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主动开车将石林送到机场。
一路上两人默然无语,气氛沉闷。
石林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不时地咳嗽几声,紧绷的面容显得异常憔悴。
林冬关切的看着他,暗自叹息。
“你说……”石林突然开口,“林冰为什么偏偏对方集这个蛀虫一往情深。”
“这个不是很简单吗!”林冬答道,“绝大部分老板宁愿喜欢用狗,而不去用人。再说,在有脾气的人才和唯唯喏喏的庸才之间作出选择有时本很明白却很痛苦。”
“哦!”石林点点头,“那么我属于哪一类人呢?”
“优点有多么明显缺点也就同样多么昭彰的人!”
“哦……”
临进机场,石林转身从背包里掏出那副自己钟爱的围棋,塞到林冬手里,“留个纪念!”
林冬眼见石林消逝在人丛中,掂掂手中的棋袋,喃喃自语:
“醉时同交欢,
醒时各分散。
天涯云雨间,
相期邈云汉。”
机舱内,石林寻到自己的座位歇下,感觉非常疲劳。
稍顷,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石林睁开眼,扭头一看,白晔正似笑非笑的站在他的身边。
石林颇感惊讶。
“真巧啊!”白晔先开口。
“啊!是啊,是啊……”石林欠欠身,支吾道。
白晔大大方方地在石林身边坐下,“你也回B市?”
“是啊!离开很久了,突然想回去看看。”石林感慨道。
“嗯……”白晔颔首,“还是你潇洒,来去自如。”
“哼!那也不见得,人不知命,谈何主宰自己。”石林苦笑一声,不以为然。
“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吗?”白晔反唇道。
“没错!”石林肯定的点点头,“遗憾的是却极难被人信任。”
“哈哈……”白晔不由笑道,“别太悲观,欣赏你的人还是很多,辟如说……”
“算了吧!”石林打断她,“欣赏和信任可是两码事。”
“按照你的脾气,应该不是在乎别人看法的,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行我素吗?”白晔故作疑惑。
“我行我素?哼!谈何容易!”石林一晒,感叹道:“方寸一乱,哪还容得你做主。”
“不!”白晔摇摇头,“我一向认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原则,否则你为什么现在要回B市。”
石林微微一震,缓缓道:“也许正因为做人有原则,才会活得如此之累。”
白晔点点头,表情凝重,好似颇有同感。
稍顷,石林见白晔不再言语,便主动问道:“你在C市胶板期市上呼风唤雨,做得一帆风顺,这次回去应该领功受赏了吧!”
“唉!”白晔一声叹息,“这些日子简直是寝食难安,如履薄冰,好在终于告一段落了,这期货无论赔赚都能把人折磨死。”
“哈哈……”石林干笑几声,“赚钱的人都是这种态度,那输钱的人还能活吗?”
“愿赌服输,只不过我的运气好些。”白晔冷冷答道。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石林承认,话锋一转,“可是谁也不见得永远幸运,就象有些人不见得永远倒霉一样。”
白晔猛地转头盯住石林,目光火辣,“你希望我倒霉?”
“不!”石林立刻摇头,迎住白晔目光,“我希望你走运!我希望每个人都走运,尤其是我自己”
“啊……”白晔闭上眼睛,靠在椅上,疲惫道:“你还要流浪到什么时候啊!”
石林没有回答,转头望向舷窗外面。
“白云悠悠空逝去,碧空如洗表心迹。”
两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过。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两人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石林低头轻声道:“该分手了。”
白晔定住,沉吟片刻,颤声道:“祝你好运。”
“谢谢!”石林伸手从兜中抓出一件东西塞给白晔,转身快步离去。
白晔展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年前她在此地送别石林时交给他的那张写有“038”的纸条。
望着石林渐渐远去的背影,白晔轻轻挥了挥手,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石林直奔周坤住处。
那栋二层的白色小楼掩映在婆婆树影中,显得异常静谧。
回想起昔日的美好时光,石林不由得感慨万千。
那个时候,每逢周末,他与田磊、舒阳、李诚四人必来这里,而周坤一家也一定准备好美酒佳肴,大家坐在一起开怀畅饮,惬意非常。现在想起,仿佛耳畔仍旧萦绕着当时的欢声笑语。
“唉!物是人非!”
石林长叹一声,推开那扇虚掩的紫色栅门。
“先生!您找谁!”
石林一惊,转过身,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妪正疑惑地看着他,不住地上下打量。
“您好!我找周坤。”石林礼貌地答道,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哦!找周坤啊!”老妇舒口气,“真是不巧,他们一家昨天就搬走了。”
“啊?搬走了!”石林哀叹一声,“您……您清楚他的去向吗?”
“这可不清楚。”老妇摇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石林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小楼,重新掩好栅门,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去。
老妪在身后喊道:“听说他在什么交易所工作,你不妨去那里打听打听……。”
“翩翩歌城”看起来仍旧是那么红火。
交易所的年轻富豪也仍旧是这里的常客。
石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有谁来理会他,这也难怪,虽然仅相隔一年,但是这里的服务生和客人已经没有他所熟悉的了。
徐佳早在半年前就已离开这里,同样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这世界变化实在太快!”石林喃喃自语。
“是啊!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索。”邻座的客人突然冷冷地接了一句。
石林一振,定睛看去,那人本来一直背对着他,现在正缓缓转过身来。
“李诚!”
对面的人绽开笑容,“久违了!”
石林点点头,李诚端起酒杯,移座过来,“我早就看到你了,以为你在等人,所以没有过来打招呼。”
“等人?这里已经没有人可等了!”石林低头道。
“是啊!”李诚环顾一圈,“都是新面孔!”
“对了!”石林问道,“你知不知道周坤一家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什么意思?”李诚迷惑道。
石林饮口酒,“我刚去过他那里,他们一家都搬走了。”
“搬走了!”
“你不知道?”
李诚摇摇头,“周坤的脾气你我都清楚,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去看他,可没料到……。”
两人各自燃起一根烟,默然无语。
稍倾,一位精干的小伙子急匆匆走进来,到桌边冲李诚恭声道:“李总,事情办妥了!”
“好!”李诚颔首,“我一会儿就回去。”
小伙子冲石林笑着点点头,又急匆匆离去。
“李总?”石林笑了,“什么时候升的职?”
“哦!让你见笑了!”李诚不自然道,“最近的事。”
“啊!”石林猛然明白,没有继续问下去。
李诚站起身,“我有事先行一步,明天上午你最好到我公司来一趟,有点事和你商量。”
李诚走后,石林一个人继续饮酒,始终闷闷不乐。
AA公司将兰翔大厦的凤天酒廊整个包下。
陈光带领着公司所有员工在这里为凯旋归来的白晔接风洗尘。
陈光今天异常兴奋,逢酒必干,豪饮不已。
其它众人拥着白晔,你来我往,兴致高昂。
一曲悠扬奏起,大家纷纷步入舞池。
微带醉意的陈光向白晔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走进隔壁的包房。
“陈总!您今天真高兴啊!”白晔为陈光沏杯清茶,坐下道。
“唉!”陈光吮口茶,一反常态,“人生本无常,盛衰何可恃,该笑的时候不笑,那剩下的就只有哭了。”
“哈哈……”白晔笑了,“您什么时候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陈光面色一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把你召回来吗?”
“是啊?”白晔怔道,“那边的事情虽已高枕无忧,但还未最后净手,您这是……”
“这样急,当然是有要紧事!”陈光接道,“知道咱们B市交易所的★★品种吗?”
“这谁不清楚,扶不起的阿斗吗!”白晔答道。
陈光默然。
白晔不由睁大眼睛,奇道:“莫非有人想在这个品种上下点本钱。”
“不是下点本钱”陈光摆摆手,“是要下大本钱!”
“谁?”
“交易所!”
“这怎么可能?”白晔不解道,“前段时间,交易所参与★★品种交易,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若不是证监会力保,恐怕早就闹出事端,前车之鉴,怎么还敢胆大妄为。”
陈光摇摇头,不以为然道:“前车之鉴,不可不鉴,但钱又不可不赚。”
“什么意思?”
“这次交易所也学乖了!”陈光欠欠身,“为了达到目的,而又不至于把自己装进去。他已经不再直接参与,而是幕后操纵,想借助会员的力量来搞活市场。”
“真是不择手段!”白晔愤愤然,“我始终以为咱们就够无情的了,没想到交易所更狠,不晓得谁会给他来做炮灰。”
“呵呵……”陈光神秘的笑笑,轻轻道,“我和你!”
“什么?”白晔惊道:“您不是玩笑吧!”
“哈哈……”陈光继续笑着。
“唉!”白晔叹口气,拍拍胸口,“您可不要开这种玩笑,可吓坏我了。”
陈光突然笑容一整,面色庄重,“不是开玩笑。”
“啊!”白晔张大嘴,骇道,“这,这怎么能行?”
“你先不要急!”陈光站起身,背着手走来走去,语重心长道:“我是清楚的,启动一个幼稚的新品种比操纵一个成熟的老品种要困难得多,利润也许很有限,但风险却又极大。”
“是啊!是啊!”白晔抢着插道,“这样的品种根本就无从谈及基本面和技术面,也就是说干脆没有走势,纯粹是钱的较量。钱是无限的,谁能保证咱们就能一手遮天。”
陈光伸出一根手指点点白晔,“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自从线材和国债被封以后,B市交易所就仅靠期铜来勉强维持了。偌大一个交易所,度日唯坚,如果再不开发新品种,恐怕就要关门大吉了。”
“有这么惨?”白晔不信道。
“实际境况可能更为严峻,”陈光接道,“市场清淡,人们为了一点利益就争得你死我活,交易所内部勾心斗角,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袒露无疑,现在更加迫切需要转移大家视线,掩饰这些丑恶的东西。”
“原来如此!”白晔不屑。
陈光点根烟,坐下继续道:“如果能够借此方法,一方面启动了市场,一方面又平息了内哄,那不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吗!”
白晔自己倒杯咖啡,“话虽如此,但由我们冒风险,他们坐收渔利,这一点我总觉不妥。”
“不能这样讲。”陈光皱皱眉,“我们和交易所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唇亡齿寒哪。况且,这几年上至总裁,下至普通员工,我们花的心思还少吗?”
“正因为这样,才不该把咱们送到头阵去呀!”白晔辩驳。
“难说谁送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陈光不以为然,“再说我也不是意气用事,没有把握的杖我是不打的。”
“如此看来,您已经决定了!”
“是的!”
白晔吮口咖啡,看样子很不高兴。
“哈哈……”陈光笑着安慰,“开心点吗!咱们还得携手合作呢!”
“责无旁贷!”白晔随口答道,却依然忧心忡忡。
“好吧!”陈光双手一摊,“我也别卖关子了,为了让你打消顾虑,索性把底牌翻给你!”
“底牌!”
“告诉你吧!”陈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已经跟交易所总裁谈妥了,他答应把我们的5000万交易保证金从账面上放大四倍!另外交易所可以在关键时刻修改合约,出台有利于我们做单方向的政策,以确保万一。”
“真的?”白晔惊道。
“哈哈……”陈光得意洋洋,“姜是老的辣,我会干吃亏的事吗!哈哈……”
“真有您的!不过……”
“不过什么?”陈光有点不耐烦了,“你不要再怀疑了,去倒怀酒,咱们又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了。”
白晔的情绪也受了感染,美滋滋地斟了杯酒,递给陈光,兴奋的说:“放大四倍!两个亿的资金,在这个市场中已经绰绰有余了。”
“还不止呢!”陈光一口将酒喝干,“作为合作伙伴,交易所结算部将随时向我通告其它公司的资金状况,稍有不测,就全身而退,所以应该万无一失。”
“啊……,太好了!”白晔很是兴奋,突然感到头有点疼,不由得使劲用手捶了捶。
“没有别的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陈光很是关切,“明天上午你就上台,先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
“谢谢!那我先行一步!”白晔起身走到门边,好像猛然想起什么,转过脸问陈光,“我们曾经答应方集,在胶板做完后给他一笔钱。本来我还在为这事担心,可是后来他却不再来找我,不知为什么?”
“是啊!”陈光答道,“我虽然坚持不给他什么好处,可是这种人也不是好哄的,我一直也感到很棘手。好在没多久我就找到了他在交易所利用期货交易的便利为人洗黑钱的证据。”
“洗黑钱?这可是犯法的!”
“是啊!因此我有恃无恐,一个电话过去,他果然不敢再去骚扰你。”
“哦!原来是这样!”白晔点点头叹口气,“怪不得他又重新投回林冰的怀抱,现在想起也怪可怜的!”
“可怜?”陈光轻哼一声,“冷情当事,身不由已啊!”
石林九点准时给李诚挂了个电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李诚一定在。
果然不出所料,李诚接过电话就问:“怎么不直接过来呢!”
石林犹豫片刻,答道:“你晓得在交易所我肯定会碰到熟人!”
“好吧!”李诚妥协道;“十点钟我们在翩翩歌城见面!”
“我等你”石林放下电话。
他此时就在翩翩歌城,除了这,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十点钟,李诚匆匆走进来,见到石林就说,“我只能呆五分钟。”
“五分钟后就要开盘,你脱不开身,这个我理解。”石林大度道。
李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塞到石林手上,“你虽然没有跟我说为什么来找周坤,但我可以想到。属于周坤的,你会为他争取,这个……只能麻烦你交给田磊。”
李诚说完,转身就走,临出门突然回头,“不要说是我!”
已经有一个月了,石林几乎天天都来翩翩歌城,更多的是在晚上。
一个月来,每日都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这高谈阔论,从言谈中,石林早就看出他们都是交易所初来乍到的交易员。
今天他们正好坐在石林旁边。
其中高个大声道:“这下陈光可遇到了麻炳,听说华盛的李诚已经在★★品种跟他对上了!”
一旁的小个嗤道:“陈光是交易所的老会员,神通广大,我看李诚是自不量力!”
“这可难说!”高个争辩道,“陈光与交易所的龌龊,众所周知,可是李诚也并不简单,听说交易所给他的条件也相当优厚。”
“钱能通神嘛!尤其在这个领域,李诚在胶板上大赚一笔,风头正劲呢,谁不另眼相看。”戴着眼镜的人道。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交易所是看得最明白的,这下有好戏了。”
……
石林喝尽最后一滴酒。
脚步踉跄,蹒跚着走出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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