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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挂了十一节车厢的火车慢慢从残旧破败、垃圾遍地的省城火车站中驶出,象一只刚从草窝里爬出来的长长的绿色昆虫。 我坐在九号车厢一个靠窗的位置。没带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三本书在身边:两本本省某大学出版的外语自学考试教材,还有一本则是刚刚出版的畅销小说。没有朋友同行,我只是一个人。我这次是去省城看望一个还在大学读书的朋友,回来时买了这些书。 在我对面,隔几而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我和她都是在省城火车站上的车,只不过是我先上的车,她后上来的。她随身带着一个十分臃肿而又沉重的大包袱。她走到我所在的这个座位附近停下来,掏出车票看了一下座号,正好在我对面,她站在那里,努力地举起包袱,想把它放到行李架上,但是因为包袱实在太重,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我发现了她的窘态,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帮助她把包袱放到行李架上。姑娘露出洁白的牙齿,感激地一笑,说谢谢。我也回她一个愉快的笑容,说了声不用客气,就坐回去继续看我的小说。姑娘也坐到对面的座位上休息。不一会儿,火车就开了。 我手中的这本畅销书选了一个非常敏感且具有公众性的话题——下岗职工如何重新开始生活之路,以及一个很时髦的现象,或者说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婚外恋的故事情节。所以这本新书还未上市,盗版书就已经捷足先登了。我所买的这一本就是盗版书,书上印着的印刷日期竟然还要等一个星期才到呢。不过,这本书的盗版质量还是很不错的,没有错别字,在书皮前后各加了一张硬纸板扉页,并且连“警告盗版”的字样都一字不落地印上去了。我明知这是一本盗版书还是把它买了下来,一是因为它的价格要比正版书便宜得多,再者这确实是一本非常吸引人的新书。我刚看了个开头就被吸引住了,聚精会神地一页接一页读下去。 对面那个姑娘也是一个人,火车开动后她双眼一直都在望向窗外,显得百无聊赖。忽然她转过头来,看到我一副全神贯注看书的样子,大概是也想借看看书来暂时缓解一下旅途中过于单调的寂寞,她伸手拿起我放在茶几上的两本书,翻开一看,发现竟是两本外语书,只好失望地把书放回到原处,两肘支撑在茶几边上,双手托腮,面无表情的平视着,似乎在想什么。 列车在北方广袤无垠的原野上飞奔。北方的十月是一个遍地金黄的季节。秋风脱去了庄稼和野草们绿色的夏装,把一片金色涂满它们的全身。田野里,农民们挥舞着镰刀,挥洒着汗水,收获着春种夏锄满载希望的庄稼。 我完全被书中的故事情节吸引住了。我看的这一段正描写到身无分文的男主人公被漂亮富有的女主人公带回了自己的家,并且正在想方设法说服他和自己上床。这段情节描写非常细腻生动,即使是一个过来人恐怕也不能不为所动,何况是从未体验过男女之爱的我!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流在加快,浑身在发热,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正在变红。正在这时,火车拉响一声汽笛,然后就慢了下来,列车广播员广播前方将有一个小站,列车从前往后有节奏地传来一阵因刹车而带来的车厢相互碰撞的声音,并引起一阵轻微的震动。我在火车的震动中猛地清醒过来。当我把自己凝注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动出来时,却发现对面那个姑娘的目光正迅速地从我脸上游移出去,转向窗外。望着对面姑娘那张虽不算非常亮却极具风华的年轻俏脸,我心里突然间好象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我开始暗自打量对面坐着的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个伶俐乖巧的鼻子,两片棱线清楚的红唇,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她的两颊闪烁着一抹动人的红晕,及肩的长发用一个束发绒环套住根部自由地披在脑后,一套黑色的紧身衣服裹住了她那青春饱满的身体。 我在注视着她时,姑娘的目光又从窗外移了回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我发现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慌乱地马上把目光移向一边。 我的心也砰地跳了一下。就在这刹那之间我的脑际已闪电般转过数十个念头,而且,恶作剧般拿定了一个主意。 我把自己的目光坚定地移了回来,凝注在对面姑娘支颐的双手上,同时以视线的余光注意着姑娘脸上表情的变化。对面的姑娘马上就觉察到了。但是出于女孩子的自尊与腼腆,她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我期待的就是她的反应。所以她没有反应,我就不动。大约过了二十几秒钟,对面那位姑娘终于抵抗不住了,撤下双手,同时浅然一笑问:“你看什么?” 我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伸出右手用食指一指姑娘的手,“坦白”地说:“看你的手。” 对面那位姑娘一时摸不着我话中的含义,只好随着我的答话机械地反问道:“手?手有什么好看的?” 我强调地说:“看你的手纹。” 也许是上火车时我对她的帮助起了作用,也许是我脸上惯带的微笑很让她放心,也许是茶几上她两本自学教材使她感觉到我大概还是学生而不是个坏人,所以听了我的解释后,她立刻非常大方地将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摆在了茶几上,说:“你会看手相吧,给我看一看呗。” 我谦虚地说:“不行,我还不大会,只是刚开始学,兴趣使然总喜欢找别人的手来练习,实际上看不准的。” 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是刚刚涉猎这门学问,我说看她的手纹,其实只不过是我一个要和她说话的借口,不想她却当了真。 “没关系,能看出多少说多少。”她好象是对我蛮有信心。 我心中不由暗自叫了一声苦,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万一说错了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自己岂不是很尴尬。我不由暗暗懊悔自己刚才的张狂。 “来呀,快说吧。”她在催我了,她说话的语气就象是面对着一个异常熟稔的朋友。 无可奈何,我只好让她伸出右手,说:“那我可就看啦。我只是按你的手相来说,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不要生气啊,就当我瞎说好了。”我先给自己铺下一个下台的台阶,万一有错的地方也好就坡下驴。 “没关系,你说吧。”姑娘的笑容里饱含着信任与愉悦。 我把目光投注在她的右手掌上。 这是一张十分典型的女子的手;圆圆实实略呈削葱的手指,并拢在一起,中间竟不露一点缝隙,指节均匀,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略呈方形的手掌,从覆盖着黄色皮肤的下面渗透着粉红的健康颜色。掌心上的纹路阡陌纵横,清晰可辨:三大主线脉络分明,生命线发源于拇指食指之间,向腕部呈抛物线状蜿蜒而去,智慧线与生命线同出一处,尾端没入掌心,感情线横亘在尾指无名指之下,在中指下方开始向上抬头,另有一条十分清楚的事业线,发源于腕部,经由手心笔直伸向中指。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一双满含期待的目光正投注在我脸上,便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开始往下说: “按人体比例来说,你的手属于小手,主性格开朗,豁达。不大擅长烹调缝纫等家务工作,但挺适合做生意,跑买卖。” 这些话其实有一半是我自己想要说的,另一半却是从姑娘随身所带包袱上判断出来的。说完,我用征询的目光望着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说的基本不错。 我问:“你是做服装生意的吧?” 她答:“是的。” 我又问:“你家住哪啊?”我尽量往一旁说,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忘掉看手相这码事。 “五菊镇”,她答。这是一个距我下车的县城不算太远的乡镇,坐这趟火车她要早我两站下车。 我正想着还要往下问点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时,她却催促我道:“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看她的小手。 “你的手柔软而具有弹性,并且有事业线,说你能够干点什么事情,也能够成功,例如你现在做的服装生意。不过,女人手上有事业线并不算好。因为按旧的传统来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有事业线,主事业成功,顺利通达;女人大多操持家务,整理家政,没有事业线当属正常。而有了事业线,则说明凡事都要身体力行操心费力,所以不算太好。” 说到这里,我觉得似乎不妥,急忙补上一句:“不过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了,大家都要出来工作,有也不算太要紧。” 她望了我一眼,轻轻开口道:“你说的挺对的,我也觉得自己挺操心的。念了一年的高中,学习成绩总上不去,我觉得自己不是念书的料,就把自己从学校里给开除了。先是去学裁剪,后来觉得做衣服不如卖衣服赚钱,就在镇里租了一张摊床,自己站柜台卖服装,虽说一年到头能赚下几个钱,但风里来雨里去,吃的辛苦也够多的了。我总是在想,趁着年轻,多攒几个钱,以后岁数大了,就换个清闲一点的工作。” 我不由肃然起敬,她是个勤快的好女孩。因此,我看她的目光更加柔和,同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和现在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 姑娘见我默不作声地望着她,不禁脸一红说:“还有呢,富人问病,穷人问财,你看我的财运怎么样?” 我只好按照相书所说继续往下搬:“你很节俭,也很朴素,一辈子不会缺钱花,这从你手指上的米袋纹也可以看出一生都会丰衣足食。但至于你到底能有多大的财,我暂时还看不出来。” “那,别的呢,还能看出什么来?” “你的健康线细长不中断,深秀明朗,微透淡红,主健康状况良好,会长岁百岁,多福多寿。” 她抿嘴一笑:“还有呢?” “智慧线与生命线很接近,起自生命线上部,主对未来充满信心,且具有抑制力,只要勇敢进取,必能获得成功。简而言之,就是明天会更好。”我感到自己江朗才尽,技止此耳。 “那,还有呢?”她倒是穷追不舍,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我心里不禁连连叫苦。我现在已是脑空如洗,空空如也,哪里还能说得出来。看来人还得走正道,不能存坏心眼,我刚才只不过一念之差,想逗她说几句话,没想到竟惹上这许多麻烦,弄得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往外“挤”了。 “你的感情线很好,应该是你的婚姻也很不错,但是婚姻线上这一点断痕你一定要注意,将来可能会因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而导致爱情关系中断成破裂。不过,因断痕并不大,且又有一丝相连,加上感情线配合较好,也很有可能峰回路转,破镜重圆。据我看就是这样子的,当然一切还需要你自己切身把握。有人说婚姻就象穿在脚上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穿鞋的人自己才会知道,因此只要到时多多留心,小心应付,我想还是会有一个圆满的大结局的。好了,我能看出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感到自己黔驴技穷,为防止被拆穿西洋镜,赶紧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微微叹了口气:“唉,看来这辈子真的不可能做出什么惊人惊世之举,只能做个普通寻常人了。曾经年少爱追梦,追来追去一场空,看来我还是趁早死了这颗妄想出人头地的心好了。” 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些话竟会让她这般失意,发出如此感慨来,赶紧用话安慰她: “虽说人的命天注定,但并非是一成不变完全不可更改的。无论面相,手相,都只是先天条件,人的一生究竟会怎样度过,还与人的后天条件有很大的关系——那就是后天的努力奋斗,往往也会给人的一生造成重大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爱拼才会赢?”她说。 “对,人生其实是指成长和生活的过程,而并不单指结果。人生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你是否觉得自己活得快不快乐,快乐才是最根本的。人和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众生平等,无所谓高低贵贱,纵使有些人拥有家资亿万,他每天不还是要吃三顿饭,晚上要在一张床上睡觉,要用双腿走路,要亲自上厕所吗?生活质量的高低在于快不快乐。如果我们每天都能够快快乐乐的,纵使生活清苦一些又有何妨呢。” “嗯,是这么回事。比如说我吧,虽然卖服装要自己上货,要自己站柜台,但每天忙碌下来,我都觉得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你能这么想我就踏实多了,否则看你不高兴,我心里会很内疚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子,遇上对心思的人总是口不择言,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你可别见怪。” 她的脸又有些红了,柔声道:“你这人挺实在的,跟你谈话我感到很愉快,真的,不骗你。今天能有这么一趟愉快的施行,说心里话我还得感谢你呢!” “没什么,反正我也正在锻炼自己养成助人为乐的毛病。”看她这么她相与,我也就无所顾忌了。 她忍俊不住,灿然一笑道:“没想到你说话也这么有趣。” “哪里哪里,相声里说知识多了就会使人幽默,或许就是知识在作怪吧。” 她的下颌往上一翘,脸一扬,同时用手刮了一下脸颊,做出一个嘲笑的资态,那意思是说“自己夸自己,羞不羞”。她忽然间显露出这种少女的天真烂漫神态,看得我怔然一呆。 她随后又正色道:“你知道的事的确挺多的,读了好多年书吧?” “幼儿园没进过,直接上小学一年级,高中念完后又读了两年中专,整整十四年,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也留下一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大学门,没念过一天大学书,看来,这辈子都得抱憾终生了。” “其实你已经很不错了,我很羡慕你能读那么多年的书,而我呢,虽然读书时也想努力学习梦想做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可惜天资太差,学来学去总是弄得一塌糊涂。”她用手一指茶几上的两本自考教材,问:“你已经毕业了,怎么还买这些书?” “毕业是毕业了,但毕业之后是待业,而待业又不知待到哪天才能就业,不知哪一天又会失业。商品社会,每个人自身的实力才是得以在这个社会上存身立足的唯一的最可靠的保证。现在社会上很重视学历,对于学历偏低的人普遍存在着一种潜在的威胁。我那个中专毕业证,在我眼里,跟小学毕业证没啥两样。现在进入社会的基本学历是大专,但这也就是一两年的事,用不了两年就得是本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被逼出来的,临时抱佛脚,买两本书看着,准备再考一个证,希望我这么做是亡羊补牢,还不算为时太晚!” 她的目光中满是钦佩。 正在这时,行驶的列车拉响一声汽笛,随之列车开始减速,列车广播员的声音在整节车厢上里响彻起来,前方到站正是那位姑娘将要下车的地方。 “你该下车了。”我对她说,心里却陡地有一点茫然,一点失落。 “我还没坐够呢。”她脱口而出,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俩一时都沉默下来,对视了一眼,又齐齐望向窗外。 突然,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茶几上,我的手和她的手竟触到了一起,手背对着手背,手指贴着手指。 “她应该能感觉到,为什么不避开?”我心中暗自思量,想捕捉到一点什么,却又感觉到它是那么朦胧缥缈而不明确。 车厢里将要下车的人们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东西,背着抱着提着扛着拎着拉着抬着,开始向车厢门口走去。 我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帮助她把那个沉重的包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我站起身来,故意用手重重触了一下她的手,但从表面上看来却象是我刚站起由于重心不稳的无意一触。 我没敢再去看她的眼睛,径自到行李架上取下包袱,递给业已站起身准备下车的她。她用右手接过包袱,却又立即换到并不是有力的左手上,空出的右手似乎很随意地从茶几上拖过,我的手在那里,她的手就从我的手上拂过,我感到她的手指紧了一紧。 她下车了,我从打开的车窗望向站台,行人匆匆闪过。 她出现了。我冲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她也笑了,并且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的脸却刷地一下子红得宛如傍晚西天上燃烧的晚霞。之后,她就匆匆逃掉了。 火车开动了。我心里忍不住一阵思潮翻涌,把整个过程细想一遍后,我得出结论:我不由自主地勾引了她!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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