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疲倦,真想倒下睡上三天三夜。 下汽车,上火车再上汽车,然后徒步走十八里羊肠似的山间小路,翻过一架大山,一路颠波了五、六天,总算从遥远的云南边陲小镇,回到了我已阔别五年,日夜思念的故乡。当走进那熟悉的座落地燕山深处的小山村,推开那扇熟识的门扉时,已是薄暮时分。 灯光下,亲人相逢时的激动劲儿一过,疲倦便如上涨的潮水,从心池溢出,迅速淹没了周身每一个细胞。 已是夜里十点多了,正当我们准备躺下休息时,我那一路上蔫得象只病猫似的四岁宝贝儿子阳阳,却突然还了阳,冒上股精神劲来,吵着闹着哭着,按在城里养成的习惯,非要在临睡前喝上一杯热牛奶不可。 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甭说牛奶,就是买袋奶粉,也要走十八里路到镇上去买。妻子连声自责,怨自己起程时忘了给阳阳带奶粉。 我的妻子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脾气柔和的似池清水,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我俩是师范学院读书时相识的,她是教授的女儿,而我却是......毕业分配时,一向文静柔顺的她,突然表现出空前的勇敢坚定,跟我一块到云南边陲小镇中学去教书。这次我俩结婚后第一次携子回乡探亲过春节,还真有点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派头。 妻子象幼儿院的阿姨那样有耐性,在阳阳那刺耳的哭声里,含着笑意,用巧无克力、蛋卷、蛋黄饼干、果丹片、果脯在阳阳面前筑起一座"食品大厦",柔声细语地哄着阳阳。可阳阳却耍上了小脾气,非要按在家里形成的习惯,临睡前喝一杯热牛奶不可。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把面前那幢"食品大厦"一下子推倒,然后大哭大闹,大有不达目的誓不摆休的劲头。我狠狠地瞪着他,手心发痒,便摸出支烟来吸。 阳阳的哭声,似打着旋的旋风,搅得全家都乱了阵角,十几口人围着他,象是众星捧月般地哄他劝他,爷爷沏了杯红糖水,奶奶西屋寻来瓶桔子汁,都未能止住阳阳的哭声。姑姑拿来几本小人书,也被阳阳摔到地上。阳阳的哭声陡然升高八度,象带弯的刺儿,似锋利钢锯,弄得我心烦心意乱。我甩掉烟头,伸开五指,起身准备用行之有效的行动来止住阳阳的哭声,却被妻子用柔柔的眼色所制止。 爷爷打着手电,敲遍了全村十七户人家的院门,捧着寻来的半碗油茶面失望而归。奶奶脾气也格外好。她满脸含笑用红枣、山楂、栗子、核桃、花生、地瓜干在孙子面前摆出一条长长的"食品一条街",可阳阳把眼一闭,对呈现在面前的"食品一条街"不理不睬,仍是哇哇大哭不止,死活非要喝到那杯热牛奶不可。 住在西屋的二弟媳,头上缠条花毛巾,支撑着产后才十天的虚弱身子,迈着款款碎步移进东屋来,眼波柔柔地看了眼哭成泪人的阳阳,默默退了回去,临出门朝二弟招了招手。 一会儿,门帘一挑,二弟双手撑着一小碗洁白的乳汁,小心翼翼走进房来:“大哥,奶来了,快趁热给阳阳喝了吧!弟妹奶水足着呢,丫蛋一人吃不了。” 我小心接过碗,洁白的乳汁在白瓷碗里轻轻荡漾着旋儿,溢出股诱人的奶香,温温的,带着弟媳的体温。我感动得心窝直发热。妻子揉揉眼角,忙从手中接过碗去,蹲下去喂阳阳。 阳阳的哭声戛然而止。我长长呼出口气,全家人也都如释重负,十几双专注欣喜的目光注视着阳阳。 阳阳腮边挂着泪珠,把小嘴凑到碗边,轻轻呷了一小口,便似吞了毒药哇地吐了出来,小脑瓜一晃:“不甜,加糖。” 奶奶赶紧颠着小脚儿,捧来糖罐儿,用小勺往碗里加糖,恐怕不甜,一连加了七、八勺。 阳阳这才又把小嘴凑到碗边,有滋有味贪婪地喝起来,还一边转悠着黑白分明的小眼珠,瞅着我们这些大人。他喝到大约第四口上,突然哇地吐了出来,小手一挥,一下将碗打翻在地,碗砰然而碎,洁白甘甜的乳汁在地上汨汨横流四溢,形成一朵不断扩大的白色云朵。 “假奶!假奶!我不要,我要喝真奶!我要喝真奶!”阳阳又哇哇大哭,在炕上打起滚来。我气红了脸,一把揪过阳阳,把他按到炕沿上,在他小屁股蛋上猛擂起来。阳阳象挨杀的小猪羔狂嚎起来。 全家人一起上阵,把阳阳从我挥弄的拳头下抢救过去。 夜深了,阳阳带着天大的委屈,抽抽嗒嗒地算睡着了,睡梦中,嘴还在不住地抽搐。 “哼──还是老师呢,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成这样!”黑暗中,小妹在厢房里的小声嘟哝传进正房,在静夜里分外真切。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我却如何也睡不着。我想起了妻子在产房里生下阳阳后抽岳母、岳父那兴奋的情景。 “瞧呵,小脸蛋又胖又圆,多象轮小太阳呵!我看就叫阳阳吧!是我们全家的小太阳,一轮多可爱的小太阳呵!”岳母兴奋得跟小孩似的。于是,这个小生命就成了现在的阳阳。可我现在眼前却是一轮黑色的小太阳。 黑暗中,妻移进我,轻声说:“明儿一早你去镇上买袋奶粉吧!” 我把心一横,从牙缝蹦出几个字:“这奶粉坚决不买!从明儿起给他断奶!” 躺在老家中滚热的土炕上,我阖上双目,那片不断扩大着的洁白奶液,在脑海里久久地飘动流溢,渐渐淹没了我的周身...... 夜,更深更静了。 (稿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