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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里的感觉很平静，仿如回到生命形成的最初。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最初与最后形式是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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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阳光平铺直叙，明晃晃的。胭嫫一头冷汗从床上跳起，发疯似的往外跑。撞上门口的父亲，父亲的身上有好闻的烟草味，这个男人抽烟是一个漫长的手势。他的身上的烟草味是胭嫫童年唯一温煦的线索。
他居然拦不住瘦弱的胭嫫，只得任由她飞奔，在她身后紧随。胭嫫心里莫明恐慌加剧，飞奔的快感随着心悸令到她眼角的红痕由浅红转为嫣红。她希望是梦境，她担心成真。
芦苇苍茫冲天，胭嫫碎小的脚步急促焦急。令她惊恐的一幕并未出现。所有剧情总是来得太晚，过程却是充满惊睨。未知的，紧扣于心。
胭嫫听到母亲的声音，另一种语言般地难懂。晦涩。母亲的面上却是从未见过的喜悦，沉溺。她的身体尽力蜿蜒在另一具强健的身体之下。天空下那身体的美，强刺入目，让人晕眩。
慌张的神情，凌乱的身体。胭嫫的眼神刹那失去当初的焦灼。她呆望着男人与女人。回头看见父亲已经站在身后，他的手上烟雾缭绕浓烈，看不清他的眼神。父亲未说一句话拉住胭嫫就往回走。
那个夏天出奇地潮湿，抑郁。胭嫫本就不年轻的父亲更显苍老。容颜在一瞬间颓废，有什么去值得说有无所谓。女人在男人的沉默里逐渐苍白。父亲的沉默是尖锐的武器，让她心生罪孽，徼械待降。由最初促促不安的等待到眼神失散地飘余，渐渐涣散。
她看胭嫫的眼神是一支剧毒的镖，在胭嫫身前身后狂飙乱穿，在她稍稍安静的时候。多时，她站在窗前手里抓住木栏大声吟唱一首歌谣，那词是陌生的。印象中胭嫫没有听过。她一遍遍地唱着，那首歌谣仿似没有句点，没有结束。可以一直唱下去，唱到天黑，唱到晨早。
她撕光了衣服绝望地咆哮，撕扯自己的头发，嚎叫。惹得街上的人群围观，指点。隔壁六叔家的茶餐厅忽然多些食客，端着馄饨面的大碗或是冻鸳鸯的杯子蹭在人群里热烈观望。喧闹间胭嫫会想起那天令她不顾一切狂跑寻找的画面。怎么还没来到。那画面一遍遍在胭嫫的脑海里浮现，就如她一遍遍吟唱的歌谣。
胭嫫并不太明白当日她到底做了些什么，那些身体的迹象对于一个小女生来说是陌生的，只是后来在她的狂乱行为与疯言疯语中了解到一点端倪，胭嫫用与父亲一样的沉默与她对抗。她暗地里对她的诅咒已疯魔的她更是一无所知。
她握紧手上的尖刃，她说胭嫫是厉鬼缠身，要推她落下悬崖。那青刃映着胭嫫眼角的红痕，血色更艳，青光暴寒。胭嫫闭上了眼睛。天，你如这样要我。你尽管要去。胭嫫的身体在她手中慢慢下滑。
父亲奋力去抢她刃下的胭嫫，尖刃刺入他的掌心，血一涌而出。第一次把她暴打。风雨急疾地拳头带着血痕横加在那个已疯魔的身体上。没有哭泣叫喊，女人的。胭嫫的。都没有。所有停下时，静寂得让人疯狂。女人夺门而出，门打开的那一刹，风直灌入心。
父亲在灯下，无声涕泣。这是胭嫫第一次看见男人的眼泪，她记忆深刻。那浊黄的灯光下，亮晶几许，下滑。破裂。父亲缓缓地蹲下，埋头抽泣。声音抑在喉间，鼻歙混浊。胭嫫缩在一角，没有悲泣。他没有寻她。那夜。
终是到来。那一幕。
她的身体沉溺后飘忽了上来。惨白的，肿涨的。天色已暮，芦苇灰黄，风吹起，摇曳一片。清楚可见她的神情是安宁的。胭嫫的心冷却了。仿如经过漫长等待才看见的结尾，丧失了欣喜。她最初却是因为这一幕，才焦灼寻找。才会在烈日下顶着心悸奔跑。她站在人群里观望，如其他观望的人。
那一年冬天并不是很寒冷。胭嫫记得。她九岁。她闭上双眼时，心如虫噬。母亲肿涨的身体仰卧在水面，颜容还是如当初一般美丽。
第一次经历的死亡事件仿如一场预谋。从那时开始她会看见与自己有关或是无关的人一些他们自己料所不知的事情。幼小的她会端详自己的脸，胭嫫，你的故事呢。是怎样的书写。
没有玩伴，从来如此。胭嫫不需要。小孩的势利是不加掩饰的，如一屋暗灯被拉开厚重的幕帏尽是刺目的青光。取笑胭嫫脸上红痕和母亲的疯魔死亡是他们童年生活中乐此不疲的剧目。没有胭嫫，他们的快乐会大打折扣。
人说，你的女人毕竟比你年轻如此之多，帮你生下一囡女，只要在家里煮饭洗衣，又去管她心里所想如何。胭嫫沉默的父亲是他们无所事事时开导的主角，众人不过是茶余饭后拣个话题说说，有如剔牙。胭嫫憎恨这些貌似善意的循循善诱。是棉里的针，涂上毒的糖。
父亲没有再娶。娶上她已是奇迹，在他灰旧的一生里。那光亮只是一瞬，剩余的时间是一生的晦涩来陪葬。胭嫫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断续知道，她嫁他时不过是为了把另一个男人忘记，人是忘记了，心却根本没在他身上停下。她在他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就去偷。哪怕是一晚半宿，只要不是他给的，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她照单全收。
他越来越衰老，他的眼光停留在胭嫫的脸上，会令到胭嫫很不舒服。难以言说的不舒服，就如一手汗渍的手抚摩颈间的皮肤，湿润的。粘粘的。她逐渐长大，他身上的烟草不象从前让她感到温煦。反而象雨天的霉味，凝结在鼻息，挥之不去。
在他的目光追逐下，胭嫫的脸容越来越象极疯魔死去的她。虽然在她生下胭嫫的时候，是用悲哀的目光怜悯地看着丑样的囡女。她至死不知她的因子在胭嫫的身上蓬勃生机。这样的复制令到年老的父亲有着病态的追昔。
尧在一个秋天出现。他在那枯萎的芦苇丛边支起画架。胭嫫很远地望着这个男子。面上的胡须杂乱并不影响他的眼眉干净。她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看他的画，再看他的人。
没有言语的胭嫫，一连几天都看着尧。尧并不理这个小女生。他抽烟点不着火，胭嫫伸出她的小手试图帮他挡些风向。尧点燃了烟，对她笑了。这个笑容是胭嫫在她母亲死后的日子里唯一感受到的余温。
尧问她的名字。并不问起众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她眼角的痕迹。虽然，她只是一个孩子。对一个孩子尊重的人，心是平和的。
她给他说了她的名字。她喜欢他的画。她不多的话语尽在这个男人面前诉说，有时什么都不说，安静地坐在尧身旁。少不更事的胭嫫渐渐流连在每一个尧来绘画的日子。胭嫫脸上阴霾的表情在尧在的时候缓解融化。
尧教她线条，教她构图，教她光与影，看她很是伶俐聪慧。送她笔墨纸张。他当一个孩子的游戏。尧住在小旅馆里。他是一个成年人，不会和一个孩子说起往事。多年后，胭嫫只记得尧的样子和他的画，其他，一无所知。
记忆里胭嫫不知道尧在芦苇边绘画了多久,仿是一生。因为那时日子很长，每天都可以看见尧。她喜欢他手把手教她在画布上涂抹的时候，他的胡须若隐若现地扫到颈间，一阵酥痒。她会转身大笑，看着尧略显沧桑的脸容。
尧用手抚摩她的头发，她屏住气息呆望着他低声说，你不笑我脸上的红痕。尧说，他们笑你？胭嫫点头。尧把娇小的胭嫫搂在怀中。胭嫫的心有种微微的疼痛，她把头埋得更低。她很久没有被人拥抱。以前只是父亲的拥抱，母亲很少用身体靠近她。尧身上的气息，随着呼吸融在胭嫫的记忆里。
她和尧相处的时间里，暂时忘记那场象预谋的死亡忘记父亲忘记老屋的沉溺发霉的气息，她和他亲近，一个陌生男人。她不知道时间的含义，她年少得不能背负记忆如此沉重的东西。
尧给胭嫫的拥抱是长辈式的，他当她是个孩子，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早熟而敏感的孩子。因为欠缺关爱，才生出孤僻。他教她画像，给她糖果。也无多话。
那个秋天很短暂。美得刹那间不知去向，不可寻觅。有时尧没有在，她就在空旷芦苇地伸出双手一路狂奔等他，她爱上这个姿势，如触摸风的边缘。闭上眼睛，就会插上翅膀，在云间飞翔。胭嫫从没有的快乐突现在每刻看见尧的时光。
天色微晚，暮色四起。风中的空气有些潮湿，胭嫫没有看见尧。她孤身一人置身风中，很弱小。她第一次看不到尧，那种苍凉过早地占据她年幼的心。因为她懂这苍凉心又生出一丝喜悦，这喜悦在她生涩的身体里悄然蔓延，逐渐强大。这强大的喜悦令到她悲哀，她哭泣起来。
她想看见尧，一定要看见。这个倔强的信念令她发疯。她试图想起他说的地方。所有的找寻都是一步一趋，小旅馆里，胭嫫站在尧的面前。胭嫫看见他时，觉得生冷的旅馆也顷刻柔和起来。
尧吃惊地看着胭嫫，他没想到这晚这小女生带着倔强的表情站在他面前。他带她洗脸，带她吃饭。胭嫫默默地跟着他，很乖巧地坐在他身边吃饭喝水看他抽烟。刚才找寻他的疯狂如一件被熨平的衬衫舒展不见皱褶。
尧告诉她，他要离开。她点头，就是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她心反而平静了。你很乖，他抚摩她的头发。你帮我画一幅画，另外，我不是孩子。胭嫫强调着。他看着这个小女生，她有些乖戾的目光流露，直入到他内心，他被这种直透的力量惊悚半秒，随即暗笑自己的失态。
尧的房间很整洁，他的行李已收拾。他把画架支起，转过身来，胭嫫的身体无一丝挂物。她望着他，她瘦削的身体呈现在他面前，没有一丝隐瞒。他画过很多女人的身体，身体不过是线条光影色彩的组合。胭嫫还是孩童的身体，令他震撼。他震撼的是她的眼神，她孩子般的身体藏匿的某种力量。
你冷吗。他问起她。她微笑，摇头。他把灯罩朝她移近，令她可以温暖些。胭嫫静静在他眼前，看着这个男人一笔一划把她记起。那张很多陌生人睡过的床，白色的床单上残留着尧的气息。她躺在上面面容恬静，静看这刻，是她的。不属于任何人。她的快乐悲伤一下涌入心头，这极大的喜悦痛悲把她的心渐渐丰盈。
尧逐渐完成一个美丽得让人心焦的小女生躯体。因为稚嫩，无尘，怕这美丽半途夭折，怕她某天势利成长，所有纯真消逝殆尽。这刻是她的，何尝不是他的。这个秘密因为会无疾无终就此完结他才迟疑笨拙地完成。
他看着胭嫫一件件地把衣服穿上，尧的眼里有闪烁的亮光。她刹那给他的感动，这刻的柔软心动堵在他的胸腔，他把她紧紧拥在在怀里，没有把她当成孩子，这次。也只是一个拥抱。仅此。
他把她的手心揣在他宽大暖和的口袋里，紧紧的。送她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他笑自己一个成年的男人在这小女生面前心生拘谨，胭嫫，他望着她。你回去吧。已看见路口昏黄的灯光。你等我。尧。她没叫过他叔叔或是他的名字。这次，却是叫出了口。尧，他只告诉她一次的名字。
她飞快前跑，他看见她进一间灯光暗然的旧屋。随即，匆匆出来。手里拿了一叠白色的画纸。尧打开一看，全部是他的画像。正面。侧面。背面。她能想到的都用画笔全部记载。他霸道地进入了一个小女生的世界。她也用她稚嫩的方式，给他重重的一击。他应该懂，懂这个小女生的最初。
我们交换。我只留下一张。胭嫫仰望着他的脸，微笑着。尧看着她花开初年的小脸，递给她在旅馆里为她画的画像。胭嫫，用心画画，你会画得很好的。他笑起来。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牙齿洁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拍拍胭嫫瘦削的肩，他转身离开。
胭嫫一直微笑看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在街头消逝不见。隔壁六叔家的茶餐厅早就打烊，遗留外间的灯火忘记熄灭，有点清冷地散发着微光。她手中捧着最后一张他的和她自己的画像，她开始哭泣，哭得全身软弱无力。她太年幼，不明白爱情二字，然她知道，这样的转身就是一生一世的不再相见。
她不明白一生有多长，但是，从现在开始，叫尧的男人将不在出现她的世界。不再教她画画，不再拥抱她，她将不再看见他的笑容。连影子都触摸不到。甚至连她的哭泣他都不知道。
四面的风吹来，刮得脸生痛。很多年后，胭嫫记得那晚，她绝望地哭泣。当时，她并不懂绝望二字，犹如不懂爱情。可是，她很痛，泪水决堤而涌。想起疯魔死亡的她，想起年老父亲的目光。她哭到抽挛。
在她的世界里她还找不到任何感情的字眼来概括这样的痛，唯一能表达的方式，就是她的哭泣。真有花事一场，就在这晚，也在她泪水决堤时湮没了。不见花尸艳骨，统统冲走。
她无心上课，即便是上课，手上的笔都在画一个人像。时间飞快地流失，她的笔法越来越娴熟。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把尧的画像和她的画像小心置于床头，光影簇动，她望着曾在她笔下生成的他的笑脸，细细摸挲，顺着他的轮廓。
她看着她赤裸身体的画卷，脸上会有丝不易察觉的轻笑。她抚摩画中女子娇小的乳。闭上双眼，年少的胭嫫指甲缝隙里都是寂寞的尘埃，轻轻抖落，随风轻舞。
轻与重之间日子缓缓而下，没有印记，却让人记忆深重。
她的身上流淌第一次经血时，她隐约记取幼时她看见母亲用纸垫住。她满屋地找寻比较柔软的纸，遍寻不着。她用硬朗的纸粗劣地叠着长条型，父亲一下进屋。胭嫫生硬地把那丑劣的纸和她羞耻的心藏在被褥下。
他不知她藏着什么，缓缓走来掀开被褥一角，看见她叠的不成型的纸条。第一次强烈的羞耻激怒了胭嫫。她狂叫。她想把这发霉的屋子掀翻，烧尽。连同她感觉屈辱的心。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属于女子的秘密。摊在一个年老总是端详她样子的男人眼底。
他任由她发狂，把一些零钱放在桌上，说，自己去买一些卫生用品。他的洞悉令到她想消失。她想离开。她想起了尧，泪水汩汩而下。
胭嫫眉睫眼翳提醒着这个年老的男人曾经有个美丽的女人他拥有过，也被背叛过。母亲曾经背叛的经历重复她对父亲的无语言说的羞耻心。衰老在父亲的身上已是定性，而胭嫫的青葱一夜之间开枝散叶，附满整个阴暗角落。
日子是个沉疴，难于治愈。病根已消除，留下后遗绵长地让父女尴尬面对。即便是关心的眼神也让人如负重托。父亲望她的眼神如火烫颜，如针棘双目。这种隐晦的神情，不能揭穿而随之敷粘，如随身贴疮的膏帖，不能撕裂，不能扔弃。却深知那膏帖之下掩藏怎样溃裂脓疮的伤。
她在夜间突然醒来时，会赤脚走向门旁用纤细的手指拨弄简陋的门闩，再一次确认是牢固的，踏着一地月光的碎影立在那扇狭小的窗前，检阅自己瘦小的身影。一屋的凉露侵蚀入心，试图抱紧自己，也只是一个微弱的姿势。
这样的局面在父亲撒手后，对胭嫫是一种释然。关于父亲的离去，不象她预见她的离去，胭嫫没有任何预兆。他象一个故事句点，在结尾时刻自然出现。
任何一日，都是死亡日。父亲没有遗言，到死都不知道他怎会如此懦弱，不懂反击不懂追究，只会转身。只是那些胭嫫难以呼吸的灼热昏浊的目光，完全消失。既然他已走，所有有罪的无罪的统统一笔抹消。
她帮他清洗，换衣。她看见他下体灰白的毛发干瘪的睾丸无力垂掉的阴茎。她漠然地望着，因为这死者的性器和那具浮在水里惨白的身体，才有她。裴胭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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