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在黄昏的时候来，有时胭嫫在厨房煮些简单的食物，当禹在黄昏来临是一个习惯时，她有清淡的笑厣，她并不等他。小煲里熬些肉碎，青菜，豆腐，鱼肉。小锅焖的米饭，简单，他喜欢吃她随意煮的东西。

    他看见她的房间里堆放很多艺术概论的书籍，画册。她知他绘画科班出身却从不与他谈论，不与之相说。他看她调小火煲汤，洗米，洗刷碟碗，她只是一个洗手做羹汤的平易女子，那些忧郁，无望的花朵都与她无关。她默默地做着手上的一切，CD里流泄寂寞的声音，在她的房间里，他总有隔世的感觉。

    禹是北方男子，在临近小城的城市读完大学，那个城市是满目的繁华与空洞，他过了一段流离浪荡的生活，不分昼夜地作画，理想与生活之间的距离空旷把人影扯得模糊，在得与失之间逐渐成长。在朋友的撮合下开了一间画廊，虽不富有，人生也不至于潦乱。

    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美丽，耀目，带着浓烈的感情看她。她一定被他疼惜。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谈过一些不长不短的恋爱。一夜或是多夜的感情也在他的床上泛滥过。他在遇上胭嫫时以前的女人不过是一些影子，虽然年少的轻狂令到他在寒冷或是潮湿的夜里辗转难眠，只是这个女子的出现，把他的轻狂推翻。

    除了他握紧她的指尖，他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虽然他尽力抑制，他对这个貌似沉静的女子陷入无可救药的幻想。他被心里这团火烧到彻底，在一段感情开始或是淡然之时，没有任何女子让他浓烈地霸道地幻想而又拼命地压制过。他笑自己的心如莽撞的少年，对住胭嫫的予他的每个细节。

    那日阳春，他来到她的屋子。看她在涂抹一幅孩童的身体，倚在床檐，雪白的床单有男人模糊的身影，女生的脸是一片静溢，月光流淌在泛着童贞的身体上，她的眼眉露出一丝天真与狡黠纠缠。一朵暗黄的嫩蕊，迤俪顺着床沿细细深延，如女童面上不易察觉的笑厣。

    他在她身后拥紧她，胭嫫，他轻轻呼着她的名字。气息顺着她的发际游余蔓延，他把她狠狠握在手心。你这个迷一样的女人。他低沉的声音透着怜惜，她转过身来，顺着他的脸庞深深呼吸。她自幼无端的爱恨在他的怀里想找一个方式舒缓，她刹那温柔飘忽，她唯一可做的是保持这个微暖的姿势，虽然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她不需要知道这个男人对她的浓郁幻想。从来爱与不爱，都是自己与自己的大脑交战，无可诉说谁与谁厚此彼薄。

    她褪去身上的衣衫，在他面前重重赤裸，这一幕曾经在他的心里浮现过千次万次，此时，他连同他的肃静一起静止在她的身体面前。瞬间的空白，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发现一点感情的痕迹，可是她的眼里，没有火热，没有欲望。仿如，他只是一个观众，她是一定要上场的戏子。不可缺席，不可拖延。
    
    她在他的身体下，冰冷得潮湿。她身体固有的冷被他的坚韧的热力一点点地融化，那尖锐极端的痛刹那崩发，她一言不发的抵抗着炸裂的痛苦。生命如果是一场痛苦的过程，这刻犹如一双眼睛仔细地把生命检阅。

    那个在烈日下蜿蜒纠缠的身体在胭嫫的脑里浮现，然后漂浮的，肿涨的，一点点侵袭她痛过后的快感。那些身体上密密的快乐，瞬间无影无踪。屋外的街道有零碎的声音，少年大声的呼喊，机车倏忽而过的声音，六叔细碎地数落仔女的不是断续的声音。胭嫫心痛的闭上眼睛，她的梦魇霸占着一个空地清醒地讥笑着她的快乐。

    身体的快乐很微薄，顷刻就被她的清醒击垮，那妄想的快乐只是海市蜃楼瞬间倒塌，留下一床深浅不一的落红。她不禁把他深深贴住，只是一个单薄的芦草，她也要抓住。她的世界一片空无。身体单薄的力量可以抓紧，她一定狠狠抓住。

    白色被单上深浅印染的红，令他很震惊。他把她揽实，仿如她会随时随地失踪。胭嫫，我知道。他的脸深深绻伏在她的胸前。第一次和一百次没有什么区别，胭嫫冷冷地说。你在我的身体里，可会察觉我的冷意。她撑着手臂，俯身看他。她恍然一笑，眼睫眉翳尽惹寂寥。

    胭嫫，有我。他小声的在她耳边诉说。这句“有我”她听来也不过就是爱到某个停泊口，和身上的动作相辉映的一句说话。不代表过往，也不代表以后。只是，现在。

    他身上的轮廓好看的起伏线，尽显她的眼前。她不要那个画面把她带回来，她即便不是要快乐，也不要往事般的沉淀，令她牵绊，应声倒地，无处呼吸。刹那她像疯魔，她反转身俯于他的身前，那红痕更魅，她的身肢柔软如琥珀之前夜，把他紧扣。

    她如花一样不尽的开放，头发一泻而下，屋外的阳光懒散地余留屋中一角，光影在她身上跳动，她无可凭借，如若可以，她企图身体的热力把那晦涩连根燃尽，成灰。成尘。她裴胭嫫决绝到凛然，不会再多一眼相看。

    他在她身下，拼命贴近这个往日渴望过千遍的身体。他在她如深藻的身体里崩发无限的火花，那是一个身体怎样也到不了的目的地。他无望地把身上这个女人翻倒在身下，狠狠地用他的方式，进入那一片他怎样也抵达不了的荒芜。

    如果只是蛹化成蝴蝶的方式，她只是以一个微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冲刺，只是彼岸在她的嬗变之下，更深。更远。翻山越水长，岂是这刻就可到达。她笑自己的柔弱，无力，身体里的虚无更似野草滋长，哪怕是金露琼瑶沾染一晚，她亦是干涸枯萎了百年。她不过是在与他相逢的时间里，身体打了个照面。举行不了一场的盛宴。

    没有妾身入你怀，望郎不薄幸。她赤着身体扯去沾满精子汗液她的落红染了一床的被单，扔弃一角，那些手指爱抚过的痕迹，就像经年的皱纹，苟延残存奄奄一息。他带给她暗喜也被她摒弃。她妄想以为身体可以解冻心里那处深不见底的冰冷，并不尽然。

    他没走，坐在靠窗的一角。她把屋里的吊扇转过轻响。午后阳光的尘埃顺着空气的流动，纷纷扰扰。他觉得她的沉默很可怕。他想诉说却不知从那里开始，她的眼角余光并不停留在他身上半秒，令他很难堪。她仿如没有与他接近过，是一个幻象。

    胭嫫，你是害怕。他企图在身体之外走近她。他表白他的爱恋，却又觉得很羞耻。因为她的漠然，每一句表白都令到如双足在烙红的刚丝下难熬。他说第一次看见她时想用手掠开她的头发，想触摸她脸上的红痕。他说起他对她的惊异，她予别人的一语成谶，她的沉默。他对她的狂想，至此，他语诉的难堪。

    我并不害怕。她说。我没有倾诉的习惯。也不知道从那里开始倾诉，或是我没有遇到以之倾诉的人，或他已前来，没到倾诉时分，就已离开。她把手上的画笔又在那幅画前涂抹。

    他的探索就此断路，在她的语气里。在感受的同时就已是完结，可以碰触，可以相抚，可以进入同样来得不牢靠。只是很多人不明，要生生纠缠，与之相缚。她只是一个貌似姽婳的女子，骨子里的和熙清冷，不等人来，已自生自灭。

    他离开。屋外已不见斜阳。暮色四起，暗紫的天际悬起早升的冷月。早春的空气有些慵懒无常，她看着他离开。转头看着画面上女生的阴影更浓烈，她加重了光影，涂得月色苍白，苍生无光。

    她梦见尧，她还是小女生的样子，只是他的面容她看不清。烟雾弥漫，他的容颜模糊。他在寻她，还是她在寻他。无从记忆。岸边的芦苇如过往一样苍茫。她一路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汗水打湿她的衣衫，有人递面巾与她。接过手来却是一张幂币，是疯魔的母亲在笑她，她的笑声凄厉，无处躲避。她终于站在尧的面前，却是已成长的她。他不识她，她想告诉他，拖住他的手，尧却变成了年老的父亲。混浊的眼神，又如当年一样隐晦，难以承受。

    她就快疯掉，不停地跑，穿过陌生的公路，车子一辆辆地从她身边飞快驶过，没人愿意带她离开。有一辆车停在她身旁，车窗徐徐打开，她却看见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告诉她，无路可去。

    醒来一头冷汗，她在屋里焦灼徘徊，拉开低垂的窗帘，天边是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她的焦急狂躁，只有她一个人时才会突现。那个她是谁，谁是她。是她裴胭嫫想找的答案，而答案却早已洞知。这世间，有什么费尽心力去寻却又早早就有安排。

    她没有想起过禹。连一丝影子都没有。那个男人只是她的身体必须经过的一道站牌，无年月，无方向，无到达。仅此。

    她在房间立起一面墙那样宽大的画布，用细细的线开始勾勒简单的线条。她不明白的绝望或是沉痛她将以她力所能及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是黑暗里微弱的火，如果熄灭，她无所靠依。

    她没去禹的画廊，她仿佛是忘记这个男人。起床没有梳洗，没有语言，没有任何挂念。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每天都如此。累了，合衣就躺在床上，醒来就拿起画笔继续。饿了，就在隔壁的小店买泡面。那个娇艳的女人走了，小店转给一个面容模糊不清平庸的中年女人。平庸的人生很好，没有跌宕，没有起伏。没有悬念。任何地方都是出口。

    禹看着完成一半的画面，天空暮气沉沉，大遍的花地，色彩却压抑。云层很低，完全覆盖在竭尽生长的花朵上。花朵却伸展不开，似在爬行。他推着蓬头垢面的她，胭嫫，他很大声地喝她，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天空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用尽全力想把他的想法强加与她。

    那是你看见的天空，她说。她被他推靠在墙上，头发垂落下来。你不想给我一个机会，你真的愿意不见天日地画这些画。他的目光焦灼不安。她是看出了他的一点真心，那刻。

    禹，我懂。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女人。她用沾染着颜料的手去捋过一丝头发，眼神平静，没有对错。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这个女人令到他有痛的感觉，虽然，他了解她的一切，除了她的身体那刻他可感受她的痛感，其余的他一无所知。这种痛不是年少因为得不到疼痛。或许，他认识这个女人只为体验这刻的痛感。

    并不是每段相遇，故事结局都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延续。有时，只是完成某段相遇。

    他帮她收拾房间，她去冲凉的时候，他去买很多食物，放满她的雪柜。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告诉她，如果有什么事情，请她打他的电话。他的画如果她想帮他画，可以随时来拿画稿。
    她的头发还有未干的水滴，她说，谢谢。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她说，好象不能再见你一样。她笑笑，如果我离开，我一定会与你告别。这个城市，她如若要离开，可以告别的人，只有他。只是，离开，告别与否，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城市规划办通知，老屋这条街要拆除，通知街坊们去开会。她听到一半就离场。要拆除要新建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一场自然的舍弃，好过刻意地抛弃。这个规律在她年幼时就已明白。

    她找到拆迁办的人，将房子做了低廉售出，不需搬迁。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的画逐渐完成。一片荒芜的花季，那些细碎的大朵的怪异的萎靡花朵，迤俪地竭尽地呼吸在每一寸罅缝里。天空灰暮，远处云端有微微的缺口，若有若无的霞光，就那么一丝，影射一角。很微薄，却是一丝光线。

    她望着这幅巨大的油画，以一个仰望的姿势，画面令到她如水平静，她不再需要它。就如一个宗教仪式，祭奠了某场花事，或是曾经出现在身边的人。男人。女人。喜欢与否，已在记忆深处长出坚挺的根须，并在四周蔓延，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屋的那些曾经相伴的身外物，她只选择那个娶了十三岁的狄阿玛纳做妻子的高更的画册。高更的画册被她翻阅得很破旧，她接近他的画时时，用卑微的心仰望他。他的狂野，他的不羁，他的激情，他的华丽在她孤独的年龄深深伴随。她以一颗早熟的心读懂他的画，他的欲望。

    她幼年时深深羡慕那个做了高更妻子的女生，大溪地，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她记住。那些如艳阳一样耀眼的花朵，深植在心。她明白自己幼年的欲望。不可碰触，却已破碎的欲望。在明白那一瞬间，她苍然枯萎。

    她把她的喜爱深深掩埋，放在心里最底的一个角落，谁人都不可以碰触，谁人都不可以抚摩。她的内敛，哪怕心里已是暗流汹涌，面上没有一丝流淌的痕迹。没有倾诉的欲望，不想看任何观望的目光。

    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她第一次打了禹的电话。我想寄放一些画在你那里。她说，我要出远门。他说，你终究还是离开。一起吃饭吧，算是告别。这是她第一次邀约他。他还是在黄昏的时候前来。

    她就像当初待他那样，在厨房里洗米煮菜，并不招呼他。暮色里还有一些余光，遗漏些许随意地透进屋子。那幅画沾染了微黄的光，有些迷蒙，诡丽。你是把这幅画放在画廊吗。恩，还有几幅。她从厨房出来递大杯的薄荷茶给他。她的手心有淡淡的柠檬味，很洁净。觥筹交错间，他的心稍稍的贪恋了这刻的宁静，就被浅浅的割了一下。

    她把尧给她的画卷和她幼年用稚嫩的线条画的尧，一起交予他。她说，我带着这些画上路很不方便，所以寄放在你那里。她只字不提画中人，仿如是她顺手涂鸦。

    她转身去厨房把煮好的菜摆放到桌上，碧绿的菜心，红的白灼虾，嫩白的煨豆腐面有几粒火腿。很是清淡而又好看。他把画卷展开，看见一个男人沧桑的脸和一个泛着童真的身体的她，他没有意外，这个女子貌似沉静，感情却深不可测，只是他不是那个人。他懂，心却沉重如铅，他卷上画卷。

    她吃得很慢，手势就如绘画般缓慢，她说，房子已经卖了，没有什么东西可留恋，这几幅画却是最爱，你就暂且帮我保管吧。他问她去哪里，她却说未知。一路走走，或许要回来，或许没有归期。

    他说，胭嫫，你记得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不说什么等待的话题，只是你累了，你回来就告诉我。

    好的。她低头吃饭。他很是压抑，这个女子他是欢喜的，欢喜到骨子里，只是她总有一种凛然，像一道寒光触到就让人沁到心里地疼。

    她在收拾碗筷的时候，禹起身告辞。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只碗，她没有挽留，拿着那只碗送他到门外，禹，谢谢。她说。他把她抱住，象他第一次抱住她那样，夏至的晚上，风里有微细的清香与潮湿，可是他很冷。她手上那只碗还拿在手里，他的拥抱给不了她一点点的余温。

    于是，他们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