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记忆

【公元1679年9月2日午，北京】

飞沙扬尘，黑气障空，不见天日。

大地震撼，房屋摇动，街上的老百姓惊慌失措。

“父亲，父亲！”司辰跑到司先生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这是……地震！”司先生焦急的望向四周，“大祸，大祸啊！”

【紫禁城，乾清宫】

“今日天降大难，地震示警，实因一切政事不协天心，故召此灾变！”皇帝站在御座前厉声道，“大小臣工所行不公不法，科道各官不直行参奏，无以仰合天意……”

文武官员一个个跪拜在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朝中的一些官员，自被任用以来，家计饶裕，却全无为国报效之心，不仅不清廉勤政，反而愈加贪酷，习以为常。小民愁怨之气，上干天和，以致变生！”皇帝满脸怒气，龙袍颤动，“凡大小官员，如不加省改，一经查出，国法具在，决不饶恕！”

【崇文门外民巷】

几个百姓把一个年轻人从倒塌的房屋中抬了出来。

那年轻人的腿上血流不止。

司先生跑上前去，按住他的伤口喊道：“快给他止血！”

司辰撕开长袍下摆，俯下身去，把布条紧紧缠在年轻人的腿上。

一匹快马从慌乱的人群中冲出，直奔这边而来。

“司先生，司先生！”一名带刀侍卫从马上跃下，神色慌张的向司先生说道，“宫内房墙倒塌，重伤数人，请司先生火速前去救治！”

司先生皱着眉头直起身来，望向四周毁坏的民房和街上受伤的百姓。

“父亲，你去吧，我留在这里！”司辰说道。

司先生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随那官员离去。

【紫禁城午门外】

“京畿地震，皇上龙颜大怒……”索额图向身边的几位大臣说道，“明珠、李霨等人已给皇上责难，这几日，面圣须陪着万分小心。”

几位大臣纷纷点头。

“皇上发内帑银十万两赈恤灾民，我们做臣子的理应为皇上分忧。”其中一人说道。

索额图说道：“城南民居建造粗劣，灾情最重。我已吩咐家丁，去那边给百姓发粮。”

“此举甚好，应当效仿。”旁边的大臣连连点头。

“天色不早，大人也该回府了。”另一人说道。

“回府……”索额图不禁叹了口气，“我那府里也给震的不成样子，幸而家人无事……为防备余震，现在都已迁出，今晚还不知如何安置……”

【崇文门外民巷】

昏暗的天空中弥漫着黄沙与烟尘，百姓们纷纷在废墟中寻找着自己的家人。

司辰给一个受伤的人包扎好伤口，旁边的几个人将他抬了起来。

“轻一点，轻一点。”司辰叮嘱道。

一个女人跑过来，拉着司辰哭道：“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在哪里？”司辰问道。

女人焦急的拉着司辰来到一处坍塌的房屋边，旁边还围着几个人。

横七竖八的房梁之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女人跪在地上哭泣着，“已经好几个时辰，天都快黑了，现在不救他出来……只怕会饿死在里面……”

“等我看看。”司辰俯下身去，查看着房梁之间的空隙。

她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些木梁，砖石滑落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空隙太小了，我们都进不去，如果抬起房梁，又怕引起崩塌……”旁边一个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天黑之前不可能清理掉上面这么多砖石，如果等到明天……唉……这孩子恐怕是没救了……”

【北京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灯光下，病床上的司辰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她脸上的氧气面罩轻微起伏着。

卜劳焦急的向老李问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说实话……没死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老李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皱着眉头说道，“长时间的缺氧，再加上轻微的脑震荡，我担心她脑部会有局部功能性障碍，也许……会留下后遗症……”

阿刚和贾玲站在病床边，神情忧郁的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司辰。

“那马医生呢？他怎么样了？”卜劳又盯着老李问道。

老李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卜先生，你跟我来……”

【院长办公室】

“虽然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老李缓缓的摘下眼镜，“你知道，小马他的身体一直有病……你们把他从水里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我……我……”

老李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卜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特护病房】

卜劳看了看窗外的晨曦，转过头来向老李说道：“那我们先回去……司辰就拜托你了。”

老李点了点头，将卜劳他们送到门口。

走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迎面走来，卜劳赶紧迎了上去。

“李小姐，谢谢你，真是辛苦你了。”卜劳紧紧握住小梅的手。

“不客气……应该的……”小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们先回去了。”卜劳向小梅点了一下头。

“卜先生再见。”小梅礼貌的说道。

阿刚和贾玲跟在卜劳身后沿着走廊离去。

贾玲拉了拉阿刚的手臂低声问道：“刚才那个女的，就是小梅？”

“对。”阿刚点了点头。

老李和小梅站在病房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你脸色很不好……”老李回过头来，关切的看着小梅说道，“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我没事……”小梅笑了笑，转身走进病房紧紧关上了门。

门外的老李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病房里，洗手池边的小梅抬起头来，竟是满脸泪痕。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病床。

“司小姐……你一定要好起来……”小梅的声音哽咽着，她的双肩不住的颤抖，“千万不要辜负了马医生……”

司辰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公元1679年9月，北京，崇文门外民巷】

司辰焦急的看着房梁之间狭小的缝隙。

“姐姐，要我帮忙吗？”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司辰转过头来，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他本来华丽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了尘土。

“索冀！你怎么在这里？”司辰问道。

“我和家丁一起来的，不过刚才走散了。”索冀看着司辰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姐姐。”

“你能帮什么忙，还不赶快回去！”司辰皱着眉头说道。

索冀俯下身去，指着房梁间的空隙说道：“我能爬进去。”

司辰看了看索冀，不禁有些担心，“你……能行吗？”

“他个头小，说不定能行。”旁边的人说道。

索冀趴在砖块之间，慢慢的从房梁下爬了进去。

“索冀，你小心点。”司辰说道。

“我看见小孩了！”索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地面忽然一阵摇晃，砖石纷纷下落，木梁发出骇人的声音。

孩子的母亲一声惊呼，四周的人纷纷围拢上来。

“索冀，索冀！”司辰伏在地上大声喊道。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房梁的空隙间露出一个襁褓。

孩子的母亲冲了上来，她一把抱起襁褓，不禁泪如雨下，“孩子，我的孩子！”

“姐姐，拉我一下……我的腿被压住了……”索冀露出头来，脸上满是尘土。

司辰一把将他抱住，几个人围上去，用力将他拉了出来。

轰的一声，房梁断裂，残壁断瓦一起塌落下来。

旁边的人们用赞许的目光看着索冀，“这小子还真不赖！”

孩子的母亲抱着婴儿，向司辰和索冀连连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司辰擦了擦索冀脸上的尘土，笑着说道：“你真的长大了……”

索冀两手抱住司辰，笑嘻嘻的看着她。

【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府】

“三少爷，你怎么回来了？”门口的家丁提着灯笼，疑惑的看着满身尘土的索冀，“你没跟老爷他们在一起？”

“我饿了，回来找吃的。”索冀拉着司辰的手笑道。

“老爷带着其他人离开了，现在府上就剩我一个人。”那家丁一脸为难，“老爷吩咐过，为防备余震，晚上不能进府。”

“你有吃的吗？”索冀皱着眉头说道。

家丁摇了摇头，“吃的东西，厨房才有……”

“那你让我们进去啊，把我饿坏了，我就告诉阿玛去！”索冀仰着头说道。

家丁赶紧让到一边。

“灯笼给我。”索冀向他伸出手来。

家丁迟疑了片刻，把灯笼递给他，又转过头来打量着司辰，“三少爷，这位是……”

“我带姐姐回来做饭给我吃啊。”索冀忽然板起脸来，“你怎么这么多事？”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家丁赶紧低下头去。

索冀笑着向司辰招了招手，“姐姐，我们进去吧。”

司辰望着里面漆黑的大院子，缓缓迈过门槛。

“三少爷，那地震厉害得很，老爷吩咐，千万不能睡在屋里。”家丁抬起头来叮嘱道。

“知道啦！”索冀大声说道。

【索额图府，厨房】

昏暗的烛光下，灶台上腾起一阵阵热气，司辰站在那里忙碌着。

索冀趴在大水缸边，满脸笑容的看着司辰。

司辰回过头来看着他，“你笑什么？”

“姐姐真能干，”索冀笑道，“我家里那些姐姐们，就没有一个会做饭。”

“你们富贵人家的小姐，从小就有人伺候，哪里用得着自己做饭？”司辰无奈的摇了摇头。

索冀一脸认真的看着司辰，“再过几年，我就把姐姐娶到家里来，这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司辰不禁笑了起来，她走到索冀面前说道：“你看你这么瘦小，万一我给人家欺负，你都不能保护我……”

“我会长大的啊！”索冀仰起头说道，“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那些家丁都打不过我。”

“你是少爷，他们那是让着你。”司辰笑着指了指索冀面前的那个大水缸，“你要真是厉害，把这个水缸抱起来我看看？”

索冀看了看那个水缸，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不行，我现在好饿，没力气，等我吃饱了就能把它抱起来了。”

“你这个小滑头……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司辰向他眨了眨眼睛。

“姐姐不相信我说的话？”索冀抬起头来，满脸认真的望着司辰，“如果我真的能把这个水缸抱起来，姐姐会嫁给我吗？”

“好的好的，姐姐答应你！”司辰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花园中】

司辰坐在石桌旁，她用手拄着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发呆。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司辰转过头来，看着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的索冀，不由得莞尔一笑，“才这么大，睡觉就会打呼噜……”

她慢慢站起身来，轻轻拉了拉索冀身上几乎要滑落的长袍，给他重新披好。

“好脏……”司辰看了看索冀的那件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由得皱起眉头。

在地震后的废墟中忙碌了一个下午，她自己的身上也满是尘土。

【厨房】

大水缸中腾起一缕缕热气，司辰整个人浸泡在水缸中，轻柔的擦拭着自己的肩臂。

烛光映射在水面上，水中折射出一个美丽的身影。

她惬意的将头缓缓没入水中。

——水，四周全都是水。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到……好像整个人飘在空中，完全没有任何知觉。

她从水中抬起头来，伸出手臂挽起一头秀发。

突然，墙壁剧烈的晃动起来，灶台上的尘土纷纷落下，厨房屋顶上的木梁发出骇人的声音。

司辰急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拿灶台上的衣物。

轰的一声巨响，房梁断裂，残砖碎瓦崩塌而下，整个灶台瞬间被掩埋在瓦砾之中。

——岩壁裂开，石柱倒下，激流汹涌。

司辰吓得赶紧低下身子躲进水缸。

“姐姐，姐姐！”外面忽然传来索冀的叫声。

司辰紧张的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破门而入，她本能的用双臂挡住自己的身体。

“姐姐快出来，这里要塌了！”索冀焦急的喊道。

水缸里的司辰用力的摇着头。

索冀跨上一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水缸，猛的一声大喝。

在司辰惊诧的目光中，整个水缸缓缓从地面升起。

那个瘦小的索冀，竟然抬起几倍于自己身躯的重量，一步一步的走出厨房。

身后的房屋轰然倒下，瞬间化作一片废墟。

索冀在花园里放下大水缸，心有余悸的回过头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司辰两手扶在水缸边上，目瞪口呆的望着面前的废墟。

“你看……塌了吧……幸好姐姐没事。”索冀开心的转过头来，忽然愣在了那里，“姐姐……真的好漂亮……”

“不许看！”司辰猛的蹲下身体，水花四溅。

索冀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姐姐，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什么？”司辰从水缸边缘露出半个头来。

索冀伸出手来，敲了敲那个大水缸。

司辰一下子呆住了。

“不许反悔哦～”索冀忽然一脸坏笑，“如果姐姐反悔的话，我就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司辰羞红了脸连声说道，“可是……你还是个孩子……”

“我会长大的。”索冀满脸认真的说道，“等我长到比姐姐还要高，我就把姐姐娶回家！”

司辰呆呆的看着索冀的脸。

索冀走上一步，握住司辰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

——黑暗之中，似乎有人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手。

——司辰睁开双眼，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紧紧的抱住司辰，轻柔的托起她的脸。

——“好温暖的感觉……”

——“好熟悉，好温暖……可是这个人……是谁……”

【北京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司辰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