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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喜是一株跳动的火苗,她的炽热可以随时引发别人的温暖。胭嫫是映着月光的水渍,沉静内敛而光泽不知觉地四散冷清。这冷与热并不冲突,轻轻地融在她和她相遇的时间里,弥漫着一点点相惜。 午后用餐的人渐渐散去,她和来喜在树下的餐厅消磨时间。桌上的啤酒瓶子浸出水珠来,时间并不都是急急不见。时鲜的蔬菜也在停顿中在碟里萎靡开来,恹恹病样。来喜说,你不去另外的地方吗。整天泡在咖啡吧里,不怕浪费时间。 人生不过是找个方式舒服的浪费下去。她轻描淡写的说。她指间烟雾缭绕。你呢,你的方式舒服吗。 舒服这个词比幸福来得顺耳一些,舒服不一定是幸福,只是幸福一定是舒服。 来喜说,还好。本来不是很舒服,只是现在比较舒服。她的脸上有光彩划过,遇上你我比较舒服。女人的相处没有杀伤力,不像与男人相处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是想把怕舒服的姿势更改,或是想加强舒服的敏感度。心有欲望只会把人带到深水里,欲望让人抬不起头颅,沉溺,湮没。 他们开始的时候都说宠爱我,只是最后都一一离开。于是不断地有人将我宠爱,又将我遗弃。我乐此不疲地在一个个游戏或是说感情里重复,就如卡带的A面B面来回播放,或是充气公仔,一下被人用嘴充气一下又被人拔掉气芯放气。来喜的语气仿佛是在读一篇干瘪的小说。 我总是想不起那些感情是怎样开始的,又怎样结束。过程更是模糊,没有印记。我总是不舍和我身边的男人说再见,即便他是不堪的。就象吃了迷药一样不会清醒不会权衡利弊,或许是我滥情。 有谁见过认真的滥情,每次我都想这是最后一个男人,身体最后的靠岸。似乎越害怕的事情越要发生。于是我假装不怕,假装任由身边的男人来来走走,可是都没有最后一站任我到达。他们给的都是无尽的省略号。 我换尽所有的方式与男人周旋,放荡随意矜持郑重统统没用,他们只当我是个停靠站,并不是最后一站。我想我有病,病态地想安稳,想要去做某人的最后一个女人或是要求某人做我最后一个男人。 开始我会因为不舍而伤心,因为付出而得不到回报而愤怒,渐渐我不再伤心,不再愤怒。其实所谓付出,也不过是褪去衣物上了某人的床。当然付出有很多方式,这不过是女人付出的主要素材。 她发现来喜诉说的口吻是漠然的,她粲然的表面掩盖着诸多默然的伤口。她叫人换上了冰茶。阳光撒在浓密的树荫,风撩过树叶,人影树影晃动。一点炎热一点凉爽交替着,适合沉睡或是清醒。她并不是想要人慰藉,只是用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胭嫫觉得来喜是这样,她并不找适当的词语去宽慰她。我想起你跳舞的样子,很美好。胭嫫说。 那是我最拿手的好戏,男人女人就象一支探戈。退者与进者的距离游戏。可是跳得精彩的舞者未必真懂进退的距离。或许我是一个在生存空间里愚笨的舞者,没有技巧,没有步法,一路走来踉跄也该。 那些无疾而终的恋爱,就象堆积如山的泡沫。一个个泡沫破灭后,只剩孤单一人。她却是从未退却过。或许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感情方式,她年轻可以制造很多泡沫,只要她愿意。 我常常怀念在游乐园的那张长椅上,那个坐在我身边的男孩子。恐怕我记得只是当初的他,很多男人走过以后。 他的白色袜子,他整齐的手指甲,他的书包。他面上的细绒绒的汗毛,他已经突现的喉结。想起这些心就柔软起来。人说怀旧是因为老去。可是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常常想起他。 他在身边不说一句话,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只是点头,并不说话。印象里他不是羞涩的少年。我看见过他和别的女生拖手,在学校的树林里吻女生。他很流气,而我就是喜欢他身上流露的一丝流气。可是在我身旁他不说一句。我很想他拖着别的女生的手一样拖着我的手,吻她们一样吻我。 放学回家的那条路夏天是浓密的梧桐树,就象今天的树荫这般茂盛。两边的红墙爬满紫色的牵牛花,现在看不见那些红砖墙,做那样的红砖会影响生态环境,报纸上这样说。来喜眯着眼避着叶缝间晃动的阳光。 我一直以为会有一个午后的阳光下,那种很刺眼的阳光逼近下,他会把我推靠在红砖墙下,用他的气息将我蔓延,很用力的吻我。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每天仔细地刷牙,把自己的气息呵出来小心检查是否有口气。来喜的眼神望着一个遥远的地方,有微笑的影子。 有天他默默地跟着我,一直跟着却没有说话。我很急,急得就象世界末日一样想要他的拥抱。我叫他的名字,我说我讨厌他,非常讨厌,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找最毒的字眼羞辱他。我一边骂一边哭。我只不过是在等他的一个拥抱,一次初吻的完成。 他懵然地看着我,他不明白我为什么骂他。就如我不明白他吻过别的女生而不与我亲吻。他稍稍卷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我看见他用手去捋他的头发,他把手插在裤袋里,他的书包斜挂在单车上。他的眼神应该有一丝黯然,我记得。 他转身骑上单车背影消失在有紫色牵牛花爬满红砖墙,有大片梧桐树叶遮住天空的那条路上。我后悔失望得想死去,我一直站在那里,我想他会回来找我。幕色四起的时候,我明白他不会回来找我的。可是,有明天呵,明天我要告诉他,我不讨厌他。也不恶心他。 有的人一个转身后就不会再见,那天他被几个同学约去游戏厅,就再没有回来。男孩子都经过无数次打架开始成长,也要经过很多女生才会长大。可是他还没长大,就走了。 听说他的身上有很多被刺划的伤口象鱼被刀具划过翻起猩红的血肉,听说他身体里的血浸湿他全身衫裤,听说他只是想把被打的同学拉开,听说他妈妈在医院里昏阙过去,听说他的书包里有两张电影票,听说他那天他跟在那个女生的后面是想约那个女生看电影。 我第一次去殡仪馆,很多黄色的雏菊包围着他。他的眼眉处有些淤血,可是他的样子还是很好看。他就象在课堂上睡觉的样子,懒懒的。不象死去不象没有生命的人。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恨他恨到想把他抽坐起身煽他耳光。那些关于他的美好的生命迹象顿然消殆,他的白袜子他的书包他的手指甲他细绒的汗毛他突现的喉结,如一场提前预告并没兑现的花期,没有痕迹的消逝。 我俯身低就,用嘴唇的温度轻轻地印在他的唇角。那种冰冷沁骨寒心,第一次感觉冷,明明是暴烈的日光穿刺天地的时节。可是冷,浸骨到心的冷。 来喜仿如回到那段时日,她的双手抱着双臂,胭嫫伸手握着她的指尖,试图给她一点温度。捉紧她的手,同样都是冰冷的感觉,察觉不到温暖。是不是每个女子成长的最初那块干净的雕花木上都是初染细碎难弃的尘埃。 我平静的疯狂举动令到学校的老师同学将我当异类,其实,只是完成一个动作而已。家里的人将我转学,小心地看护我。他们居然不懂一个最初的简单。 很多生命里最初的简单都成为别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情。胭嫫说。 如果死亡是让人惦记的方式,我永远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喜欢的某人记挂我。或许他没有过早的离开,他也不过是年少时一杯白开水的感情,或许日后的记忆重新改写。或是那日他没有跟在我身后,我也没有辱骂,也许我不会自责。 当然,是他的宿命。我只是听到他凋谢时最后的声响,看到他消逝之前对我一丝黯然的印记。 我所有成长经历只有这件事值得讲诉,我如其他的女子长大。恋爱,失恋。记不清在多少张床上辗转,跌落在一个个男人的怀里。而只有这件事我记忆如初年。 我对任何一个男人的好,都是怕转身后不小心就不再相见。可是没人再象他那天那样的消失不见,他们只是离开我。来喜的脸上是无奈的笑容,她的手指纤细,把烟头撩在指尖,一弹指,烟头在日光下划了一条弧线,跌落不远处的落英缤纷里。来喜的记忆也就在一个午后落下一段梦呓。他们的生命都在,只是离我很远。他们有心的不给我靠近,不让我亲近。那些感情一场场短命的游戏。 我的舞伴却是多年在我身边,只是他是一个GAY。他宽大的手掌可以托起我的身体,很多男人渴望碰触的身体,他轻易就可以掌握。只是他对我没有任何欲望。他说,来喜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可以让它快乐也可以让它承受痛苦。都是由你一手掌握。 我失恋的时候总是跑到他的住所,在那里很安心。他看着我伤心,看我复原,又看我仓促地投入下一个男人的怀抱。无论我何时离开还是何时回去,他都是我的舞伴,对我不离不弃的男人却是和我不发生任何感情的男人。 我会在郁闷的时候说着无聊的笑话,你不是GAY多好。这样我也就少了颠簸。少了许多把调情当感情的机会。他叫寒。一个干净的男人。他说人生要遇见很多人,人群是与功能划分的。有的人可以喝茶就不要喝酒。有的人可以倾诉就不要谈借钱,有的可以做爱就不要问做爱完以后的事情。 可能我的归类划分没有做好,所以我的生活总是一塌糊涂。寒做得很好,他把我当成最好的舞伴,他要的是我与他默契和那些大小赛事的奖杯。所以他的舞馆总是人气高涨。 我们如果只是为找寻或为追随某些感情无尽奔走尝尽趸蹇终其一生,这样的一生偏离了生命的本质有如浪费,然,我们都在有意识无意识被这个信念左右着悲喜,突发心衰,心老。这样的过程仿佛就象青葱的树叶茂盛到枯黄最后飘落那般自然。 那日下午很静,静到胭嫫可以听到来喜的心跳声。两人对周围的景物旅人视若罔闻,在金急雨花落的片刻似乎交换了一生。背着沉重肮脏背囊的男人女人冗长的脚步,停留在空中电线上的鸟蓦然飞起,翅膀掠过风的声音,陈旧木墙下露出一点嫣红影子的蔷薇,冰块浸出水滴的透明杯子,成一个定格。 她某时可以预知别人无法看见的将来,她从没想到她会遇上来喜这样一个女子,这个午后来喜的倾诉将她的心轻轻揉得微微的痛。 很多无法预知的相遇不经意地穿插一生,那些人事淡忘后还有一些影子藏匿在一角,某个时分微微一动,泪水就涌现。没有大痛大悟,而细小的疼痛就生满在神经末梢。 她和来喜顺着河边的青石街散步,来喜将那细小白色的烟卷拿出来,点燃后递给她。她犹豫接过,来喜说,放心,这只是短暂疗养,不会是成世依赖。来喜接过她递回来大麻忘情深吸一口。 你平时经常吗?她问来喜。来喜大笑,你以为这是香烟随处可买吗?有卖我也不够钱上瘾。偶而,我自有分数。 就好,她说。依赖都是某个习惯改不了。随处可捡可扔的也不叫习惯。 随处可仍随处可捡也成习惯,算不算习惯。来喜问。 你的范围没清楚,具体的某个姿势可扔可捡就不成习惯,因为不依赖。而对多种具体的姿势都是可扔可捡这只是一个大范围的习惯。她认真着。 来喜把烟雾吹成一个个圈,眼神睥睨笑她。你很认真。来喜的手做了抱拥的姿势,环住了她的长发及腰。这次她没有躲闪。她的私自空间被一个偶遇的女子剔开一角,就如这个女子并不上瘾的大麻。短暂得让人安心。 来喜的头发沾染些许的大麻味道,那种味道是清新的叶香味,她固执地认为是清新之中有些湿润的感觉。她并没有和来喜交换彼此的记忆,并不打算刻意地去交换。记忆最初的事情都是缺憾人生里独自暗淡或是闪亮的日子,在看不见的虚无里短暂或是绵长。 来喜的故事里写满不经意的失落,那些记不清后来发生的人事,是她泛泛的记载。密密麻麻却又空无一物,像皮肤的碎屑。无意之中的一次仰望天空,黑幕的天边挂垂最耀眼或最暗淡的星辰都无力助她完成最初温热的相贴唇齿相依。不过她已无谓,并将无谓转化成一个习惯。 那些被人冠以动人词句让人顶礼膜拜帮人完成五百年或千年相遇的星辰,只是幸福如愿的人的个人感激。 河边有人在放许愿的烛火纸灯,来席掂起脚尖指着一个杏黄的莲子灯问起那卖灯的老年妇人多少钱对她说我帮你也买一个。 胭嫫笑起来,自己的愿望怎可以让别人相助。虽然知道许愿不会如愿。不过有愿望总是好的。如同有祝福未必就一定会幸福,而祝福是温暖的。她挑了一个蓝色的纸灯。她知道这样的姿势不过是应了一个景,她想不起许什么愿望,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光随着河流静静漂远,那就身体健康吧,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继续飘离。一个平实而简单的愿望。 来喜把杏黄的灯握在手中虔诚地闭上双眼,她睁开眼睛放开掌心里的纸灯,她凝望着温黄的灯光。她转头过来看着胭嫫,你猜我许的什么愿望。 不知道。胭嫫摇摇头,伸手去仔裤后面拿香烟。她拿出一支递给来喜。来喜说,我许愿你快乐。没有流离。忘记那些令你不说出来的记忆。 这女子心如琉璃洞察她眼眉之外的心底,她心里象有口热气堵住她的气管呛到眉目有些润湿,只是她帮来喜点上火,我刚才许愿自己身体健康。她笑一笑,是寂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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