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始终不想逃离你的宿命!宁愿陪着她一起走过黄泉,也不愿独自活在这世界上。”堇衣女子手中握紧一个锦盒,低声说。暗淡的双眸盈满了悲伤。“告诉我,为什么?”
安坐于前的青衣男子若有所思地触摸着点燃的青檀香,烟雾在颀长的手旁萦绕着——面对眼前女子的再三询问,始终保持缄默。
“你爱她?”女子眼中出现了哀伤而讽刺的光芒,只有她清楚他和冰魄之间的真正关系——他们之间是不可以如此的。堇衣女子轻轻抚摸着眼前的锦盒,繁复的青龙图腾盘于其上,周遭是翻卷的彤云,壮丽而威严。
在这华丽的锦盒之中恰恰藏有现任掌门的身世之谜——那本是敬眉临终前留给他的。却不想,阴错阳差地辗转到了她的手上。
然而,在打开锦盒,得知所有的真相之后,她却开始迷茫——眼前的他真的会因这个真相而留在她的身边吗?
青衣男子仍旧沉默,眼神不住地波动,似乎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到底爱不爱冰魄?他们之间那割不断的感觉,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注定,逃不开,也躲不了。而他,至始至终也没有想过要逃离。
男子静静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默默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感伤——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对他无尽的关爱始终无法打开他已然封锁的心门?而冰魄却以她的冷漠高傲将他的心门如此轻易地打开?
青衣男子眼神忧郁,逾时,便低下了头。之于眼前的女子,他真的——无话可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刻,她冷笑——一切就是如此的不公。“我知道你是日祀人。也清楚当年的日祀庄也唯有你存活了下来。”堇衣女子淡定地说。
女子话音刚落,他便惊讶地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女子手中的锦盒,眼光微微起了变化。
“那是师傅的锦盒,怎么会在你手上?”他并没有对女子的质询给予任何回答,平静地问道。
“孤蒲,我知道你的一切。”堇衣女子淡淡地说,毫不理会男子的询问——原来,人都是如此执拗。
“我在问你话!筱竹!回答我!”孤蒲向来平静地声音此时已经参杂着微微的怒气,那样的气魄不得不让任何人俯首称臣,然而,她却不然。
“我知道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面对如此有压迫力的声音,筱竹镇定自如,嘴边露出了一丝冷笑。
孤蒲冷笑,“我的一切?可笑!”他睥睨着眼前的女子,不觉将刚刚点燃的青檀香狠狠地捻灭,微些挑衅地说:“好,我就来听听,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所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筱竹自信地说。“当年日祀庄成立之时,你应该还没有出生吧!”筱竹冷笑,眼神冷然而期盼——她真的想看看他慌忙之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孤蒲冷冷地看着她,“那又怎样?”恬不为意地说。
“那你可知道——你并不是日祀庄庄主的孩子,你只是被她抚养长大而已。”筱竹幽幽地说着,眼睛定在了孤蒲的脸上。
孤蒲骤然抬头,愤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派胡言!”平静而愤怒的声音再次传来。
“呵呵,是吗?可惜的是,这的确是事实——你只是她抚养的孩子而已。而她真正的孩子是剑宸阁的那个丫头。我想你还不清楚你阿母的真实身份吧!我可以……”话音未落……
“住口!你出去!!”孤蒲拍案而起,握起桌上的青鸾剑,向来镇定的他微微地颤抖着。
“这就听不下去了吗?还有好多呢?你和冰魄的关系,我也是一清二楚呢?你难道……”筱竹淡淡地说,并不介意他的愤怒。
“我告诉你出去!”孤蒲尽量保持着平静,一字一顿地说,字字印到了女子的心上。
筱竹微笑着,他如此发怒,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吧!“好吧!我出去。”堇衣女子无奈地说,“你一定会再把我找回的。我等着你听完所有的一切。”说着,筱竹转身而去,在掀起青纱的那一刻,却不由得惊住。
“你应该把所有的一切都讲出来,不是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门扉处的青衣女子淡淡地说,眼神落寞地透过了青纱,不安地看着纱后的男子。
“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怎么做?”筱竹冷冷地说,眼眸中充满了愤怒之意,为什么孤蒲在的地方就永远会碰上她?!
青衣女子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平日的冷傲此时都已然逝去,那微笑仿如一缕春风般从人的心门轻轻拂过,温柔和煦。如此动人心弦的微笑让筱竹不由一惊——冰魄,也是会如此笑的吗?
“筱竹,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冰魄说着,便轻盈地走了进来,直奔青纱后的孤蒲。
看着幽幽而去的冰魄,她的心竟也如此平静——那个微笑,是足以化解一切冰冷的微笑,包括她对她的敌意和不满。难道,这便是她的与众不同?
筱竹微微地笑了——也许,孤蒲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子,可惜造物弄人……
筱竹悠悠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细细地打量着他们——一样的冰冷外表,一样的孤独灵魂,一样的黑暗渴望,一样的落寞隐忍。如若不是那个真相,还会有什么会拆散他们这两个孤独缱绻的灵魂呢?
“筱竹,你继续说吧!冰魄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时间了。”已经平缓下来的孤蒲淡淡地说。筱竹不由得呆住,看着身旁的静立冷淡的女子,心中涌满了失落——她竟然不动声色地让孤蒲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
筱竹静立许久,才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日祀庄庄主便是让师傅爱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女子——蓝儿。当年,虞蓝知晓被剑宸阁阁主再一次欺骗以后,便在血祭的前一日飞鸽传书给师傅。信中所说便是委托师傅拯救一个落入青鸾江的少年。”筱竹顿了顿,看向了孤蒲。孤蒲的眼中瞬时闪出惊讶,转瞬却成了无尽的悲哀——让他知道一切,到底是残忍还是安慰?
筱竹低下了头,淡淡地看着地面上的青龙图腾,威武孤独,与眼前的他是多么相像。“少年是名门出身,因父亲抛弃了母亲而不得不离开那个闪亮的光环的庇护。而那女子是虞蓝唯一的朋友,便将孩子交由虞蓝抚养。虞蓝抚养了那个孩子整整八年,直至血祭的开始。”
“那一日,师傅带着我们在青鸾江的绝壁之上静静地等待。他告诉我们,他在等一个故人,是他用一生来等待的人。最终,却不过等来了一个仅仅八岁的孩子而已。我清楚地记得师傅当时的眼神,那是痛到深处的无奈和悔恨。直至现在我才明白——在那个时候,八岁孩子的出现也正向他残忍地宣告虞蓝的离开。”筱竹哀伤地说。敬眉师傅当时的眼中充满着悲哀的疲惫,充满着对世俗的绝望,更加充满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仇恨——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既然,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为什么不去救她,反而在青鸾江上徒劳地等待?”冰魄淡淡地问道。既然爱,就应亲自将她从血祭之中拯救出来。敬眉这么做,难道是怕死不成?
静默了许久,筱竹漠然开口:“因为,师傅——深爱着她。”此时,筱竹的心中涌起了千层浪,久久无法平静。
冰魄惊住,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因为,师傅爱她。所以,宁愿自己痛,也不违背她的意愿。他始终不会背叛他爱的人。所以,注定痛苦一生。”筱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跟随师傅这么多年,师傅的痛和伤此时都历历在目。
“阿母,阿母……”孤蒲喃喃着,十一年前的血祭场面再一次重现脑海。黛青色的青鸾江被赤红吞噬,殷红的鲜血犹如瀑布一般从悬空的竹楼倾洒而下——阿母双膝而跪,仰头直视着那刺眼的太阳,苍白的嘴唇在不断地翕合着。双手结成了印状,刺眼的金光从两臂不绝得输送而来,汇集到两手的中指之间,聚集着一切力量,将一切毫不保留地献给日神,诠释自己最高境界的崇拜。随即,结成印的手便毫不犹豫地穿向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喷薄而出。
“九州乾坤,血祭日神…九州乾坤,血祭日神……”孤蒲落寞地说着,那是他逃离不出的诅咒,更是他永远忘不了的伤痛。此时的他微微地颤抖着,全身不能自已。
此时,冰冷的手轻轻地伸来,坚定地落到孤蒲的肩上。“孤蒲,人总是要有勇气面对过去,不是吗?”
然而,他的眼神仍然慌乱着,“阿母她……不是我的生母……”孤蒲无法承受这个事实,爱了他整整八年的人,竟然不是她的生母!那…他的生母又会是谁?
平静表情下的灵魂在极度挣扎着,长久的沉默之后,颤抖地说:“那我的生母…又是谁?”
筱竹脸上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流下,慢慢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默默无语的冰魄,“冰魄,麻烦你看看孤蒲左臂上的印记。”
话音刚刚落下,孤蒲便惊慌地注意到那双迅速而平静伸来的双手——白皙而修长,不觉微微蹙眉——他,绝对不可以让她看到这个印记!绝不可以!
心念电转,孤蒲将手臂狠狠挣开了冰魄的双手,冷冷地说:“做什么?”
筱竹无奈地看着,“只有那个印记才是你身份的象征。你为什么总是如此遮蔽那个印记呢?若不是在师傅的遗书中知晓,连我都不晓得你的左臂上的那个印记。”
孤蒲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筱竹。“我只想知道我的生母是谁?并不想知道关于这个印记的事情。”
“我不知道。”筱竹淡淡地说。
“你不知道?”孤蒲冷笑,“你刚刚不是说知道我的一切吗?”
“师傅并未提及你的生母,他也只是知道,她是虞蓝的朋友。”筱竹毫不慌忙。“如果你弄清了你的印记,你自然会清楚一切。”筱竹平静地说。
两人正处于僵持之时,一道白光赫然闪过,如白虹贯日,逼得两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瞬间感到左臂印记之处有这凉爽的清凉之感——难道冰魄将印记之处的青衣割断了?!
孤蒲立即反手遮住了那个印记,瞬时转身,愤怒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表情木然,仿佛受了惊吓,面无血色的脸上更加惨白,眼眸中的冰色黯然退去。
“冰魄,你好大的胆子!”孤蒲愤愤地说,愤怒呵斥之声不觉让身旁的筱竹大吃一惊——以往,即使冰魄再三对他冷言相对,即使冰魄怎么样出言无状,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愤怒粗暴。而今,竟是为了一个印记如此对她?
难道,他早已知道了所有?!念头一出,筱竹不觉浑身一震。
他……怎么可以?
空气旋即凝结,筱竹吃惊地看着孤蒲,孤蒲愤怒地看着冰魄,而冰魄黯然地看着那只左臂。
她已然清楚地看到那个精小绝伦、光射四方的一个“十”星型标志。在记忆的深处,那是拥有着临世权威,家缠万贯,富丽堂皇,烟柳繁华密布,珠玑罗绮遍地,是靖桑的历史上永不可磨灭的家族的象征。是天下之人所羡,所趋,所敬的家族印记。
——“星契家族”的图腾!
“那个少年时名门出身,因父亲的抛弃母亲而不得不离开那个闪亮的光环。”筱竹的话萦绕耳畔。
原本以微些充实的心,此时骤然被挖空,神思恍惚,心死死得下坠,仿佛被抛入了无底的深渊——孤独没有阳光。
原来,如此。冰魄冷笑。
思绪开始慢慢飘远,记忆深处埋没许久的话语隐现在脑海之中。
“洛儿,你要知道,这一生能遇到一个对你不离不弃,永不背叛你的人,是很难得的。所以,遇到了,便要抓住。”眼前的贵妇雍容华贵,充满爱怜地看着女子。
“母亲,父亲可以如此吗?”女子淡淡地问道。
贵妇笑道:“当然,他曾许诺用一生呵护我,陪我哭,陪我笑,陪我看碧海蓝天,陪我赏海枯石烂,陪我走这紫陌红尘,陪我到碧落黄泉呢!”贵妇幸福地笑着。
女子微微一笑,“母亲就这样相信诺言吗?”淡淡地看着她——那是她十六岁之时,正式选定为太子妃之日。
“诺言是需要相信的。否则,它便没了价值。”贵妇微笑着说。
如今,相同的话语在脑海中再次浮现——诺言是需要相信的。否则,它便没了价值。毫无二致的话语,她却早已不是渴望幸福之感。
到底何时,父亲便背叛了母亲?而她会不会痛呢?是不是也和被抛弃的她一样痛呢?
被背叛抛弃的诺言便成了谎言,即使相信,又有什么价值?最终,不过是徒留悲伤罢了。
冰魄淡淡地看着一切,木然的表情早已逝去。冷冷地看着周遭,看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俊逸的脸庞,淡然的气质,在众人之中卓尔不群,风华绝代。这便是身为流淌着星契家族高贵血脉与生俱来的高贵不凡。
面纱后的面容出现了无奈的自嘲,世间的事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早已注定?
许久,黯然道:“原来,是兄妹。”话音刚落,冰魄转身离去。
孤蒲眼眸之中的愤怒之光瞬间退去,失望地看着迅即消失的身影,耳畔不觉响过——原来,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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