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裸体跋涉在混沌的史前荒原上,天空里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古老巨大的树状如妖魔,伸展着双臂频频扑击我。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我开始身不由己地陷落。模糊的眼帘里人影幢幢,一些似曾相识的人与我擦肩而过,平淡地微笑着,飘忽地逝去,像一帧帧陈年的老电影。我瑟瑟地颤抖着,乞讨一样谄笑着,继而大声呼号,他们还是毫不回顾地经过了我,没有人愿意拉我一把。我孤单地哭泣着,渐渐没顶,伴奏竟是陈慧娴的《千千阕歌》,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我的耳边。
骤然醒来,竟是一个梦,下午的办公室阴冷昏暗,我一个人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手机闪烁着艳丽的光芒,正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老歌。我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是林蓦。她说,王典,你好像在睡觉?没上班吗?我说,上班了,在办公室睡着了。林蓦说,那别着凉啊,是不是喝酒了?我说没有。林蓦说,王典,你送我下一趟乡好吗?不太远,只是不太好走,你的车正好。送完我你就可以回来了。我说,几点了,下乡干什么?林蓦说,表妹结婚,明天的日子。我说那好吧,我去借车,一会儿给你打电话。林蓦说,好吧,我等你。
放下电话,出了一会儿神。本来,我已经心灰意冷了,没想到林蓦还会找我。女人的心思真是难懂,一会恼了,一会儿好了,远一下,近一下,让人捉摸不透。难道一切只是个错觉?可明明有林然的电话为证;那么是林蓦后悔了,想借这个机会重新开始?似乎也不像,这个电话太云淡风轻了,就像最平常的老朋友,或者相处融洽的异性同事,一来一往的对话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如果我不是刚刚睡醒,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应付得那么自然。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认识林蓦到现在,反反复复的过程把我自己都弄糊涂了,现在我能确定的只有自己的反应,那就是我并没有放下她,一直在等着她,我已经不可能拒绝来自她的任何信号,只要一个电话,就乖乖地跑去,什么委屈和怨恨全都无影无踪了。既然如此,索性不想了。
见到林蓦的一刹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开车出城的时候,我们好像还停留在电话里的状态,半梦半醒,半生不熟,又亲切,又躲闪。这种感觉挺好,心思钝了,以前的和以后的事都可以暂且不管,只有眼前的路、身边的人和越来越暗的天空是真实的,甚至连语言都已经退居次要。音乐若有若无,有时被机器的声音盖住,在轻微的颠簸里,我想象这是一次义无返顾的私奔,我和身旁的这个女人相爱已久,已经耗尽了所有的青春,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一切无须再说,就这样趁着暮色双双上路,去寻找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也许我和她之间也是如此,太多的反复使这个游戏不再那么好玩,无论我或者她,都太想知道结果了。
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使我们都不提那次食鱼之旅。似乎不约而同地把过去笼统地打了个包,放在心底谁也碰不到的角落收藏起来了,连那个当事人也无权问津。我感觉她也同样喜欢这样的时刻,暮色模糊了我们的样子,有些看不分明,又明明知道那个人在。我拿出烟来抽,方向盘摇晃着,总是点不着,林蓦接过打火机,又从我嘴里拿过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打火机的火苗映红了她精致宁静的脸,转瞬间又暗了下去。我接过烟抽着,舌头轻轻舔在烟嘴上,痒痒的感觉像一个吻。
吉普车开上寥落的乡村公路,收割后的田野覆盖着斑驳的雪,一片荒凉,偶尔有拖拉机蹦着经过我们。林蓦望着窗外说,冬天了。我说,是啊,冬天了,这一年又快没了。林蓦说,昨天中午,我在家里跪着擦地板,天空里飞过一群鸽子,我就爬到床上去看,我想,它们要飞到哪儿去呢?冬天来了,它们能飞多远?我说,至少它们还能飞,我们呢?我们就是那场史前大火里跑出森林的野兽,为了一口吃的,把家给丢了。林蓦笑着说,你比我还悲观。我说,前几天一个朋友去世了,这一段心情一直灰灰的。林蓦黯然地说,是吗?他多大年纪?我说,四十多岁,潦倒的机关小公务员。林蓦说,你挺重感情的。我叹了口气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人悄悄地死了,有人热热闹闹地活着,不知道谁能想谁一辈子。什么也阻挡不了时间往前走,明天又要有一对新夫妻诞生了。林蓦说,是啊,我表妹还小,可是农村就那样,卖了粮食就办喜事。天冷,小然不愿意来,只好我跑来了。
听到林然的名字,我心里一虚,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也没敢接茬往下说。林蓦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呢。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林蓦说,表妹啊。我笑着说,这绝对是一场赌博,生死未卜。林蓦也笑着说,你说点好的行吗?人家可是喜事啊。我说行啊,那我就祝福他们互相守着过一百年,打多少架都不散。林蓦说,这还差不多。对了,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我四姐夫,就是那回你给我打电话时冒充的那个,他特能张罗。我说是吗?我可没想冒充他,是你们单位的人警惕性高,像审特务似地盘问我,我才那么说的。林蓦笑着说,那回你装得还真像呢,你还说……
林蓦突然闭嘴不说了。我知道她想起了我那时说的话,我说,没有都没有,就是想你哩。我也笑了,把那句话独自回味了半天,心中温暖而苍凉。
到那个村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一进村,就有一帮半大孩子围上来跟着车跑,一路鬼头鬼脑地乱叫。远远地看见一簇灯火,不用林蓦指路,我就把车开到了那个热闹的院子前面。下了车,一个红脸汉子一本正经地迎上来,隔着车就要和我握手。林蓦在一边捂着嘴笑。我知道此人就是四姐夫了。四姐夫把我的手握得生疼,说进屋进屋!这就喝,这就喝!小蓦,别站着啊!林蓦说,走吧王典,吃了饭再回去也不迟。
我们穿过挤满人的院子,经过临时搭起来的伙房,避开好几条觅食的狗,好不容易进了屋,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几个老太太过来看林蓦,连声夸她年轻俊俏,一边斜着眼打量我,问孩子怎么不带来?林蓦嗯嗯啊啊地应着,跑到外面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两枝老玉米,一枝啃着,一枝递给我。一边含糊地说,太没样儿了,来了就吃。我笑着接过玉米也吃起来。来到农村,我们似乎也都解放了自己,变得更简单了,这时林蓦就像个开心的小女孩,我默默地看她,心里软软的,突然发现,她这样开心的时候真的不多,她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正吃着,四姐夫过来拉我吃饭,说那边开席了。我说,我随便吃一口就行,喝不了酒。四姐夫说,那哪行?你也算特邀嘉宾哪,必须喝点!我说,那林蓦呢?四姐夫说,小丫头!咱们不算她。说着拖了我就走。我一路挣扎着回头看林蓦,林蓦举着个玉米棒子,笑弯了腰,好像在送我上刑场。我被拉到另一间屋子,坐在一帮男爷们儿堆里,才发现果然如四姐夫所说,这里的婚宴女人是不能上桌子的。菜一道一道传上来,五颜六色很好看,四姐夫提起一塑料桶散装小烧,咚咚咚倒满杯子,没有一个人讨价还价。酒味直打鼻子,我正琢磨着怎么撒谎,四姐夫一声吆喝,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一多半,一桌子的人纷纷响应,我举着冰凉的杯子,抵赖了半天还是没用,到底也喝了一大口。四姐夫一边赞我讲究,一边给我夹菜,菜在碟子里摞成了小山,我也不怎么吃。
正喝着,林蓦进了屋,打了四姐夫一巴掌说,不许欺负人啊!我们还有车呢。四姐夫笑嘻嘻地说,男爷们儿的事,你瞎管啥?这兄弟能喝点,别糊弄我!林蓦不屑地说,要真喝,你还喝不过他呢,一会儿不是要开车么!四姐夫说,一共才多远?推也推回去了!正说着,一个跑腿的来报信,说谁谁的车来不了了,四姐夫拍着桌子骂,骂完看着我又笑上了,说正好,兄弟你就多呆一天吧,明天早上帮着送送媳妇儿,人多车少,打不开点儿啊!我回头看了看林蓦,林蓦问四姐夫,真的?四姐夫正色说,我还能糊弄你是咋的?这不是正事么!林蓦想了想说,王典,你晚上不回去行吗?我说行啊,我没事。林蓦说,那你也少喝,别听四姐夫的,他是酒疯子。四姐夫也不理她,我说没事,你也去吃饭吧。林蓦一走,四姐夫兴高采烈地说,不走了是不?小蓦刚才怎么说的?要真喝,我还喝不过你,是不?来吧,再整点!我说,这酒太厉害了,不好咽。四姐夫根本不听,又给我倒了一杯。一桌子人南朝北国地白话,花言巧语地劝酒,到散席的时候,我到底喝多了。摇摇晃晃地出去,被四姐夫派来的人送到了邻居家,栽到热乎乎的火炕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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