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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之后，我去了南方沿海的一个城市。
临走之前，我打了一个电话，写了一封信。电话是打给高飞的，他正在学校，我告诉他，我要去南方，现在就走。他吃了一惊，问我为什么要走，我说总在家闲着也不是个办法，想出去闯一闯。他又问我能不能迟几天再走，好为我饯行，我说不用了，火车票已经买好了，下午就走，酒就留着给我接风吧。我没提我离婚的事。
信是写给我父母的，我把我和白雪离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并告诉他们我要出趟远门，到地方后再给他们写信，叫他们不用为我担心。至于白雪的父母那里，我没有什么话可说，我想我即使说的再多也扭转不了这个失败的结局，让白雪去跟他们慢慢说好了。
我坐上南下的列车，从祖国的最北部到了最南部，一天两夜后，第三日的黎明，我到达了目的地。我下了火车，拎着手提箱，望着这人地生疏的地方，倍感凄凉。在这个地方，我一个熟人也没有，我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一半是随意性的，我只想越远离开那个伤心地越好；另一半是刻意的，我要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以激活我在平淡庸碌的生活中逐渐泯灭的进取之心。
来到这个地方，我兜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仅能够我以下几日的饭钱，而这点钱还是临走之前从程玉那里借来的。住旅馆的钱是没有了，不过我并不担心，南方天气暖，我可以住火车站或者每晚花两元钱到通宵录像厅去睡一个晚上。眼前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找份工作，否则过了几天，我恐怕就得落入挨饿的可怕境地。
我从火车站买了一份市区的地图，按图索骥，找到一处人才市场。我到那里时已过了中，午，人家已经收市了，我便去逛街，顺便熟悉一下地形。傍晚时分，我回到了火车站，在一家小吃店吃了一屉小笼包子，喝了一碗粥后，就到火车站售票厅门口买了一张录像票，然后到楼上录像厅去睡觉。录像厅非常大，能容二三百人，录像是大屏幕投影的，即使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也能够把人物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厅里已经有很多人，基本上都是因为要等火车却又无处可去而临时到这里来消磨时间的，当然也不排除还有象我这样的流浪汉。
我在后边找了一个旁边有巨大支撑石柱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手提箱往另外一把椅子上一放，一只手紧紧抓紧手提箱拎手，然后把头靠在柱子上，开始睡觉。半夜醒来时我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几个穿黑衣的大汉正围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狠命厮杀，全然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意。我看那女子功夫也很了得，暂时还没有性命之虞，便又放心地靠在石柱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早上六点钟，录像厅的管理人员开始清场把我叫醒了。我拎着手提箱站起身来，才发觉腰酸腿疼，敢情这一觉睡得这么累！
出了录像厅，我径直去车站的公共厕所，花了钱新陈代谢之后，我洗了把脸，用手指撩了点冷水梳了梳头发，然后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水珠，出来了。
又到那家小吃店里吃了早饭，我来到站前地下商场闲逛，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出来登上公共汽车直奔人才交流市场而去。
来人才市场的人很多，里出外进的都是，就象深海里的鱼群，密密麻麻。这让我想起了古代的奴隶市场，不同的是：奴隶完全是被动的，是被别人卖的；而这里的人则是主动的，心甘情愿的自个儿卖自个儿，只要价钱合理，双方再无异议，买卖就算成交。
来应聘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都有，贩夫走卒也不乏其中。年龄差距也较大，小的有刚出校门的学生，最大的竟是一位有六十九岁高龄的老太太，而她竟要找的是一份兼职。招聘部门也是五花八门，体力，智力，履历要求不一，文凭学历按级分等，清清楚楚地写在招聘工作人员头部上方悬挂的广告纸上，指引着应聘人员对号入座。
我拿招聘要求与自己的标准一衡量，发现我能选择的工作只有“不看学历只看能力”的推销员或者完全不要求学历的体力工作，我一边浏览着招聘广告，一边暗自盘算着，必须先站稳脚跟，然后再做别的打算。工作事小，不如意还可以再换，如果连个糊口的工作都没有，真要饿死他乡，那事可就大了。
一家搬家公司招聘工人的广告吸引了我。我摸摸自己的胳膊上不算发达但也算结实的肌肉，心想我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我来到广告下的办公桌前，要了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不胖不瘦，头发油亮油亮，白衬衫，黑西服，宽大的花格领带，腰里手机、传呼一应俱全，一副少年得志的样子。他接过我填写的表格，拿到眼前看了看，大概看到我在学历一栏填的是中专而有些诧异。我看到桌上平放的两张已填好的表格中学历一栏填的都是小学，而紧挨着搬家公司的两边的单位时学历的要求都是本科。我这个中专学历在其它地方渺而又小，在搬家公司却是鹤立鸡群，这真是戏剧性的变化。
他拿着我的表格，问我在哪里读的中专，我说了鹤城——这也是全国闻名的一座城市。他点了点头，随后又问我：“这是体力工作，你能干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问题。”
他很高兴，当即拍板：“你明天到公司上班吧，我就是经理，我姓杨，你明天到公司直接找我就行了。”说着话，他递给我一张他的名片，上面有公司的电话和地址。
我双手接过名片。我很高兴这么顺利就找到一份工作，但随即又想起自己还没个住处，就问他公司有没有宿舍，，他说没有，但马上告诉我他可以帮助我解决。
我出了人才市场，心想：有点文化就是好，至少这位杨经理肯这么帮我，还不是看在我有文化上，看来我这十四年书还真没有白念！
我的工作和生活就这样安顿下来了，我成了这个城市里的一名搬家工人。我很得杨经理的器重，加上我干起活来也是非常的卖力，所以很快就被提拔为“领导干部”，一人之下，十多人之上。这更令杨经理高兴，遇上熟人就说他是如何慧眼识才，挑中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助手，有时还当着别人的面要我给他证实，我每次都含笑说是，而他更是眉飞色舞，踌躇满志。
在搬家公司工作之佘，我继续写我的小说，以前完成的部分我都随身带着呢。因为受离婚的影响，也改变了我的创作思路，我改掉了原来男女主人公最终走到一起的圆满大结局，改成男主人公最终看破红尘，与青灯古佛长伴，而女人公落得寂寞一生的凄凉结果。题目也改了，由原来的《蝴蝶传奇》改成现在的《断翅蝴蝶》。
时间飞流急逝，转眼一年已过，我在这个城市的生活已完全稳定下来，也知道了这个城市中最大的、在全国也颇有影响的、专门发表小说的一家杂志社，《断翅蝴蝶》完成后，我就把它送到了这里。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宋的男性中年编辑，他从我手里接过厚厚的一摞稿子，翻开第一页往下看，看了几页后，抬头对我说不错。然后跳过一些，又翻开中间看了几段，之后就合上了稿子，对我说小说写得很有趣味，可读性很强，他要留下通读一遍后，才能决定稿子的去留，我称谢后走了出来。
从杂志社的台阶上往下走时，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天空是那么蓝，上面飘浮着大块的白云，此时，太阳正躲在一块大棉花般的白云之后，未被遮挡射出来的阳光也就更显灿烂。我心头一阵喜悦，甚至有一个预感，这是一个好兆头，用不了多久，我的生活将会有一个全新的转变。
我高兴极了，甚至想流泪。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酒——到这个城市后我滴酒未饮。我在一家小店里一个人喝了好长时间，也喝了好多酒，但却没有醉，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我才有些摇晃地从店里出来，头脑却清醒得很。夜晚的城市是灯光的海洋，霓红闪烁，一片辉煌。因为是刚入夜不久，街上行人还很多，更多的是一对对的青年男女，穿着漂亮的衣服，手牵着手，欢声笑语地从我身旁走过。
我蓦地想起了白雪。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我想到的她竟是一如从前的那个完美的她，而她的缺点以及任性刁蛮竟然全都那么微不足道了。说到想起她，初到这个城市时，我确实一度忘记她，只是偶而梦见她一回；直到我的生活安定后，我才时常思念起她，想一想她现在不知过得怎么样了。在搬家公司工作，同事们也曾为我介绍过女朋友，可我每次听他们一开口说这件事，就有一种“取次花业懒回头”的感觉，不等人家把话说完便婉言谢绝了。我不知道是否我的心中还在为她保持着一方静土？还是干脆说我仍旧忘不了她。我不敢让自己这个念头再继续下去。
月是故乡明。走在城市坚硬的柏油路上，我望着天空中皎洁的明月，百感交集。背井离乡这么久，除了到这里后给家里父母寄过一封短信报个平安外，我未与任何人联系过，包括我最好的朋友高飞，我不愿意他们知道我混得不好的消息后为我担心。而现在，我能够真真正正地凭借自己的实力站稳脚步，可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时，我忽然迫切地想见他们，想听他们的声音。
我走到一个IC卡电话亭前，摸出一张IC卡插了进去，拨通了高飞的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仍没人来接，我想他现在大概睡觉了，我刚要挂掉电话，突然，电话通了，电话那边传来高飞熟悉的声音：“喂，谁呀？”
“我。”
“你是哪位呀？”他一时没听出我的声音。
“我是林炎。”
“哈，真是你吗？你这个坏家伙，跑哪儿去了？”电话里传来他兴奋无比的声音。
我说了所在城市的名字：“深夜吵醒你，真不好意思。”
“咱哥们儿你还用客气吗？你在那里混的怎么样？”他关切地问。
“凑和吧，能够给你打电话，就证明还没被饿死。”
“哪儿的话，你要是能被饿死，那全国还不得遍地饿殍呀。”
“得了吧，我可没那么大影响。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最近写小说呢。”
“那好呀，要当作家啦，其实你挺有这方面天赋的，完成了吗？”
“完成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不久就要发表了。”
“那我可要拜读，回来时别忘了带给我。”
“那一定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呢，我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倒希望你尽快回来。”
“为什么？”
“因为白雪。”
我沉默，看来他已完全知道此事。
他反问：“为什么当初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离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当然是，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说。”
“事情既然发生了，总有解决的办法，你说出来，大家帮你想办法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时容易做时难呀。”
“你说的也是。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你用的是磁卡电话吧，给你省几个电话费吧。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最快能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啦，为什么你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白雪。”
又是白雪，我沉默。
他接着说：“这件事我以为你有权知道，白雪有了一个孩子”，顿了顿，“是个男孩儿。”
我有些茫然：“她有孩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姓林。”
同高飞通话之后，我陷入了对往事的深深回忆之中，短暂的邂逅，意外的重逢，如火如荼的热恋，难忘的新婚时光，分手时的难舍难分；想想这一年多来，她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顾盼回眸，温柔俭勉，总是不时出现在我的梦中，使我欲罢不能。而尤其听高飞说她有了一个与我同姓的孩子后，更让我满心疑惑。
以后我打电话给高飞，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就是不说，只说这件事不是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楚的，仍旧叫我尽快回来。没有办法，在我的小说完全发表，我领取了全部稿费，安排好搬家公司的事务，在离开家乡一年零四个月之后，带着满心的疑问，我又乘上了北行回乡的列车。
我从南方回来，先到我父母家里。两位老人见我平安归来，高兴得把责备的话都忘在脑后，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寒问暖，问长问短。哥哥嫂子也很高兴，我的小侄儿更是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我强烈感受到了家里亲人春天般的温暖。
我是周日的中午到家的。因为心里有事，在家呆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坐不住了，想起高飞汪炎今天正好休息在家，于是便匆忙告别了家人，赶到高飞家里去。
高飞汪炎都在家，见我来了，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惊喜。一番寒暄之后，话题自然而然说到了我和白雪身上。高飞说他嘴拙，还是让汪炎跟你说吧。汪炎说也好，有些事还是由我说来比较方便。
下面是汪炎对我说的话：
你和白雪离婚的事，我和高飞一点也不知道，直到两个月后，白雪来和我们告别，我们才知道。我们当时就寻思，以前一直过的挺好的，怎么搞的呢，两个人闷声不响的，说离就离了，连招呼也不跟我们打一下，这是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呀——你不用解释，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们也没心思再跟你计较，还是先说正事。那天白雪来时，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儿一样，进屋来未等说话，那泪水就成串成串地滚落下来。我开始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哪曾想闹到这么严重，白雪跟我说你们离了婚时，我简直都不敢相信。白雪向我哭诉，她说她跟你大吵了一架，她说要离婚，有这事吧？她说她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你，让你对她好一点，好好跟她过日子，并没有真要和你离婚那意思。谁知你小子上来的不知是哪股虎劲，刮的哪股邪风，非离不行了。她弄巧成拙，反倒骑虎难下，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说她把你得罪透了，真的不要她了，自己一个人走了，她说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样去过。就在你们闹离婚时，她曾想到过死，但后来想到她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她真的丢下二老不管，那也太不象话，有些枉自为人了；可是没有了你，她又觉得生活完全失去了意义，她有些进退两难。后来，她想到一个办法，她说她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她要让你给她留下一点东西，纵然你以后不再回来，也能够陪伴她生活一生一世。
我有些诧异：“她并未和我要过什么东西，我也未曾留下什么东西给她呀？”
“你别打断我，听我慢慢跟你说。当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留住你，就想为你生一个孩子。记得一位美国女作家说过，当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极点时，就是想为她生一个孩子。白雪也这么做了，所以才有你离开她的那一天，强留下你住一晚。”
我有些明白了，但马上又问：“一夜就能有吗？”
“她也是被你逼得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成不成只能听天由命，赌一赌了，好在老天可怜，让她有了一个宝宝。你走之后，她照常去打理生意，却不进货了。你们离婚后两个月，她去医院做了检查，知道自己怀孕后，便把剩下的货都兑了出去，把房子也退了，回到她父母家里去了。她就是在这时候来跟我们告的别。回到娘家后，她开始没提离婚的事，她父母也不知道，只当她偶而回来住住，后来才发现情况不对，几番追问之下，白雪才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说出个中原委。你岳父听完后没作声，只是叹气，你岳母非要找你父母去说哆说哆，被白雪死命地拉住了。白雪就这样住在了娘家，专心致致地孕育你们的孩子。她买了许多有关孕妇和孩子的书和磁带，每天都按照书上说的去做，适当运动，注意饮食，保持心情舒畅，听胎教音乐。总之，我从没见过这么认真准备做母亲的女人。但是你想过没有，对于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丈夫休回家后，躲在娘家为她所爱的男人生孩子，这需要承受多么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舆论的非难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大概是因为离婚对她的影响过大，孩子七个月便出世了。儿女的生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白雪生产时我去了医院，她当时流了很多的血，以致昏迷了过去。但她昏迷前说了一句话，你知道说的是什么吗？‘保住孩子’，幸好，母子平安，白雪输了血后，加上平常体质不错，很快醒了过来，你儿子也挺有福气，一点事也没有。产后的白雪身体非常虚弱，脸色苍白如纸，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看孩子。孩子抱来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上看下看，仔细端详了半天，对我说，真的很象呢。我一愣，没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她又说，真的很象林炎呢，汪炎姐，你看这鼻子，这眼睛，还有这嘴，几乎一点不差呢。她充满母爱地亲着怀里的孩子，在别人眼里这纯是母子间真挚的感情，可我却知道，这不全面，她对孩子的亲爱中至少有一半是对你的爱。否则当初她也就不会处心积虑在你们分手后仍想方设法为你生一个孩子，她就是希望在你走后，能从你留给她的孩子身上时时看到你的样子，纵然以后你不能在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你’可以让她一生守望。她始终忘不了你！”
“她开始尽心竭力地去做一个小母亲。从没有过育婴经验的她，不免时常闹个手忙脚乱，好在她母亲在下班后或周末休息时能帮她不少，可以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那段日子她造得特别狼狈，每天连头发也顾不得梳，只是胡乱地束在脑后，后来图意省事，干脆剪短了。脸也来不及洗，饭也顾不上吃，一心扑在了她的宝宝身上，她给宝宝起的名字，叫林忆炎。”
“孩子四个月时，有人来给她提亲。男方是她高中时的同学，据说对她心仪已久，高中时就偷偷暗恋她。她那个男同学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去经商了，几年下来也小有成就，赚了不少钱，但还没有结婚。现在听说了她的情况，他借故到她娘家来看她，她却对人家带搭不理的，只顾哄着孩子玩。那男的没有办法，只好托人找她父母谈。做父母的哪个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下去呢，就把这件事跟她说了，谁知她说她不同意，说她已经嫁过人，有丈夫，也有孩子，要是她父母再往下说，她就不作声了，只是哭。她父母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了。说到这儿我可要说你了，林炎，别怪我嘴冷，你小子太缺德了，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把白雪的魂儿都给勾走了，在你甩了她之后，她还能为你生孩子，守活寡，你亏心不？”汪炎似乎越说越生气，语调渐渐升高。
高飞急忙提醒她：“汪炎同志，有话好好说嘛，注意这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要和平解决的嘛。”
我说：“没关系，我这是罪有应得。”
汪炎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白雪生了宝宝之后，我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一趟白雪那里看看她。你小子别美，不是替你去看媳妇，我完全是凭着我们姐妹的情份，我是去看我妹妹。白雪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让你说蹬就蹬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呀，你以为自己多清高是不是？她不是就说错几句话嘛，你比她大，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男人同女人相比，女人心眼要小一点，你又不是不明白，谁想你的心眼竟比女人的还要小，你的学问呢，哪儿去了？两个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有矛盾慢慢解决，哪用得着闹到大动干戈非得劳雁分飞不可，就象我和高飞，有时也有矛盾，但说开了，解决它，彼此也就能够理解原谅对方了。”
“你是高飞的最好的朋友，平时咱们说是说，闹是闹，谁也不把谁当外人，这次恐怕我有些言重了。但这件事我觉得自己非说不可，不吐不快，作为朋友，我们有权批评你的过错。你这次回来的正好，白雪的事总不能就这样拖着，这算什么呀。如果你还想做个真正的男人，合格的男子汉，那么明天马上去看她，请求她的原谅，把你和她之间的事妥善解决好，总之，我想看到你们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否则，白雪真是太可怜了。”
高飞语重心长地说：“这也是我一再催你回来的原因，我们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背负感情上的枷索，沦为道德上的罪人。”
汪炎好象又想起一些事情，急忙补充道：“孩子会坐着的时候，白雪想到就这样呆在娘家也不是个办法，自己有手有脚，能走能行的，应该再干点什么，不为赚钱，也应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和孩子。于是她兑进来一家小商店，就离她娘家不远，白天她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卖货，晚上回娘家住，至于进货，则由她父亲帮忙。如果你去找她，最好白天到店里去，也省得到你岳父家吃你岳母的闭门羹。”
汪炎和高飞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让我倍加感动，也思索了好久，直到当天深夜。那天我没有走，住在高飞家里，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在沙发上静静地躺了几个小时，两眼望着室内的黑暗，脑际回映着我和白雪曾经的一幕一幕。终于，我领悟到：爱是付出，是宽容，是无私的奉献给予。我和白雪之间之所以出现矛盾，是因为我们都太在乎对方了，所以才不能容忍对方有任何的缺点过错。我在白雪心中，是最好的男人，因此她不想我遇到挫折后继续沉沦下去，她想帮助我重整旗鼓，却不小心说错了话；白雪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女孩子，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来支持我，我却误会了她。我们都极其关心着对方，但却用错了方法。终于，我那颗一直未能软化下来的心，至此完全融化，曾经的爱与恨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水乳交融地汇在一起，我下定决心：明天，我就去找她！
第二天，我辞别了高飞汪炎，到火车站乘火车去了五菊镇。我在小站下了火车，按着汪炎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白雪的小百货商店。
这是个临街的小店，店面并不大，但装饰得颇为讲究，华丽而不庸俗，却又从中渗透出一种朴素，给人一种亲切感。真让人难以相信，它的主人是怎样把它装饰成这样的。
这是个夏日的上午，一天中最高温度的时间还没到，但已能让人感觉到空气中的热度在渐渐增加，一丝风也没有，天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一动不动。
小店的门窗都开着，此时没有顾客，因此显得很安静。我迈步走上门前的小台阶，刚要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年轻悦耳的女音在教一个咿哑学语的小孩子说话。
年轻悦耳的女音一声：妈妈，随之而起的是一个不大清楚的稚嫩的童音：妈妈。
年轻悦耳的女音一声：爸爸，那稚嫩的童音又接着叫：爸爸。
这两种声音交替着从门内传出来，一如琴声的叮咚，令我心旷神怡，又如空谷梵音，对我醍醐灌顶。一刹那间，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哭。
门上挂着一个制作精巧的风铃，我轻轻拨开它，迈步入内。只见柜台内侧站着一个打扮整齐体态丰韵的少妇，怀中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婴孩，她正用一只手握着婴孩的一只手，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结婚照教孩子说话。
那是我和白雪的结婚照。
听到有人进来，她抱着孩子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温柔地说：“来，忆炎，我们看看谁来了。”
当她看到是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不禁全身一震，抱着孩子的手指也不由一紧。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视着，似已说出了一串千言万语的无声。悲与欢，爱和恨，前尘往事，离情别绪，尽在不言中。
半晌，我才呜咽着说：“雪儿，我回来了。”
白雪紧咬着下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雪儿，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我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坚强也随之崩溃，涕泗滂沱。
只有小忆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仍在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妈妈……
公元二零零零年十二月
于阿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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