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该从学校里耷拉着脑袋背着破书包滚出来的,应该是我田小。我讨厌上学就像讨厌田石头,但我的哥哥他认真好学,一丝不苟,每天晚上都在家学习到深夜,至于为什么学习不好,这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退学的那天,田壮壮收拾好一切,把书包背在肩上,对他那张小课桌仍然恋恋不舍--对那小课桌的一半恋恋不舍,另一半是朱家的一个胖子。我很难想像两个胖子是如何有效地使用这张小课桌的,宽度不到半米,高度不到一米,重量还不及田壮壮的一只胳膊,但是它几年来日复一日,承纳着两个胖子在它身上的压轧折磨。这所学校里的每一张课桌都是如此,或是两个胖子,或是三个瘦子一桌。我不禁对它们感到无比的同情,这同情甚至超过了田壮壮,在我的心口浮上浮下,始终堵着,释解不开。
这个小学校前后左右四间大房子,一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兼教导室兼门卫室兼厨房兼卧室,另一间是田仲杰开的小饭店;另两间稍大一点的房子就是一到四年级的教室所在。田家村小学没有五年级,但这并不等于说田家村没有能够读五年级的人才。田仲杰在全村大会上,用高音喇叭激动地喊:"我们的孩子虽然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读书,没有五年级教室,但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大部分人,都是有资格读六年级、七年级甚至八年级的,他们有这样的本事,有这个能耐。"
这是什么臭理论!我田小虽然不大清楚,但也没兴趣研究。我只知道田壮壮在四年级留级三年是因为到镇上去读六年级的学费太高,而且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没有五年级的毕业证。
田家村连五年级的教室都没有,怎么可能拿得到小学毕业证。在这里毕业的人才,大多分配到了村东村西的地头上,识得化肥袋子上的中国字,识得人民币的面额大小,识得大称小称上的黄色星星就够了。小叔田仲秋对此早有远见,他把田石头送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至于学费,全权委托自己的小舅子处理。后来,田石头因为不听话,调皮捣蛋,被中心小学开除了,除级回到了田家村,和我一个班。但这更增加了我对这所学校的讨厌,我无时无刻不准备来个胜利大逃亡,离开这个犹如地狱一般的小院子。
老师说:"田壮壮同学,你走吧。"于是田壮壮又看了这教室最后一眼,走了出去。
田壮壮背着书包走出学校大门,路过田仲杰的小饭店,闻着里面散发出来的鸡肉香味,略微一停。伸着脖子呶着鼻子嗅了几下,又稍一迟疑,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还是加快了脚步,回家去了。
我坐在前面的小教室里,这是安在二年级和一年级教室中的初中预科班。所谓初中预科班,我想应该是田家村在教育领域的独创,田仲杰在田家村教育史上的独创,他决定每年从村子里找出十个看上去比较聪明有点儿光明前途的孩子,单独编成一个班,由教育局派来的刘老师一个人教导,所需学费村委会出一部分,家长出一部分,准备不惜一切代价,送进小镇初中,去读六年级。虽然我从来都不听话,被老师们认定是绝对不可救药了,但好歹我们田家不过只有两三个上学的孩子,所以我非常肯定地被村支书大伯编入预科班。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戴着一副眼镜瞪着我,在她的身边,是另一位中年民办教师。她们两个人把这讲台一分为二,但是共用一张讲桌,在左边是我们预科班,右边是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几十张小课桌。中年教师就是是王顺建的爹,是一个上午教课下午种地晚上经营小卖店的苦命男人,他先花一个小时教一年级朗读拼音,然后再花一个小时教二年级学习写字,再花一个小时让两个年级自习做作业,到中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就夹着两本书走人。按说,这是一份非常轻松的工作,但是他教得一点儿也不如意,如果非要找出点原因,那么借用他的话就是:他妈了个巴子,我全身上下识的字加起来,还不如这个小黑板上装得多,让我同时教两个年级,这田仲杰不是纯心在找我的事儿么!
我给王老师起了个外号,叫"王二麻子",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脸上长满了芝麻般大的麻子。慢慢地,这个大号就在田家村流行了起来,人们见了他,不再称呼他为王老师,反之叫他二麻子。他听了非常生气,究根寻源,找到了我的头上。每次上课,都对我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我田小扔到墙头外面摔死,摁到水里呛死。
不过,我对他们就像对我家的大黄狗一样,至多用人类看待动物的亲切眼神扫他们几眼。特别是刘老师,她还不如田仲杰小饭店里的女服务员小刘听话。小刘今年十五岁,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反正是外省,她在小饭店里干得非常如意,我每次见到她,她都是红光满面,出出进进,精神头十足。我真想和她换一换,让她到教室里来坐着,让我去饭店里吃香的喝辣的,我想,饭店里的那些活儿,我一定会干得非常出色的,既让田仲杰满意,也让自己的肚皮满意。
刘老师气呼呼地对我说:"田小,如果你觉得我讲课不好,你可以不用来上课!在家里自习好了。"
我用白眼珠子瞪她两眼,回敬道:"如果你觉得我不听话,你可以不用来教课,到别的地方去教好了!"
同学们哈哈怪笑,前仰后合。这些都是没有礼貌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教。他们只懂得在院子里大街上玩票夹,到地头野草丛中放火,闲着没事儿摸女同学的屁股。被摸过的女同学亦是不知羞,恬不知职地嘿嘿傻笑。
刘老师气得小脸煞白,连连顿脚,但她拿我没办法,就像她拿自己的命运没有办法一样。她本来是打算出国深造的,我听说当年她想到日本去,做一个冒牌的日本人,但是教育局看穿了她的心思,本着为国着想的基本原则,一纸黑字红印,把她下放到了田家村。田仲杰对她说:谁叫你的腰不硬呢,死心塌地在这儿干吧,田家村不会亏待你的。包你吃包你住,顿顿有鱼有肉,我的小饭馆你随便进,吃饭不要钱--一个小姑娘家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但关键是田仲杰不在乎。他吃过的好东西比刘老师见过的听说过的还多,他走过的桥比刘老师见过的路还长。
刘老师斗不过我了,眼看就要落到下风,她干脆拿田壮壮开我的玩笑,她鄙夷地说:"其实,要不是你哥哥,你田小这样的坏孩子早就退学了!"
我咬牙切齿,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学电影中的大英雄,用冷冷的语调说:"为什么?说来听听。"
她对我的语气感到非常好笑,虽然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但是刚才受了我的重创,看上去她怒火蒸腾,张口说道:"因为你哥哥田壮壮想娶媳妇了,所以才把上学的权利让给了你。你还不知足--只可惜田壮壮这么点毛屁小孩儿,就想女人。"说完,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泛起了一股圆形的红晕,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股红晕,从脖颈一直泛到了腮帮上。我很奇怪地望着她,望着她满脸的红晕,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也许,她是突然想到了某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或大或小占有着一席之地,因为我的讲述,因为故事中刘老师的一番话,触动了她心底的某一个隐伏已久的秘密,让她随之心潮浮荡起来。小女孩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仿佛从这个故事中向外探了一下头,在两个时空之间做了一次穿梭,顿时有所悟似地。她抚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便抬头看那天空。
我听了刘老师的话,顿时垂头丧气,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再也骂不出来了。
热热闹闹的田家村小学,每天就像一锅沸水炖着的骨头,咕咕嘟嘟,好像不是在读书授予课,而是乱糟糟的一堂语言大杂烩,老师骂学生,学生骂老师,各自有无法表述的苦,各自有绵绵长长的无穷怨恨。只可惜田壮壮再也无法享受这种种快乐和惊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