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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影子是斜长的,胭嫫的脸一半映在阳光下。一半是暗沉的朱砂印,镜中阳光照不着的那半面如膏脂的润白。 胭嫫的纤弱的手指握着画笔,一笔一划勾勒出从眼角漫溢到耳边的红痕。很细,很慢。仿如一生都用在涂抹这半痕的手势里。镜中的女子双唇丰润淡红,眼神睥睨。相书说长相如此的女子,疏离。孤僻。决绝。 嫫,传说中那个丑样的女子,面上沾染点胭脂红,应也是可喜的。右面眼眉处那块铜钱大小的的红色印痕。随着时间流失,逐渐拉长,溢到耳边。如糜烂的桃花瓣。 学校的课,胭嫫荒废良久。沉闷面对一堆数字的课程。她考了几次美院,未能如愿,于是敷衍地选了一门学科。她不觉得自己具备绘画的天赋。任何才能在没被人承认时,不算天赋,至少当初不被认为是天赋。只是一个习惯,一个被她无限延续的习惯。如信徒的祈祷礼拜,久久地生出爱来。 人群里的她呼吸都觉得困难,她宁愿一个人对着一片天空,一面墙,或是无人经过的荒地。那时,她才可感受自己。下过雨的路透过斑驳的阳光,风吹过,她的短裙被风掀起裙脚,风凉凉地灌在双腿间,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轻浅的,修长的,写在青春缝罅里。她有丝慌张,凝望倏忽而过的时光。 这心如老屋的尘埃,沾满角落。某时,在有阳光的时候,也不过是轻轻飘忽,微旋,又纷纷跌下。沉寂。 胭嫫对周遭的默然令到周围的人对她远离,还有她脸上如鬼魅的红痕,她语出惊人。老师说,裴胭嫫,你如果把作业当做绘画来完成,你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她抬头凝望老师的眼睛说,你家孩子不要让他碰着铁,遇铁必丧。老师迷惑的神情望着她。 半月后,老师的孩子被学校门口的铁栅栏倒塌刺穿肚子。血污和流露外出的肠子令到放学后学生鸟兽般走散,少了许多在学校门口撩女仔的浪荡学生。她其实不会经常看见,对于自己的这种能力无喜无忧。一切洞悉太早,人生毫无快意。 她早已习惯旁人的指点,这些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旁人的一句说话,一个多余的眼神。只要不听不看,所有都与她无关。她只爱涂抹画笔。除了绘画,她没有什么意愿。这一手势也是打发时光的习惯。 胭嫫,胭嫫。你象及了她或超出了她,她却不见。日子可以如初年,哪怕委琐丑陋,甘愿。她却深知,这不过是个空望,比镜花水月还空。她忏悔,曾经侵袭她令她恐慌的画面逐渐被她期待,如愿。她嘲笑自己,镜中的人影嘴角寥落地牵扯着,魅影丛生。 已是深秋的梧桐树叶如双手合十的枯掌,芨芨可危悬垂枯枝,寥落一空。胭嫫记不得有否下雨,除了那些纠心的记忆,其他的细节她总是很模糊,空气很湿润,那风中气息相似某年的气息,令到她的心微微疼痛。 禹看见胭嫫掖着一摞画卷,走进来。她需要食物,需要安稳,唯一可出卖的是她的画。她的语言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 画廊摆满复制品,或是画匠的手笔。没有名气的临摹或是创作都是画匠。这名头低得无能,不能让人丰厚地衣遮体腹裹食。她看见禹硬朗的线条,很轻地呼出底气。她预感他会给她带来运气抵挡一下微寒。 感觉是卑微的,不像直觉那样有感知的事物理据。并且飘忽得交关,可是人在孤立中也只能靠这微薄的感觉。 禹说画先放在这里。那些凝重浓厚的色泽勾勒出的花朵,压抑。无望。却尽力开放。灰白的花朵。暮蓝的花朵。泥褐的花朵。触目心惊。禹的目光从画上艰难地收回转向胭嫫,凝视这个瘦削女子。他望不穿她的眼,一个能把生命随意表现在绢面的女子。她右脸匿藏在长发中,暗中捕捉到一点微红。 那点暗红在禹的心里生出一点诧异,他有想把她的头发捋上去,用手去碰触那点暗红的冲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暗生的冲动。来路不明的感情往往都是刹时的冲动,让人在一瞬忘记前途与归路。 禹是一个商人。一个内敛的年轻商人。他不动声色。我要收定金。胭嫫说。我需要。她补上一句。她不说可以吗之类的询问。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应承,但她要。在他看她的画卷时,他专注的目光令到她觉得与他心生相近。如果他拒绝,也属应份。 禹把现金放在台面,胭嫫伸手的时候是低着头的。这是她遭受到记不清楚的几次拒绝后,让她心生一丝稳妥的男人。 她把钱贴在口袋里,手指紧紧捏着。这点钱可以让她免饿免冻免渴可以买颜料买松节油把画涂了又擦,擦了又画。把这个姿势延续下去。没有时间的意义,她唯一要做的事情把画卖掉继续惨淡人生。 老屋的气息很抑郁,胭嫫没有选择搬屋,她坚韧地与它纠缠。每颗尘埃,每个暗疾,那些发霉的空气,她不依不饶地以沉闷对峙。当初她千遍地想过逃离,逃得远远地。父亲死去那一刻开始,逃离变得毫无意义。除了这老屋,尘世间无她任何印记。 她知道无法逃离,逃到任何一方,母亲的离去方式都不会半丝改变。她陆续预言见证别人的死亡结局,只有母亲的,被她恶绝。也是有罪的。这种罪与某些美好的记忆纠缠一起,譬如,尧。如她的脸一半润白,一半胭润。胭嫫深信,因为她,所以母亲才疯魔死亡。所以她才会在年少的日子承受父亲那些隐晦的目光。 能扔弃不复记取的都不是记忆,只属往事。所谓记忆,它尾随一生,如影随行,不可剥离。无处躲避,何处都是天涯。 她很久都没有想念过尧,那是她一生中最初回忆。不舍抚弄,与她的血肉融在一起,微微撩起,生痛无比。他与她同在无需想念。她呼吸时他也在呼吸,她疼痛时他也在疼痛。 胭嫫的画很快卖了出去。禹把她应得的一部分还是放在台面,看她如第一次低着头把现金放入口袋,眼眉寥落,阴影很重。他说,我们谈谈。她抬头望他,还没吃饭。禹说,好,现在先去吃饭。 午后两三点不是吃饭的时间。禹走在她身后,她兀自走着。一前一后,没有任何寒暄,交谈。她站在卖咖啡和栗子蛋糕的小店门口说,就这里吧。店面很狭窄,桌子很小,看样子是做学生的生意。禹看着胭嫫吃了半打蛋糕,喝了两杯咖啡。问她还要添咖啡吗。她摇头。 胭嫫吃了东西补充了热量手心没有那么冰凉,她的手指交缠握着杯子。你说吧。她盯着禹的眼睛。你帮我画一些画,按照我的要求。当然,你也可以画你喜欢的。只是我要的你要按时间完成。禹找一些专业之人画一些装饰画,裱装。出售。市场需求什么样的画,他就提供。这类小画廊,能攀上某些名人的字画,并有货源会有些发展。如果帮某个名家举办绘画沙龙也会在行业里小有名气。 胭嫫无所谓要求,绘画属于喜好,能把这一技能转为维生,也属幸事。毕竟,吃饭穿衣等等生存之必需。除了绘画,她一无是处,这一习惯仿如是她的本能。 禹的目光在胭嫫的脸上停留很久。这女子虽说眼眉的红痕突兀地写在面上,但觉诡丽。她的眼神很清澈,却不是天真。天真并不是每个人的权利,需要健全的家庭或是需要良好的际遇支撑。并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察觉千层丝绒垫子下微细的豌豆。他对这女子生出无缘由的好感。 你有什么要求吗。他问。他把需要的清单连同画稿给她。两个星期后给我。禹说。没有。她的语言简洁如炼。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仿佛想起。裴胭嫫。他好感生成,好奇也随之而来。他把他的电话留给她,并要她留下电话号码给他。我不找人,人也不找我。我没有电话。她还是冷然的语气。她的世界确实如此,无人寻她,她也不寻人。 胭嫫在他眼中仿似画中走出来女子,没有背景却又难测。胭嫫不过是一简单女子,这份简单过于简化,才成了他避无可避的磁场,把他牢固锁住。他拿起台上一张细碎的字条,不知是哪个学生遗留的字条,在空白处写下他的电话号码。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也未看放在大衣口袋。 这算是她第一份工作,之前她靠父亲死后的微薄积蓄耐以存活。她无依求无所托日子也清心寡淡。她起身说,谢谢。并要付帐。他笑说不必。她也作罢,没有不安,没有矫做。她并未等他,出了小店门口,径直走着。 裴胭嫫。他叫她的名字。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头回看,有些诧异并没想起是他,几分钟内她把他淡忘。他说,再见。再见,她唇翕嗫嚅,离去。 她停留在房间,每天都在绘画。禹要求的画都是些轻薄的色彩涂抹的人型,夸张的曲线,扭曲的表情。她无所谓是艺术或是商品。这些概念在一个画匠手里无足轻重,都是虚空。她把这件事情可以当做维生的手段后,一样心如止水,不在乎高低,绘画不过是提醒她还存在的方式。 这个狭小的城市容纳她的虚空,亲人,朋友,邻居,或是禹,都是一个陌生的个体。她知道,除了她的呼吸,任何事物对于她来说,不重要。似乎睁开眼来,时光就到了现在。而那些往事却不被人撰改。 她休息的时候是打扫,用心地擦每个角落,每天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屋里每个角落都清理一遍,她就坐在向西的窗口,打开沉沉的吊扇,那怕是清秋。她的眼睛盯着徐徐转动的叶片,看它一圈圈地转过,掠过的风撩起她的长发,玻璃窗上她的影子倾泄了几许孤寂流年。 隔壁的六叔已老,他的仔女开枝散叶,没人帮他打理茶餐厅,他把房子租给一对夫妇。男人是台湾的。女人的模样很俗艳。他们卖的全部是台湾食品。茶叶,泡面,调料酱,点心,咖啡。胭嫫有时会在她那里买些咖啡,茶叶。女人很是亲切笑对待胭嫫说,我给你算便宜些,远亲不如近邻。胭嫫很怕别人的近乎,她付帐时也无多话。 胭嫫的日子乏善足陈,她去禹的画廊交予画稿,收钱,绘画,买食物。睡眠。禹一直对她有浓烈好奇,只是胭嫫不惊不乍的神情,他只能静观。他想起他没和她说过超过十句话,她不打电话,她面无表情。他想用手去碰触的红痕。胭嫫的影子深深浅浅印在他的脑海,他觉得自己无端对一个女子的遐想有些疯狂,却很享受这暗地生开的秘密。 圣诞节前夕,胭嫫把画稿送去画廊。禹有客人在忙碌,忙叫画廊的店员招呼客人,他走过来与她招呼。你每次的画都很准时,谢谢。他说。用不着谢谢,我也不是义务。她轻言轻语。这的谈话就没有了下文。 他把她应得的部分放在一个信封里,交予她。她伸手的时候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如掠过水面的蜻蜓。有些温热,这一瞬间,胭嫫的心被针扎了一下。她望住了他的双眼,她很少这样的看一个人。我想圣诞节,邀你出游。禹被她的目光鼓动,很吃力地才说出口这句话。 他指尖的温度仿如提醒了沉睡中的她,她是一个女子。不被关爱,不被疼惜,只被遗忘。她笑了,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轻微的笑厣,她没说好还是不好。有些恍惚地步出画廊。裴胭嫫,他在身后叫住了她。她转头过去说,好。 我送你回家,现在。到时侯我去你家里接你。禹说。面前这女子如一块冰,他只能这样的邀约。她没说话,只是走着,任他在身旁。他有些尴尬,他没有和一个沉默到冰的女子交往经验,然他一路走来,心也是愉悦的。 经过路过台湾人开的小店。女人和她的男人一起,女人看着胭嫫身边的禹很热情地打招呼。胭嫫端详着她身旁的台湾男人。男人长着一张平庸的脸很和善,笑对胭嫫和禹。她经过女人的身边说了一句,他圣诞节出去后,不会回来。女人觉得很突兀,一个从不与她说话的女子出此言,她和其他人听的到的表情一样,迷惑。懵然。 胭嫫并不理她,她转身对禹说,我到了。禹以为她那句说话是玩笑,并无异样。好的,圣诞节六点过来接你。他说。他看她拿锁匙开门,她回头他还没走。再见,这次是她先说。 胭嫫静坐在窗台边,目光深远凝望着。圣诞节六点见。她心底有微微喜悦,只是她没有任何表达的方式,从来爱就是一个人的事情,喜悦也是。穿过他的指间时喜悦就细细地涌上心来,他陪她一路走着,一路无话。一个沉闷的女子即便是稍稍的欣喜也是暗地的花开。 禹六点钟到胭嫫的家门口时,她已穿戴好,烟灰深的套头毛衣,厚绒宽身的黑长裤,站在门外等待。只是小店边有车子,围了很多人。台湾男人戴上手铐从店里走出来,国安局的人没有穿制服。女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你们抓错人了,嘶声力竭但无人应她,她扯着男人衣角众人阻拦着这个妖艳但刹那残败的女人。男人临上车静静地看着女人说,把店卖了,自己照顾自己。他低头上车。 禹骑着一部庞大的摩托车,放下头盔时有些惊谔,他看着胭嫫,想起那天送她回家时她对女人说的话。她站在他很近的距离,他第一次离她很近,可以闻到她颈间的隐隐的香气。他觉得她是那么远。你也怕我。胭嫫说。她的脸上有隐约的笑意。 他望她,认真地望她。她的头发没有披散开来隐住红痕,全往后梳,挽了一个如意髻插上一只原木色的发簪。光洁的面上那漫溢的桃花痕开得很耀目。我不过是有时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情。她轻轻说出。 人生一切都看清楚,也不过是等死二字。她不像往日寡言。他看眼前这女子仿如经过了严冬眼神却一往如既。这个干净的男子亦不像骑机车的少年,坐在他身后,她的身体靠着他,她欢喜这风中微微靠依,竟也平静。 胭嫫到禹的朋友之中,周围眼神惊艳四起。她本不是交际女子,无朋友无良伴独自成长,这刻喧嚣的环境不似从前让她抗拒,也不游刃有余。她礼貌地作点头,并没堆砌的笑意。有人前来询问她是哪间学校毕业。她老实作答,出于喜好。别人说难得之类时,她的目光已开始漂移。 匆匆离场,十二月的晚空有几粒暗淡无光的星垂落天幕。禹说你平时都做什么。不喜欢倘于人群里,应付不想微笑不想说话之人。她并不说喜欢什么,她只说厌恶什么。 可以不知道想要什么,只是要记得不需要什么。人海涌涌,焦灼的眼光都是在盯着自己想占有的,并没留意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于是欲望就把人湮没,不得停靠,不得救赎,只等沦落。 他离她发丝很近,闻到她发间浅淡的柠檬香气,眼前这女子没有多余的装饰与掩盖,她无可隐瞒却又始终看不穿。 他带她去看电影,黑暗中她闻到一丝相熟的气息,很像当年她靠在那个陌生男人怀抱里的气息。她屏住呼吸,在心里深深纠缠。转过头来,她说,你令到我想起一个旧人。禹说,怎样的旧人。 不知道,我只是遇见了他。她不再说话。双眼停留在银幕间,她的谈话总是很突兀,瞬间结束,仿如没有提起过。他的手黑暗中把她的手捉紧,她任由他的温度传过指尖,也不挣脱。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他小声地在她耳边细语。 她不语,她看着一幕幕的画面,湄公河边遇见梁家辉的十五岁女生,在潮湿的祖屋里在很喧闹的午间他们仿如没有明天地做爱,他们彼此的气息氤氲缠绕,那个戴金边帽的小女生在无边的黑夜里绝望的哭泣。在小女生蜷起的身体湿润的双唇她青涩而浓烈的欲望的画面中,她想起尧,珍藏很久的尧。她才发现她的爱情也在尧走的那晚萌生,湮灭。她懂画面上小女生的疼痛,痛到钻心,没有呼吸。只是,胭嫫没有泪流。 此刻,她的手心被他的热力包围,她不过是不被人疼惜的女子,在他邀约与她时,她只会说出“好”这一字。她要的只是这手心的温度,简单的靠依。惨烈的感情不能让人安歇的停泊,不如就握紧唯一的温度,可以平静相依。 她遇上禹,就如会遇上任何一个会与她相遇的男子。不盼望,只有淡淡的喜悦在心里蕴藏,一点点地散发,是夏夜里暗暗茂盛的香樟树,不被人察觉的姿势,沁放暗自的清香。 禹有时候收了画廊就到她家里帮她换煤气炉或是换电灯胆,他很有礼貌地与她交往着。虽然有无限好奇,却也不发问。他没有表白,他想她是知道。他知道某些事情别人想倾诉时一定会提起。 隔壁的女人在把小店盘出去的前一天,她站在胭嫫的房子门前,屋外冬天的阳光把女人的脸映得白纸一张,她不再象往日有耀眼的俗艳。她小心地敲着胭嫫半掩的门,胭嫫让她进来。 胭嫫象知道她会前来一样,并不问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女人的手里,她就坐下来看着窗外。她看女人捧着杯子的手颤抖着,胭嫫知道或许她不问什么,她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有人倾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更多时,我们都是无人诉说,渐渐,沉默就是一种习惯。 女人说,原本以为就这样一生一世了,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女人在台湾男人来内地时认识,不计较不怨恨由始至终放弃名分放弃自尊终是等到这一人。浓烈转为平淡以为可以走完,只是最亲近的身边人却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一段排除万难后的感情,还是无疾无终。 我二十岁开始跟他,知他有老婆有子女,喝了酒后还会有零散的女人,可是我都捱过来了。没有举案齐眉,也无意难平。都是自己选的,说后悔无疑是自己抽自己的大嘴巴。我没有悔,日子再重来,还是会如当初一样。 裴小姐,女人称她为裴小姐,想必她问过六叔。你叫我胭嫫,她说。女人说,你能看到别人无法看见的,你告诉我,他还有可能回来吗。她的眼中期待得紧张。胭嫫眼中的这一妇人,洗尽铅华,不过是想平淡生活。往时或许娇欲翠滴,或许无尽骄傲,她没有什么大是大非,她只是要她相依的男人。 女人的心如一段历程,需要光源照射,男人一但停止探索光源也就消失了。失去光源路也就终止。往昔所造诸恶业,皆有无始贪嗔痴。 你既是无悔,又何来探究。他来与不来,你照着你想你愿意的去做,要等待要诀别都是你自己的事。你问前程,其实你也怕等不到他前来。既然害怕终其一生等待不来,可见你还是不甘愿。胭嫫把她的画布挂起,你看这画涂错了可重来,也可以不涂改它,任由它错。要改要涂只是自己的意愿。这话在她嘴里轻轻说出,并不看女人。 画面与人生一样,涂改过是天壤之别,而能涂改人生,是一件何其艰难的事情。需要强大的勇气不然就是与之相恒的沉默抵抗。患得患失,不过是贪恋。或人,或物,或精神,有时只是一屋暗灯。五蕴皆空都要再度苦厄,更何况是六欲七情。 清晨清冷的街道,天空还是暗淡的蓝色,门外有喇叭催响,胭嫫隔着玻璃窗望见女人提着自己的行李袋缓缓上车,不知道她的下一站是哪里。或许她并不年轻的身体和这小店一样在其他人的手里辗转,或是找一地方空渡余生。而心呢,在哪里沦陷。或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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