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仓人民公社的权力中心突然传出消息:大可县人民法院将于本日下午二时在谷仓村召开宣判大会,将对反对人民公社体制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进行公开审判。惊魂未定的谷仓人又一次陷入了恐怖中。
宣判大会的会场设在苦槠坪,现成的老戏台稍加布置就成了宣判台。一幅由红布嵌镶着黑字的大会会标,高高地横着悬在宣判台两侧的树干上,与宣判台正中央的毛主席肖像遥相呼应,相辅相成。远远望去,恰似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把整个宣判大会的会场,牢牢罩住。
吃过中饭,全公社的各个生产大队及生产小队的社员们都准时出席,一声不响地坐在宣判台下。那一颗颗近乎僵直的头颅不再随意转动,那一双双失神的眼眸仿佛就要凝固,就连在平时见到生人就要狂吠的野狗,此时也都夹着尾巴躲得无影无踪。
宣判大会开始,县委洪书记、公社柯书记以及政法三家的主要负责人登上了宣判台。会场内外,骤然响起了暴风雨般的口号:
“谁反对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就打倒谁!”
“坚决严惩反革命!”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在口号声中,由县公安干警押着一干人犯进入了宣判大会的会场。其中,也有谷仓人认识的宋大发和沈山果。犯人一律都是五花大绑,被推到台前跪下,如同祭坛上的牺牲,随时任人宰割。紧接着,口号声又是一阵*****。宋茂香和生产大队的基干民兵们一个个横着矛缨枪,押着本公社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也进入了宣判大会的会场。走在前排的是右派分子柯繁青,她的满头的银丝,格外引人注目。五类分子们逐个地在台前示了众,然后分别跪在五花大绑的重犯的两侧。
宣判大会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县委洪书记作指示,政法干部讲话,法院干部宣判等等。也在场内值勤的宋茂香,暗暗地感到恐惧和不安。她故作镇静,横着矛缨枪左右巡视,任凭矛缨枪枪尖上的寒光与大会会标的殷红,在阳光下四处挥撒
跪在台前的柯繁青,并不甘心俯首就范,她的两眼一刻不停地窥探着宣判大会的一举一动,她的内心世界,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煎熬。她渴望自由,渴望平等,而县委洪书记的指示,而政法干部的讲话,永远也不能与她的渴望搭得上边。蓦然间,她又听见政法干部宣判沈山果的罪行,一条又一条,一项又一项,声声入耳。她不能理解有关方面怎么一下子为沈山果罗织了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她悄悄歪着头,斜着眼,在跪在台前中央的重犯中寻找她的丈夫。终于,她找到了:他也是被五花大绑着,在他的后脑勺旁还长长地插了一根箭标。
“天哪,这意味着什么?”柯繁青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只感到头昏眼花,连呼吸也要停止了。她仿佛在哪一出戏里看见过:即将被处死的人犯,就是在后脑旁插上一根箭标,然后再押赴杀场的。难道他——沈山果也犯了死罪?不!绝不可能。她是了解他的:他没有罪,更没有死罪。
“莫须有!”柯繁青怀恨在心,但也只能怀恨在心而已,丝毫也不能改变现状。
大会进行到最后一项,是执行现行反革命分子沈山果的死刑。会场立刻骚动了,本来就吓得目瞪口呆的谷仓人,此刻早已魂飞天外,剩下的仅仅是行尸走肉了。
沈山果被几个人架着拉出会场,向龙脉岗的方向走去。柯繁青亲眼目睹了丈夫的远去,突然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感到也有人正架着她的身子也朝龙脉岗的方向拖去。她预感到她的末日已经来临,她将和她的丈夫同时被处死。她想大声说点什么,尤其想和她的儿子沈冬生作最后一次诀别,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的枪声响了,柯繁青无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倒在长满青草和杂木丛的山坡上,她的呼吸好象还存在。在迷迷糊糊中,又有人把她拖回到宣判大会的台前。她的记忆仿佛又恢复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就要麻木的神经,对发生在眼前的事,大致清理出了一个轮廓:沈山果的确已经死了,宋大发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另外的几个重犯,也都分别判了刑。
宣判大会结束了,参加宣判大会的社员们陆续离开。尘埃落定,宋茂香却一片迷茫,她悄悄一个人躲在台后发呆。李秋根又来通知:立即指派几名五类分子去为反革命死刑犯挖墓穴,并把尸体就地掩埋。宋茂香的胆子本来就不大,而现在,她却必须硬着头皮,强打起精神去执行。她在龙脉岗重新布岗,而后才允许柯繁青和她的儿子、媳妇进入现场。在一片杂木丛生的树林中,他们找到了沈山果的尸体。他的双手仍然是反剪地缚着,攥成拳头的手已变得郁紫。他的上衣被撕裂了,胸脯裸露在外。鲜血沿着不时抽动的肌肉还在缓慢地喷流,染红了近旁的青草和黄土。生命的最后一息过去了,但他仍大睁着惊讶而困惑的双眼,仰望苍天,大张着嘴巴试图高喊着什么。然而,他永远也喊不出声了。
“这就是沈山果?”宋茂香简直不愿承认这个现实。
宋茂香目睹这种场面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她是在电影《白毛女》里看见过“地主分子”黄世仁被处决的场面,那是大快人心的。而今天,她望着本村的“黄世仁”被处决,心里却感到异常沉重。对沈山果其人,她并不陌生。他是外地人,在二十余年前他与他妈妈靠着一根打狗棍和两只破碗行乞四方。终于有一天,他的妈妈来到谷仓村,成了柯嗣昌家的女佣。又过了几年,年青的沈山果被柯嗣昌招为女婿,糊里糊涂地成了柯家大院中的一员。在土改中,他划为地主阶级成份。而今天,他又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并且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柯繁青和她的儿子、媳妇哭着嚎着扑上前来,被民兵们拦住。有两个民兵把沈山果的尸体拖进了墓穴,掩土。柯繁青感到深深的内疚,是她家的罪恶成份玷污了他,株连了他。她恨不能跳进墓穴,代替他去死。望着他紧缚着绳子的双手,她蓦地蹿到宋茂香的面前,双脚跪地,大声哀求:
“宋大队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求把捆在他身上的绳索解开,让他自由自在地去!”柯繁青要为她死去的丈夫争取一点最后的自由。
阵阵哀婉的哭声宛如一团团阴云笼罩在宋茂香的眼前,久久不能散去。宋茂香努力克制自己的弱点,不让泪水流下。她沉吟片刻,认为这个要求不高,也不违犯什么原则,便同意解开绳索,然后掩埋。新坟筑起了。柯繁青紧紧地抱住坟头,让她的心紧紧地靠着坟堆里的沈山果,给他以安慰。
※※
宋大发在“陪斩”之后,即被从刑场拖回来。他早已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口角不住地抽动,连走路也不知道要提步。他跪在地上,总也跪不好姿势。他的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但也被判了十年徒刑,马上就要押解回县,然后再押解到不知名的远方去服刑。如此一走,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来。大发嫂望着受难的亲人,心如刀铰。她把身边的两个孩子临时塞给了婆母,然后转身来到丈夫面前。她要利用这短短的时间和他说上几句话。
“反革命女人,赶快给我滚开!”两个公安干警紧紧挡住了大发嫂,并向她发出了严厉警告。
“宋大发是贫农阶级,祖宗三代都是贫农阶级,怎么能是现行反革命呢?”大发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惟恐公安干警听不见。可是无论她怎样呼喊,就是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去核实他本人及其祖宗三代是否真的是贫农阶级。因为,在这个时候强调贫农阶级与否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反革命女人,再不老实,我就要开枪了!”两个公安干警再一次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你就开枪打死我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大发嫂泣不成声。她简直就要发狂了,不顾一切地向两个公安干警冲去。
大发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知道她这么一味蛮干的后果。她把孩子丢在一旁,双手拉这她,不再让她前进一步。
“贱老妈子,你拉着我干什么?”大发嫂转过脸来,向婆母发出恶狠狠的谴责:“你别那么贱,告诉你吧!”
“你说我贱我就贱!我宁愿当一次贱人,也不能让你吃眼前亏。”大发妈也哭了。
宋大发终于被押解走了,消失在大队人马扬起的烟尘中。大发嫂这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她望着四壁陡空的泥屋,望着丈夫曾经使用过的镰刀和锄头,又想起了全家人的生活问题。丈夫是家中的顶梁柱,没有了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哭得死去活来,迷迷糊糊地睡在床上不吃也不喝,连孩子也不管了。她的精神世界几乎就要崩溃。在这个家庭中,最不知道忧愁的是小英子和黑狗蛋。二人一点也不能体恤大人的苦楚,还依旧要吃要喝。一连两顿没吃就饿得受不了了,各人拿着自己的小木碗来到床前,吵着闹着向妈妈讨吃的。
“吃什么饭?吃了去死?”大发嫂把心中的怨气发泄在孩子身上。她大骂小英子是前世的讨债冤家,又骂黑狗蛋是今世的祸害灾星:“你们两个要打短命就早一点!”
小英子和黑狗蛋叫不动妈妈,只好转而去求助阿婆。大发妈也两眼垂泪,两顿未吃。她越是思念远去服刑的儿子,就越是心疼失去了父亲的孙子孙女。大人可以两顿不吃,孩子不吃不行。她强忍着内心的苦与痛,走进了儿子儿媳的厨房,为孙子孙女做饭。她一个人分锅另吃了多年,“新”来乍到,摸不着锅灶。她干脆把他们头一天吃剩的饭连锅端到自己的灶上,加水煮成泡饭,喂饱了孙子孙女,自己也顺便吃了半碗,又盛了一碗叫小英子给儿媳送去:可怜她也一连两顿滴水未进。
“妈妈,吃饭吧!是阿婆叫我送来的。”小英子把水泡饭送到妈妈的床前。
大发嫂翻过身子,看了看碗里的水泡饭。她不看不生气,看了更生气。这个老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趁着儿子服刑走了,借机把孙子孙女拉到自己的锅里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厨房,发现昨天剩下的干饭全被连锅端走了。一想起锅,又联想起了因为锅而引起的种种矛盾。她因此断定,她是借机把她的锅混走。
“我早就看出了,你关心孙子孙女是假,借机混走我的锅是真。”大发嫂当即揭露了她的阴谋:“不要以为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傻瓜!”
“哎呦来,我的天!”大发妈有口难辩。她的一番好意,全被误解了:“这简直是逼命!”
“逼命?我逼你的命?”大发嫂的哭声又起。她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丈夫刚撒手而去,还要为她承担逼命的罪名。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不尽心中的酸楚:“让我死在你的面前吧!”
大发妈也不计较,她不声不响地把锅洗净,又送进了儿子儿媳的厨房里。看儿子的份上,她纵有多大的委屈也能包容。
谷仓人民公社成立了,各级基层组织相继得以空前地巩固和完善。公社书记柯得贵根据上级的指示,连连发文件作报告,要求各生产大队、生产小队务必在近期内把公共食堂办起来,彻底砸掉各家各户的小锅小灶,切切实实地把广大妇女劳动力从家务中、从锅台上尽快解放出来。从而为实现人民公社的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的管理奠定基础。
宋茂香在公社开了一天的会,脑子里装满了许多有关公共食堂的条条框框。这一回,真的要大办公共食堂了。她不觉有些晕头转向。回到家里,见妈妈正和拐能叔交头接耳,悄悄议论着什么。她断定二人的议论与公共食堂不无关系。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懒得理睬他们,便身子一扭进了里屋,拿起袜子底就纳。
“茂香呀!你出来!”茂香妈坐在堂屋里对着里屋叫:“妈要问你话。”
宋茂香只得走出里屋,在堂屋里坐下。抬起头,佯装这才发现拐能叔。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听说要大办公共食堂?是真的吗?”茂香妈问。
宋茂香又勉强点了点头,只顾纳着她的袜子底。
“公共食堂会不会像吃绝户饭那样,一大群人围上去大吃特吃,吃完为止。”茂香妈又问。
宋茂香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袜子底,大睁着眼认真地阅读妈妈的脸。她不能理解,妈妈怎么会如此糊涂?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社员自己的食堂,怎么会像吃绝户饭?如此看来,广大社员对公共食堂在认识上的偏颇,可能还远不止这些。
“公共食堂就是把千家万家变成一家,在一个锅里吃饭。同时,又把各家各户的妇女从家务劳动中,从锅台上解放出来。”宋茂香小心宣传大办公共食堂的好处。“几千年来,广大妇女总是围着锅台转,被锅台这副枷锁套住了手脚,没有半点自由。”
“别说了,下面的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拐能叔拦腰打断了她的话:“又是像苏联女人那样,每天吃了饭,穿上花裙子去跳舞。我信是信:除非你穿上花裙子去喝西北风。”
“是啊,去喝西北风!”茂香妈也步步亦趋。
“我什么时候说过穿上花裙子去喝西北风?”宋茂香当即否认:“把妇女劳动力从枷锁中解放出来,投身到火热的农业生产大跃进中去。”
“把广大妇女从锅台上解放出来比作从‘枷锁’里解放出来。比得好!比得好!”拐能叔狡黠的小眼闪闪发亮:“刚获得‘解放’的妇女又被用皮鞭赶着去大跃进,应该怎么比喻?这好比刚挣脱木制的枷锁,又戴上铁制的镣铐一样。所不同的是铁制的镣铐比木制的枷锁更时髦!”
“你这是思想反动!”宋茂香批评他:“幸亏你是在我面前发两句牢骚,我不会坏事。要是换上别人听见,非给你戴上反革命帽子。”
“反动么?有一点。”拐能叔不怕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观点:“再反动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到那时候,你们办了公共食堂,我还得在食堂里吃饭。”
“吃得你上吐下泻!”宋茂香生气了。一不小心,纳袜子底的针刺进了手指,痛得她大叫:“该死!”
“没大没小的东西!拐能叔是你骂的么?”茂香妈骂过女儿,又骂拐能叔:“你也不好。茂香正在大办公共食堂,你也不帮她操操心。”
经茂香妈提起,宋茂香眼前豁然一亮。她正为大办公共食堂发愁。平时在家吃饭,她连自己家一顿饭要下多少米?炒什么菜?都得问过妈妈。这一回,公社书记柯得贵要她主持在本生产大队大办公共食堂,实在是让她为难。她的确希望拐能叔能帮她一把,为她出点主意。
“拐能叔正在说公共食堂的坏话,还愿帮我办公共食堂?”宋茂香天真得像一个孩子。她嘻嘻一笑,破例在拐能叔的身边坐下,作了一个和解的姿态:“拐能叔帮帮忙吧!”
“说说上级有什么具体要求,我或许能帮你合计合计。”拐能叔虽然对公共食堂持批评态度,但对宋茂香的工作,还是愿意支持的。
“按照上级的指示,结合我们生产大队的情况,我初步计划每个生产小队办上一个公共食堂,让该生产小队的社员都就近用餐。”宋茂香谈起了工作的初步设想和面临的困难:“可是,要把公共食堂具体落到实处,我心中没底。例如:有多少人吃饭?要下多少米?蔬菜怎么解决?要选派多少炊事员?……”
“上级下拨了多少钱?”拐能叔中途插问。
“上级不给钱。”宋茂香仔细介绍了大办公共食堂的原则:“上级给了我们一件比钱更有魔力的法宝:花小钱办大事,不花钱也办事。我这一次办公共食堂不打算花一分钱。”
拐能叔听着,狡黠的小眼又骨滴溜溜地转……
“我在公社开会时,与各个生产大队的干部们初步议了一下。大家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固定的模式可以参照,因为各个地方的情况各不相同。公社书记柯得贵的初步意见是放手让每个生产大队自选一个生产小队办一个公共食堂,作为试点,摸索一下经验,然后再全面铺开。”宋茂香因此决定,“我打算在第一生产小队办一个试点,你看呢?”
“思路是正确的。”拐能叔也同意首先搞一个试点:“粮食、蔬菜都能保证吗?你算过账吗?”
“帐?应该有两本帐,一本是政治账,一本经济帐。”宋茂香胸有成竹:“让我先给你算一算个政治账吧!政治挂帅嘛!”
宋茂香侃侃而谈。她认为第一生产小队社员的社会关系最为复杂,也最具有代表性:这里有本公社的公社书记柯得贵的家,有生产大队队长——她自己的家。有本村第一大能人拐能叔的家,有老秀才仁义公的家。就连右派分子柯繁青和犯有反革命罪前去服刑的宋大发的家也在这里……因此,办好这个生产小队的公共食堂,具有典型意义。
“你政治账是算得蛮精,经济账也算过吗?”拐能叔问。
“经济账也算过,粮食不成问题。”宋茂香同样是胸有成竹:“第一生产小队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谷仓。在人民公社成立以后,本生产小队接收了前宋大发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大部份库存粮食,那是上半年的一季早稻谷子,还没来得及私分到户就被乡政府的一纸命令冻结在仓库里。就用这些存粮办公共食堂,估计全生产小队的社员可以吃到明年接新。等到明年新谷打下的时候,我们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必将取得新的辉煌,距共产主义不再遥远。届时,水稻小麦收成一定是成十倍百倍地翻上加番……”
“菜呢?公共食堂不光是吃饭,还得吃菜。”拐能叔问得仔细。
“蔬菜不成问题。”宋茂香早有考虑:“目前分散在各家各户菜园里的蔬菜,可以统统收归公共食堂所有。因为土地归了公,菜园也得归公——这符合上级指示精神。公共食堂先吃分散在各家各户菜园里的菜。等到这一茬子蔬菜吃光了,由生产小队组织人新种的蔬菜就长起来了。唯一欠缺的是肉食和禽蛋——那是不久前的一次宰杀风刮掉的。相信在人民公社的统一领导下,一定能妥善得以解决。”
宋茂香在宏观方面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在微观方面她就欠缺了。好在有拐能叔的积极支持,困难也不难克服。
“既是不花钱也办事,公共食堂就设在众姓祠堂里吧!那里的地方大,能容纳本生产小队的全部社员。”拐能叔建议:“不过得派几个泥瓦匠按照公共食堂的要求改一改,还得搞搞卫生。”
“拐能叔和我想到一起了。”宋茂香喜出望外。“我计划把前后两进院子的众姓祠堂一分为二,后进留作生产大队的办公室。其余部分全划给第一生产小队办公共食堂。”
二人正谈得起劲,常年缺吃少喝的尚应叔让儿子学文扶着来到宋茂香的家,打听有关公共食堂的情况。他长期卧病在床,难得出来一次,宋茂香不得不撂下拐能叔,忙里偷闲地接待了他。
“这公共食堂什么人能吃得起?”尚应叔曾恍惚听见县委洪书记说过公共食堂的优越,但不知底细。
“公共食堂是社员自己的食堂。凡本生产小队的社员一律免费吃饭。”宋茂香耐心细致地解释:“我们搞人民公社,我们大办公共食堂,就是要让人人有饭吃,像苏联人民那样幸福。”
“都让吃饱吗?”尚应叔真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家没有劳动力。”
“不管有没有劳动力,饭总得吃饱。”宋茂香微笑着:“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得好,吃出花样来。”
“人民公社真是好!”尚应叔喃喃地说。
“你说得一点不假。”宋茂香相当兴奋:“学文兄弟一天天长大,白天可以参加劳动。到了晚上,可以上政治夜校学识字。”
尚应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放下心来。多少年来,他日愁夜愁,愁的就是养不活儿子。如今好了,人民公社成立了,公共食堂办起了,吃饭问题总算是解决了。他欢天喜地地出了门,没走几步,又让儿子扶着回来。
“要是歉收了怎么办?”尚应叔又问。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要是收不上粮食,也办公共食堂?”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大办公共食堂是毛主席的指示。要是真的遇到什么意外情况,就譬如荒年歉收吧,粮食不够吃。到那时,上面会调拔粮食。你想想,毛主席一挥手,就能调动千军万马,他一挥笔,有多少粮食调不进来?怕就怕撑破你的肚皮!”宋茂香还沉醉在她的无限遐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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