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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个体户缺了八辈子大德啦,就知道变着法儿骗钱!”尖脆愤怒的喊声猛然撞进修理部,象呼啸的子弹射进我的耳朵,音量之高,足足超过一百分贝,惊得我周身一抖,忙从那台二十五寸电视机后面探出头来。其实不用看,单凭这熟悉的常常压过街头高音喇叭的高腔细桑,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是我们柳镇的孙二娘驾到。 孙二娘是我们这小镇上唯一一家国营永红饭馆的经理夫人,生得人高马大,最让人敬畏的是她那所向无敌的唇枪舌剑,三天不和谁吵上一架,抖抖威风,就浑身发痒,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孙二娘本来脾气就很大,自从镇上有几家个体饮食店开张营业后,她的脾气更是日见暴戾,象个点着火的二脚踢爆竹,谁见了都绕着走开。不知是她这位永红饭馆的服务员,这两年端盘子的工作量剧减的缘故,还是饮食改善、生活水平提高得过于迅速的结果,一年多的时间,她的身体好象从谷物膨化机里里走了一躺,身量比原先增粗了一倍。 “人呢?都死绝啦!”高大丰满的孙二娘抱着台收录机,骂骂咧咧,摇晃着胖得发笨的圆滚滚的身躯,费力地挤进门来,象座巍峨的冰山,移到柜前,猛地把胖脚朝地上重重一跺:“我说──你耳朵聋啦!” 我忙站起身来,仰起脸,稳稳神,强挤出一脸笑来:“大婶,您别上火,慢慢说,这收录机哪儿不合适?” 她把收音机往柜台上一放,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梁,竖起二道疏淡的弯眉,瞪圆的喷着火星的小眼睛,音调一下子又陡然升高:“咋回事儿,你刚修出去的活儿,自己还不清楚?自己打开听听!” 我赶紧接上电源,打开收录机,仔细调着台,细心听了两分钟,灵敏度和音量都很正常啊。哼──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我心里有点冒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大婶,这收录机......都挺正常的,没见有啥毛病呀,您自己仔细听听......” “没啥毛病?难道是我来诳你不成?!”她脸上泛出一层冰霜似的冷笑,一根溜圆的手指理直气壮地戳点着收录机上的度盘,“我问你,老放皮影戏,梆子戏的这个台,咋跑到这边来了呢?这所有的台咋跟原先都调了个呢?这个广播电台也象部队似地定期来个大换防?这机子你是咋修的?嗯?没有修这玩艺儿的本事,学学去!别在这儿蒙人骗钱!” 我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强忍住笑,连忙解释:“大婶,是这么回事儿,您的这台收录机不响的原因,是一只滤波用的电解电容击穿烧了保险。我呢,给您换了一个新电容,故障排除后,在调试时发现,您的这台收录机呀,拉线绕的方向不对劲儿,电台频率高低倒置,我就顺手给您改过来啦,唐山台都在这个位置......” “你小子油嘴滑舌的少来这一套!蒙不住我。实话告诉你,这机子是我大姑爷前年孝敬我的,我大姑爷倒是爱鼓捣摆弄这玩艺儿,可人家不地震那年毕业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是干部啦,在天津呢,也是搞电造电滚子的,不比你懂?哼!我这二年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啦,尽遇上不顺心不顺眼的事儿,修个这东西也挨唬弄。你们这些个体户,鬼得上天,稍不留神,就上当受骗,我算看透你们啦......” 我知道空口无凭说不赢她。便忙找出本《青年无线电手册》,翻出电台频率表指给她看:“大婶,您看这儿,唐山台频率是684千周,中央二台是720千周,......” 她根本不看不听,把双臂抱在胸前,端起双肩,将胖脸一歪:“你少拿这些洋本本来蒙我!说一千,道一万,你修得就是不对劲儿!全让你给修乱套啦。我啥时让你修这来着?好好的拉线用你修?今儿你小子不把它给我恢复原样儿,我跟你没完!” 遇着这样油盐不进的硬碴顾客,我算没了辙,放下书,用手搔着头皮,思量了一会儿,只好给她这台收录机返修一下,赶紧把她打发走算是上策。我花了几分钟,卸出机芯,用了五分钟,把拉线恢复成原先的那种错误绕法,又用一分钟装好机芯,拧好旋钮,通电试机,把唐山台调校在1400千周位置上:“大婶,您看,这回对劲了吧?” 她向前挪了半步,慢慢弯下腰,俯在柜台上,拔弄着收音机,支着耳朵听了几分钟,“咔嗒”一声,把收音机一关,直起腰来:“这回才对劲了呢!这些年了,都是这样,我怎么会错?这说明你小子不一定蒙了多少人呢!哼!别以为我没多大文化,就好唬弄。这人们不傻,明白着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小猪满地乱跑?……” 她抱起录音机,象打了场大胜仗似地从门里挤了出去,扭过腾脸瞟了我一眼:“小子,以后蒙人时留点神,别以为柳镇的人都是傻蛋!明白人可到处都有呵…… (稿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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