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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后返校的第一天,传达室里挤满了人。 范为民问外边的一个老师,陈老师,里面咋了? 咋了,听老李慷慨陈词哪。 为啥? 为咱学校锅炉爆炸的事啊,不但没有追究吴有为的责任,继续让他四平八稳地干费镇中学校长不说,咱学校这学年又得了个镇政府的教书育人先进单位。 范为民挤进去,老李正两手比划着滔滔不绝,嗓子都有点哑了。这是啥世道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才是人之常理,这个好,犯下错误不但不追究,还一个劲地往脸上贴金! 看见范为民,老李像得了救星,范老师,你不是能写文章啊,照实写一篇,让满天底下的人都来评论评论。 有的老师苦笑不得,说写文章啥用,没听见广播、电视一个劲地咋呼,为官要清政廉洁,不询私情,可下边就是不听,一个劲地由着性子胡来,拿临镇老师集资的事来说吧,镇上的基金会办亏了,却逼着老师们出钱填窟窿,钱谁弄出去的找谁,那时老师要是急需个钱,磕头也找不着庙门啊,事情砸了,却又想起老师来了。 那事倒底咋回事,听说老师每人集资上万块哪,谁交不上就让谁下岗,这不连个王法也没有了? 交不上就让下岗,他敢,这事要是轮到我头上,我非背着干粮到北京找江泽民去! 范为民出了传达室,两个老师正在门前小声议论。一个说,眼下上头的荣誉越来越不值钱了。另一个说,可不,咱学校今年一个高中生也没考上,照样弄了个教书育人先进单位。 吴有为在校长室里兴致勃勃地摆弄两筒新扑克。 范为民一进来,他便温和地说,为民,去约几个人打两把,反正今天也上不成课,暑假憋了一个多月,今天得好好释放释放! 范为民没好气地说,要打你去约,我可约不来! 吴有为疑惑地看着他,咋了,为民,一开学就这么大火气。 范为民不理他。 吴有为又说,为民,是不是你也和有些人一样,嫌我这校长干得时间太长了? 范为民正眼看着他,吴校长,你觉着你这校长干得还挺滋润啊,教学成绩上不去不说,连起码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俗话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吴校长,你就不觉着心中有愧! 吴有为眯起山雀卵眼睛,范为民,你说的也太严重了吧,别的咱先不说,单说这安全问题,这么大个学校,谁能保准不出点事,亲娘看孩子还有个磕磕碰碰哪。 范为民气鼓鼓地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里间。 吴有为吐一口粘痰,扑哒扑哒出了校长室。 秦铁兴冲冲走进来,郑重其事地捧给范为民一本书,直呼其名说,范为民,我出了本诗集,麻烦你提提意见。 范为民边接书边说,祝贺你啊,秦铁。 秦铁没有坐,转身往回走,上身一晃一晃的。 范为民知道眼下出版社经营困难,收钱就出书,对质量卡得不严,没看书名就把书翻开。书的扉页上有秦铁的签名,上面龙飞凤舞地张扬着一行字:范为民同志正之。范为民简单翻了翻,见以前被小郭说得一文不值的那几首诗也在里面,便没了兴致,将书放在桌上才看清书名:《世纪末抒情》 吴有为领着几个老师来到校长室。 一阵搬弄桌椅的声音响过,吴有为催促说,快下手吧,别磨蹭了。 拾牌的功夫,有个老师问吴有为,吴校长,有件事麻烦你照顾照顾。 啥事? 暑假里我婶子从她娘家那村里给说了个媳妇,我得跟人家粘乎粘乎,这学期说不准有个晚来早走啥的。 吴有为满口应承下来,行行行,大喜事,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啊。 那个老师高兴得不得了,放心吧吴校长,到时我一定给你留着上首椅子。 小郭也来找范为民。 范老师,这么乱还看得下书。 习惯了。 范为民拿起秦铁的诗集说,小郭,秦铁出了本诗集,拿去看吧。 小郭把诗集放下,说早见过了,好诗写在垃圾上也是好诗,不是诗的东西铸成金字也没意思。说着叹口气,我咋看咋觉得秦铁不像块铁,倒像块泥,还《世纪末抒情》哪,干脆叫做《世纪末唠叨》算了,不知于文菊咋搞的,偏看上了他。 范为民笑着说,一个人一个眼光,小郭,你坚信不移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也不一定对啊。 小郭定定地看着他,范老师,你这话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啊。范为民慌乱地躲开小郭的目光。 小郭笑着说,范老师,不管别人觉得对不对,只要我看中的我就坚定不移。 外面,吴有为问别的老师,刚才谁到里间去了? 小郭,准是找范为民谈诗去了。 吴有为扯开嗓门,小郭,出来跟你说点事。 小郭没出来,大着声音说,吴校长,做啥? 小郭,以后别随随便便到这里来,这是啥地方,这是校长室啊。 小郭笑着说,吴校长,咋随随便便了,外面又没写着军事要地禁止入内啥的。 吴有为的话带了严肃,小郭,校长室咋能随便出入! 小郭的语气也冷下来,许你们喳喳呼呼打扑克,就不许我来问个问题啊。 外面的老师催吴有为快出牌。 范为民压低声音,说小郭,回去吧,别理他,他是冲着我来的。 镇教委打来电话,下午召开全镇中小学校长会,传达本学期教育工作重点。吴有为回话说,没有功夫啊,开学第一天,学校一大摊子事,我可脱不开身。 那边为难起来,吴校长,咱镇上就这么一所中学,你若不来,不就成小学校长会了。 吴有为说,不行我安排教导处小隋替我去。 吴校长,他咋能代替你? 打扑克的同伙催促吴有为,吴校长,你有没有大司令,有的话一回得20分。 那边听见这话,开玩笑说,吴校长,忙啥哪,是不是在打扑克。 吴有为说,哪里打扑克来? 没打扑克咋听见大司令小司令的。 吴有为烦了,你一个小打杂的,咋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别说我没打扑克,就是打你还管得着啊!那边也来了气,吴校长,谁说要管你来,我下的通知在,来不来是你的事! 吴有为猛地把电话放下,甩出大司令,把一个红桃10和一个红桃k拢过来,骂了句,苗成刚,你个哈巴狗,看过年我咋收拾你! 几个人都停下来抬头看吴有为。 过年,吴校长,过年你不打算在费镇中学了? 哪还用说,吴校长在咱镇中学干了这么多年,该往上提提了。 吴校长,真有这么回事? 吴有为胸有成竹地笑笑,都是自家的几个兄弟,我也不瞒你们,中学这摊子事太多,牵扯精力太大,弄不好就出症候,不如镇教委好干,人少权力可不小来,我把这想法跟镇长露了露,镇长点头同意了。一个老师问,吴校长,你去镇教委镇教委主任咋办,正干着好好的? 吴有为冷笑一声,不说话。 另一个老师说,我看你可真是笨到家了,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不是,吴校长? 吴有为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老师假惺惺地劝吴有为,吴校长,你还是去开会吧,别惹得镇教委主任不高兴。 吴有为一瞪眼,用力甩出一张扑克,说谁去听他瞎唠叨,下午让范为民把会议材料拿回来扔到一边就是! 35 范为民去镇教委拿会议材料。镇教委主任潘玉成正在跟一个村民模样的人谈话。 潘玉成一脸苦相,开孝,想办法克服克服吧,明年我一定千方百计给你调个人去。 村民模样的人急得站起身,潘主任,咋想办法啊,缺吃少喝的话,咱紧紧裤腰带就过去了,要是活络多,咱白黑忙活忙活也行,可办教育不是接就的事啊,像盖房子一样,偷工减料也行,盖起的房子可不牢靠来。 潘玉成语重心长地说,开孝,这些我都知道,我有啥办法,你们十八道沟那地方又偏远又穷,谁都不愿意去。 都不愿意去还办这学校做啥,干脆解散得了。 开孝,你先坐下沉住气,解散咋行,我不是还没想出办法啊。 村民模样的人不坐下,潘主任,你堂堂一个镇教委主任办这点事还不容易,下个调令,谁敢违背! 潘玉成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开孝,你不了解情况啊,事情没那么简单,写个调令还不容易,举手之劳,可人家就是不去报道,拖关系找门子从镇上打过一个电话来,咱就没招了。 村民模样的人继续站着,潘主任,听你这么一说,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咋没有啊,给我一年时间,我好好物色物色找个合适的人选。 村民模样的人急头挠脸,一年时间,就是一个月也耽误不得啊! 苗成刚提着小包从外面回来,跟范为民打个招呼,走过来和范为民坐在西墙边的沙发上说话。 范老师,吴校长咋这样,给他下通知还没有痛痛快快一回来,镇教委开校长会,你凭啥不来,还说没有功夫,打扑克就有功夫了,今上午可气得我不轻,张口就说我是小打杂的,小打杂的咋了,镇教委比镇中学还高一级来,下个通知就委屈着你了! 苗老师,你也别生气,他就这号人,其实他来开会也不起啥作用,中学里那一套你又不是没听说。 苗成刚还带着气,可不是那么个事来,你看他那熊形象,浑身上下没个人样,就是靠了跟镇长是同学,弄了张校长的皮来! 范为民转脸看看村民模样的人问苗成刚,他是谁? 刘开孝啊,十八道沟村小学的校长,他们那里三个班,两个老师,另一个老师暑假里干农活跌成了残废,教不成书了,刘开孝来镇教委要人,来七、八回了,一直还没解决。 范为民从镇教委拿材料回来,吴有为还在跟老师打扑克,几件餐具胡乱放在桌角和窗台上,中午吃饭的时间他们也没有浪费。 见范为民回来,吴有为眯起山雀卵眼睛,一边拾牌一边说,范为民,咋待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跟潘玉成闲扯来。 人家是镇教委主任,我有啥资格跟人家闲扯。 没闲扯咋去了这么长时间。 人家潘主任忙,脱不开身。 他忙不忙的与你啥关,拿了会议材料回来就是。 噢,你以为会议材料是镇教委门前的坷拉块啊,捡着就来,可得跟人家潘主任打声招呼啊,再说会议材料在哪里放着咱也不知道。 吴有为将扑克团在手里,熟练地划开。 范为民,潘玉成忙啥来,是不是也在打扑克。 范为民从鼻孔里哼了一下,你以为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啊,跟你一样,人类早绝种了。 几个老师齐声大笑。 吴有为咧开嘴,范为民,你说的也太蝎虎了,我哪有这么厉害! 一个老师笑着劝范为民,范老师,快进去吧,里面有人等你哪。 张晓芳!范为民吃了一惊。张晓芳,你来做啥? 张晓芳笑滋滋地看着他,范为民,不做啥就不能看看老同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没想到你会猛不丁来这里。 范为民推过杯子要张晓芳喝水,张晓芳笑着说,你杯子里的水俺早就喝干了。 范为民拿起杯子要出去倒水,张晓芳唤住他。范为民,跟你说点事。 啥事? 陈永发来了,在家里等着你哪,今晚去俺家玩吧。 范为民犹豫着应承下来。 范为民,学校几点放学? 还有一节课。 那俺等一等,跟你一块回去。 范为民赶忙摇头,张晓芳,你先回去,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家。 张晓芳捂住嘴笑着站起身,范为民,俺就知道你不准跟俺一同回去,三十岁的人,还跟大闺女似的,你可一定得去啊,要不,陈永发该怪俺了。 36 清晨,从家里回来,范为民直接去了镇教委。镇教委主任潘玉成正望着窗玻璃发呆,听见范为民跟他说话,一个激灵回过头来。小范,有啥事? 潘主任,我想问个事,十八道沟小学不是还缺少一个老师啊,人定下来没有? 潘玉成苦笑着摇摇头,要是定下来,我还用的着这样发呆啊,刚才我还在触景生情哪,你看窗外这只蛾子,像害了病似的,飞得一点也不灵便,按说一伸手就能抓到,可隔着块玻璃,咱就是有劲使不上,跟我差不多,堂堂一个镇教委主任,说起来调个把人还不容易,可就是调不动。 范为民向前走一步,潘主任,调我去十八道沟吧。 潘玉成看也没看范为民,小范,别开玩笑了,这事可把我愁坏了。 范为民板起面孔,潘主任,我真的想去十八道沟小学。 潘玉成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范为民,小范,你和你们吴校长闹别扭了吧。 范为民语气坚定,和那样的人还值得闹别扭,潘主任,我真的想去十八道沟小学。 潘玉成咧嘴笑着说,小范,真要这样,我可马上就给你开调令了。 开就是。 苗成刚战战兢兢凑过来。潘主任,这事你可得考虑好啊,调令一下,若吴有为不同意,找到镇上,事不成不说,显得咱镇教委多没面子。 潘玉成一挥手,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吴有为不就是缺跟写材料的拐棍啊,我再给他物色一个就是。 潘玉成一边写调令一边说,小范,这回你可帮我大忙了,你先拿着调令去找十八道沟小学校长刘开孝,刘开孝在东边的办公室,今天一大早他又找我来要人,我让他到东边办公室等着去了。 范为民拿着调令去东边办公室找刘开孝,办公室的人说刘开孝出去办点事,可能一会就来。范为民返回来,临近门口,听见潘玉成和苗成刚正在小声说话。苗成刚说,潘主任,刚才把我吓得不轻,我以为你要跟吴有为对着干来,不轻不重地顶他几句还行,现在可不能惹他。 潘玉成说,我早估摸好了,吴有为和小范一直处得不粘乎,咱这么一弄,再给他物色个能写点材料的,说不定吴有为会感激咱哪。 范为民不好就此进办公室,折身回学校去了。 去学校的路上,范为民感觉轻松多了。昨晚从张晓芳家出来,他的心里像塞进了一大把石块,沉沉重重的。 昨天下午放学后,范为民从校门口商店里买了一大包儿童食品,来到张晓芳家里,家里就张晓芳一个人。范为民问,张晓芳,陈永发哪? 张晓芳笑着看他,眼里像纷扬着各色花瓣一样,透出一种迷人的浓香。靠墙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炒好的菜肴,中间一只白瓷酒瓶胀鼓鼓得像个赤裸的孕妇。范为民觉出气氛的异样,辞了张晓芳往回走。张晓芳抢先一步挡在门前,目光灼灼地看范为民。范为民,俺想麻烦你点事。 啥事? 俺想跟你要个孩子。 范为民头嗡地一下有些发懵,说张晓芳,我不明白你是啥意思。 张晓芳低下头,范为民,不明白你慌啥,再说一遍也行,范为民,俺想跟你要个孩子,俺跟陈永发结婚这些年了,一直没有孩子,陈永发的事,他想从外面抱一个,俺不同意,俺又不是不能养,为啥非得要人家的孩子,俺暗地里发过誓,俺这一辈子只许陈永发和你靠近俺的身子,陈永发不行,只有你了,范为民,这些年俺找你找得好苦啊,终于把你盼来了,你若应了俺,俺一定天天给老天爷烧纸烧香。 张晓芳泪流满面。 范为民听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故作轻松地说,张晓芳,别开玩笑了,上次来你家,我问你孩子做啥去了,你说出去玩还没回来,今天咋成这个了。 张晓芳来了认真,范为民,俺哪里说过出去玩还没来,俺是说,还没来哪。 范为民语塞了好长时间,镇定下来,语重心长地开导她,张晓芳,冷静点,这事若陈永发知道,你还咋跟他一搭里过。 张晓芳满不在乎,你放心,范为民,陈永发早答应俺了,他是个开通人,俺俩的感情也一直挺好,他说只要是俺的孩子他就一心一意地待,按说俺应该感激他,可俺就是转不过弯来。 范为民没了话。 张晓芳拿手背抹抹眼泪,范为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陈永发隔三差五不在家,村里连村主任说着,好多个男人对俺不怀好意,都让俺拿猎枪吓回去了,俺可是一心一意盼着你啊! 范为民随张晓芳的目光往旁边一看,墙上果然挂着一杆长筒猎枪。 直到现在,范为民也没有记起当时他是怎样拨开张晓芳出了她的家门,张晓芳那张泪水淋淋的脸时不时在他的脑海里摇晃,摇得他晕头转向。 来到校长室,吴有为不在,范为民一手刚触到里间的门,桌上的电话响了。 范为民过来接电话,喂了一声,那边就把电话扣了。 范为民正在疑惑,吴有为推门进来。范为民,谁的电话? 你的。 啥事? 罗里罗嗦的,没听清楚,大概是说你欠了两条人命,让你偿命啥的。 吴有为脸上腾地不自然起来。 范为民进了里间,外面吴有为的问话猛追进来,范为民,这类电话咋尽让你接到,我咋没接到一回? 范为民笑着回过头,吴校长,是我自己编的,糊弄你哪,你也别放在心上。 吴有为不相信,可我眼睁睁看见你正在接电话,编的话哪来这么快? 范为民笑得更厉害,要不就是出鬼了。 啥鬼不鬼的,从小就从课本上学过鲁迅踢鬼的故事。 吴校长,鲁迅踢的是假鬼。 范为民,你说说,从古至今,谁见过真鬼? 见到真鬼人也就成鬼了,哪有机会跟人说他见过真鬼。 吴有为进一步问,范为民,人死了若真变成鬼的话,从古至今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天底下该到处都是鬼了。 范为民一本正经起来,吴校长,你算说对了,鬼无处不在啊,只不过咱人类的发展还没有达到和鬼沟通的地步,举个例子,吴校长,你有没有走过夜路? 走过啊。 走夜路时你有没有听到过一些与白天不同的声音? 听到过啊。 对啊,那很可能就是鬼的声音,只不过咱人类还不能破译,等有一天能破译了,说不定学校里就得加门课程。 加啥课程? 《鬼语》啊。 吴有为兴奋起来,那样的话,人和鬼不就同咱和外国人一样可以相互交往,鬼就没有啥可怕的了。 范为民说,吴校长,也不能这样认为,当今世界国与国之间也不都是友好相处啊,不说别的,单拿二十世纪来说,世界上发生了多少次战争啊,可以肯定的是,人和鬼若是发生战争,一定更残酷。 吴有为被唬得脸上布满了恐怖。 范为民安慰吴有为,吴校长,其实鬼也没啥可怕的,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啊! 范为民收拾好书本从里间走出来,吴有为还在椅子上呆坐着,桌上外线和校内的两部电话像一双目光呆滞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墙皮行将脱落的四四方方的房顶。 范为民,你要做啥? 范为民不声不响地把镇教委的调令摊到吴有为的办公桌上。吴有为一拍桌子,范为民,你先别急着走,等我和镇教委那帮杂种打完交道再说。 范为民不说话。吴有为忽然想起一件事,为民,晚上镇水泥厂业余中专班是你的课,前些时候我跟那里的一个副厂长在一块喝酒,提到过你,反应你上得课还行,我说这学期一定让你加把劲,你可一定得去啊。 范为民平静地那拿回调令,吴校长,没别的事我可走了,这事你也别怪人家镇教委,主要是我愿意到十八道沟小学去,吴校长,等你有机会去下面检查工作啥的,我一定好好和你谈谈鬼的事。 37 十八道沟村在费镇西北角,是锦屏和邻县搭界的地方,隔着崇山峻岭和范为民的家乡小范家庄遥遥相对。 一来这里,范为民就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看着范为民喜笑颜开的样子,刘开孝不解地问,范老师,人家一听说来这里,头就摇得拨浪鼓似的,你咋放着费镇最高学府的校长秘书不干主动往这里跑? 范为民笑着问刘开孝,刘老师,你觉得十八道沟这地方咋样? 刘开孝抬手在嘴上抹一把,慷慨激昂地说,这地方好啊,我觉得满天底下也没有赶上这里的了! 范为民笑着说,刘老师,这不就得了! 两个人面对面哈哈大笑。 刘开孝问范为民能不能喝酒。 范为民说,不大喝,不过喝一点也不怕。 刘开孝一拍大腿,不怕就行,中午我给你接风。 刘开孝跑回家拿来一只老母鸡炖了,又从抽屉里拿出大半瓶百脉泉白酒,说这酒还是去年买的,去年教师节,村里给了他俩二十元钱,正赶上二年级有个学生发烧,家里条件又差,两个人忙手忙脚地把他弄到村卫生室,花去16元,剩下的便买了一瓶百脉泉和几包花生米。 两个人有滋有味地对喝。谈到任课安排,刘开孝说,反正一共三个班,范老师,你先挑,能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剩下的归我。 范为民说,可不行,刘老师,你年纪大,你先挑。 两个人推来让去。 范为民说,刘老师,你俩以前咋上? 一人一个半班。 这样吧,刘老师,你若信得过我,你就包一年级的班,并带着上二年级的数学,其余归我。 刘开孝端起酒杯用力跟范为民的酒杯碰了一下,仰起脸一饮而尽。 范老师,我要信不过你,咋能舍得把我家下蛋勤快的老母鸡杀了,说实话,镇教委主任来我都没动这念头。 刘开孝兴冲冲地跑出去,摘回学校门牌扔在地上。范为民吃惊地问,刘老师,你要做啥? 我这字太难看了,范老师,你重新来一遍! 范为民也不推让,乘着酒兴一挥而就: 锦屏县费镇十八道沟小学 刘开孝瓷了眼看着木牌上的字迹,自言自语地说,范老师,你这字写得可真好。 38 范为民上着课,刘开孝急匆匆地来到教室门前。范为民翘着沾了粉笔末的手走到门口,有啥事,刘老师? 有人来找你,在办公室等着哪。 噢,是小郭吧,让她在办公室里等一会,我上完课就去。 范为民上完课出了教室,小郭正站在办公室门前转着身子四下张望。小郭,这里的景色咋样? 真不错,我从小还没见过这么好的风景! 小郭高高兴兴地跑到院墙边,范为民拿着书本跟了过去。有一刻,两个人同时被远处无边无际的波澜壮阔的绿色淹没了。小郭背对着范为民,颤着声问,范老师,你咋知道是我来找你。 昨夜梦见的。 昨夜梦见的,是不是我在费镇中学门前拦住你不让走,你挣脱不开,对我说,小郭,如果你愿意,明年也调到十八道沟去就是。 范为民吃惊地走上前,小郭,你咋知道? 我也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两个人的目光粘连在一起。 范为民第一次不躲不闪地看小郭,笑着问,你就是为了这梦来找我? 小郭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一直没有从范为民的眼睛上解下来,说这是其一,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 啥事? 今天几月几日? 九月一日啊。 九月一日是啥节日? 啥节日,不是建军节,也不是国庆节。 小郭见范为民真的想不起,笑着问,范为民,你的生日是几月几日? 范为民一拍脑瓜,我真是糊涂了。 刘开孝走走停停地靠过来,看看范为民,又看看小郭,说,范老师,有件事不知能不能问。 啥事,问就是。 刘开孝拿手抹把脸,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咱费镇中学,有个二十来岁的女教师硬是看上了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光棍教师,有没有这回事? 范为民笑着看小郭,小郭抿着嘴笑。 刘开孝双手猛力一拍大腿,乐得嗓音都变了,原来是你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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