没了。” “不是,医院食堂里的饭菜太难吃了,外面饭店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所以经常回家去,喜欢吃我妈做的菜。” “那是,家里的口味已经习惯了嘛。”我说,“我一个人,天天自己做饭吃,有机会请你去我那吃饭。” “好啊。”她说。 两人顺着医院门口的那条小路向外走去,因为前两天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有几处还积着水。到积水的地方我先跨过去,然后伸出胳膊,她扶着我的胳膊跳到水坑对面。 “这地方要建一个遂道,所以路面被来往的运输车搞得一塌胡涂,晚上走路都麻烦。前面路边还有一口很深的井,一个人掉下去都没人知道。”她甩了一下头发说。 “井?没有东西挡着吗?” “只有很矮的一个井沿,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口井。就在路面的左侧,井沿是石头砌成的,高度连膝盖都不到,上面有一道道绳子勒出的痕迹,看起来年代久远,想必是从前附近的居民开凿出来当作生活用水的,如今基本上已经弃用。 我们站在井旁朝井里望去,井口直径约六七十公分,黑乎乎地看不到底,像是直接通往地球的另一端似的。 “可别真掉下去。”我不由拉着她的手说。 “不会的。”她说着轻轻抽了一下手。 感觉到时我脸上一阵发烫,赶紧松开手。她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真够深的。”我说。手心里依旧还留着那柔软而温暖的感触,那感触久久地震颤着我的心。 “知道这有口井,小心点肯定不会掉下去的,怕就怕小孩子到这旁边玩。”她说。 “怎么不在四周用东西围起来?那样就不怕有人掉下去了。” “原先是有东西围着的,但要修遂道,大型车辆进进出出,路又这么小,只好拆了。遂道修好后这口井肯定也要填掉的,其实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她慢慢说着,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走出小路,我们往清河坊方向走去。这是杭州十分有名的特色街,所有的房屋、店铺都仿照清代街市的样子建成,有几家店铺里的伙计也都穿着清代的服饰。主要以卖工艺品为主,也有茶馆、饭店、药铺、小吃店、棉花店,五花八门。当然,再怎么五花八门也还是以赚钱为惟一目的,卖工艺品的吆喝着大减价,茶馆门口穿长袍的伙计表演斟茶绝技,酒店门口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男子卖着烧饼,打的招牌是“武大郎烧饼”。每到节假日,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蚂蚁一样聚集到此,把小小的一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在花去了若干金钱,满足了若干欲望后又蚂蚁似的散去。市场经济中典型的市场。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店铺,也不是人群,而是一个卖工艺品的店铺里传出来的佛经声。感觉那声音甚是美妙动听,仿佛用什么东西细细过滤过似的。 我们经过清河坊,买了一些小吃填饱肚子。她走进几家卖音乐盒、手链之类的店铺里逛了逛,但一样东西也没买。 走出清河坊,前面就是吴山广场。这里安静许多,夜色如同薄雾似的笼罩四周,店铺里亮起了点点灯光,几条西洋狗跟着人的脚步一路小跑,跑到前面后东嗅嗅西闻闻,又转身去找主人。我们慢悠悠走着,不知道怎么说到了爬山。 “以前经常爬山,”我说,“几乎九十度的山顶都爬上去过。” “锻炼身体吗?” “主要是喜欢,况且空余时间很多,爬爬山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看风景。” “我有时候也去爬山的。我们医院不就在建在山坡上嘛,翻过这座山就是了,白天跟一起实习的同学去爬过。” “要不等一下从山上爬回你们医院?”我笑着说。 “算了吧,晚上路都找不着。”她说。 “试试看嘛,找不着也没关系,就当探险。” “我这人探险不行的。”她说,“胆子太小了。” “有我在嘛,”我说,“再危险的地方都不用怕。” “听你这么一说倒蛮有安全感的。”她甜甜地笑着,有小鸟依人的感觉。 广场上很多人在散步,有一些还往山上爬去。山顶上是灯火通明城隍阁,白天看起来无非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阁楼,夜晚亮起灯后却仿佛突然改头换面似的,成为此处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远远就能看得到。不过那里面我是一次都没进去过,想来不外乎供奉着城隍菩萨、土地公公之类的场所,对那些东西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们在山脚下的圆石上坐着,观望吴山广场的夜景。其实再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人群、灯光以及四处跑动的小狗,但因为夜晚的关系,一切都显得富有趣味,就像是了无趣味的街道突然蒙上了一层皑皑白雪。 “工作怎么样?看你晒黑了不少嘛。”她说,身体离我大约只有七八公分远。 “平时很轻松,做工程时累点。这回去宁波半个月,成天钻在地沟里,人家都称我们是地下工作者。没办法,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嘛,做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还好做工程的时候很少,一年碰上两回差不多了,收入也还马马虎虎。” “感觉你们自由是挺自由的,我们就没那么自由了,迟到一分钟都要挨骂。” “工作嘛,总是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坏处。”我说,“至少你们不用晒太阳,不用干体力活。” “体力活有时候也要干的,抬病人、搬仪器什么的。不过那些我倒是无所谓,上夜班也吃得消,最讨厌的是每天要早起。我喜欢睡懒觉,要是天天能睡到九点钟有多好啊。”她歪起脖子,眨眨眼睛说。模样十分可爱。 “怪不得头都睡扁了。”我笑着说。 “哪里?”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这。”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乱讲。”她也笑了。 “我们邻居真有一个头睡得扁扁的男孩,从小跟我一起玩的,玩到我初中毕业。” “你们那里很好玩吧?” “嗯,小时候真的很好玩。有一群小伙伴,整天在一起打弹弓、捉迷藏、抓龙虾、逮螳螂、游泳,什么都玩。农村里嘛,地方大,家里大人又不怎么管。” “我小时候就没这么好玩了。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到上海做生意,把我扔给外婆管,那么小的一个小孩,离开爸爸妈妈的滋味可不好受。还好有外婆细心照顾,要不然现在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我跟我外婆感情最好了,到现在看到老爸老妈都还不是很亲切。”她眼睛里映出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光。 “这种情况很多。”我说,“大人忙于做生意,把孩子扔给爷爷奶奶照顾,他们也是没办法。” “嗯,这我知道,我到外地上学后他们对我好多了。但是在我爸妈的心底对我还是不满意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个女孩。我们家里还有那种封建传统思想,我大伯和叔叔家都生了男孩,我爸妈也很想要个男孩,但生出来却偏偏是个女孩。他们说又不好说什么,就有意无意地冷落我,我要是个男孩就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她说着垂下头去。 “嗨,好了好了,干嘛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聊点愉快的事,要不一起去看场电影,好久没看电影了。” “还是聊天吧,我不怎么看电影的,一看电影就想睡觉,白浪费钱。” “不会吧,看电影怎么会想睡觉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一到电影院坐在软绵绵的座位,灯光打灭,电影开演,我么就一心想着要睡觉了。” “那算了,不去看电影好了,反正我也无所谓。” “起来逛逛吧,边逛边聊。” “嗯。” 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又来到了西湖边。这回是沿着另一个方向一路逛过去。我给她讲了一个前两天在单位同事那里听来的笑话。说的是一个萧山人开车去东北,在路口跟一辆车擦了一下,交警过来处理事故,萧山人满口家乡话,听起来跟日语差不多,搞得交警误以为遇上了外宾,于是得出一个结论,日语是由萧山话演变过去的。我学着蹩脚的萧山话,听起来十分搞笑,两人都笑出声来。 我们从一公园一直走到六公园。天空堆满云团,并且刮起了大风,梧桐树叶在灯光下漫天飞舞,看样子好像要下雨。我们在路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 我们在她宿舍门口分手。临分手时我拿出塑料袋里的维尼熊送给她,她抱在怀里说很喜欢维尼熊。 我到医院门口取回自行车,趁雨还没下来飞快地骑着车回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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