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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图从冰冷里出逃,哪怕是相撞一场温暖的短见。
她抽少量的烟,虽然有段时间她摈弃这个习惯。只是日子要有一个手势或是形式来完成。吃饭,睡觉或是做爱。总要有一个姿势提醒呼吸着,存活着。而绘画她已完全免掉,曾经她以为只是身体除了生理的本能以外的唯一方式。
她的头发随着日子渐渐生长,就象肥沃的土壤里孕着的良好种子。她把头发卷得像暗流里的漩涡,一浪接着一浪。舜一直在她突长的妩媚里滋长对她的沉溺。曾经开始时她对他的淡漠然后有些回应,到一些随意,至今她恢复漫不经心。而她对他身体一直处于渴望状态,这是她沉溺很深无法自拔的过往采取的招架武器。
曾经她以为的岁月静好,在冗长中百倍增长。舜身边的人叫她大嫂时她学会了微笑。只是除了舜,她对谁人没有多余的语言。
她抛弃任何沾染来喜印记的所有痕迹,她将她念想,无需任何辅助工具。来喜和很多过往一样已深深融在她的身体里。来喜残酷地提醒着在平庸的日子里所有琐碎的后面有一双绝望的眼睛将她俯视,某刻。那是一片颠覆不倒的黑,又让人觉得有幻觉的光亮,在忽明忽暗的瞬间将生命无可希冀沉闷地延长。
用一场沉淀的感情作回应都不能将最暖的温度延迟,她的懵懂和任性将她带离这个世间,也是一场短暂的宿命。爱,没有愧疚。来喜的消失她没有半点心的惭愧。来喜,感情居然不是一场无畏的交缠,可是你注定在我心里占据。对于这个结局,我将缄默。
她每月都会去医院偷偷地打避孕针,她看着细细的针尖插入她的肌肤,一个推注的动作,就抑制了一个生命在她子宫里着陆停顿滋长。苍茫人生如果一个简单的手势可以阻止另一些事情发生,她会抑制什么呢。她毫无能力,她明白。只是这稍停一刻的涨痛居然可以抑制另一个生命的到来阻止下一场盛大的疼痛,令她涌起一层咬牙的快感。
她必仰起脸来,用一个淡漠的眼神凝视苍天。用冷却入心的句子,一句一字吐出。人间种种,不过是偶然,你将拿不走我委靡活着卑微活着的勇气。哪怕,你当初将年月一笔一划的忧伤,层层覆盖在我一无所知的心。
断断续续她会和舜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试图用一种没有情绪的声音轻描淡写过往种种。她练习倾诉,她把倾诉当成一个闲散的动作来完成。她把她的手伸展在舜的眼前,你看,这是一双退化的手。她笑着,现在除了能掌握你的器官和做饭,它一无事处。
你愿意的,是吗。他问起。男人对她所有迹象视为正常,他不需要了解她太多。男人对一段感情不会有太多前因后果的思虑,一段关系令到舒适,这就是最佳的解答方式。他从她的眸子里能感受她的宁静,即便她内心有许多他不能触到的暗流。只是,感情有一个方式承载,对他来说已经是足够的。而那些深藏于心的暗涌旁人是鞭长莫及更是有心无力,他们彼此清楚。
你对我宽容仁厚,舜。如果不是你,我感受不到这刻的从容不迫。她清楚这归咎于生活里不奇缺的物质丰盛。一直她都是淡泊女子,在有物质的支撑下,生活习惯也无奢华,只是心境有了厚实的感觉。这种厚实,犹如睡在干净柔软的大床,饿了有伸手可及的食物。只是睡眠和食欲并不是就会依次来到。
她清楚她对生命的种种无助采取抗衡的手段是不热烈不期望不要求一个时限,或许就在下一秒出现与现在背道而弛的局面,对她来说,都是释然。深深知道,日子永远不把最期盼最渴望的交予手中,只会变换着花式改变初衷面目全非地呈现眼前。于是,让最深的渴望胎死腹中,永世不得翻身是以无存全的方法。
舜和她的时间越来越绵长,在她的毫无期盼下。她在匆匆而过的时光里学会不去刻意想起或是遗弃任何记忆。舜不再用不羁的眼神望她,他对她起了平常心,在他们各自安好顺其自然的日子里。他回来看见她就很安心,哪怕有时她沉静到没有呼吸一样。只要房间里有她的气息,他便觉稳妥。
他在每一个醒来时分发现他的手永远揽住她的身体,从未偏离。夜里某时会被她一个挣脱的动作搅醒,他知她可能迷在某个梦魇里,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将她唤醒。他清楚知道她的心里某个角落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就像一棵长在梦境里的树,只可想象,却不得知真实的影容。
他说,她令他很安心,她没有急切的眼神,哪怕是一瞬。他不怕她以为这是男人的自私,他真的很怕一个女人将所有的希望摆放在他的一生。因为那年与他错过的女人。可是,现在他想与她就这样过完一生,用一个落入俗套的剧情。他问她愿意与否。
那天没有一丝预兆,和往日一样。她听他平静地说出他的希望。她无任何欢喜,她说,我是残缺的,你可要。她想不起和他纠缠了多久的时日,时间在平淡中竟然也是无效。她收起茶味渐淡的杯子,准备去冲第二壶。
他将她手中的杯子接过放下,看着她。我当你应承了。他说。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指环,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礼物。细细铂金心型镶着一粒闪亮的钻石,他说,套在你这双已退化的手上,我宁愿你的心一起退化,只有现在。这个男人从不去打探深挖她心里的种种怅然,只是他明。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约定震住几秒,这已经不是那年那个带着不羁与她调情的男子。我们有意无意会犯一些常规的错误,在平常的日子里,没有仔细留意的身边的人。因为这几秒的震动,她惯性地审视自己。也是因为没有留意,才任由时间悄无痕迹地流失。她反而感激他一路走来的无惊无喜。
她想她应该可以做某人的妻,她的心情与她拒绝当初那个黯然的男子不可同日比较。一路颠沛流离到平稳再到默然,她可以接受任何时事变迁。
去民政局登记,预订饭店,挑选礼服,拍婚纱照片,日子在琐碎中才显塌实。她没有太多的憧憬关于这场婚礼,只是她认真地去做每一件琐事。停下来的时间抽一支烟,也不细想这是否是通往幸福的路径。
她希望她是一个对万物有期待的女子,而过往的种种痕迹布满她纹裂的心。她试图在一个婚礼里可以看见一点对于将来的憧憬或是计划。可是,她没有。她轻笑镜中那个枉有年轻身体的女子。就像机器的某种机能,久久没有那个按动那个键,已失滑。
她如多年前的女子凝望镜中的自己,一个绘画的手势,或是陌生小旅馆里的审视,她眼神迅速跳过。虽然她无能力去憧憬,也不想重拾旧日里那些让人失望的种种随想。时间的缝罅里,她不得不跳过一些记忆。她以为,可以。
夏季里第一场暴雨来得很快,走得也快。推开窗户夜间的空气比日间舒缓炎热。舜很晚不归家她从不担忧,从不去幻想这个男子不在她眼前时,会有怎样的景象。这不是她的习惯。前夜里,她也没有等待。熄了灯,在黑暗中缓缓睡去。
电话铃的声音在凌晨突兀地响起,睡眠中的她惊醒。她起身接听电话,很遥远的声音,就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胭嫫,你听好。舜的声音,你把房间里的现金拿出来,再带一些随身物品。我过半小时在楼下等你。他说完挂下电话。
她收拾物品,把那些现金用一个胶袋装上,尽量看不出来是现金。等待中她盯着墙上的挂钟仔细地看着每一秒钟的跳格,她不惊慌。所谓惊慌只是担心现有或是未发生的美好将消逝如风。
她提着一包像杂物的袋子走出房间,锁好房门。按住往下的电梯。
舜的车子停在黑暗一角,看见她亮了车灯。她上车,将袋子交给舜。这是他们即将进行一个仪式的前夜。只有七万元,全在这里。她说。
这期奖全部打爆,要赔三百多万。他说,车子在街上往前方驶去,她没有问起他会去那里。天很黑,夏天的最后一颗星也无踪影。这刻她没有想过,但是是预料中的事情。他说,他的卡里还有一笔钱,等天亮了她去银行将款项全部转到她的户头下。她没有问数目是多少。
胭嫫,你是如此冷静,你居然没有担心的表情。车灯熄掉,他在车内望着她的双眼,黑暗中他看到她的双眸有如水的亮光倏忽而过。事情还来得及,如果你想离开,我给你一笔钱,我再安排自己。只是我们的婚礼。。他停了下来。
你真的想我离开吗。她问。她有些疲惫的神情,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不想。他说。但是我要取决你的意愿。天快亮了,彻夜未眠的他脸上冒出青色的胡须根刺。他的下巴在她的发间摩挲,闻到隐约的香气。
那就好,她把车窗打开,外面的空气袭了进来。她抱紧自己的双臂,轻轻呼出一口气。活着,就有希望。她说。
她不对他的行为有任何评判,她只给一个态度。即便是抱拥,也是一个意愿。
你可会失望,曾经发生或是即将改变的境地。他问她。
她笑了起来,你怎么不问起我什么时候欣喜过。不要想得太多,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他握紧她的手心,胭嫫。。。他如果有失望,只是觉得应该给她平稳的生活,并不是流离的出走。那些钱明天转到你的帐户,再做打算。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还可以有尊严地过下去。
他在她的处变不惊中寻到超出身体的慰藉,只是他有些内疚,对于过往他没有尽到全力,虽然他要她做妻,只是形式的延续,他未曾想深一层。他拥紧她在狭小的车里,不让她松离半秒。
太阳升得很高,街上的喧嚣已起。来回的车流不停地穿梭在城市的街头。他把车停在马路的另一边,把卡给她。小心,他说。她平静地接过,下车,穿过街道。她和所有的行人一样,做一件伸手可及的事情。
银行里比较冷清,三五个人在黄线外排队。她站在窗口将卡递过去,窗内的办事人员面上还有睡眠未醒的神情。输入密码,签字。卡上的数目已足够两人以后的生活,只是如果要持平所赔金额,那远远不够。他的不收手,也是一个“贪”字。她想起他在车内疲累的脸容,她也是无力可挽。
舜的车子靠在路的那一边,她想起舜没有吃早餐。转过街角有一间很小的卖粥的铺子,她走过去买两份白粥和煎得金黄的煎包提在手上。阳光比刚才还要耀眼,这刻。穿过马路就可以看见舜的车。
她一惯安静的神情穿过马路,手上提着早餐。可是,可是,原来人生很多“可是”将我们分道扬镳。她飞身跌下的瞬间,就象一朵花的刹那开放。一辆车从她身上决绝地碾去,她倒下身去,那里会有这么多红色的液体在身体某个缺口汩汩流淌,蔓延四周。粥泼了出来,白色的。煎包散落一地,金黄色的。白色金黄团团簇簇点缀在大片的鲜红之中,美得像她以前亲手绘下的花朵。只是那时她手中的颜色没有这般亮眼,怎么不去调配这样的颜色做画呢。留在禹的那幅画,不是这种色调。
很温热的感觉涌上全身,很暖,很暖。从未如此温暖过,大溪地是这般温暖吗?花朵是这样明艳吗?她想绻起身体全部融在一片温热中。还有种甜腥的气息,很柔和地弥漫在她的鼻息里,她紧紧吸着这甜腥的气息,不舍松懈。阳光照在身上,眼睛望着蓝得明净的天空。很多声音,柔和的声音。来喜,她叫她。来喜对着她微笑。我从不去想是这样的方式,可是,我们还是会遇见。你说是不是偶然。她的表情还是静默如一,没有欣喜。
很多人在身边穿插而过,有他们的语言,他们的一惯冷漠的表情。蓝色的天空下飘下一些粉粉的落英,却是遥不可及。你看这人生是不是把你不想要的一下推到你面前,不可推搪。生,它从不问我,将我带来。死,它也不问我,将我带走。而我能回应的就是我的沉默,我无尽的沉默。她嘴角有轻微的笑意望向天空,你可以带我来挥我走,可是你妄想我有恐惧。
在那个阳光下心悸地奔跑到现在,好累,好累。那具没有生命的身体赤裸着被很多人观望,是不是现在我也被很多人观望。这人生又有谁不被人观望。就如我看见你胸口上有个斑驳的洞口,那刻我也在观望你。原来你可以触及我的眼神的,你看见我的伤悲了吗?你走的那天。
你看我从不寄望期待编排任何结局,关于我自己的。它就汹涌而至。现在有点冷,来喜。真的冷,来,拉着我的手心。我告诉你,生命从不肯给我们太多。去要,去乞求,去抓紧,都是徒劳的事情。我蹀躞而过,虽是艰难,这年月也窄如掌心,不用铺排。
刚才的鲜红怎会一点点的凝结,转成了暗红,可是还是很好看,我从不敢着红的色调在身。我只着黑色,让我沉没在人群里,很安全。那里还有一簇簇浅红,那是沾染的白粥。煎包已融在红色里,有些瘫软,可是,金黄依然。来喜,好累。等我好好睡一觉再慢慢与你诉说生命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睡了。她忘记舜的车停在街的另一角,她忘记她在银行里的转帐,她忘记她给他买的早餐。飞身跌倒直至睡着,她记取很多,而她始终忘记有一人在街角将她等候。
遗忘,原来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就像神开始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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