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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出头的梁宝,面色黑红,一脸憨厚相,眼神里透着质朴和稚嫩,打扮得倒挺“港”,石磨蓝牛仔裤紧兜屁股蛋蛋,花格港衫上的洋文怪晃眼的,满头带弯的长发齐脖根儿,若从后边看去,保你猜不出是男是女。 梁宝从房里大步晃出来,跨上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蓝色铃木125,从胸前衣袋里摸出昨天在县城花一百三十多块买的变色蛤蟆镜戴上,镜片上USA几个洋格外清晰真切,扬起刀条窄脸看看天,天气极好,蓝天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梁宝挺潇洒地一甩头发,摩托车轰鸣着驶出院子,似离弦的箭,向村外射去。金厂峪村人这些年上山采金,钱来得猛来得厚,说来也怪,村里人在本地及邻近的几个储蓄点存足了款,便留起了心眼,一怕邻里知底或银行的人嘴巴不严,给漏了财数;二怕财大招祸或日后有啥变故,开始悄悄采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存款战术,把钱存得满天乱飞。村里一个开了头,全村争相效仿。好在百来户的山村,购置了百来户进口摩托车,这摩托车的高速度,一下缩短了时空距离,出外送款、取款都极方便,三五十里、百八十里路,还未过足车瘾风光够呢,眨眼就到了,跟玩似的。开始,梁宝本来不打算把钱存到外地,可经不住媳妇叨叨,暗自一琢磨,,反正随大流没亏吃,便也把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存到了三十里外的东峪镇信用社。梁宝现在就是去哪儿提一笔款,准备明天去唐山买辆双排座汽车。 摩托车驶上黄丝带般的公路,在碧绿的大山里左盘右旋,耳畔呼呼生风,如腾云驾雾一般。梁宝喜滋滋地哼起了从录音机学来的《采槟榔》。 一根希尔顿还未吸完,梁宝已风驰电掣飞车驶进东峪镇信用社大院,刹车熄火锁车,动作麻利娴熟。他拎只人造革黑挎包,大步跨进营业室,从腚后裤兜里摸出存折,递进柜台:“俺支七万块钱。 ” 柜台里一位脸上布满雀斑年轻女营业员扔过一本提款单。梁宝握笔开始认真填写。雀斑脸探颈看了一眼,见梁宝的字儿写得七歪八扭,跟小学生写的字似的,掩嘴一乐坐回到办公桌开始数钱。 营业室内除柜台里两位营业员外,柜台外还有两人,一共四人。梁宝方才语音不高,却惊动了站在他身边一位正擎杯喝水的黑瘦老头。这老头冷眼瞟着柜台内雀斑脸灵巧的双手飞快地数点着一叠叠大团结票子,凸起的核桃状喉结跳了跳,扭脸斜眼瞄了几眼倚在柜台前等候取款的梁宝,轻移脚步,悄无声息地贴到梁宝身后站定,一手擎杯,扬扭着脸儿观看贴在东山墙上的存款利息表。 梁宝接过雀斑脸递过来的七大叠钞票,扔进黑提包里,猛一转身拔脚便走,抬起的右臂肘,竟一下撞到了不知何时贴在身后的黑瘦老头的胸口上,只见那老头双腿一软,立时瘫趴到地上,双手捂住胸口,两眼紧闭大声呻吟不止,水杯滚落到梁宝脚边,半杯热水弄湿了梁宝的裤腿和鞋子。 梁宝忙连声道歉:“大叔,真对不起,俺不知您老站在身后。” 梁宝说着忙弯腰伸出双手去搀扶那老头,竟如何也扶不起来。只见那老头周身抖颤如筛糠一般,两腿似刚出锅的热面条,如何也挺不直、站不住,一触即弯,周身似注满了铅水般沉重,直往地面上坠。老头瘫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摇着手,晃着头,颤声喘息呻吟道:“哎哟──我的妈呀,不行,不行,怕是肋条骨撞折了,快找担架送俺上镇卫生院吧!” 梁宝一听,这才感到问题严重,有些慌了神,心中发懵,忙留心细看老头,见他呻吟挺大,可脸上并无热汗,心里多少有些底儿。梁宝稳稳神说:“大叔,俺家里有急事儿,正等着这笔钱用呢。这样吧,俺留下二十块钱,您自个去医院瞧瞧吧。” 老头把脑袋摇得象货郎鼓。 “哪……哪您老要多少?”梁宝心头一紧。 老头颤巍巍伸出四根油亮的手指朝梁宝晃晃。 梁宝眼珠转了转,伸手从怀里抻出四张大团结票子,弯腰递了过去:“大叔,就依了您。” 梁宝转身走出营业室,屁股刚落到摩托车座上,正欲起车,不料那老头一手捂着胸口,饿虎扑食般从营业室里扑闪出来,双手死死抓住摩托车后轮不放:“四十可不中,咱还是上医院吧!” 倒霉!梁宝心头涌起一股焦躁,心中暗自思衬,老头在这儿是本乡本土,若进了这儿的卫生院,人家都是熟头巴脑的,他若真来个无病大养,小伤大治,岂不坑了我?我在这儿是两眼墨黑的外乡人,谁也不认识,谁会向着我?岂不干去吃亏的主儿?这医院可千万去不得。 梁宝回过头,望着半跪在地上抓着后轮不放的老头,强挤出一脸笑:“大叔,您是不是嫌这医药费给的少呵?您老要多少?直说吧!” “还得这个数儿!”老头左手死死抱住后车轮不放,伸出右手,叉开四根烟薰得焦黄的手指晃悠着:“得四百”。 瞧热闹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雀斑脸也从营业室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掩着嘴儿乐。 梁宝望着愈围愈多的人,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今儿算是碰上克星了,倒霉透了!还是想法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这提包里的七万块钱可千万别有闪失,眼下只有破点小财来个丢卒保车吧。梁宝拿稳主意,又伸手从黑挎包里抻出四张百元大票子,想回身递给老头,可眼珠一转,手儿一扬,把钱朝身后一撒,就象撒传单似的,四张钞票飘飘悠悠分落到地上,还未落稳,黑老头便松了双手,扑过去便抢便捡。 梁宝急忙起车猛按喇叭,顺着围观人群闪出的一条人巷,向院外飞窜出去。 老头从地上拾起了四张钞票,由地上站起来,拍打着衣裤上的泥土,一脸得意的笑,胜利的笑。人群里有人朝他低声说:“老歪子,不能便宜了他这金厂峪的百万户,至少也得刮他一千两千的,不刮白不刮!今儿这主比昨日那人钱厚。” 老头一听,像受到了莫大鼓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捏着钱大步向前猛追上来,喊道:“你小子站住!四百可不中!至少也得二千!乡亲们,快帮俺截住他!快呀,快帮俺截住他这阔主儿,俺请客!” 围观的人群立刻像炸群的蜂巢,嗷嗷喊着潮水般涌出信用社大院,向刚驶出信贷社大院没多远的梁宝包抄过去。梁宝右闪眸一看,见情况不妙,把牙根儿一咬,摩托车似遇见狼的兔子,飞窜上公路,眨眼间便消失在公路尽头。从身后甩下一路曝土油烟里,飞出一片笑声,人们将那老头拥在中间,嚷着非让他请客不可。那老头挺大方地抽出一张大团结票子,举到半空挥舞着:“俺请大伙吃西瓜!走呵,吃西瓜去!” 人群簇拥着老头。向小镇西街的瓜摊涌去。 (稿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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