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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暗了下来,府邸的别院,亭子里,只有陈茜和子高相对而坐,隐约星光下,是石桌上荡漾的酒香,透过壶嘴流进面前的杯中,映着点点流彩。
“子华,夜色已浓,应该安寝了!”子高凝视着他的眼,温柔提醒着,这天已是孟夏末,夜里的空气总是透着微凉,虽有铁骨铮铮,但也是需要多加保重的。
“子高,看过《列子》这本书吗?”陈茜对他总是言传身教,亲自督导,不放过一丝一毫教授的可能。
“看过!”子高轻轻点头,微微笑着,他为他送来过很多书,他都尽量将内容牢记在心,他知道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一如今天一样,是该发挥所学的时候了,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做他的男宠兼近卫,他也希望上阵杀敌,建立功勋。
“知道‘纪昌学射’的故事吗?”陈茜握住酒杯,盯着他的眼,该是考验他的时候了,这三个月来的相处和学习,他应该是有所进步的,再加以时日,应该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竿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子高望着陈茜,言语里多了几分自信,他的确是有进步的,他不能让陈茜失望,同时也不能让自己失望。
“子高,明白我的意思吗?”陈茜放下酒杯,凝望着他,他知道他一定会明白的,这些浅显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如果他们之间有默契的话。
“子华的意思是希望我不管干什么,都应该把注意力胶注在一个对象上,真正的本领是从勤学苦练中得来的,上马作战和射箭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关键时刻精神涣散,不能集中,则很有可能命丧黄泉。”子高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几个月的相处,彼此都能隐约察觉到对方心思,今天这样的问话不过是个开场白,最重要的应该还在后面,他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也就放心不少!”陈茜又握住酒杯,眉间隐着淡淡愁绪,子高望着他的眼,知道他一定有什么烦忧需要人分担,他能确定自己会是那个分忧之人,想着,手按住杯子,柔情说道:“子华,借酒浇愁,又是何必?”
“说说愁从何来?”陈茜放下酒杯,笑望他,他在等,等他的回答。
“候景之乱不仅成就了将军的功名,让原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城县侯的陈霸先任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承制使。而且还让原为侍中、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尚书令、长宁县侯的王僧辩一跃成为司徒、镇卫将军、长宁公、扬州刺史。眼观今日之天下,兵权早已旁落,实则为陈、王两家把持,现在将军担心的,应该是这三分局面会有朝崩塌,而这一切的关键又在乎皇上的态度,皇上的任何偏颇都会造成另一方的失势,如果是大将军失去宠信,那么就会威胁到将军的地位,将军本人中之龙,虽不必在乎这些琐事,但人心莫辩难测,忧心乃人之常情。如果子高有任何冒犯到大将军的地方,还请子华恕罪!”子高猛然跪在地上,垂着头,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当今的大将军乃是陈茜的叔父,他今天的地位也是靠着陈霸先提携,但这是事实,他不想瞒他。
陈茜盯着他,叹了口气,说:“子高,我并没有怪罪你,起身吧,地上寒气重。”说着,便伸出手,扶起他。
“多谢子华不责之恩!”子高站起身,重新坐在凳子上,望着他,问道:“子华,不知子高所言是否属实?”
“子高,也只有你能对我说出这番话,不过这些话切不可流于市井,明白吗?”陈茜的顾虑是正常的,虽说这梁朝的兵权确实为陈、王两家所把持,但是谁都看得出王僧辩的兵力比起陈霸先略胜一筹,当然他相信皇上绝对不会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联盟,这样的决定只会造成强势的更加强大,这是绝不足以取的,皇上的功用应该是维持各方的平衡,不能让一方做大,也不能让一方削弱,这才是为君之道。
“子华,请相信我,我绝对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只是我有种预感,不知可不可以讲?”子高凭着对局势的敏锐触感,相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必定会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影响到陈家。
“讲!”子华看着他,重新取起酒杯,喝着杯中冷酒。
“湘州告急已有数月之久,但却未见丝毫进展,陆纳之流一直扬言释放王琳,气势汹汹,皇上以五万匹马的进献,换得巴蜀之地的暂时喘息,让王将军得以围困车轮,呈现如今的对持局面,但巴蜀是否真的可以保得平安,却是困难之极,自去年开始,武陵王就一直蠢蠢欲动,妄图直入京都,控制朝廷,现在益州由宜都王镇守,态度是如此明显,怕就怕祸事一起,皇上会第一个想到王将军,如若他顺利解祸,那么只会更加得到皇上的信任,进而动摇大将军的地位。”子高说出担忧实情,兵力的强弱在这样的乱世本就是制胜的必需。
“王僧辩的野心怕并不在一个小小的湘州。”陈茜岂会不知道王僧辩的意图,他大权在握,岂能是一个镇卫将军可以喂饱的,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恐怕还会对朝廷构成威胁。
“如果他能表露野心,对我们未尝不是名正言顺的好时机!”子高望着他的眼,他们彼此都很明白对方想说,灵犀之事怎可做假。
“喝酒!”陈茜握紧酒杯,眼里有着浓浓赞赏,对子高,他的确没看走眼,他会是一个绝好的帮手。
孟夏的风吹过面颊,淡淡星子闪烁迷离的光,映在彼此更加坚定的眼里,诉说着今后的路,路还很长,他们会一步步小心的走下去,只是沈妙容是否能陪他们走下去,没提,但知道这是肯定答案,只因她才是名正言顺,不可抵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