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姑妈家出来,向墟城高等专科学校走去。
黑桑树街和凤山路相连,交接处的天鹅宾馆是墟城市的高等建筑。在巍然的宾馆下,街头心花坛中的那棵大难不死的黑桑树便显得逊色多了。当初市府耗巨资扩建城南落凤坡一带,其用意是想把市中心南移。落凤坡枕龙山依凤山蹬虎山,腰系黄河故道,占尽了墟城的山水灵韵,地势北高南低,一场雨落地,整个墟城象是被清涮一遍,自然清新,令人心旷神怡。再加上落凤坡又临近铁路,运输方便,风土人文环境极佳,于是,一些高瞻远瞩的企业家便响应政府的号召来到落凤坡,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墟城市对外开放后被列为甲级对外开放城市,又和美国的T市缔结成友好姊妹城,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商人前来做生意或投资办厂。果然,死寂的龙山脚下逐渐繁荣起来。
黑桑树裸露着身子在寒风中摇曳,一个戴红帽的女孩子正在对着黑桑树拍照。我皱一下眉头走了过去。“喂……。”“哦,是你。”“市府千金。”“叫我龙小妍吧。大记者,我可是个没有学问没有修养的人,照你们做大学问的人说法就是很轻贱的戏子。你听懂了吗?跟我说话不会是认错人了吧。瞧你那神情,皱眉凝目,挺深沉的。喂,你是不是牙痛?”“对不起,在姑妈家时好象惹你生气了。”“过去就算了。”“抱歉。我当时是无意的。”“不敢当,你给我赔礼简直是在折杀我呀。”龙小妍听了我的话释然一笑。我又看到了右眉梢上的黑圆圈儿。“你真是个调皮的小女孩,不要再讽刺我了,我算什么呢。争着让你签名的人能挤破头皮,甘心为你卑躬屈膝的能有一个集团军。鼎鼎大名的性感摇滚女歌星,你走一次穴够我们何教授几个月的工资。我只不过是读几本破书的书生,一付穷酸酸的样子,谁能看得起。”“你们做学问的不就是讲着自己看得起自己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你刚才好象提到钱,缺吗?我有能力资助你。”“谢谢,太阳就要落山了,你该回家了。”“我姐就住在天鹅宾馆。我去看她。”龙小妍说完摘下小红帽,很得意地甩一下头发。“你看我时总象在想些什么,能告诉我吗?”“我在想你的眉毛。右眉梢上眉毛拧成的那个黑圆圈儿。”“有意思。我以为你真是个书呆子。你挺逗。”龙小妍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我说了一声再见,便向天鹅宾馆走去。“喂,你为什么对黑桑树拍照?”“我姐要的,是她布置房间用的。你对这棵黑桑树也感兴趣吗?照片洗好后我可以送你一张。”龙小妍说完走进天鹅宾馆。
我点上一支烟,踏着桔红色的夕阳走向墟城高等专科学校。街旁的一家商场传来时下正流行的台湾歪头王子齐秦的歌曲:“不要对我说生命无聊的事/不要对我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对我经过的事你又了解多少/我只有低头前行……”龙小妍。右眉梢上的圆圈儿。对这棵黑桑树感兴趣吗?对我走过的路你能知道多少。祖母的寿宴。马上要从墟城高等专科学校办理退学事宜。现在是要去何茹教授那儿。我胡乱地想着。我想着胡乱的东西。黑桑树是我儿时的乐园。那时红芋常望着黑桑树出神。我也是。它好高好大好神秘。它藏满了我儿时所有的梦。裂树皮黑黝黝的,左盘右绕的树杈也是黑黝黝的。树身顶部还有个黑咕隆咚的洞。冬天,住在城南的古风和柳三棉还有一些小伙伴会和我、红芋、合化他们一起在黑桑树上捉迷藏。洞很大,也很神秘,也很深。外面好多东西都落了进去,朽枝枯叶臭鸟粪,一年又一年积了一层又一层。我有时担心它会死掉,但经年春天它又抽出翠油油的绿叶,还开满黄黄绿绿的小花。于是,攀摘桑花又使我、红芋和柳三棉他们一些孩子度过一个快乐的春天。合化也是黑桑树下长大的孩子,他还有个妹妹叫罗兰,只是年龄很小,我他们总是不带她一块玩。合化有时会把风筝线系在桑树枝上,依在树杈上嘴里还嚼着桑树皮。红芋说那玩意能治咳嗽病,黑爷就是这样治好的。我见过黑爷用桑葚儿朝鼻子里塞,医书说那能止鼻子出血。桑花落地后桑树上便结满桑果,有白的,有红的,但最甜的是黑桑葚。那一天很热,来黑桑树下玩的只有我和红芋。我和红芋在桑树上把桑葚吃了个够,便躲进树洞里。呆一段时间,挺闷人的,我忽然想起一部书里有“对家家”的事,挺新鲜,于是,一种好奇的冲动在心底幡然而荡。我的心头一热,猛地把红芋压在身下。红芋吓哭了。她的胸脯平平的。我胡乱地揉搓着,红芋的两个奶子有点硬,里面象藏个杏核儿。红芋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她的唇上有好多茸毛,在不停地颤动着。过好长时间,红芋不哭了。我感到自己象一次做梦时那样轻飘飘的,身子酥软。红芋的脸比红桑葚还要红。过一会儿,红芋猛地推开我,又嘤嘤地哭起来。我帮红芋穿好衣服。红芋捂着脸缩在一边不再让我碰她。太阳的光透过疏密的桑叶射在红芋身上给她罩上一层金光。红芋象一个辉辉煌煌的圣物一样。稍倾,我抹一把脸上的汗,爬出树洞又吃起桑葚。在我不断地挑逗和诱惑下,红芋终于抬起头。红芋抿着嘴朝我笑一笑。那妩媚的神态令我在以后的若干年都法忘怀,在他的内心深处成为一个永恒的定格。红芋站起身,然后爬出树洞。我怂恿她爬到高枝上去。起初红芋有点踌躇。被我骂一声胆小鬼。红芋不服气地朝我噘一下嘴,勒紧腰带,果真爬上一个最高枝。我让她小心一点,她仍然没听见似地朝上爬,一会儿便钻进枝繁叶茂的最高处。一束阳光射得我睁不开眼,又热又闷,我只好先从树上下来。虬枝葳蕤的高处有一片叶子在动,一串又一串的桑葚落下来。忽然,一声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我的眼前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红芋从树上掉下来了。她陷进地里好深。红红的血在朝外浸散,断裂在地上的手指儿跳动几下便不动了。那一年,我十四岁。红芋也十四岁。
“龙莉,你什么时候从南方回来的。我真的很想你。”“我也是。”“咱们的文学社散了。我和我的事也黄了。”龙莉怔了一下。夏星亲呢地抚摸着龙莉的军装,有些拘谨地说,“当初,我真是有点对不起你。”“不要说这些。”龙莉的眼圈一热,泪出来了……。那年冬天,龙莉去落凤坡的外婆家,我去看他的祖母,他们正好同路。虽然是同班同学,又是临窗同座,但他们很少讲话。我是全班最怪的男孩子。龙莉和好多女孩子都这么认为,龙莉观察过几次,我走路时总是低着头,走进教室也是,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拐角和他同桌的座位上。在我眼里似乎没有全班同学,也没有龙莉这个同桌。我落坐后便会捧起一本厚厚的书。好多人认为他是没见过世面,怕羞。我是城郊山旯旮落凤坡考取过来的。龙莉听说那里的教育很落后,几个班级合在一块上课。到落凤坡村头时,一条河上的独木桥断了,尽管河面上结了冰,但龙莉却哭了。一条臂膀出人意料地伸过来,她顺从地握住面前的手。落凤坡的小孩挺会打雪仗,但玩不多大会便会被各自的家长叫走。下雪了,漫山遍野变成洁白。龙莉和我在雪地里追逐着。嬉闹着。龙莉突然呆呆地望着她和我踏乱的雪地出神。我说走吧,龙莉要再坐一会儿。雪儿很轻也很柔,象翻飞的小精灵扑在他们身上,亲吻着他们的脸。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龙莉,嘴里呼出团团白气,黑黑的眉毛也变白了。我用手指理一下龙莉的眉毛,忽然惊奇地说:“你的右眉上有个圆圈儿。”龙莉木然地坐着。我说:“你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一次我做梦自己变成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好象就是在这山坡上。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跑着喊着。跑向我的母亲呼喊着我的母亲。”龙莉说,她爸爸是部队的大官,妈妈是落凤坡的农民,在她出生不久爸妈就离婚了,后来妈妈死于车祸,她便被外婆收养。再后来,在墟城工作的秋姨收养了她。但她不能忘记外婆。寒暑假都会到落凤坡。和我相处后,观奶奶和她的外婆一样喜欢她。观奶奶常给她和我讲些革命党起义和黑爷的马子队打日本人的故事,讲到精彩处老人家就会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观奶奶很懂得养身之道,鹤发童颜的体质比她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小得多。我也常学着观奶奶的样子摄取日月精华。龙莉觉得很好玩。有时也会假模假样地以浩然之气养我身。但她更喜欢我房间的书,经伦卷卷,翻起来就没完。她的外婆常拿她和我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龙莉十七岁那年,她外婆死了。她和秋姨都很伤心。外婆殁了,但心里还是想着落凤坡,她发现自己爱上了我。但我很迷恋黑桑树。人漂亮了会招惹麻烦,特别是女孩子。龙莉成为一些沾花惹草的男孩子的追逐目标。她意识到这一点,却极少刻意打扮自己。秋姨说她朴素得象落凤坡的一株野草。高考后的暑假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她想当文学家。她喜欢诗,写了几大本子但从不让人看,那是她心灵的底板。我问她有没有当兵的打算,她说没有,并劝我也不要去,当兵是要打仗的,何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于是我很冲动地象几年前那样用手理着她的右眉毛梢说,看来你是不希望我有什么意外,为什么。龙莉羞赧的低下头。就在那天晚上,我结束了她的少女生活。龙莉在落凤坡她帮我整理行装时,无意中发现了几个日记本,她想,这一定是我的心灵底板。于是她便急不可待地打开日记:红芋死了。在我十四岁的记忆墙壁上深深地刻着一个名字,那就是红芋。望着天上的云,云层里便出现她甜甜的笑容,望着山野里的花,花丛中便闪现出她那小鸟伊人的身影。我经常胡乱地写着红芋的名字,但很怕被别人看到,只是偷偷地写着。于是,我离群索居——在学校里我是孤独的。在落凤坡我是孤独的。在黑桑树下我孤独的。我时常怀恋着那个飘然欲飞的梦。但是她已经永远地遗落在黑桑树下。听黑爷说过圣泉寺的超然法师那里有一副骨牌,把那一百张骨牌压在坟墓上,坚持连续百日的子夜时分到坟头上把那一百张骨牌取来,坟墓中的人就会复生。我决定问超然法师要那一百张骨牌。我要让红芋复活。……生产队的劳动工分不值钱,好多伙伴都随他们的父母流浪去了。我失去一个又一个总角之交,总是郁闷寡欢。房间里有一帧古装倩女图,我时常望着它出神,她的眼睛很象红芋。每次放学归来我便急不可待地跑回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那个古装倩女,她就是红芋。上课时不些心神不定,何老师批评了我。何老师说我再不努力的话就没有希望考进墟城中学的,我一定要考上。但心里还是不能自拟地胡思乱想。还是想红芋。想看那个象红芋的古装倩女图。不知看多少个日日夜夜。忽然有一天我不敢看了。她那双眼睛好象在动。好象在讥笑我。好象射出一股寒气。于是,我愤怒了。撕了它。烧了它。……“哦,龙莉……。”夏星惊愕之极,猛地扑进龙莉的怀里,不让她再说了。“你们以为我和我是青梅竹马,但是,我真是有口难言。当然,这些事他是不会对别人讲的。我对你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即使你们分手了,我是说彻底没有希望无法挽回了,你也不要有更多的遗憾,真的,确切地说,他没有爱过你。正如没爱过我一样,因为他的第一次爱埋藏在黑桑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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