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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一道。
他遇上了快意山人关三山，他未入魔教时最要好的朋友，结义的兄长。
为什么是他？
竺阴青茫茫然站立，想那蹉跎岁月，长河落日，二人结伴，行侠，醉卧，当歌。直到在那快意楼台，为阻好兄弟入藏，关三山大战竺阴青，比武定胜负，赌了把各自以后的命运。
胜：竺阴青闭关自省。
败：关三山退出江湖。
结局：竺阴青胜。
关三山退隐江湖，到今日已整整二十年。
竺阴青甩了甩脑袋，从往事中回到现在，看着昔日的义兄鬓边悄然无声，爬上了白发，他眼睛有些湿润，“关大哥，二十年了，你必竟又来了！这次你违约而来，想必有了绝招？”
关三山抬头望天，道：“是啊，二十年了！”他长声一叹，“这一次你能不能放手？”
竺阴青摇首。
关三山“嘿”了一声，手一挥，掷过一物。竺阴青看也不看，接在手中，然后他仰面，痛饮。
那是一壶烈酒。
喝了几大口后，竺阴青抛回，关三山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随后，掷空壶于地，碎裂声中，他洪声道：“好酒！”
竺阴青点了点头：“好！便再请大哥赐刀。”
关三山撩衣袍的下摆，铮然一下刀出鞘，“嘶”一声，割了一片衣角，手松处，那一角衣布缓缓飘落。
竺阴青双目微泛着泪光，慢慢颔首：“阴青与关大哥四十五年的情谊，不敢相忘，点点滴滴在心头。”
关三山刀指竺阴青，喝道：“今日与你一决生死，你若能胜，便踩过关三的尸体，去会碧大家！”
竺阴青道：“关大哥言重，阴青若胜，便请关大哥再退江湖。”
关三山红了眼睛，手振刀身，一声狂喝：“力拔山兮——”手中快刀砍出，第一招“气盖世”直入中盘，竺阴青倒退一步，一拳打出，关三山反手一挡，“蓬”的一下，退了三步。竺阴青收手，道：“原来大哥旧伤未愈，便请大哥退隐江湖。”说着话，他身形一晃，闪过了关三山。却听得，身后，快意山人大叫：“罢了罢了！”紧接着“嚓”的一声响。
“卟”，人体重重倒下。
他的心，在那瞬间，跟着，停滞不跳。
在钢刀落地的同时，竺阴青转身，袍袖掩面，不忍看好友自刎后的惨状。
他跪倒，叩首之后，一手拾起快刀，大步离去。
一边迈步行进，一边长歌：“力拔山兮——气盖世！”
悲凉苍劲，回音不已。
七
二道。
楚歌错剑堂，组百花剑阵，激战摩尼教右王竺阴青。
时值午后，冰雪满天。
人影纷飞，纵横错落，裹着竺阴青翻转，车轮般大战。竺阴青在一片剑光中放手一搏，举手投足之间，血光四溅。忽然间，他眼前一片宽敞，众白袍人收剑散开，列成二排。
在他身后，沿着他过来的足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伤者。
随后，人丛之间，他瞧见了他从前的师父。楚歌错剑堂，堂主：大德真人。
“阴青，你看看你，为武者，杀为戒。”大德真人一如往日，对他谆谆教导。
竺阴青抱拳一躬，道：“真人，请！”
“请？请什么？”大德道：“我已无脸面对天下白道，不必多礼了。”说毕，他上前，师徒过招。
大德真人手捏剑决，双指为剑，剑气嘶嘶中道：“阴青，你不用剑，已有几年？”竺阴青凝神接剑，口中回道：“已有二十年。”大德真人“哦”了一声，道：“够久了。”说话间刷刷刷连环七剑，剑剑不离周身要穴，竺阴青身法展动，手上指掌拳三形换变，一一化解。大德真人又道：“你自弃师门，斩一指誓不用剑，却创出了一片新天地，的是天纵奇才。然而也为后世立了一个离经叛道，大恶大凶之人，阴青，你不后悔？”这一段话说下来，俩人已又拆了数招。但见竺阴青手上抵挡，嘴上说道：“后悔？后悔又有何用？阴青每回杀人，自知入魔已深，夜来扪心自问，确是不该，对不起真人数十年养育教诲之恩。”大德真人白眉展动了一下，道：“你还记得从前的事，那为何不迷途知返？你若能弃暗投明，楚歌错剑堂仍是你的！”说着，手上剑气撩乱，“嘶嘶”之声大作，竺阴青双拳舞动，开合之间，内气蓬蓬相碰，道：“阴青怎敢再返错剑，给真人抹黑。多谢真人盛情！”大德真人横眉道：“竖子，你是一意孤行了！”说完这句话，真人双指捏决于胸前，忽地倒退几步，嘴角边鲜血流出。竺阴青收势不赶，道：“请真人调息。”说着，便向谷中行去。
二边白袍人见了，长剑出手，数十人却只闻一下剑响，待要拦截，却听大德真人道：“住了，让他去吧。”说着双手合十，长吟道：“错，错，错！了，了，了……”盘腿跌坐，闭目寂然。
众白袍人见了，齐声喝道：“噫！呜呼……痛哉！”长剑脱手，抛高空中，数十柄剑交错飞扬，如有百剑投空。在剑穗红缨落下时，众白袍人齐齐拜倒，长剑“嚓”的一下插入雪地，剑光闪耀。
竺阴青停滞了一下身影，虎目含泪。他想转头，他真的想转头。但最终一跺脚，昂首而去。
八
喜马拉雅，君天谷。
竺阴青终于看见了碧天佛。
竺阴青凝视那女中之神，默默无语。良久，他道：“杀兄！弑师！碧斋主置我于何地？侠之道又在何处？”碧天佛道：“众生无相，兄师皆为虚幻，关三山与大德真人只是为了侠之大道，以性命相谏，右王不能醒乎？”竺阴青道：“呵，是么？只怕是斋主惧我，才出此下策。”碧天佛手幻莲花，道：“昔魔教十二王战我，今你不过三关，为侠之道，可见一斑，道友为魔日久，难道还念情么？”竺阴青道：“口舌之争，妇人之见，来，今日你我放手一搏！”说毕，迈步向前，一拳打出，狂风大作，天地为之一滞。
然而碧天佛竟不还手，随着那一拳的打中，竺阴青震惊之后，醒悟道：“你已没有武功！”碧天佛微微一笑，道：“魔教十二莲花，我击落十一朵，平手一局，但却耗尽了能力，我已不是原来的天佛，竺道友，失望了吧。”随着她每说的一个字，在她的身上就“咯咯”碎裂了一节骨，等到她说完，她已全身骨骼粉碎。
碧天佛倒下时，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至死仍然微笑。
九
竺阴青抱起她，她软软的，浑然没有了骨头。
他傻傻的，抱着她呆呆站立，自语道：“我打死了她？我打死了她？……”忽然他仰面狂呼：“我打杀了碧天佛！”四面回响着碧天佛的名字，那一声声叫弹回来，如同一记记重锤击落。
他痛不可当。
在泪眼模糊中，丽提鲁亚一身圣洁地出现了。他看着她，哽咽道：“我杀了她，我的小孩呢？”丽提鲁亚看着他，一脸的怜悯和鄙视，说道：“什么小孩？没有小孩。”他怔怔地道：“什么？你什么意思？”丽提鲁亚说道：“那意思就是我仍然是摩尼的圣女。”
竺阴青觉察到什么，道：“那一夜？那一夜……”丽提鲁亚笑了，她笑着伸出手臂褪上衣袖，那上面有一点鲜红的处子守宫砂。原来那一夜不是她！在一片黑暗中，酒精的刺激下，竺阴青中了一个骗局。
他仰天狂笑，终于完全明白了。怪不得失贞的圣女没有被焚烧，他以为是右王的名位保护了她，但他错了，摩尼教从来不会为了他而坏了教规。
竺阴青抱着碧天佛，狂笑而去。
丽提鲁亚看着他离开，知道永远失去了他。从江南初遇时，她就一心诱惑着他，为着摩尼的兴旺，诱他入了魔之道。到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是一个局，但在全部的假像揭穿后，她却流下了从来没有的眼泪。
她最终丢失了她座下的宝座，掉落了那最后的莲花。虽然她不想这样，但却不能不这样，因为竺阴青总要知道，她仍是一个圣女，或迟或早。
十
竺阴青抱着碧天佛一路茫茫然行来，不知不觉间登上了一座山峰。
他在寒风之中坐在顶部，看着那最高的珠穆朗玛，雪山是如此的纯洁与美丽，一如沉睡的她。他忽然醒悟，眼前的一切皆是空明，只有这座山峰才是真正的女神，她是怎样的风华绝代，高不可攀！
这不正是他毕生所追随的真美的境界，原来却就在这里，在他的心内，极其的简简单单。
他大彻大悟，抱着他的碧天佛，他微微一笑。
于是身边，漫长岁月，汹涌奔腾，流过了那百年的落雪，堆积了，那千山的晶莹，无边无涯的剔透，却抵不过，你一低首的泪光，一刹的凝目。
我只记得你的好，在喜马拉雅山上，耸立成那珠穆朗玛。
后记：
喜马拉雅君天谷一战后，竺阴青分裂摩尼教，丽提鲁亚圣女教主名存实亡。
-------竺阴青与摩尼分化事见《饮马浣花》长篇版，和《阿修罗的眼睛》WHT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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