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情往事

陶直也静心静息地打量着吴艳，他突然想到如果当初吴艳接受了他的求婚，他一定会过上一种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自己也许不会沉迷于训诂，在故纸堆里去努力探询陶丞相的生事，而可能成为一个在市镇上摆摊设店的生意人。总之，他知道自己不会像陶道虎那样去当兵，也不期望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埋头种地。比较世俗间的种种事务，他发觉自己原本很可能成为一个商人，或者一个能够走街蹿巷的手艺人。如果能够和吴艳结婚，尽管吴艳生不了孩子，他也希望能够收养一个孩子，过着简单纯朴的日子。虽然，如今他的日子同样简朴，但在许多村民们看来，他无疑显得十分异类，陶直当然明白自己在村民们心目中的形象，无形中他成为陶吴镇的边缘人物。现在，在走出他的书房以后，世相的变化让他突然觉察到生命中失去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都本真地存在于每个活着的人的身边，可是却那样容易被忽视。在失去的时光里，他突然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在改变，而只有自己似乎依旧停留在十多年以前的过去。除了增进了深厚的历史知识以外，他的精神似乎依旧停留在十多年以前。对照吴艳明显变化的形貌来说，他的容貌以致让吴艳也感到惊讶。虽然他的背有些驼了，但整个面孔依旧闪动着青春的光彩。虽然，陶直一直对作为古人的陶丞相的生平历史历历在目，但是他突然发觉他失去了他自己的历史，而他自己近十年的历史只是溶入在别人的历史当中，而那个陶丞相的历史是他和那位省城来的老学究黄立家一起从旧籍的残卷中拼接起来的。经过考证，陶直知道远古的祖先陶丞相在受到陷害以后，一定不是独自来到了如今的这个山坳，跟随陶丞相还有一个吴姓的仆从。当然，没有明确的史料告诉陶直，如今的吴家庄的吴姓村民就是陶丞相仆从的后裔，仅从吴家庄吴姓宗谱来看，能够追溯的吴姓在这里安家落户似乎要晚于陶姓两百个年头，这使陶直只能停留在自己的想象中，而难以将此作为确论呈现在自己的著作里。况且，学术界并不会对陶丞相的仆从产生太大的兴趣，而陶直的猜想也容易引来吴姓村民的口伐。所以，他明智地保持着缄默。而吴艳也会是他祖先仆从的后裔吗？吴艳作为一个曾经令他痴迷的女人，很多年以来就一直在离他不远的市镇上，他竟然将她遗忘得那样彻底，似乎自从吴艳那次决然地回绝他的求婚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到过她的小屋里来。那次吴艳的语言像一把锋利的刀斧，将他的情感一劈为二，似乎再也不能愈合。而他对爱情的那些梦想，早在跟随陶道虎的士兵在外面闯荡的那段时间里消耗殆尽，他以寻花问柳、不断和各种女人疯狂地做爱来报复吴艳对他一度的绝情，一场让他饱尝痛苦的性病宣告他人性中那段情感旋而消逝。如今，那种情感再次在他身体之中发轫，并开始萌动，这使他再次看到那种甜美的情感和人生中的某种光辉。与肉店女老板的婚姻使他回望了尘俗的生活，一时他有点渴望返归了常人的状态里。虽然，他不愿意触摸肉店老板娘那膘肥的肉体，但是他发觉自己还是愿意过普通夫妇那样的生活。但他似乎依旧希望能够和吴艳这样清清亮亮的女人在一起，而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肉腥味的肉铺店的女老板。可是，一切似乎又晚了一步，为什么要等到稀里糊涂的婚礼举行之后，自己才再次觉醒呢？在这些年间，如果自己一味执着地追求吴艳，吴艳一定会改变当初的想法，嫁给自己，而不会宁愿孤灯清影，独守闺房这么多年。这是多么折磨人的一桩事情呀？而对于自己的父亲陶思奋竟然能够容忍自己在旧籍中逃避如此多年，也许也会放弃对吴艳的陈见，毕竟他和母亲一直那样盼望自己早日婚娶。“……我的父亲当初对你说了什么，使你那样决然地对待我？”突然，陶直疑惑地问道。

吴艳再次惊异地抬起头，看了陶直一眼，见他依旧那样的文柔，依然有一种孩子似的执拗。她苦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你的父亲是对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她说，“……他对你了解得也够深厚的了。”然后，吴艳神情黯然，陷入更深的思绪之中。陶直已经发现，在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润，像是在积聚成一颗泪滴。

陶直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旧日情人的怀抱了，间隔的十年光景早已将过于的甜情蜜意消释得一干二净，他们必须像一对刚刚开始结识的陌生人那样交谈，并且双方都在心底预先设下更高的防线，谁都难以再次跨越那样的防线。而陶直似乎天生就拥有浪子和书生两种交叉的禀赋，他原本强大的自律性，和好奇而又有些癫狂的天性，双双表现在他的身上。这使他既得性病之苦，也能够得到后来的盛世文名。如今，吴艳依然没有认清陶直的那些本性，只有他的父亲陶思奋早已看出了儿子对于任何事物既易于痴狂，也易于决然地放弃。其实，当初陶思奋找到吴艳的时候，他就是要求吴艳明白地告诉陶直她在外面的那些年的经历，并要她决然地回绝陶直的求婚。“……如果，在你回绝他一个月之后，陶直再来哀求你，只要你还愿意嫁给他，我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拦，只是这个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妻子，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生活。我们都必须适量地遵从他的禀性。”陶思奋当初对吴艳说道。

返照陶思奋当初说的那些话，吴艳真地开始疑惑陶直对自己的那种情感。他真的在被回绝以后，一直都没有再来找过她。这更加使她确信陶直并没有真正深切的爱过自己，他当初一定只是被自己的＊＊＊＊＊所蒙蔽了。和所有的人一样，吴艳难以认清什么是纯粹的情感，什么是私欲之下的表达，她的心似乎永远地属于了那位许少爷。女人就这样的希图爱情，夸大了＊＊＊＊＊与爱情之间的分别，以致将二者边界清晰地对立起来，而这二者常常相互纠缠，难以分别。

“如果，我确实有过儿子，那么我的儿子也应该十多岁了，”吴艳有些自慰地说道，很多年以来，她就这样抱持着对儿子的幻想而生活，“他已经成为一个小伙子了，也许要不了几年也该婚娶了。可是他的爸爸会把他教养成怎样的一个人呢？”

“你不要再痴迷了，”陶直好言劝说道，“你也应该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了。”毕竟，他们都已经认识到个人生命抵抗不了岁月的侵袭。害怕到死的时候，会发觉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作为实在太少，而属于自身的幸福更是稀少。陶直想到应该尽快地享用个人禀赋中蕴藏的那些力量吧。

陶直的话启示不了别人，却启示了他自己。他继续维持着与肉店老板娘的婚姻关系，起先是同床异枕，然后，是躺在同一房间的不同床上，再然后分开到两个房间居住，但是，他们彼此都愿意保持着夫妻的名分，陶直到死都在维持着他偶尔的嫖娼嗜好，而肉店的女老板在陶吴镇也有了一个秘密的情人。战后，陶直受聘在一所大学里任教，而他的法定的妻子依然生活在陶吴镇，老迈的陶直与一个年轻的妓女保持了长久的暧昧关系，曾在学校里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这只是后话，原本不需提及，以免玷污了陶直作为著名学者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