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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初尝禁果 初雪纯情以身相许,瞬间情侣一夜夫妻 自从兄弟斗殴的事件发生后,我和Z的恋情更加炽热了。我们仿佛在与亲人的隔膜中,更加感到彼此的珍贵,感到彼此身心的极端渴望。他开始经常对我说“我爱你”,而过去一段时间他只是说“我喜欢你”。 一天,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H已经出狱了,他已经和她见过面,并且告诉她只和她作朋友,不打算和她结婚。我没有过多询问他们的谈话。我在欣慰中感到一丝歉意。我想这已经足够了,再多问就是一种残酷…… Z似乎在不经意中开始对我说,你愿意作我的妻子吗?这是我曾经盼望已久的话题,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却没有痛痛快快地回答。 自从母亲得知我的恋情以后,就开始利用一切守在我身边的机会,向我展开苦口婆心的规劝。她除了说Z是道德败坏的大流氓,决不可信赖之外,还用许多亲戚、朋友和所有她所知道的赵钱孙李的故事,向我说明组织家庭与爱情的不同。她说,Z是个没有工作的流浪汉,一文不名,你的工资又这么少(从66年毕业后算起,我每月只拿45元钱,一直到76年才长到56元。直到80年代中国开始改革开放,人民的工资才开始了逐年变化),将来他还要靠你生活,你怎么受得了?如果再有了孩子,你们就喝西北风去吧!等等,等等。然而,对母亲有关Z的话题,我总有一种不屑于听的抗拒心理。尽管我从小在父母的痛爱下、在基本上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中娇生惯养,但是,文化大革命摧毁了我们幸福的家庭生活,我们这一代人又经常下厂下乡“劳动锻炼”,而我又在监狱这种“非同凡响”的地方经受了最艰苦的磨练,我自认为只要跟着我心爱的人,任什么苦日子我也能忍受。然而,母亲不断的絮叨和种种真实生动的故事,对我仍有种心理渗透作用。它使我在对婚姻的考虑中,开始关注经济问题,但仍然是停留在纯理论上的关注。 我似乎很老于世故地对Z说:“你这么穷,结了婚怎么养家活口呢?” Z听了这话突然激动起来,他说:“难道你怀疑我不能养活你吗?!告诉你,老子有得是力气,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哪怕上工地扛麻袋、挖地沟我也能挣钱养活你!”他说这番话是非常真诚的。我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尽管他聪明绝顶、才华盖世,但在那个时代,像他这样“黑色出身”、因为“拒绝服从祖国分配”而永远失去了与其才智相应的工作机会的人,除了去抗麻袋、挖地沟以外,恐怕没有其他出路。 他看着我,又低声说:“只要你不怕跟着我吃苦。” 我也激动起来,“我怕吃苦?!告诉你,只要你永远爱我,我什么都不怕!” Z用深情而又满含忧郁的眼光注视着我,然后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他使劲地揉捏我,并开始不住地喘息:“亲爱的……我爱你,永远爱你……我的安琪儿,我的好女人……我想要你……我真想要你……我要娶你……”然后,他疯狂地吻我,吻我的嘴唇、脸和脖颈…… 在他的狂吻中,我开始燃烧、融化,觉得自己的身心已然对他完全敞开,毫不犹豫地跨越了前此以往在我和他之间漫长的27年黑色茫茫的时间空洞……我在心里千百遍地说:我爱你,亲爱的Z,我愿意嫁给你,做你忠实的好妻子,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冬夜,当我们在马路上、胡同里一边遛达一边海聊一边抱吻终于累了想找个地方方坐坐时,才发现我们已经从阜城门毫无停歇地走到了故宫的护城河边。我不由得身子一软,靠在河边的矮石墙上说: “我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咱们坐下歇会儿吧!” 我们面向河水,坐到矮石墙上。Z用右胳膊紧紧搂住我。四只悬空的脚不时勾在一起,脚下是黑黝黝的河水。平时我决不敢这么坐,但是和Z在一起,感觉到他有力的搂抱,我信赖地依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怕了。我想,即使我们掉下去即刻淹死,我也不会挣扎――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离开他的楼抱,只要在他怀中,我死去时也会含笑…… 河边稀稀落落的路灯似乎不情愿地把它们极其昏暗、有气无力、毫无重量的微光远远地抛撒在河水中,在似乎冻僵了的、几乎没有涟漪的水面上悄无声息、鬼鬼祟祟地闪烁着。在那个时代,美丽善良的东西都在鬼鬼祟祟中躲藏自己,丑恶与罪行却光明正大地横行于阳光之下。 故宫塔楼俏丽的、不透明的深黑色剪影,在这没有月亮的夜晚,朦胧地映衬在也是深黑色然而透明的天幕上,显得非常高贵、凄美,在沉默中,仿佛故意要表现出它那东方君主式的古典美与眼前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协调。但是,今天晚上,也许我们这一对相依相恋的青年男女,为它所俯瞰的周围景色增添了些许超越时代的、更为自然美好充满人性的意境…… 好在这里离居民区较远,没有那些讨厌的“革命巡逻兵”。 Z用他的嘴唇轻轻磨挲我的左颊,使我感到微微的搔痒,但这搔痒立刻像电流的微波一样,从我脸上向全身泛滥,一直窜到我的内心深处,窜到我身体的每一部分,似乎穿透我的子宫,变成了一阵阵强烈的骚动……我不由得更紧地搂住Z,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向他仰起脸,张开我的嘴……四片湿润的嘴唇吻到了一起,彼此深深地进入、舔噬,长久地、勾魂摄魄地吻着,直到窒息…… 情绪激动的Z在我耳边不断喃喃说道:“做我的妻子吧,亲爱的,我求你……求求你了……”即使如此呢喃轻语,如此深情缠绵,他的乞求也像是命令。这种非同往日的喃喃低语,如同划燃一根微弱的火柴,在我已经充满情欲的心中点起了冲天烈焰。 虽然我还是处女,从没有过性交体验,但是,人类天生的情欲唤醒了女性的本能,我浑身充满了对Z的无穷无尽的渴望――仿佛我的肉体和灵魂都突然涨大、裂开,她是那么庞大而虚空着――渴望着心爱的人儿整个儿都进入她的肉体,钻入她的灵魂…… Z好像不由自主地转身从矮墙上滑下来,双膝很自然地跪在了墙边的泥土地上,连带把我的双腿也挪到矮墙的里面,用双手搂紧它们,然后在我的膝上握住我的双手。 “亲爱的,现在,我――××夫,正式向你求婚: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吧,亲爱的,请相信我,我会永远爱你,永远……” 我拉他起来,重新倚入他怀中。此时此刻,我羞于和他面面相觑,正儿八经地听他述说誓言。我只想依偎在他怀里,紧紧地贴住他,恨不得就此钻进他体内,和他变成一个人……我因为贴紧他而感受到一种神秘而幸福的滋味儿。Z握住我冰凉的手并塞进他的内衣里,贴着他那皮肤温暖、肌肉结实的胸膛,我感觉到一颗爱我的心正在有力地、彭彭地跳荡。 “哦……我心爱的人……是的……我要……我要做你妻子……我就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我怀着巨大而强烈的渴望,却也只能呢喃而语。 在一阵极度亢奋的爱抚之后,我们的情欲都达到了顶点,两人的身体仿佛都已融化,两颗心已经没有了躯壳的束缚,仿佛企图紧紧融合在一起,此生此世再也不分离…… 天阴沉沉、黑沉沉,并且开始悠悠扬扬地飘下雪花,这是今年的初雪。 “明天下午3点以后到我家来吧!我想法请假回来。”我好不容易离开他的嘴唇,喃喃地说,内心的渴望已尽在不言中。他眯着眼睛专注地看了我一会儿,读懂了我的心思。于是再次让我陷入他那深深的热吻中…… 夜晚,雪一直纷纷扬扬地下着。在学校宿舍里,我早早钻进被窝入睡,以便早早脱离开这令人厌恶的世界,进入我自己美好的梦幻中。果然,我做了个梦,一个每个姑娘都可能做的、极为世俗的梦。 在梦中,我像一个有翅的天使,飘在云端。我穿着雪花织成的天使服,犹如白色婚纱。上帝――他就是给我起名“Angel”的、有着慈祥面容的、我那死去的父亲――牵着我的手,领我徐徐走向地面,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站着我日夜渴盼的Z。他粽色的面容英俊潇洒,一头漆黑的卷发,一身雪白的衣服,手里拿着鲜花,像一个优雅的绅士,远远地向我微笑……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走近他,梦就消失了。 我睁眼看看窗外,天还未亮,于是闭上眼睛,使劲儿想让自己重新入睡,想重续刚才的美梦。但是我再也没有睡着……我想着梦中的他,是那么文雅、高贵、柔情蜜意……可是为什么没能走近他呢?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征兆吗?……我胡思乱想着,天渐渐亮了。我披衣起床,向窗外望去,世界一片银装素裹。在层层黑云中,初升的朝阳仍然使它的艳红色穿透云层,染红了天际并返照在大地上,使银装素裹的世界显得妩媚动人…… 我一点多钟就往家赶。这天下午正好是法定每周一次看大字报的时间,无须撒谎请假,只要找个机会溜出学校就行。自从Z和U兄弟俩大闹A宅以后,我在每个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一整天,都失去了和Z见面的机会。母亲牢牢地守住我,并对我进行车轱辘式的劝戒。所以,这一重要约会只能安排在其他日子。 天又转为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起来。漫天飞扬的、柔柔的、静悄悄的白雪,好像在抚慰我难以平静的心…… 回到冰冷的家里,我赶紧通开炉子生火。那时,中国的普通老百姓连暖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能烧蜂窝煤就觉得挺“先进”了。我的生火技术也已经练出来了,很块就生着了火。又赶紧草草梳洗了一番,然后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发现自己平日白皙的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一双眼睛显得分外明亮,好像有火在燃烧,嘴唇也滚烫而艳红……我惊喜地发现自己比平日更加妩媚,于是满意地坐下来,低着头,双手交叉扶肩――这是我在极为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好像因此能裹压住我那颗越来越狂跳的心。 我没有插门,甚至开了一条小缝儿,冷风徐徐吹进来。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被炉火拷得双颊发烫。我目不转睛地盯住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3点5分了!我的心骤然发冷,突然就被一阵袭来的忧郁挟裹,痛苦不堪……又过了几分钟,当我觉得自己就要崩溃时,门被推开了。 Z带着一股寒气跨进来,随手把门插上。然后他转身向着已经跳起来的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我。 有好一会儿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拥抱着,重新感受到肉体与灵魂的融合与归一,重新陷入了仿佛脱离时空而单独存在的两性缠绵的情欲世界,不愿分开,不能分开……然后,Z开始吻我,长久地、深深地、没有间歇地吻我……当他感到我抱住他的手臂松弛、身体柔软、不能站立时,就把我抱起来,走进里屋,把我轻轻放在床上。 此时的我,早已迷迷糊糊,被羞涩和预感窒息得几乎痉挛,不敢睁开眼睛……至今从没有性交经验的我,仿佛知道即将发生的情景,其实又根本不知道一切将如何发生……我紧张,恐惧,极其顺从地听任Z的摆布…… 他开始帮我脱掉衣服,动作迅速却并不粗鲁,然后扯过被子替我盖上,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脱得飞快,因为即使冬天,他也只穿两层衣服。 我羞得面如火烧,心脏狂跳,浑身战栗,充满了莫名的恐怖…… 我仰面躺在床上,肢体瘫软,双手捂住脸,却仍有勇气透过手指缝儿去看他。他看着我这样儿,不由得咧开那好看的薄唇,轻轻一笑――不是嘲笑,而是像对一个正在为了一件根本不值得害怕的事儿发抖的幼儿那样,充满怜爱、体贴和抚慰。 他脱光了衣服,站在那里,掀开被子,用燃火般黑亮的眼睛,迅速扫过我的裸体,“真美……”他轻声叹息,然后,伏在了我的身上…… 我感到我的肉体甚至连同大脑已经完全液化——被爱的火焰烧化了,涌流进熔铸进Z的身体和Z的灵魂,仿佛,此时此刻,我所感受的只是他的爱、他的激情和他的渴望――他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他的动作就是我的动作……。 只是在以后――有了成熟的性经验以后——我才体会出,当时的Z的确尽了最大努力克制住男人在性冲动中下意识的、几近疯狂的暴虐渴望,尽量使自己的动作轻柔缓慢。我体会出,无论女人多么天生就渴望与男人性交,却无论如何不能没有精神上的爱恋,否则就会使她们只感到疼痛、恶心,犹如惨遭施暴折磨从而可能变得终身性冷淡…… 我庆幸在第一次性交中遇到了我所深爱并爱我而又懂得体贴的Z。他唤醒我锁闭沉睡了27年的性欲并使它从此正常发育和成熟……所以,女孩儿把自己的“第一次”慎重地交给自己的真爱和真爱自己的男人,的确如此重要,影响终生。 ……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我终于和Z成为一体,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爱人。我们像两条波澜壮阔的河流,在浪花的撞击中融汇一气,同时伴随着电闪雷击,却更显出阴阳交合的凄美而又壮丽…… Z看到我流出的血,无限感慨。他抚摸我的脸,轻轻吻着,温柔地说:“亲爱的,对不起,我弄疼你了……我的心肝宝贝儿,相信我,以后就不会了,以后就只有快乐――是一种顶级的人生享受……真的,相信我……”他停顿须臾,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子低声而严肃地说:“我要你永远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我给了你第一次做女人的快乐……” 我笑了,在枕头上点点头,眼角流出一滴泪。我喜欢他这样说。他也笑了,替我拭去这滴泪。 “亲爱的,我的好女人,我的安琪儿……说实话,在今天以前,我一直难以相信你仍然是个处女。可是今天我相信了。你好像是为我保持着纯洁,我真感动……你是这么天真,这么羞涩……你知道吗,正因为你的羞涩,使我觉得你更加迷人……” 此时的我,仍然没有摆脱羞涩,似乎仍然沉迷在那阵陌生、骚乱、痛苦而又无比幸福的境界中不能自拔,甚至说不出话。我已经忘记了刚才如此尖锐的生理疼痛,重新涌出一股股爱欲湿潮…… 我懂得了,在两情相予的性爱中,这种赤裸裸的渴望并不可耻。在自然而自愿的性爱中,没有现代的君子淑女,只有还原为自然人的原始种族的崇高欲望,它使男人产生渴望暴虐的冲动,使女人产生灯蛾扑火般的受虐疯狂。任谁也逃不脱大自然的这一规定。Z说得一点儿不错,这是人生的顶级享乐――因为它使人分不清幸福和痛苦――使人达到欲望狂乱的顶点突然给予满足而又在突然的泄泻中令人怅然若失因此引起更加强烈几近痛苦的疯狂渴望…… 我想起意大利诗人但丁在《神曲•地狱篇》中所写的一句话:为爱情下地狱我在所不辞!当时,我觉得这句爱情的表白真是铿锵有力。现在,只是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促使生活在封建时代的诗人敢于写出它的那种几乎与人类理性断裂、不顾一切的激情的力量。 我用被子遮住下半边脸,眯起眼睛看Z,目不转睛。我感到我的全部身心都被他征服了,征服得五体投地。这种感觉,才使女人真正感受到爱和被爱的幸福。 我回忆他刚才的动作、神态和不时向我发出的要求和柔声的、体贴的告诫,知道他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幸福感,甚至减轻了我的恐惧,避免了我由于对性的无知而可能造成的尴尬和羞耻感。 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27岁的女性仍然如此无知,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在当时,在其实仍然滞留在封建主义深渊的中国,大多数人们――尤其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许多男孩儿女孩儿们――的确如此! Z陪着我躺了一会儿,又支起身子温柔地亲了亲我的脸,然后说:“对不起,亲爱的,让我抽一根儿烟,好吗?”我在被窝里点了点头。于是他掀开被子,赤条条地站起来,又重新把被子替我掖好,就去衣服口袋里拿烟。 我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冷不冷?可别冻着……” “不冷,一点儿也不冷,我浑身正发烧呢!”他向我眨着一只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他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找不到火柴。于是,他光着身子走到外屋,去翻动炉子。我知道,他是用纸引火点烟去了。 然后他又走回来。就这样,他光着身子站在床前不大的一块空地上,十分惬意地抽起烟来,不时向空中吐出一个个烟圈儿。他那眯着的眼睛却始终瞟着我。那薄薄的、秀美的嘴唇,一直挂着令我着迷的粲然微笑。我的眼睛也一直跟随着他。我发现他竟没有一丝羞怯感,好像觉得在我面前赤身裸体极其自然。我暗自佩服和赞赏他这种自然之子的心态,而我就做不到。 我看着他那毫无遮掩的、典型男性的侗体,就像一座活的人体雕塑。 他的整个形体虽然并不十分高大,但是匀称而健美。宽阔的肩膀,厚厚的胸腔,胸肌隆起。两只胳膊粗壮、结实,手腕和手的造型却非常秀气。他的背部呈明显的三角形,在中间一条深沟暗影的衬托下,发出古铜色的闪光。他的腰间明显收细,臀部肌肉绷紧并略微鼓起,两条大腿和小腿的线条修长匀称,从肩到臀到腿部的整体曲线富有迷人的弹性,使之充满力度感,矫健而优美。加上他全身的皮肤都是那种透着金黄调子的深棕色,就像一座青铜雕像。我忘情地欣赏着这个健美的男性侗体,甚至只意识到它的美感而忘记了它的性感。虽然人体的美感和性感其实是一回事儿…… 他终于抽完了烟,用手指将烟头向外屋一弹,然后冲我莞尔一笑说:“你在欣赏裸体雕塑吗?你觉得男人的裸体好看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床上扑过来,隔着被子搂住我说:“来,让我也欣赏欣赏女人的裸体好吗?” “哦,不――!不好不好!不行,不行!”我挣扎着,紧紧地抓住被子。 “好吧,好吧,今天先饶了你……亲爱的,你今天流了血,需要好好休息,我不再折腾你了。”他温柔地笑着说。重新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正在穿外面的长裤时,突然揉着肚子说:“唉……我怎么,有点儿饿了?这个、这个……怎么说来着――饥肠辘辘!”他故意南腔北调。 我也赶紧穿好衣服。然后我们一起走上大街,准备去吃点儿什么。 雪停了,天也开始放晴。残阳的最后余晖照在雪地上,仍然光彩夺目。我们专门挑没人踏过的雪地走,踩出一个个脚印,我把我的左脚脚印踩在他的右脚脚印上……我们在雪地上手牵着手,一深一浅、摇摇晃晃地走着,就像两个兴高采烈的孩子。白雪使这个本来肮脏的世界显得纯洁美丽,使人暂时忘记它的一切卑鄙龌龊。 今天这场白雪,仿佛特地为我而降,为我俩而降。 Z突然搂住我,俯在我耳边柔声对我说:“亲爱的,你刚才还是个姑娘,现在已经是‘夫人’了……” 我有些害羞地靠在他肩头,心中充满幸福感……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我们仍不想分手。我们准备重回我家,想在一起呆上一夜!我今天豁出去不回学校了。但是Z说他必须先回家一趟,和他母亲说一声,以免她担心。他家和我家只隔两条胡同,我们很快就走到了。他家在一个四合院里,住平房。我还从没踏进过他的家门。突然,那个一直盘踞在我下意识中的神秘预感又疾速掠过心头:也许,今生今世,我永远都不可能踏进这个在我心中如此神秘、如此被我渴望的门坎儿了…… Z让我在离他家不到100米的胡同拐弯处等着。 等了很长时间,仍不见他出来,我开始忐忑不安。又过了一会儿,我借着立在他家门外的路灯,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门口走出来,好像手里拿着扫帚,开始低头弯腰扫雪。接着又出来一个人影,就站在门口,高声叫着Z的名字对扫雪人说话。这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的声音,听口气就是Z的母亲。与其说她是在和扫雪者即Z说话,不如说她是在怒斥他,甚至是在高声叫骂。她仿佛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躲着,故意骂给我听似的。我站得太远,听力又差,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后来Z告诉我说,她的确是在骂我。因为她知道只要Z长时间不归,就准是和我在一起“鬼混”。我在她眼里,就像Z在我母亲眼里一样。她认定我是个“坏女人”,勾引她的两个儿子,并挑拨他们,使兄弟阋墙。听着她的高声叫骂,我想:Z的母亲真是个厉害女人,她在误解中已把我恨之入骨。今生今世,我也许永远都无法面对她了。这使我始终被那个不详的预感所缠绕。此时此刻,我感到非常尴尬、委屈、伤心和焦虑,但是我不能离开,我必须等着Z,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不管。 过了一会儿,Z的母亲不再叫骂,并转身进门了。Z又扫了几下,也转身进门(去放扫帚),又马上出来,并向我飞快跑来。他无奈地讪笑着,拉起我的手说:“对不起,亲爱的,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妈非让我扫雪,没办法!如果不扫她会怀疑我,死死看住我……走吧,咱们快走,别让她追出来看见!”于是我们急忙向我家走去。 “你妈在骂我吧?她很恨我是吗?” “哦,你别去管她……你应该理解老太太的心情,她一直非常喜欢H,认为是你拆散了我们,所以……”说到这儿,Z可能觉察到我的忧伤,他站住,一只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捧起我的脸,柔声说:“你不要介意,亲爱的,他们谁也管不了我,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爱你,亲爱的……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他吻我,紧紧地拥抱我,然后搂住我的腰继续向前走。 我们回到我家――现在,对我俩而言,这真是一个极其温暖、舒适和自由的小窝儿。我打开下午封好的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本来已经烧得很热了,火一上来,它就开了。我把壶盖打开,让蒸汽迷漫,屋里显得更加亲切、温暖。 我和Z坐在炉火旁,相依相偎。他搂着我,不时吻我一下。但是我的心仍然充满忧伤,沉默不语。 “亲爱的,别忧伤,今天是你特别的日子,你已经成为我的女人,我的妻子,你应该快活,是吗?”他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亲爱的,看你,这双眼睛有多么忧郁,总好像泪眼欲滴,忧郁得柔美,忧郁得让我心碎!……高兴起来,亲爱的,高兴起来……”他开始吻我的眼睛,并轻轻抚摸我的身体。 我感到他对我充满柔情和体贴,心情渐渐好转。我伏在他肩上,对着他耳边喃喃说道:“我高兴,我今天很高兴……能做你的女人,我感到非常幸福,真的,非常、非常幸福……” 我们在炉火边相拥相吻,尽情享受着只有两个人的世界的温馨。时间也仿佛在表达它的温馨和爱怜,缓缓而过……炉火越烧越旺,连炉顶边都烤红了。 “亲爱的,我给你做个惊险游戏吧!”Z忽然兴致勃勃地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拿起通火用的通条,插进熊熊燃烧着的蜂窝煤的洞孔中。 “你要干嘛?什么惊险游戏?”我充满好奇,也开始兴奋。 “你等着瞧吧!”Z捋起衣袖,拿来一个有水的脸盆,把右手在水里浸了一下,叉开双腿,一付西部牛仔的风度。然后,他查看了一下通条,它的一头已被火烧得通红。于是他嗖地一声抽出通条,像拿宝剑一样用左手拿定它。“你看好,我现在要用我的右手一直握住通条穿过它!” “啊――?不――!”我惊叫起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亲爱的,别怕!”Z看着我微笑了一下,又用右手蘸了一下水,然后紧紧握住通条没有烧红的一端,即刻顺着通条飞快地捋将下去――只听呲啦一声,他的手已捋过了火红的通条。 他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举起右手,并慢慢张开――它完好无损! “我的上帝!”我的心仍然嗵嗵直跳、惊惧不已。然而我从心理佩服这个男人的勇敢,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胆儿大?要是把手烧坏了怎么办?!” “亲爱的,肯定烧不坏,这里有科学!因为我手上沾了水。关键是手通过时速度一定要快,越快越没事儿!我再给你来一回?” “不!饶了我吧!我可不让你再来了,你这是玩儿命!还是做点儿别的游戏吧!” Z笑着扔掉通条,过来把我抱住,说:“那,就让我再和你做一次游戏吧……” 因为害羞,我没说话。但是,当他在一阵热吻中把我压倒在床上时,我完全顺从他的任何动作……Z表现得非常兴奋,精力充沛,终于使我体验了一次男女苟合中才有的人生的顶极狂欢和享乐…… 原来,男女间的性爱竟是如此自然而壮美,它激起人对自我生命力的强大意识和无休止的渴望。而人间的美感就在其间诞生了,人类的生命就在其间延续了……我不由得想起尼采所说的:“一切美都刺激生殖”——这真是意味深长——也只有尼采能说出这样的话并充满审美睿智毫无亵渎! 我们仿佛冲出了人间的悲惨世界,成为飞翔在伊佃园的亚当、夏娃…… 此时此刻,我眼前浮现出俄国画家夏加尔的那幅油画《新娘》(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它的题目是《生日》,不过我觉得倒不如叫《新娘》更好)――画中的新娘和新郎像柔软的丝带一样飘浮在空中愉快接吻。甚至在文革前,美院就在教学中一直贯彻对西方现代派绘画坚决批判的政策,所以我过去只是偶然在画册上见到过这张画,并觉得它十分怪诞,不知该如何欣赏。现在,仿佛是一种灵犀,我竟突然想起它来,并且深深理解了它,才觉得它画得是多么多么的美妙呵!它所表达的意境正是我现在所体验的意境…… 当“游戏”结束、我躺在被窝里懒洋洋地休息时,Z却开始不停地说笑。他捏腔拿调地学用各种方言说话。后来干脆学一些具体的名人说话。他学林彪、学江青、学周总理等等,无不学得维妙维肖。他还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特点,替每个人瞎编排一些充满自我讽刺和幽默感的话来说。后来他索性跳下床,光着身子,连说带形体动作――由于他是裸体表演而显得更加滑稽,直逗得我笑出眼泪、喘不过气来。 “上帝!你真该去当演员!你真是个天才演员!”我抹着眼角的泪花说。 “当演员?就凭我这德行能演谁?演林彪?演江青?演周总理?演伟大领袖毛主席?或者,演解放军同志?党支部书记?工人阶级?贫下中农?警察叔叔?都不行,那不是把他们都丑化了嘛?!”他这一番话本身就逗人笑得肚子疼。“演土匪我还不够土,演小流氓又太屈才,要演就得演黑帮头子、大流氓,都不用化妆!” 他说得没错儿。时隔多年,甚至在跨越了21世纪后的今天,当他创业有成,西服革履、神气活现地站在意大利有关环保事业的讲坛上,面向公众演讲时,听过他演讲的意大利朋友都和他开玩笑说:你简直活像个黑手党人! 他告诉我说:在高考时,他曾报考过电影学院。初试由名演员汪洋主持,他顺利通过。复试那天,当他刚走到电影学院门口时,就看见他父亲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我家老头二话没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过来就抓着我的衣领,提拉着我一只耳朵,把我拽回家去了。他说:我不能让你去当戏子!其实我爸是觉得他儿子太聪明了,应该搞科学,所以我就继承了他的衣钵。他本来是要让我报考哈工大,但是他又觉得我太自由散漫,爱胡说八道、调皮捣蛋,怕我受不了那里的严格纪律,怕我闹出乱子,所以就让我报考北京师大,好随时管着我点儿。并且,他希望我以后当教师――我们家都是老头子说了算。可是他没想到,我努力混了半天,功课那么棒,最后不仅一事无成,还当了’反革命’……” 我想,他真是生不逢时!否则,像他这样的绝顶天才,无论做什么――当科学家、当导演、演员或当一个杰克•伦敦式的作家什么的,都一定是最出色的! 就这样,在他的说笑和逗趣中,我的忧郁一扫而光。和这样一个聪明、勇敢、浪漫、幽默、多才多艺而又热情似火的男人在一起,我感到无比幸福和欢乐…… 直到半夜,我们才相拥着进入梦乡…… 这一夜,就足以使我爱他一生。 谁说瞬间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 就在这时,掌管人类命运中的“分离”的魔影悄悄降临,来到这一对甜蜜恋人的中间,开始用他的阴谋诡计,把他们永远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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