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安东还是跟我讲了她的事,包括她的童年、她的婚姻。那时还在上初中,对安东疼爱有加的父母不惜用了近两个月的工资给安东买了辆“卧凤”自行车,也正是这辆令安东爱不释手的自行车让她的人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难以御下的包袱。
少女安东每天像燕子一样在乡路上飞驰,惹得同学们羡慕不已。但是夏日的某一天,巨大的不幸降临在安东身上。哼着小曲的安东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汽车和身旁的一群小孩子,一头扎进路旁的沟里,安东只觉得下身一阵巨烈疼痛,便不省人事。醒来时,安东只见周围一片雪白和寂静,只有日光灯咝咝的镇流器声,安东感到口渴难耐,嗓子仿佛着了火一般难受,下身仿佛被掏空又塞满异物般地痛。
“妈妈。”安东轻声地召唤。
“女儿。”妈妈变摩术般地出现在安东身旁。眼睛红红的,肯定是刚刚哭过。
“好些了吗?女儿。”妈妈端来水杯,用嘴试了试温度,然后用小勺一点点把水喂到安东嘴里。
“妈,我怎么了?”安东问。
“没事儿,孩子,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还得上学呢。”
“暂时不用去了,我已经跟老师请好假了。你先安心养病吧。”
“可是,我下面痛啊。”见爸爸出去了,安东对母亲说。
母亲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怕安东发现,赶忙转过身去。
“医生说了,没事的,过一段时间会好的。”其实,她早已从医生那里打听到了具体情况,不止一次地跟医生反复纠缠争论过,而安东的爸爸只能在一旁不住地叹气。原来,那可恶的车把径直插入了安东的下身。
“再也没有补救的办法了吗?”多少次后,妈妈依然不死心地问值班大夫。
“现在的情况只能这样,也许将来医疗条件好了,或者你女儿自己的恢复能力强,还尚可有一线希望,但以我的经验看,即使恢复的再好,也不可能生育,因为创伤太严重了。不过其它的一定不会有影响,这个我敢保证。我说的你能明白吧。”
安东受伤的事一经传开便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还把这些演绎的很花边,讲的听的都津津有味。安东那时已经来了月经,对这些事略微也有些了解,再上学时,便觉得周围人的眼神都怪怪的,难以接受,便回家向父母提出转学的要求。
看着女儿这样,父母的心情自然沉重。为了安东能尽早淡忘这一切,父亲狠狠心调出了待遇相当不错的水利站,调到西郊一个化工厂上班,母亲也随着调过去。后来赶上市区规划占地,他便进了市内上班。安东终于摆脱了那个令她每天战战兢兢的环境,再也无人知晓那一场令安东屈辱的事故。但安东心中的阴影却始终没有散去,特别是长大成人以后,她也特别在意留心类似的报刊文章,总是回避与女友们谈论这些事情。渐渐地,安东竟有点落落寡欢,不合人群。好在母亲自那事以后,对安东总是特细心,循循善诱,有如一个心理医生。
高中毕业,安东考上一所省属大专,学习财会。毕业后,分配到轻工业局工作。这时的安东已经出落的婷婷袅袅,楚楚动人,身前身后总不乏一些追求者,前呼后拥的。然而,安东对这些总是慎之又慎的,那块少年时的伤疤总要时不时的隐隐做祟。辉是轻工业局下属一个单位的会计,本来他没有什么文凭,但他老子有能力,给他谋到了这一份好差事。由于工作关系,安东常常跟辉接触,一来二去的,安东也开始留意起帅哥似的辉来。再加上辉的嘴很甜,总能搏得女孩子一笑,所以,自然而然地,安东就与辉走到了一起。那时的安东是幸福的,同时心里又满是忐忑,安东不知该不该把那些事告诉辉。直到新婚之夜,辉发现安东竟没有落红,恨恨地说安东不是处女,安东才如实把这一切告诉辉。辉大骂安东是骗子,并不顾忌家里人是否听到。一年后,安东依然没有怀孕,辉又开始骂安东是个不生蛋的母鸡,紧接着辉的母亲也开始在话里话外地点拔安东。安东不堪忍受,便向母亲哭诉,母亲也没有办法,只能劝安东忍受。辉在外面常在外面与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并且扬言如果安东再不给他生个儿子就把她赶出家门。安东一气之下离开了那个没有一点温情的家,住进了父亲老友有那间小房。这样,辉便更是肆无忌惮了,时不时地就把一些女人领到家里过夜。安东连一件衣服也没有拿,就净身出户了,并且再也不想走进那个家门。两个人谁也不提离婚的事,就这样一天天地耗着。安东是不相信在自己身上还会有爱情和婚姻发生,那一纸婚约对她来说有无皆可,而辉则是完全想不起来办理这些,因为它一点约束也没有。安东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便央求父亲给自己换了个单位。从此,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了。用安东的话说,那是个劣质男人。
安东现在更不急于离婚了,原因便是肚子里的孩子,她想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利用一下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把孩子的户口上了。哪怕是将来再苦再累,安东也心甘情愿。所以,安东让我不要有一丁点的负担,她说她可以摆平一切的,大不了给那个无赖丈夫一点钱。但是我不能啊,我真的不能,可我不这样又能怎样。
果然不出安东所料,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的辉真就找到安东的父母,向他们告了一状,并且大有痛哭流涕之感,并扬言要到安东的单位去大闹一场。两位老人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他们也想象不到自己文静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只能好言相劝,说等他们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再给辉一个答复。
安东显怀后,就不再回父母那儿,托辞说工作忙,还要考试等等,父母也未曾怀疑,有事只是电话联系。辉的出现不啻晴天霹雷,这一惊非同小可。父亲赶紧就拔通了安东的手机,开始还比较委婉地询问身体怎么样,饮食可好?安东听了不到三句就直接问父亲:
“是不是辉去找他们了?”因为辉不知道安东现在的住处。
“那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父亲问。
“是,我怀孕了,并且不是和那个可恶的小人的。”安东说。
“女儿啊,咱可不能那样做啊,你赶紧去把孩子打掉,你可别让我们这张老脸没处搁啊。”旁边的母亲一把抢过电话接道。
“我为什么要打掉他?我有这个权力吗?妈。你们心里知道我等了他多少年了吗?”安东的这一问,让电话那端沉默了好长时间。
“可是,他说要到你们单位去找领导呢。”
“怕他什么,找领导也是他自己脸上无光的事。我就不信一大堂堂七尺汉子能把那些话说出口。”
“可是,这事总是你不对呀。”老人开始后悔当初真不该让安东一个人在外面住。
“他们不是都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嘛,这回也叫他们看看。”安东生起气来,一下子挂断电话。
没过十分钟,父母就打车来到安东的住处,看到女儿凸起的肚子,母亲的气立刻消了一半,拉过安东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嘴里喃喃的不知想说些什么。
“回家住吧,女儿。”母亲说。
“不行啊,妈,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住。等我找他谈完了,我再回家住。好吗?”
“那你现在的样子,没人照顾也不行啊。”
“放心吧,妈,你女儿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还是听女儿的吧,老太婆,孩子大了不由人啊。”父亲在一旁叹息。
安东本想下楼送送爸妈,可他们不让,只好留在楼上,目送二老慢慢下楼,又趴在窗口看他们上了出租车。安东便坐在床上想,明天一定要找辉摊牌,把事情说清楚。她开始翻找何辉的电话,打过去。好长时间,才听一个女人接了电话,娇喘兮兮嗲声嗲气地问:
“你找谁啊?”
“我找何辉。”安东没好气地说。
“你的电话。烦人,打电话也不分个时候。”
“谁啊?”何辉长长的喘了口粗气。
“何辉,明天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谈谈。”
“找我谈?你个婊子养的,明天你们领导那儿见吧。”
“好吧,我等你,只要你不嫌丢人。”
“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
“何辉,我告诉你,我不是找你吵架的,谈不谈你自己想好,想好了给我电话。”安东啪地挂断了电话。
这时,敲门声响,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安东懒懒地下床,打开房门。只见父母拎着大包小裹的一堆正气喘嘘嘘呢。
“怎么又回来了呀?妈。”安东赶忙伸手去接。
“别动,别动,别抻了孩子。”
“这个时候一定要加强营养,多吃一些核桃榛子什么的,孩子聪明。”母亲开始絮絮叼叼地说。
“是啊,是啊。”父亲在一边附和。
安东的眼里立刻就潮潮的,鼻子酸酸的,但她忍住没让泪水流下来。父母又站了一会才走,安东执意要送。
回到房里,当安东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一堆东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好像多少年来的委屈一下子都涌到眼前。本来她刚才也想趴在母亲的怀里哭来的,可是她不能叫父母再操心了。哭够了,安东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就去洗了把脸,准备睡下。这时电话响了,打开一看,是何辉的。
“我想好了,也不用见面谈了。就现在谈吧。”
“好吧,你说。”安东调整了下自己的心绪说。
“你得给我名誉损失费,然后我们就办离婚手续。”
“多少?”
“五万。”
“你觉得你值那么多钱吗?”
“我不值,但孩子值,是吧?”安东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张歪曲的嘴脸。
“我没有那么多,只有二万,也不能都给了你。还得给孩子留着。”
“孩子又不是我的,我管?”
“只有一万,你要不要?结婚的财产我一分也不要。”
“你有什么财产,哪样不是我们家的。”
“不管你怎么说,婚后的财产总有我一半的,法律是公平的。”
“如果让我查出是哪个小子干的好事,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何辉突然换了个话题。
“那与你无关,我现在只想跟你讲条件。”
“最少也得三万,否则,我明天就去办离婚,叫那个小崽子没有户口可上,成一个黑人。”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当我还怕你啊。”
“咱们分居早就过了半年了,我提出离婚也会受理的。”
“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告诉你吧,生育指标和孩子的保健手册我早就办好了,你拿捏不了我的。”
“算你狠。”停顿了一会儿,电话那端甩过一狠狠的一句。
“一万,要不要?”
“不行,二万。”
“我最后说一遍,一万五,你要不要?”
“好吧。钱什么时候给我?”何辉同意。同时,安东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声说:多少是多啊。安东知道那一定是何辉的小姘,但安东在心里说:为了孩子我不会生气的。
“钱我会放在大壮那儿,你自己去取。”大壮是安东和何辉都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安东不想和何辉见面。
挂了电话,安东感觉有点累,便倒在床上歇着。安东就想,女人要是耍起聪明玩起狠来是任何男人都比不了的。
“宝宝啊,妈妈狠不狠呀?”安东拍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雷雨总算过去了,晴朗从天边扯开。此时的安东心情格外好,一切都捅开了,再也不用避回什么了,就算偶尔有别人猎奇探寻的目光,安东也是无所谓。安东一心等待着那个幸福而伟大的时刻的来临,仿佛一位将军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早已设计好了的胜利。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