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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走出金谷的少妇(小说集) > 第三篇 死囚 
第三篇 死囚    文 / 燕山樵夫


上篇

天,真他妈蓝!蓝汪汪的,蓝的出奇,蓝的象池极深的湖水,真他妈想跳进去游上两圈儿。

我摇头晃脑,吹着口哨,手里晃着本小人书,在一幢十二层住宅大楼前猛收住脚步,仰脸眯眼向上看了一阵。嗯,象是这儿。今儿真他妈邪兴,满街筒子的人都伸脖瞧我,给我让路,恭立两旁,好象我是来访的外国元首似的,可乐!

我连蹦带跳顺楼梯撺上三楼,奔到三零一号那扇结实厚重、牢门似的防盗门前,伸手正欲去摁门铃,手象触了电似地猛缩了回来。乖乖,门铃摁纽下方,还有张新贴上去的一块巴掌大的白纸呢,上边两行挺帅的红色元珠笔字儿,象闪电射进我的眼帘——

钱通因车祸身亡!全家搬走多日!!

请勿打扰新住户!!!

天哪,钱通这小子完啦!我震惊地望着那张白纸上的红字,如被惊雷击中,脑子发木,发了会怔,才醒过神来。唉,人都死了多日,我还傻帽似地找他干嘛?还是立马打道回府吧!我用手拍打着脑门,缓步向楼下晃去。钱通这小子报销得可真快啊!

阳光,真叫刺眼!

我低头走出阴凉的楼道,晃出十来步远,一股玫瑰花香味悄悄飘进我的鼻孔,越来越浓,好似走进了一片盛开的玫瑰花丛里。不对劲,前边好象有堵高墙挡住去路,我扬脸看去,忙后退半步。面前,站着位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妇。她呈丁字步立在马路中央,左臂弯里挎只小巧玲珑的竹编菜蓝。竹篮里躺尾鲜活的红翅鲤鱼,鱼尾“啪啪”直甩,鱼鳞溅起万点阳光,怪好看的。

香雾里,我赶紧后退两步,连连点头弯腰向她致歉:“实在对不起,差点踩了您的脚。”

“哟——你这是上哪儿呀?”那少妇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我,从两片红唇里飞出的声音柔柔的,十分悦耳动听。

“我去找钱通,他老早就想看这本《铁臂阿童木》,我总算找到了,立马给他送来,可他却……我得赶紧去火化厂看他一眼,也算朋友一场,留个念相,顺便把这本小人书送给他,以后他躺在那黑匣子里没意思时,让他翻翻,也解解闷儿。”我一脸悲痛,低声向她道出我的计划。那少妇听着竟扑哧一乐,露出一排怪好看的小白牙:“你可真逗……眼下钱通不在火化厂,还在家里停着呢。你跟我走,保你还能见他一面。来,跟我走啊——”

那少妇的声音柔柔嫩嫩的,拖着一个很长的弯儿。这银铃似的声音有点耳熟,十分好听,我禁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

她,中溜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段窈窕,曲线健美,鹅蛋脸红润鲜嫩得象朵含苞欲放的玫瑰,俏丽动人;一头乌黑秀发在脑后用条花手绢扎成马尾式,发稍随着她的谈笑举止一跳一颤的;芳躯上裹件浅粉色碎花软缎旗袍,显得分外端庄雅丽,身姿挺秀。好象在哪里见过她,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瞧我这记性,脑子真臭!

“快走呵,中午我给你做红烧鲤鱼吃。”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扯了我一下。

我信步随她向楼上走去。她径直拉开三0一室房门外那扇象牢门般厚重结实的防盗门。啊,我突然想起来了,她可能是钱通那漂亮温柔的俊俏媳妇。钱通活着时,我可没少吃她做的红烧鱼,味道好极了,能把渤海大饭店比下一大截去。

嗬,三室一厅,房间满宽敞的啊!哟,地板上还铺着猩红的纯毛地毯呢,怪不得踩上去软乎乎的,还怪有弹力的呢。东墙那幅九寨沟风光巨幅彩画下,蹲着一台松下“画王”大彩电,录相机、影碟机拥立两侧,够派!嗬,满客厅里全是东洋鬼子的高挡家用电器:健伍音响、东芝冰箱、日立冰柜、三洋吸尘器、索尼摄象机、卡西欧电子琴……窗户上咋缺了一块玻璃呢?嗨,我真老杆,那是一台窗式空调器,怪不得一进屋就凉丝丝的呢,真他妈阔气!只可惜钱通这小子阳寿太短,没福份享受这天堂般的好日子,真叫天大的遗憾!

“嫂子,钱通呢?”我拿眼四处扫量了一遍,也未发现钱通这小子“停”在哪儿。奇怪,钱通家里竟一点办丧事的气氛都没有。

那少妇格格地笑弯了腰,笑出了泪。我茫然地瞅着她。她是不是有病?

她直起腰来,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桃腮上遍布红云,两眼含笑盯着我,双手一拍,歪着脸蛋,象顽皮可爱的小姑娘,做了个展翅欲飞的动作:“他呀——飞啦!”

我闷闷座进十分考究的真皮沙发里。怪事,人又没长翅膀,咋能飞呢?更何况钱通是个断了气的死人。眼前这小娘们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当心,千万别稀里糊涂晃进雷区,中了埋伏,这其中可能有诈!

那少妇脚步轻盈地端来两杯雪碧饮料,轻轻放到我面前茶几上一杯,她一手擎杯一手叉在细腰上,扬脸小口喝着饮料,一边拿眼角瞟着我:“喝点饮料吧,挺凉的。大晌午的,死热的天,你跑出去干嘛呀,真是……”

我挺有礼貌特有风度地将面前的玻璃杯轻轻推开:“我向来喝不惯这种饮料,如果有可口可乐,就来一听,没有就算了。”

“嗨呀,你这人真怪,老是爱喝那些怪里怪味的洋饮料,真没治。”

她腰肢一扭,风摆扬柳地走去,从冰箱里取来一瓶酱油色的饮料,递到我手中:“只准喝一杯,喝多了,你那胃溃疡怕是受不了。真拿你没办法!”

我慢悠悠呷着可口可乐,拿目光悄悄打量着她。怪事,她咋知道我有胃溃疡的老毛病?准是钱通这小子告诉她的。唉,钱通,你小子真没福气,才享几天福,在这地毯上才踩上几个脚印啊,这真皮沙发还没座热乎呢,你就撒手归西,抛下这么个如花似玉年轻美貌的娇妻走了,真是天大的遗憾哪!你看她现在竟一点悲痛的意思都没有,夫妻一场,稀里糊涂过了好几年,连点夫妻感情都没有,真叫可悲可怜哪!钱通,你现在尸骨未寒,尚未入土为安,丧事未办,她现在还有兴致要给我做红烧鲤鱼呢!钱通,这就是平日里你时常向我夸耀的贤妻?你呀,让她这小娘们骗得好苦骗得好惨啊!你看她眼下欢眉笑语的有多美呀。唉,什么海誓山盟,百头偕老,地久天长,一日夫妻,百年相爱,全是自己骗自己的傻话!还是人家阿庆嫂说得在理:人一走,茶就凉。真是人一亡,情就绝啊,夫妻本是一场戏,总有散场的一天哪!不过,这小娘们做得也太过分了……我越思越想心中怒火越燃越旺,我猛转过脸,两道正义目光死死盯住那少妇,好让她在我面前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受到良心的谴责。

那少妇款款移至硕大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用手指轻轻拨开粘腮边嘴角的一绺乌黑鬓发后,竟旁若无人地解开胸侧的旗袍钮扣,露出一对饱满结实的乳峰,动作灵巧娴熟地往雪百的颈项、胸乳、腋下抹着爽身香粉,偏转腰身扭过脸,眼睛仍盯着镜中自己芳容问:“晌午饭——你想吃点什么?啊——你怎么不说话?西餐?你快饶了我吧,西餐那洋玩艺我可一样也做不来。我看还是烙点你最爱吃的葱花油饼吧,要不咱就包饺子,咋样?”

她分明在引诱我!我心口咚咚跳动起来,周身热血开始发烫。好哇,你这不要脸的小娘们,你丈夫刚闭眼伸腿,身子还没凉透呢,重孝在身,你就这样水性杨花,实在可恶!我故意扭过脸去,不理睬她,强压下怒火,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我耽心一拳砸下去,会惹上麻烦,象好汉武松那样闯下大祸。

“你这人真是的,又生闷气啦?”

我转脸冷眼瞧着她,看她下一步如何表演。

那少妇盖好爽身粉盒盖,系好旗袍上的钮扣,蹲下身去,拨弄起竹篮里那尾红翅鲤鱼。她笑嘻嘻地朝我招招手:“快来看哪,还张着小嘴喘气呢。”

我的心跳动得更厉害了,两眼直直盯住蹲在竹篮旁的她。天哪,她那姿态太美了!身上旗袍绷得紧紧的,清晰地衬出她那臀和胸部的优美浑圆的动人曲线。我象遇到了一块磁石,身不由己一步步靠近她,紧挨着她蹲下,两眼装模做样地瞧着那尾直甩尾巴的鲤鱼,胆战心惊地用手悄悄碰了她的胸部一下。她全然没有反应,依然全神贯注地瞧那尾鲤鱼。我的胆量陡然膨胀起来,手顺势全落在她的右乳峰上。她不但没有拒绝,还将白嫩香软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我说,先用一盆水把它养起来咋样?”

我心头一热,冲动地将她猛搂进怀里,在她润嫩的双唇上狂吻起来。她竟全然不顾,柔顺地承接着我的爱抚还伸手轻轻为我梳理头发。我的心醉了,抱起她欲向卧室里走去。她却突然灵巧地从我怀里挣脱出去,跳到两步开外,用手梳理着头发,歪脸朝我娇柔地轻声笑道:“行啦,怪腻人的,等晚上再说吧。”

啊,她要留我在这里过夜!我兴奋地弹了个响指,坐进沙发里,今天运气真不错,突然交了桃花运,真来劲!我兴致勃勃地翻起我带来的那本小人书《铁臂阿童木》,翻了几页,拿眼瞟瞟她。这美人儿不会哄我吧?

她在腰上系上条素花围裙,进了厨房。看来她大概不会骗我。我安下心来,开始攻读《铁臂阿童木》这部震动世界文坛的名著。

“叮咚!叮咚!”门铃骤响,有人推门。准是来给钱通吊唁的,讨厌!

“来啦!”少妇银铃似的声音应着,用围裙擦着手,脚步轻盈地从厨房里疾步跑出来去开房门:“哟,是大姑夫!电报接着啦?才下的火车?您来的可真快啊!大姑夫,我就知道您老一接到电报准来,我刚从街上买回一条活鲤鱼,等着为您接风呢!来,快坐下歇歇。哎——我说你给大姑夫倒茶啊!”

哦,进来的这老头是那少妇的大姑夫。我机械地将茶几上那杯雪碧饮料向那老头身边推了推,这老头的突然出现,可要坏我的好事!我冷眼打量老头,见他长得矮胖结实,面如重枣,下颏上垂绺山羊胡,头发、胡子一色的雪白,两眼炯炯放光透出一股凛然正气。我的目光根本不敢和他正眼相碰。

老头一气喝下小半杯饮料,转过脸来,眉峰一扬,两道锥子似的目光盯住我的脸:“还认得我吗?”

我摇摇头,把脸扭开。笑话,我怎么会认识你这妖道似的老头!

老头把手朝那少妇一指:“她——叫什么名字?”

我又摇摇头。她叫什么名字,关你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
老头从茶几上拿过一面鸭蛋园形小镜子,举到我面前,指着镜中一人问:“这是谁?”

我扬起脸闪目朝镜中看去,骇得心头一跳,只见镜中晃动着一颗青秃秃和尚似的大脑瓜,一张国字形胖脸上嵌着两颗惊鄂的小三角眼,厚厚的嘴唇里探出两颗焦黄的大板牙,左脸颊上横着一道两寸多长的紫色疤痕。天哪,左耳后的脑瓜骨咋还缺了一块呢?塌下去一块足有啤酒瓶底大小的深坑。镜中那胖子每次喘气呼吸,深陷下去的深坑内软乎乎的皮毛,便随之颤动,一起一落。这是谁?这么眼生!这样奇丑无比!这样可怕!

我摇着头赶紧把镜子推还给老头。再看下去,连早上吃的那碗康师付方便面都得吐出来,世上竟有这等丑八怪,我还是头遭见着,今天还真开了眼!

那少妇裹着一团香雾,捧着一本挺厚挺精制的大相册,凑到我身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相册里一个长着两颗小虎牙的小男孩问:“这是谁?”

十二分的眼生!我摇头皱起了眉。奇怪,他们这是干嘛?好象审问和诱供。当心,别中了埋伏落入陷井!

“嗨呀,连小宝都不认识啦,他是宝贝儿子呀!”她轻声埋怨道。

新鲜,你的儿子,我怎么会认识!

她眼波一闪,又翻过一页,指着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的小个男胖子问:“认识他吗?”

这胖子可有点眼熟!我抓过相册仔细端详着、认真回忆着,这胖子手上那三枚烁烁放光的钻戒,更是十二分眼熟!哈——我终于想起来了,兴奋地把脸一扬,手往相片上那胖子脸颊一指:“他是美国旧金山开超级商场、加油站和餐馆的二叔呗,叫钱福斋,对不?前年秋天他回国,还送我一台索尼摄相机呢!”

那少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片,在我眼前晃晃:“这是啥?”

“钱呗!”

“啥钱?”

“美元呗。”

那少妇又摸出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朝我眼前晃晃:“这是啥?”

“港币呗,还是一百块的呢!”我两眼放光,扑过去便夺。

“嗨呀,别弄扯喽!”那少妇把港币让给我后,转过脸,目光凄楚地望着老头:“大姑夫,他就是这样,有时糊涂,有时明白。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他这病您看还能治不?这里的大夫说,他缺损的颅骨还有法治,要等半年以后,才能做颅骨修补手术,做了也就是好看一些。可脑子……他们说没法了,象他这样严重的脑外伤后遗症,以后智力完全恢复到健康人水平,是不大可能的了……”

老头把脸一沉:“咋出的车祸?”

“唉……”那少妇轻轻一声叹息,眼圈一红,低头双手捧脸坐进沙发里,清亮的泪珠沿指缝间一颗颗滴落下来。嗬,美人儿,掉眼泪时也别有一番动人风韵呵。我把那张港币用唾沫粘到脑门上,不错眼珠地耵着她。钱通死了多时,她现在才知道伤心难过,才挤出几滴眼泪,可真会表演哪!

那少妇用条花手绢擦了会眼睛,低声向老头诉起苦来:“大姑夫,这事千不怪,万不怪,就怪每月飞来的那五千美元,是这五千美元害了他!您老是知道的,小宝他爸的父母、兄妹全在七六年那场地震中……老钱家就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苗。我俩是在内蒙插队时谈的恋爱,返城后结的婚,也都有了工作,他在煤矿井下开割煤机,我在商场里当售货员,每月收入虽不多,但也够花。他工作上也挺努力,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劳模,有两年还是省级劳模。我呢,后来又生了小宝,家里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谁成想呵,前年秋天,也不知怎地,突然从美国冒出个开加油站、餐馆、超级商场的阔二叔来,来家住了几天,临走扔下五万美元,让我们先买点家具。回去后,他这二叔就每月准按时给小宝他爸寄五千美元来,说是算什么生活费。唉,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让这五千美元给毁啦!自从每月有了这五千美元的进项,小宝他爸就让这些洋钱给烧昏头,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姓啥,竟把工作也辞了,说是要办什么公司,当回总经理,过把隐。谁成想呵,公司的牌子挂出去还没满百天,就让两位广东佬给骗得稀里哗啦,欠了十来万元的债,连公司的牌子都让货主给扛回家做了挫衣板,气得小宝他爸大病了一场,有半个月没起床,从此以后他就嘛事不干,成天价海吃海喝海造,不是泡在麻将桌上,就是跟一些不要脸的漂亮妞儿猫在黑屋里,看那些让人睁不开眼的黄片儿,要不就跳舞和些女人鬼混,有时泡上一个妞儿,十天半月都不回家……大上月二号那天,他花了两万多块,买了辆叫什么本田的大摩托车,带着市歌舞团有个叫曹娜的漂亮姐儿到郊外去兜风,在丰润城东国道上同一辆日本丰田大汽车顶了架,撞坏了脑袋,险些丢了命!住了一个来月医院,眼下外伤倒是好利落了,就是落下这么个魔症病,过去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出门就忘了家,到处乱转,转到天黑也找不到自家门口儿,连自家老婆孩子都不认得……大姑夫,您老是北京有名的老中医,大老远的请您来,就是想快点治好他这病,他老这么糊涂下去,可怎么得了啊!我现在都快愁死了,一天到晚伺候这么个糊涂病人,比上班站一天柜台还累人,还操心!我都仨来月没上班啦,这些日子,小宝一直住在他姥姥家,由他姥姥给带着,这个家……”

那妖道似的老头叹了口气:“病到这等程度,不易治愈呵。小娟,你放心,我会尽力的。小娟哪,方才我上楼,看见门旁贴的那纸,我还以为来迟了呢!小娟,你贴那不吉利的逐客令干麻?简直是胡闹!”

那少妇粉面低垂,珠泪盈盈:“大姑夫,您不知我的难处呵,自从二叔每月寄这五千美元来,家里就乱了套,乌七八糟、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象见了血的苍蝇成群扑上来,成天地跑来磨你、缠你、追你。这些人着了魔似地变着法想从这里弄几十、几百美元去,都拿出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劲头,扰得家里没一天清静时候。你看,小宝他爸病成这样,该安静几天了吧,可还时外甥大灯笼——照旧。这伙人从医院追到家,从家追到医院,烦得你心里直冒火星。昨天从早到晚门铃响个不断,竟有十七、八个人寻上门来,直闹腾到夜里十点多钟。我一气之下,今儿一大早就贴了这个“门神”,驱驱邪气,把这群红了眼的赃蝇子轰走!”

“咳,世风日下!”那老头愤愤地将玻璃杯朝茶几上一墩,呼地站起,在地毯上驴拉磨似地转开了圈子。我愣愣地盯着老头,不知他因何发怒。这老头八成也有病,病得不轻!

房门“吱扭”一响,我寻声望去,眼前骤然亮起一盏大电灯!只见推门走进一位妙龄摩登女郎,一副时髦打扮:上身裹件极瘦且坦胸露背的杏黄色短袖真丝绸夏衫,下身围条刚盖住臀部的湖蓝色超短裙,腕上的坤表、手上的手镯、指上的戒指、颈上的项链、耳轮上的耳环闪动着黄澄澄的灿灿金光,晃得我有点眼晕。哈,简直是刚从海外登陆的原装进口的摩登女郎!她手提四筒麦乳精、两盒西洋参,姗姗走至房中,朝我投来深情一瞥后,才扭脸朝少妇和老头点头嫣然一笑:“听说钱通出院了,我来看看他。”

那少妇勃然大怒:“你真是个不知羞耻、不要脸的坏姑娘!你把他害成今天这副模样,还有脸来看他?你还有脸再来招惹他?你……你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哪!你想出国,找别的门子去,别在我们身上打主意,出国的路多着呢!”

我两眼惊喜地盯住那摩登女郎,忽地站起,向她扑过去:“曹娜,你可来啦!快带我回家!”

少妇几步奔过来,将我横在身后,把麦乳精、西洋参,搡回那女郎怀里,带着哭腔央求道:“快点走吧,别再破坏我们夫妻感情啦!”

摩登女郎眼波一闪,手式优雅地送我一个飞吻,这才斜眼瞟着少妇,脸儿一扬冷笑道:“我肚里已经有了,钱通的,你若不信嘛,咱们可以一块去医院化验,咋样?”

少妇似段木桩木在那里,好一会才醒过神来,手颤抖着指着摩登女郎:“你……你无耻!”

女郎双手抱肩歪脸笑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钱通爱的是我,不是你!我要得到我所追求的一切,我要得到应该属于我的一切!你不信?那好,咱就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吧!钱通的脑子一旦完全清醒,恢复正常,他会自动再回到我身边的。钱通,我的心肝,耐心等着我,我迟早会把你从这感情坟墓里解救出去,拜拜!”

女郎说完转身飘然离去,临出门又回转身来,拿眼瞟着少妇,咬着珠牙低声道:“不离婚,就让你守一辈子活寡!你让我不快活一时,我让你一辈子不快活!”

女郎说罢用力摔门而去,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用劲推开拦着我的少妇,大步向门外追去。少妇扑过来,用身子靠在房门上,一手使劲推着我,另一只手将房门“咔嗒”一下插死:“小宝她爸,这儿就是你的家呀!”

“不,我不是钱通!你放我出去!你这小妖精!!”我似头愤怒的狮子,两眼喷火,两手用力推她、捶她,想夺门而去,去追我的心肝曹娜。那少妇却死死靠在门上,死活不肯放我出去,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她那秀丽的脸庞缓缓流淌下来:“小宝他爸,你不能毁了这个家啊!象曹娜那种自私的女人,怎么会真心去爱另外一个人啊?她是在害你呀!她看中的是你腰包里的美元,不是你这个人。等她啃光你身上的肉,她会象扔个苹果核似地把你甩掉的呀!你咋就这么傻啊……”

“呸,这是狐狸窝,不是我的家!小娼妇,你给我滚开!”我更用力挥拳擂她。她默默把头伸到我怀里,任凭我狂擂猛捶,两手死死抓住房门拉手,就是不肯放我一条生路。这边厢,我正同少妇撕打成一团,那边一直在旁冷眼观瞧的老头,黑沉着脸大步跨过来,扬起一手在我后脖颈上使劲一捏。我似触中了高压电,周身立时骨软筋酥,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老头又扬起另一只手,“啪、啪”两记耳光在我耳畔炸响,直打得我眼冒金星,天眩地转。

“混账,走火入魔的孽障!”老头怒睁双目,历声喝道。

我呆了,傻了,怔怔地瞧着老头:“老贼,你、你算哪个庙里的阎王?”

老头挥手又要打,少妇忙用力把我推搡进卧室,扶我在席梦思床沿上坐下,用手绢轻轻为我擦着顺嘴角淌下来的红色血水,流着泪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小声安慰我:“听话,别惹大姑夫生气。等吃过午饭,我把小宝从他姥姥家接回来,小宝可想你啦。”

我心有余悸拿眼角朝客厅瞄瞄:“那老鬼是谁?这么厉害?是不是从五台山下来的武林高手?”

“他是你亲大姑夫呀,你忘啦,咱俩结婚渡蜜月在他家住了半个多月呢。”

“你跟谁结婚?”

“瞧你,糊涂劲又上来啦。”

老头低头大步走进卧室,脸色灰白,额上青筋直蹦,历声吩咐道:“小娟,你去趟邮局,给美国他二叔拍封电报,就说他侄钱通因车祸身亡,以后不要再给他寄钱啦,快去!”

少妇惊鄂迟疑地望着老头:“大姑夫,这、这……能行?”

“行!怎么不行?有什么不行?”老头回答的果断干脆:“以后你们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帮你们,再这样用美元把小通泡起来,他可就真没治啦!”

“我听您老的。”少妇低眉思量了一会,起身对镜收拾了一番头脸,推门而去。

老头恶狠狠地瞪着我,象头狮子盯住一头小绵羊。我闷坐在那里,不敢越雷池一寸。悄悄拿眼瞄瞄老头,不知他因何发怒。不知为什么,我挺怕这老贼,他可要坏我的好事。

门铃骤响,老头起身去客厅开门。我规规矩矩坐着,侧耳静听客厅动静。

“你们二位是……”

“我是燕山电缆厂的财务科长,免贵姓王;这位是我厂销售科长,姓张。这是名片。”

“二位有何公干?”

“我们有件事情求助于钱先生。请问老先生是……”

“我完全可以的代表他,有事请直言”

“啊——老先生爽快!来,请吸烟,您老不吸烟啊。好,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厂在去年六月卖给冀东煤矿一批价值二百三十七万元的电缆,当时合同上定的是货到付款,可是冀东煤矿一直托延至今,不付款给我厂,理由是帐上无款。据我们了解,他们每月都有二千五百来万售煤款的收入,可他们就是不肯还账。我们厂已经连续仨月没有给工人发工资了……”

“这事我无能为力,二位找错了门。你们去找法院找工商局,找市长找……”

“都找过了,没用!”

“找钱通就管用?哈哈……”

“这事只有找钱先生,也只有钱先生才能帮上这个忙。先生您别见笑。”

“此话怎讲?”

“我们经过半年努力,已经打通关节,冀东矿财务处候处长的爱人前天暗示我们,只要我们送她二千美元,立马就把货款汇给我们。老先生,我们跑遍渤海市,只有钱先生这儿有这么多美元。老先生,您看……一比九如何?您若嫌少,咱们还可再商量。”
“这事没商量!请二位出去!!出去!!!”

“老先生,您……就帮帮我们全厂一百多职工吧!这半年我的腿都跑细了,这事就是去找省长也不顶用……”

“你们的骨头越是这么软,候处长这种人越是猖狂!我告诉你们一个准能解诀问题的去处。”

“哪儿?”

“检察院,纪律检查委员会!恕不送客!”

咣铛,房门被老头用力关严,室内立刻静下来。我偷眼向客厅瞄瞄,见老头似头愤怒的公牛,在客厅里直转圈圈,怪可乐的。

又有人敲门,老头历声喝道:“进吧!”

房门一开,进来一对挺文静的俊男倩女。老头扬眉就问:“找谁?”

“请问钱通先生在家吗?”

“不在!有事跟我讲。”

那女的笑盈盈自我介绍道:“我是《渤海文学潮》的编辑,这位是我们韩主编。”

老头眼皮一挑:“嘛事,直说吧”

那男的忙上前道:“是这么回事,由我们《渤海文学潮》牵头,联络了本市企业家和作家群中的精英,筹建了渤海市作家、企业家联谊会,下星期二召开成立大会,经过我们认真审评,钱通先生已经被批准成为首批会员。请钱通先生准时参加会议。会后有舞会和冷餐。”

女编辑忙递上一份大红请柬。老头一脸的冷笑:“据我所知,钱通现在根本不是什么企业家,而是在家闲居的无业游民。”

“……啊,这个嘛,是这样的,我们的会员里边既有在职的厂长、经理、董事长,也有一些退下来的企业领导同志。”

老头懒懒地伸手接过请柬:“哪好吧,我一定转达。”

二位男女彬彬有礼退了出去。老头把请柬扔到茶几上,笑着摇了摇头,向卧室走来。我忙缩回脖子,坐直身子,扭过脸去看窗外蓝天。老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冷笑道:“行啊,你小子知名度还不低嘛!”

我回过脸谦虚地嘿嘿一乐:“不行,我比人家米老鼠的名气还差点!”

“你小子就是欠揍!”老头扭头而去。

我倒入床中,双手抱头,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楼下一声卖雪糕的吆喝声把我惊醒,我周身猛一激灵,一各鲤鱼打挺端坐起来,性命悠关的紧要时刻,岂能稀里糊涂地傻睡?我到要看看这出戏怎样演下去,看他们还会使出啥手段来。

……

中篇

不知过了多久,少妇领着一个六、七岁长着两颗小虎牙的小男孩回来了。我冷眼打量着他,这小男孩长得活象一只小米老鼠。那小男孩扬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跑过来:“爸爸!”

我怪模怪样地朝他笑笑:“你有几个爸爸?”

“一个,就一个呀!”他眨动着乌黑的小眼珠:“爸爸,你的脑袋怎么象个大西瓜?”

我一把推开他,恶狠狠低声吼道:“杂种,谁是你爸爸?滚一边玩去!”

小孩吓得哇哇哭着投进少妇怀里。少妇抱起小孩,在他脸蛋上亲了亲:“小宝,别怕,你爸爸有病,不是故意的,等病好了,爸爸还会带你去公园去看大老虎,坐碰碰车的。”

终于盼到了吃午饭,餐桌上果然有红烧鲤鱼,味道果然棒极了,真他妈来劲!我开始全伸贯注地对付那尾红烧鲤鱼。那少妇却显得有点心神不定,欲言又止。老头呷了口青岛啤酒:“小娟哪,你有什么心事,就跟我直说吧,别老闷在肚里。”

少妇夹块鱼肉,仔细剔去鱼刺后,放进我的碗里。我朝她点点头:“好吃!好吃!”

少妇低眉思量了一会,轻声说:“大姑夫,我……我想要是真治好小宝他爸这病,日后怕是更不省心。我没曹娜年轻、漂亮,她那样风流多情我也不会,您说万一小宝他爸这病治好喽,脑子明白过来,他会更加胡闹下去的,搅得大家都不安宁,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更不省心,还不如就这样让他糊里糊涂地活着呢,大家多少还省点心……”

老头“啪”地把筷子朝桌上一拍:“小娟,你简直是懦夫!治!他这病一定得治!连曹娜患的那钱欲熏心的“绝症”,我都想给她治治!让她多少知道些人世间这“羞耻”二字的份量!”

噼噼啪啪,楼上谁家突然放起了鞭炮,鞭炮声极长极响,震耳欲聋,一股很浓的鞭炮烟味飘进客厅。乐得小男孩拍着小手直喊:“过年喽,过年喽!”

“楼上有办喜事的?”老头扬眉问。

“嗨,是这么回事:楼上王家的小五子前几年偷商店里的照相机、强奸妇女,给判了七年。他爹这几年承包了一家海鲜餐厅,腰包的钱挺厚,今年开春后用钱铺路,四处打点,说是活动成了保外就医。今儿早上雇了辆皇冠奔海边盐滩哪儿的劳改盐场,去接小五子回家。方才放鞭炮,许是真把小五子给接回来了吧。少妇轻声叹息道。

老头扬脖喝干一杯酒,冷笑道:“我看楼上这家高兴得早点!他们实际上是在害这孩子。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
我丢下筷子,跑到阳台上,探颈朝楼下看去,见楼门外有二十多人在恭候迎接,一辆皇冠缓缓驶来停下,车门一开,跳出条精瘦结实的秃头汉子,被人们团团拥住,众星捧月般拥进楼来。真他妈够派!

吃过午饭,老头说是出去遛遛弯,便手里摇柄挺旧的鹅毛扇,迈着四方步晃出门去。我如释重负,歪在沙发里认真拜读那本久经历史考验的世界名著《铁臂阿童木》。看累了,便坐到地毯上开始用积木堆起一座高楼。房间里很静,象缺点什么。

小男孩挺感兴趣地凑过来:“爸爸,我要摆大桥。”

我闪目朝左右看看,悄声对男孩说:“现在我还不是你正式公开爸爸,是地下业余的爸爸,明面上你喊我叔叔才对。我跟你妈相好这事,你可千万别到处乱讲。第三者插足、婚外恋要扣奖金、给处分的!小家伙,几岁了?”

“七岁。您呢?”

我差点让他给难住,想了一阵愣是想不起来。我狡猾地用手摸摸他的小脑瓜:“你猜猜看。”

他歪着小脑瓜,眨动着小眼珠;“也七岁?不对劲,九岁,你得比我大呀。”

“你可真聪明!九岁零仨月,你猜得可真准。”我挺有兴致地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巧克力:“我考考你,说对了,给你巧克力吃。好,现在开始,第一道题:天上有几个月亮?”

“一个。”

“不对!”

“是一个嘛。”

“我问你,八月十五晚上,在月光下,你面前有三只盛满清水的脸盆,在脸盆里你会看到几个月亮?”

“三个。”

“完全正确!”我奖给他一粒巧克力。

“听好,第二题是……世界上什么动物最凶猛残忍?”

“老虎、狮子、鳄鱼、毒蛇、鲨鱼、大灰狼,还有……”

“都不对,再想想看。”

“……我想不起来啦,您说是啥?”

“人!”我拍拍他的小脑瓜:“这道题不能得分,继续进行:世界上最富营养的补品是什么?”

“人参!蜂王精!娃娃哈!燕窝!健力宝!灵芝!鹿犄角!都不对呀,哪是啥呀?”

“钱!”

“您可真逗,钱也不能吃啊。”

“可人一天也离不可它呀!”

“您教我背唐诗吧,我们幼儿园后天还要比赛呢。”

“好啊,那我就教你背首李白的唐诗,你听好……

天气黄澄澄,

象要刮大风,

风过必有雨,

有雨就歇工!

啊!

现在的世界真精彩,

现在的世界真来劲!

啊!

青春在草原的露珠上燃烧,

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
人人为自己,

上帝为大家

进半尺刀山火海

退一步海阔天空

……”

“咚咚!”一阵极响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入情忘我的朗诵,真他妈讨厌!小男孩飞跑过去开门。房门一开,大步晃进两条戴变色蛤蟆镜的汉子,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矮胖子大摇大摆不请自坐,瘦高个象个贴身保镖似地,恭立一旁。我赶紧从地毯上站起:“二位找谁?”

矮胖子大模大样地架起二郎腿,厚嘴唇一张,露出三颗大金牙:“找你!”

“找我?你是……”我仔细上下打量这胖子,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

胖子用手取下变色眼镜,眨动着一只独眼,胖脸上漾出笑意:“渤海市内认得我的不多,可知道我大号的人不少,“三胖子,”这名可听说过?”

我浑身一振,头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胖子是渤海市妇孺皆知的一霸,手下曾有那么二、三十个地痞流氓,人人怀里掖把磨得飞快的斧子,自称斧头帮,平日里打架斗欧,欺男霸女,无恶不做。在一次打斗中,“三胖子”被人扎流了左眼,成了独眼龙。前些年严打,三胖子被抓进去,蹲了几年大狱,重返渤海市后,干上了个体,当上了老板,竟混成了腚上挂手机坐宝马车的“大腕。”

那瘦子上前开口介绍道:“这是我们富林商贸公司总经理李三奇李先生。”

胖子环视了几眼客厅内的摆设,摸出根雪茄衔在嘴里,瘦子忙掏出电子打火机弯腰为胖子点烟。胖子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气,摇头笑道:“听说咱渤海市出了个浑身贴满美元、港币的肉头户,果然名不虚传啊!看来你身上这膘确实挺厚,有肉!”

那少妇用围在腰上的围裙檫着手,急急从厨房里奔过来:“二位有事快讲,我们马上要去医院烤电做理疗呢。”

胖子挺有风度地用手指弹弹烟灰,眉峰一扬道:“一桩小事儿,我表妹下月要出国留洋,手头外汇紧点,我呢到你这儿先暂借五千美元,这也是智力投资、培养下一代嘛,这个忙你们不会不帮吧?啊……哈哈……”

少妇陪着一脸笑:“外币倒是有点来着,可昨儿都让人给借走了呀,真不凑巧,有点对不住二位大兄第,请多多包涵。”

胖子摸出把雪亮的匕首,叭地一声拍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一声冷笑:“小娘们,想用几句好听的就把我打发走,没那么容易吧!不借也行,今儿你得用这把刀把我这只好眼也给扎流喽!要不然嘛,我们可就在此安营扎寨啦,到时别后悔就成!”

那瘦子从怀里抽出把弹簧刀,在左手掌里一上一下地掂量着玩。

小男孩吓得小脸煞白,躲到少妇身后,双手抱紧了少妇的一条腿。我也被这场面吓傻了,木僵僵地呆立在哪儿,没了主意。少妇却显得十分从容镇定,淡然一笑,摊开双手:“我们实实在在的没有,二位兄弟不信,就自己动手翻翻看嘛。”

胖子腚下似生了根,抱着肩膀,仰着脸儿,晃着头,眨动着一只独眼,吐着烟圈:“我这是借,合理合法的借,违法的事我们可不干,你一手交钱我一手给你借条,咱得按规矩办。你不用跟我扯谎讲有没有的,没用!白遛腿的事,我还没经着呢!今儿这钱我是借定啦。小六子,开两瓶饮料,天真他妈死热!你们二位不喝点?”

“好嘞,总经理。”瘦子象在自家似地从冰箱里取来两听易拉罐饮料,两人吱吱地扬脖喝得山响。

我终于醒过神来,悄悄溜出客厅,在卧室的席梦思床下摸出两件防身的家伙,握在手里,胆儿立时壮了起来,大步冲进客厅,朝两位好汉亮出了手里的家伙,左手是根尺来长的电棍,右手是把乌黑的“五四式”麻醉催泪手枪,我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哥们,识相点,走人吧!”

胖子和瘦子愣愣神,互相对对眼神,竟都嘎嘎地大笑起来。我勃然大怒,左手一按电门,电棍头上“咝咝”地冒出蓝火苗,右手握紧手枪,瞄准胖子,一步步向前逼进。胖子把头一歪:“小六子,给他露一手!”
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瘦子纵身一跃,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就被他飞起一脚踹趴到地毯上,手中的家伙都飞了出去。少妇飞奔过来,扶起我来。我气喘吁吁,揉着被摔疼的膝盖骨,疼得我咧嘴直吸凉气。瘦子弯腰拣起我的那两件家伙,拍到茶几上。胖子拿起麻醉催泪枪,在手里掂掂,冷笑道:“老子玩它时,你还吃奶尿炕呢!看来今儿你们两口子,是抱着元宝跳井舍命不舍财啊!哪好,咱今儿就在这儿安营扎寨啦。小六子,一会去厨房弄俩菜,找棒好酒,咱得喝上几盅。”

“总经理,您就瞧好吧。!”瘦子拿眼瞄瞄少妇,朝胖子挤挤眼,淫邪地笑道:“夜里兴许还给您上一道肉菜,让您尝尝鲜呢。”

少妇气红了脸:“你们再不走,我可要打电话报警啦!”

胖子笑道:“随您便,我付电话费。小六子,来,杀两盘。”

瘦子从怀里摸出副袖珍象棋来,两人在茶几上铺好棋盘,不慌不忙地将起军来。

老头一手举着四只彩色气球推门走进房来,进门后斜眼瞟瞟两位下棋的,回头问:“小娟,这是哪来的客?”

胖子、瘦子同时扬脸瞄瞄老头,又继续闷头下棋,没把老头当成个人物。少妇走过去,对老头轻声耳语了几句。老头一手仍举着四个大彩色气球,走到茶几旁,一本正经地说:“二位借钱的事我可以作主,如数借给你们。不过呢二位可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才能把钱马上借给你们。”

胖子、瘦子斜眼瞟瞟老头:“新鲜,什么要求?”

老头用另一只手指指头上的气球:“把它放到地上,每人两脚各踩一只,人站上去,不能把它踩破。”

胖子冷笑道:“老爷子,您能我就能!”

老头把脸往下一沉:“军中无戏言!”

胖子、瘦子的腚下似装了弹簧,两人一下跳起来围着老头转了一圈,胖子嘎嘎笑道:”老爷子,您这么大岁数,还想蒙人呵,我看您老还是一边凉快凉快去吧,老子什么世面没经过?什么桥没走过?您还是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
老头不再言语,在地毯上摆放好两只绿色大气球,双手合十,闭目运气了约一分钟,轻抬左脚踩到一只气球上,周身一较劲,口中一声“起”,身子向上一挺,右脚一提,踩到了另一只气球上,老头轻飘飘颤悠悠地站在两只气球上,直起腰问:“二位是立着出去还是躺着出去?”

瘦子神色慌乱,悄声问胖子:“大哥,今儿还遇上真仙啦,你、你看咋办?”

胖子脸色蜡黄,鬓边淌下涔涔热汗:“赶紧撤吧。”

两人象丧家之犬,急急向门外溜去。一场危机总算平息。

老头从气球上下来问:“小娟,你这儿每天都这样?”

“嗨,天天如此!每天跟打仗似的,我算没辙啦!有时我真想花钱登个广告,让全市的人都知道我们成了穷光蛋。”

“得换换环境。”

“我是在考虑搬家的事,要不就出去躲上几个月。”

门铃又“叮咚、叮咚”响起。少妇心烦意乱低声道:“别理它。”

我们都屏气静声听着门外的动静。有人敲门喊道:“小娟,是我呵。”

“哟,大哥来啦。”少妇忙去开门,走进一位西装革履、气宇轩昂腋下夹一真皮黑公文包,挺有官派风度的中年人,他不亢不卑、很有礼貌地同每个人打招呼后,很亲热地伸手拍拍小男孩的头:“小宝,想大舅了没有哇?”

“想,大舅,你家那只大花猫还偷吃鱼缸里的小金鱼吗?”小男孩极亲热地围着中年人转。

“吃啊,昨天还偷吃了两条呢。”

那中年人与老头、少妇寒喧了几句,抬腕看眼手表,脸上表情分明地严肃起来:“不坐啦,三点钟市府有个会,司机还在搂下等着呢。小娟哪,有这么一件事,最近,上级下来一个新文件,明令绝对禁止党政机关兴办经济实体,已办的要限期脱钩,我们市人事局前年办的三产——味美思餐厅,也在限期脱钩的三产之列,我们三个局长商议了一下,准备以“转让承包或租赁”的形式转给你们夫妻俩经营,小通当经理,为法人代表,你当专门负责主管财会的财务股长。”

“大哥,您快绕了我们吧。那叫五十多号人的大餐厅,我们这两下子能管理得了?再说小宝他爸还病着呢,这咋行呢?绝对不行。大哥,您还是另请他人吧。”
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我们只撤回一位当经理的处长,其余的还是原班人马,都是从社会上招聘来的临时人员,很听话,好领导,大部分都是局里人的亲属。餐厅的经营还是由马副局长的岳父负责,他退休前一直在市府招待所餐厅当主任,干餐饮业他是轻车熟路,业务上不用你操心。说白了,你们就是挂个名。再说那餐厅都是马副局长一手操办的,安排的都是他的人,成了他的独立王国,他的摇钱树,我这个正局长的话到了那里都不灵。这次调整,是个机会,正巧赶上老马去北戴河疗养不在家,把你们安排进去,我就放心了。”

少妇凝眉沉思:“照您这么说,还真得让钱通去当这经理?”

“这餐厅是局里唯一的一棵自留摇钱树,局里一百多号人的奖金、补助、待客费都指着它呢,树下没我的人,我能放心吗?你知道这树一年结多少果?这些果子又都落在了哪里?”

“哪……我们就去味美思当这挂名的经理!一个月工资给开多少?”

“除了每月向局里缴纳一万元外,剩下赔挣都是你们个人的。老马岳父保证每月向局里缴一万五,我都没答应。放心,餐厅那点烂帐都在我心里装着呢,你们每月净挣十来万没问题。顺便每月也给我弄俩烟钱。”

老头摇头叹息了一声,拉着小宝扯着汽球进里屋去了。

少妇的大哥又抬腕看一眼手表:“这事就这么定啦,明天上午九点你替钱通去局里先签个协议,后天再到公证处去公证,下星期三局里就正式和餐厅脱钩。到时你多往餐厅跑着点。餐厅的事特别是财务那摊子,你务必管起来。快到时间了,我该走啦。有些事明天再细说,再仔细商量。”

少妇送走她大哥后,来到一直傻坐在沙发里的我面前,用一种很怪的眼神打量着我,轻声笑道:“傻小子,你又当上经理啦!”

“经理?哪儿的经理?”

“味美思餐厅啊,就是百货大楼对面那家挺豪华的大餐厅。”

“哦,我知道,那里的服务员小姐个个都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陪酒都是海量,有一次……”

“得、得!别说你那些乌七八糟的花花事儿,我懒得听!”她脸儿绷着扭身向厨房走去。

嗨,我他妈当上经理了,也是个人物啦!挥手弹了响榧,嘿,这世界真他妈来劲!别说是经理,就是当省长、部长的,我也不屈才呵,也能干得漂漂亮亮的啊!

我美美地歪进沙发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一阵《铁臂阿童木》,然后盘腿坐到地毯上,玩起堆积木,在地毯上建起一座高楼大厦。

房间里很静,出奇的静。

少妇腰间围着蓝围裙,用围裙擦着手走到我面前:“洗澡水烧好啦,去洗洗澡,身上都脏死啦,今晚上大姑夫还要给你扎针灸治病呢。”
“你丈夫啥时回家?”我闪目朝左右瞄瞄,轻声问。

“瞧你,糊涂劲又上来啦。”她扑哧一笑,顺势在我身边蹲下,歪着脸两眼盯着我笑道:“他呀,不回来啦!”

“对对,瞧我这脑子,记性真叫差劲!钱通的追悼会我一定去!不去对不住哥们。”我一脸的严肃:“追悼会定在几号?最好是下午三点,有名气的大人物都是这个时间。”
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你这人可真逗,都快成幽默大师啦!”

“谢谢您夸奖。大姐,钱通平时跟我可他妈铁啦,一个人似的。”

“你叫我什么?”

“叫错了,该叫您大嫂,您多包涵”

她笑弯腰,笑落了泪。

……
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在楼下“嘎吱”一声骤然停住,有人脚步嗵嗵地跑上楼来,一个高腔大嗓在楼道里炸响:“三○一号加急电报!王美娟加急电报!”

房门被人拍的“咚咚”山响。

少妇扭着腰身疾步跑出门去,一会儿手里捏封电报慢步走回房里,用发颤的手指轻轻撕开电报纸封,目光急促地看完电文,捧着电报两眼直发怔,面现愁容,轻声发出一声叹息,象遇着了什么为难事。
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几眼,那电文让人十二分的糊涂——

惊悉贤侄突遇车祸罹难万分悲痛望侄媳节哀珍重即日起为侄孙小宝每月汇寄抚养费五千美金至十八周岁美国旧金山钱福斋

钱福斋,这不是美国的二叔嘛!我愣愣地问:“到底谁死了?”

少妇凄然露齿一笑:“你呀,钱福斋的亲侄死了呀!”

“你说什么?我死了?”我突然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着。

她烦燥地推开我的双手,没好气地把脚一跺:“死了,你真得死了!”

“妈妈,爸爸没死,他还会喘气吃饭骂人呢。”不知何时跑过来的小男孩在一旁拍着小手叫起来。

“你爸他……会喘气也……也死了!”少妇双手掩面呜呜抽泣着扭身跑进卧室。电报纸似朵硕大的雪花,悄然飘落到地毯上。

哈哈,钱通这小子死了,我也死了,曹娜也成了寡妇,世上又多了一个寡妇。我乐得手舞足蹈,在地毯上扭起了迪斯科。小男孩在一旁拍手叫好。

老头左手托着一个装满酒精棉球的棕色玻璃瓶,右手捏一把闪着寒光的银针,铁青着脸,大步跨到我面前,威严地低声喝道:“躺到里屋床上去,现在就开始给你治疗!小娟哪,把提包里那个电针仪、药艾条也给我拿来!”

我恐怖地盯住他手中的银针,一步步向后退着:“大爷,好大爷,我没病,真的没病啊!”

一道银光闪过,一股极强烈的刺痛骤然注入我左手虎口,银针的针尖可真叫锋利啊!我身不由主地被老头逼进了卧室,身躯栽进了席梦思床中。倾刻间,我的头上、背上、双臂,双手扎满了银针,我似只刺猬府卧床中,多象中了利箭而倒下的壮士!燃烧的艾火、电闪雷鸣一起向我扑来。我扬着脸瞪着满墙钱通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奖状、铜扁、锦旗,大义凛然地怒喊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那少妇用手绢掩着小嘴,惨白着脸儿立在床边,两眼蒙着一层泪光,发稍轻轻颤动。小男孩偎在少妇身边,拍着小手呐喊助威:“爸爸真勇敢!爸爸挺住!”

老头斜眼瞟着少妇:“他的病挺重,我得发功打通他的任督二脉,才能见点功效,你领小宝去客厅看电视去,别吓着孩子。”

少妇领着小男孩一步三回头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老头伸手朝我后脖梗一捏,我似中了魔法木雕泥塑般坐到了床中,身上的几十根银针颤悠悠直泛银光。老头脱鞋上床盘腿坐在我对面,双手合十垂睑屏息开始运气,约摸过了半支烟的时间,只见老头喉头一跳,头上陡然冒出一层蓝幽幽的光,突睁双目,咬着牙根一声喝喊:“呀——嗬!”猛伸开剧烈抖颤的双掌对准我的丹田处开始发功,似有万只利箭钻入我的五脏六腑,一股炙烫的热流由心窝冲向脑际,头象炸裂般剧痛难忍,眼前金星飞舞,耳畔呜呜做响,身躯轻轻飘飘地象浮上空中,眼前陡然一黑,又一头跌下万丈深渊……

·······

黑暗中,前方隐隐现出一缕亮光,我拼命向亮光扑去,可双腿似深深陷进了泥潭,寸步难移,用力张嘴大声呼喊,嗓子却发不出半丝声响。可怕的静寂中,隐约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男人声音:“小娟,你哭什么,这是治疗中的正常反应,没事的,他一会就会醒过来的。他的气感反应越强烈,疗效越好。”

一股极强烈的电击般的剧痛,由我的上唇注入脑际,我情不自禁地拼命大声呻吟着,似梦中惊醒般睁开了双眼,只见满室灯火通明。我吃惊地望着老头,忙爬起来:“大姑夫,您老啥时来的?”

老头似爬过千山万水,抓过一条毛巾拭去满头涔涔热汗,疲惫地坐进床头的小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娟哪,小通的病我看还没白费功,我呢只是治好了他这血肉之躯,却治不了他的人品,日后是福是祸、是吉是凶你可别怨我!”

“瞧您老说的,您老治好了小宝他爸的病,我这也去了一块心病,让我咋谢您老啊!”妻子用拳头轻轻在我肩上捶了一下,桃腮上挂着两行泪痕,娇柔地伸出手指在我额上一点,歪脸浅浅一笑:“刚才你可把人家吓坏啦,昏过去都快俩钟头呢。这回可真好啦。多亏了大姑夫,你看把大姑夫给累得……”

我恍若梦中,怔怔地望着她:“我有病来着?”

……

下篇

夜阑人静。静寂似无边无际的雾,悄悄将城市淹没。我双手枕在脑后躺在黑暗里,妻温柔地偎在我身边,在耳畔轻轻向我讲诉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情。我虚与应酬,不时夸她两句,心里却谋划着如何飞到我朝思暮想的曹娜身边。

她终于进入了梦乡。等她睡熟了已是午夜十二点,我悄悄溜下床,假装去解手在卫生间里蹲了一会,回到卧室坐在沙发里又吸了支香烟,确信她已真正睡死,再侧耳听听老头房里没有异常响动,便开始行动,首先悄悄穿好了衣服,蹬上了鞋,然后悄悄打开蹲在墙角里的保险柜,将里边的美元、港币、人民币、银行的定期、活期存单、金银珠宝首饰全部塞进胸前的背心里,这地方贴肉,保险。货还真不少,装完后低头一瞧,活象怀了八、九个月身孕的娘们。我差点乐出声来。我举目四望这间极熟悉的房间后,蹑手蹑脚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悄没声地溜回床头,轻轻将她手指上的那枚钻戒褪下来,放进我的背心里,然后又来个顺手牵羊,把散放床头枕边的金项链、金耳环、珠花头饰这些值钱物件的一一收进怀里,才屏息敛气脚步轻轻向外溜去。

直到下楼来到室外,我才将紧缩的心放回胸膛里,深深呼吸一口清新凉爽的空气,挥手擦擦满头涔涔热汗,闪目朝左右看看,撩开大步向我藏娇的金屋奔去。

大约走了一支烟的时间,我拐进一幢去年才峻工的高层住宅楼,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四楼,伸手按响了四○三号房门旁的门铃按钮。隔了好大一会,才有人打开房门,一个精瘦的汉子打着哈欠扬脸道:“深更半夜的你他妈找谁呵?什么大不了事……你是……”

我以为敲错门,扬脸看看,没错,就是这!我迈步就往里闯,那汉子伸着两条枯木棒样的手臂拦阻,不让我进屋:“你干吗?你想夜闯民宅啊?”

我用力推开那汉子,怒火中烧,大步闯进门去,还未奔到卧室,刚跨进客厅,就见曹娜披件睡衣,披头散发地迎了出来。我收住脚步,一脸的冷笑:“行啊,曹娜,竟然把狂蜂浪蝶引到我的窝里来啦,你好大胆!”

曹娜抱起双臂,端着肩膀,扬着脸儿斜眼瞟着我:“你他妈小点声,炸呼啥!钱通,人家赵百万才是真正的大款,比你这小土财主可阔多啦,你瞧瞧,这块进口带钻石的金壳坤表,这叫三万来块!往谁手腕上一戴,谁骨头不软了呀,换了你,你能挺住?这能怪我?你呀还是想开点儿,别往牛角尖里钻,天底下漂亮妞多得是,何必……哎呦,你他妈咋打人啊?”

我怒睁双目,抡起手臂一个极响的耳光在曹娜脸颊上炸响,打得她立马用手捂脸蹲了下去。我气急败坏地朝这对男女吼道:“这是我的房子,你们立马给我滚出去!滚!!”

那汉子缓步踱到我面前:“这套房子你一共花了多少?”

曹娜从地毯上爬起来:“他买这套房子一共花了九万四,给他十万,立马让他滚蛋!”

“嗬,看这架式你还有心思买这套房子喽?哪好,十五万块,少半个子儿也不成!没商量!”

“钱通,你小子心可真够黑的啊!”曹娜在一旁尖声喊道。

那汉子扭脸朝曹娜使个眼色,回头对我冷笑道:“这房你当真要卖?”
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好,痛快!那好,你说说凭啥非要十五万块?”

“这房子当初我是花了九万多,室内装修、添置家具和家用电器,又花了三万多。现如今一条纯种法国巴黎贵妇犬还两万多块呢,曹娜这妞儿还不值两、三万块?我这可是连屋带人一块卖!”

那汉子咔咔笑道:“有道理,价钱挺公道的呵。今天我赵百万真是艳福不浅哪,晚上八点在舞厅遇到曹小姐,从见面到上床一共一小时二十七分,速度不慢吧。这妞果然色艺超群,我长期承包啦!”

“我可要现款。立马点钱交房交人,没钱的话,也不用费话,二位立马给我出去!听明白啦?”

那汉子将脸冲曹娜歪歪,使个眼色。曹娜忙去卧室里拎出个精制硕大沉重的密码皮箱,那汉子蹲到地毯上,娴熟地按了几组密码,打开了皮箱。皮箱里全是一捆捆百元大钞,还有五大根黄澄澄的金条,令人眼花缭乱。那汉子挺麻利地抓出十五捆百元大钞扔到茶几上,砰地一下关严了皮箱,站起身来拍拍手,扬眉冲我一乐:“点点数吧!”

我似当头被人敲了一闷棍,瞧着那十来大捆大票子傻了眼。那汉子从挂历上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纸片,抓笔俯在茶几上字走龙蛇地那块纸片背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抓起纸片和笔举到我面前:“签个字吧”

我迷迷怔怔举目朝那纸片望去,那两行字迹象蓝色火苗映入我眼帘——

兹收到现款拾五万元正,即日起四○三单元房及房内一切皆归赵仪所有。签字人:

曹娜在旁边撇着小嘴:“草鸡了吧。有种的你签字啊!立马签字啊!”

我硬咬着牙根儿抓笔签了名。那汉子拿过纸片看看,又递给曹娜,然后将茶几上的钞票一捆捆塞到我怀里,用手在我后背上拍拍:“走好啊,欢迎以后来喝咖啡啊!”

曹娜去拉开了房门,我明白在呆下去也没意思啦,便双臂抱紧那十来捆钞票懵懵咚咚走下楼来,信马由缰地沿着脚下的路向前走去,闷头不知走了多久,竟又稀里糊涂地回到了我家楼下。

家里还是老样子,很静,门仍虚掩着。我悄悄溜回卧室,将怀里的钱塞进小保险柜里,再将背心里的东西也一骨脑地塞进保险柜里,然后钻进被窝,却如何也睡不着,方才的经历,如在梦中……

一觉醒来,已是满室阳光,我看眼墙上的石英钟,差七分不到九点。我爬起来,伸个懒腰,感觉特好,复又钻回被窝,准备再睡个回龙觉。房间里仍然很静,静得让人心醉。一阵门响,她气色很好地走进房里:“起床吧,一会还要去局里签协议呢,我的大经理!”

我重又爬起来,一边穿着衣服问:“他们呢?”

“大姑夫赶七点的火车,六点就走了,临出门前,我送他一千美元,他死活不要,还把我给骂了一顿,骂我太俗,他说要是为那几张洋票子,他就压根不会来啦!真是个好老头。”

“可真够雷锋的呵。”

“小宝刚才送的幼儿院。哎——我说保险柜里那些钱是咋回事?”

“六号小区那套房子卖啦,那是卖房钱。不到一年,就赚了四万多块……”

“你……深更半夜的喝杯茶的功夫就……”
“这事你别问,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和你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做你的好丈夫。咱也争取当回模范丈夫。”

“你……是不是糊涂劲又上来了?哼,你的话向来都是蜜里拌砒霜!”

······

我象在梦里似的当上了经理,成了味美思大餐厅的法人代表,拥有三百多万固定资产、几十号员工的经理,在渤海市大小也是个人物,谁敢小瞧咱?协议是经过公正处公正的,受法律保护的,从今往后,这味美思大餐厅是我钱通的天下,是咱的一亩三分地,背后有大树撑着护着,我他妈怕谁!有这么好的机会,不混出个人模样来,都对不住老钱家的先人!
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精神抖擞地坐到了经理办公室里那把皮转椅里,我过去的那些难兄难妹、铁哥们,象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一下冒上来七、八位,有的给我出谋划策当高参,有的投到我门下,愿效犬马之劳,混碗饭吃,一时间高朋满座,人才济济。在我走马上任后第五天,我烧出了第一把火:原来凡是带长字的,哪怕你是个小组长,也一律辞退,扫地出门,清一色的都换上我的铁哥们,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今中外会当官的都这么干,我可不傻,我用肉呵骨头呵喂肥了狗,到了反让它明里暗里伺机咬我几口,这样的历史悲剧我可不能让它在我身上重演。随他们使劲骂去咒去!这年头,想当官你就别怕骂怕咒,脸皮就得跟城墙似的厚。第二把火烧得更叫人眼晕:走马上任第八天,派我的四大高参之一大叫驴去了趟哈尔滨,请来了四位碧眼金发、人高马大的俄罗斯女郎做小餐厅雅座服务员,立刻轰动了渤海市,这四位洋妞也真给我漏脸,陪酒时个个海量,把那些局长、处长、科长、主任、厂长、经理、作家、记者、编辑、歌星、舞后、还有那些个体大款们,灌得直向桌子底下钻。一时间,食客盈门,钞票来得真厚。

第三把火烧出的香味儿让渤海市民们直流口水:这餐厅原来就以经营生猛海鲜为主,我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山珍佳肴,派人去东北、云南等地购来狍子肉、山鸡、野兔、活蟒、穿山甲、活蝎、蛤蟆、鹿肉、驴肉、狗肉、麻雀……我又高薪聘来了三位厨师高手,把这些鲜物奇物烹调得鲜灵灵、香喷喷,雕琢摆弄得工艺品般美丽,让各路食客们见了都迈不动步。

第二个月月底把账结完,乐得我直发懵。除去各种开支,还有上交局里的每月一万承包费和每位局长的一千元辛苦费、营养外费,可以合理合法地装入我钱某人腰包的就他妈十六万七千多块!我能不乐吗?这么多的收入,就是给我个省长当我也不干阿。我可真正体验到了承包租赁的甜头。现在就是让我承包渤海油田、大秦铁路我也敢啊,我也举双手欢迎啊!

我雄心勃勃决心大干一番,争取几年内成为渤海市第一个“千万富翁”,甚至成为“亿万富翁”。在我的四大高参的参谋下,我又扩大经营项目,从北京聘请了一位西餐厨师和一位面点师,西餐牌子一亮,每天营业额立马又上升了三层多,乐得我眉开眼笑。我又乘胜进军试着在百货大楼食品大厅租赁了三个柜台,选派去六名千娇百媚的小姐,专门批发零售各类山珍野味和自己加工的面点,销路竟出奇的好。那些野鸡、野兔、野鸭、乌龟、圆鱼、蛤蚂、山蕨菜一杀上阵来,竟把临柜的海参、鱿鱼、熊掌、燕窝们挤兑得门庭冷落、自惭形愧。自制面点也大受欢迎,供不应求,捷报频传。高参们建议开个山珍店,建加工面点的食品厂,我采纳了这两个建议,决定先上马山珍店,然后再建食品厂。我雄心勃勃,决心干出一番大事业!先称雄渤海,再问鼎京津。

一天中午,来了位记者要采访我。我忙把他让进二楼餐厅的一间雅座,敬若贵宾,一瓶郎酒把他灌得晕晕乎乎,采访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二十多页我的奋斗事迹,临走时,我送了两只烤山鸡,又给他十张百元大钞算做预付稿酬。这小子还真行,没过半月,给我提来两大捆《渤海商报》,上面有他采写的六千多字的报告文学《昔日矿工省劳模,今朝商海弄潮儿》。我躲到清静处捧着连读三遍,兴奋得两眼发潮。我钱通也上了报纸,成了名人啦!以后再努努力,说不定还能上电视成为万人皆识的新闻人物呢!

正当我踌躇满志,大展宏图计划在餐厅增开满汉全席时,厄运突然降临到我头上。我的大好前程竟断送在一个女人手里。
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上午,几经周折,终于买到了一处临街的二百多平米的书店,做为山珍店的门市部。当我赶回家中去取购房预付款时,发现我从赵百万那拿来的十五捆百元钞票有些异样,我立刻打电话喊来了美娟,她捧着那些钞票仔细端祥了一阵,眼泪就下来了:“每捆就外边这上下两张是真的,里边的我看都不象真的……”

我怒冲冲奔到原先曾属于我的“藏娇金屋”,一脚踹开房门,大步闯进房里,眼前的一切竟使我大吃一惊,房内原先的家具摆设全都不见了踪影,光秃秃的地板上铺块破席片,曹娜头发蓬乱,似堆乱草,满脸污迹,身上穿件赃兮兮、满是油污的宽大的蓝布工作服,她一手举着瓶北京二锅头,一手举着条蔫黄瓜,喝得小脸焦黄,两眼通红,斜眼瞅着我,咧嘴一乐:“我、我早就知道你、你小、小子会、会来的……来啊,啁、啁两口……”

我把那十来捆钞票砸到她脚边:“你这臭婊子!竟敢连我也骗!今儿我废了你!”

她向嘴里啁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直流进脖梗里:“你他妈有种找赵百万算帐去呵!”

“赵百万这杂种呢?今儿我非活劈了他不可!”我扑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噔圆了眼,恨不得生嚼了她才解恨。

她直翻白眼脸儿惨白:“我哪知道这大骗子钻到哪家的阴沟、耗子洞里去啦?我眼下也正找他报仇雪恨呢!钱通,看在咱俩过去的情分上,你、你可千万别胡、胡来呵!”

我一把将她搡倒在那破席片上,酒瓶落地砰然而碎。她从席片上摇晃着爬起来,倚靠在墙角里,双手掩面抽泣起来,乌咽道:“这狗日的杂种,那日中午把我灌得烂醉死睡过去,然后用辆东风平板大汽车把着屋里的东西都拉走啦,连根布丝都没留下不说,反而把我扒了个精光,连乳罩、裤叉也都给带走啦,这王八蛋有多损哪!那钻戒手表也是假货,小摊上才卖二十来块一只,我的二十万多存款也让他给……呜呜……”

“他是哪的人?家在哪住?”

“嗨,他跟我说是天津南开区的,门牌号码都有,可昨儿我二哥领人按门牌号码去找,却是厕所。天津那么大,上哪儿去找呵?钱通,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臭男人压根就没把我当人……”

“是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我气哼哼扭身出门下楼……

回到家里坐在沙发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闷烟。赵百万,只要你小子落在我手里,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美娟见我脸色不好,给我倒了杯饮料,好言劝了我几句后笑盈盈道“:有个好消息,你听了准乐。”

我一气喝下半杯可乐,扬脸问:“啥事?今儿营业额又有新突破?”

“刚才《渤海商报》财务科来电话,让一周内汇两万块赞助费去。”

“赞助?赞助谁?”

“赞助你自己呗。人家电话里说,整版广告费是四万,收你两万还是优惠价呢,明儿一上班我就先办这事,这伙耍笔杆的咱可惹不起!”

“发篇那玩艺就宰我两万,这、这也太……”

“也是你伸长了脖子主动让人家宰呵。不过嘛,这些天效益还是满不错的呵,比直来直去的广告效果好多啦。以后这种赞助费咱还得多掏几回,不吃亏。你说呢?我的大经理!”

“嗬,最近长进不小啊!看来你还是块经理、副经理的料呢!日后我得好好培养培养你!我以前咋就没发现你这些才能呢?”

“什么经理不经理的,说白了咱这还不是”夫妻店”,谁跟谁啊。看见你不混日子能干点正经事儿,不论成败我心里都高兴。”

“行啊,有进步!”

山珍店的开业筹备工作进展还算顺利,这日我正和我的几位“高参”们在经理室里商议事情,有人挺有礼貌地敲了几下门,房门一开,走进来一位浓妆艳抹、年轻美貌、光彩照人的女郎,她轻移莲步旁若无人地走到在地毯中央,环视了一番室内的摆设,嘴角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然后落落大方地坐进沙发里,从精巧的小坤包里抽出一支细支洋烟卷儿,用红唇叼住,姿态优雅娴熟地用电子火机点燃,徐徐喷出一缕蓝色烟雾,翘起了二郎腿,笑眼盈盈地盯住我:“钱经理,您真是日理万机啊,怎么连我的生日都啦?”

我的四位“高参”互相挤挤眼,咧嘴笑笑,知趣地起身退了出去。我冷眼瞟着她,倒吸一口冷气:“曹娜,你来干嘛?我们之间早已两清了!”

她伸出手指弹弹烟灰,歪脸娇柔地一笑:“两清?我看怕是跳进黄河你也洗不清吧。”

“你……什么意思?

“也没什么大意思,我呢这个跟头栽得不浅,可我还要爬起来,活出个模样来给大伙瞧瞧,也跟您似的,混出个人模狗样来,也当把经理过过瘾……”

“直说!”

“好,痛快!我呢不能跟您比,您的资本是身后有您当局长的大舅哥给撑着,我的资本是脸蛋、身段、姿色,这几天我打通了不少关节,正忙着操办一个舞厅,就是资金……你至少得给我五万……”

我气得一拍桌子:“做梦!我凭什么给你五万?”

“这话问得好,我姓曹的为啥不向别人要五万?偏向你姓钱的要呢?这叫青春损失费,当初我可是黄花闺女!”

“我要是半个子儿不给呢?”

“那你就立马离婚,下月我名正言顺地成为您的合法夫人。”

我一脸的冷笑:“你可做了一场好梦!你这臭婊子,出去!想在这儿翘刺儿,你还嫩点!”

她扬起脸儿,眼里射出阴毒的冷光:“看来你把姑奶奶看浅啦。钱通,你以为我还是先前那个曹娜?今天坐在你面前的曹娜,是死过一回的曹娜!明告诉你,不给五万就结婚,这事可没商量!”

我立起身,斜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妞儿,看来这些日子她还真长了不少学问、本事。我皱眉思量着如何把她请出去。她缓缓站起,径直走到我面前,压低嗓门悄声道:“你若不答应,我就去公安局去自首,坦白交代咱俩去年八月十七贩卖“二号白面”挣了十六万块那码事,还有……”

我骇得周身一抖,咬着牙根低声喝道:“你他妈活腻了吧!”

“一个女人在走头无路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听着,今天是星期二,星期六下午三点以前我不会去公安局。”她下了最后通谍后,扭身昂然而去。

我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双膝一软,两手抱头栽进沙发里。
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苦苦思量着对策。曹娜竟会把我逼上了绝境,这是我做梦都未料到的。破财消灾,悄悄给她五万,这口恶气又实在难咽,拒付吧,她若真去……我这后半辈子便要成为阶下囚,挨枪子儿成为死刑犯……可是眼下我若满足了她的要求,鬼知道她日后是否还会得寸进尺,不断向我敲榨勒索,或把我搞得身败名裂……这个曹娜,分明是个女妖,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利剑!是我的心腹大患我陡然间暗萌杀机!

天色微明时分,我吸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支骆驼,将烟头用力拧碎,一个果断的对策在脑际形成,曹娜,我要用五万元钱捻成一条绳索,套在你的颈上……

星期五的下午两点,传来了消息:曹娜于昨晚九时左右在“金屋”自缢身亡,公安人员经现场勘察和验尸后,据说已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
我如释重负,连喝了五盅人头马。

一周后,山珍店隆重开业。庆贺宴席一共摆了二十桌,请来了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和有关系的人物,还特意请来了七、八位记者、作家,为的是日后给吹乎吹乎,扩大餐厅、山珍店的影响,这是美娟的主意。席间,一位四方大脸、挺着将军肚的主任,喝得满面红光,亲热地拍着我的肩悄声对我透露了一个消息:渤海市正在搞市级优秀企业家评选活动,我已通过初选。凡入选的企业家,电视台都要录相,但要付三至五万元的评选、播映赞助费。我忙说到时经费保证到位。心想拿三、五万就换回个优秀企业家称号,便宜,值!

酒席散了,已是夜里十点多钟,美娟掺扶着喝得醉熏熏的我,回到家一上楼来到自家门口,美娟一声惊叫,我的酒立时就醒了一大半。混黄的灯光下,我家那特制的防盗门外,立着一架惨白的大花圈!花圈中央镶着我的一张半尺见方的黑白照片。我气得扑过去,把花圈拖下楼去,几脚便将它踹碎,按着了电子火机把它点燃烧成了灰。

第二天傍晚,我疲倦地回到家里,让美娟烧了壶雀巢咖啡,我偎在沙发里擎杯闭目养神,慢饮细品,进人忘我镜界。窗外响起两声气车喇叭声,一会便有人脚步咚咚地奔上楼来,将房门拍得啪啪山响。美娟打开房门,大步晃进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掖下拖夹着副担架。为首的一位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张寸宽纸条条看看问:“请问,这儿是钱通家吗?”

美娟点点头:“二位是……”

“我们是北郊火葬厂的,请问死者在哪儿?”

“我们这儿没死人啊,你们是不是搞错啦?”

“半小时前有人给我们挂电话,说是你们这儿有个叫钱通的今上午没的,让……”

我啪地一拍茶几,站起来喝道:“我就是钱通,二位敢抬吗?”

二位互相对对眼神,为首的那位点头一笑:“这也不能怨我们啊,死热的天,我们愿意来啊?我们还不是为您们着想,早点运走完事,免得臭在家里味儿挺大的……”

“滚!”我气急败坏地将两个小子轰赶出门,我飞起一脚踹上了房门。

美娟脸儿惨白,怔怔地望着我:“我们这是得罪谁啦?”

我忙笑着安慰她:“别瞎想,没准是北街四秃子那伙地痞们嫌咱们这次请客没请他们,出点洋相,逗逗闷子出出气罢了。”
“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好象暗里有人跟你较上劲了。”

“没事儿,你今儿有点神经过敏…”我忙转开话题问:“我说你哥大前晚上拉来的那多半汽车的名烟名酒钱咋付?我看就按批发价给他,反正也都是别人进贡来的,他可半个子儿没花,三万来多块呢,不是小数。”

“你看着办吧,我哥也不在乎那三千五千的,家里也放不下,还挺显眼的。这烟呵酒呵虾呵鱼呵肉呵咱都好帮着处理,他家里堆着那五台彩电四条地毯……什么的,你说咋弄?我都替他发愁。”

我笑道:“这好办,发个广而告之,从即日起,凡向市人事局王局长家送礼的同胞,请一率改送占用空间小、保密型能好的金条、钻戒、人民币,不就成啦。”

“去你的,人家和你商量正经事儿,你又耍贫嘴。眼热你也去当局长啊,你又没这本事。”

“急啥,我现在不已经以然是经理了嘛,将来说不定还能当回市长呢。”

“你这经理收过几份礼啦?还不是净去当向外“出血”的孙子辈啦!”

“只有先当孙子,才能后做爷爷,这也是为官之道嘛。”

“瞎说。”

“将来咱成了有钱的阔主儿,成了大款,有的是钱铺路,啥事办不成呵。”

“你净做好梦!”

次日清晨,我被美娟摇醒,睁眼看去,见她满面惊恐,右手捏着一封信,左手托把弹簧刀:“方才我想下楼去买早点,一开门就见门上用刀插着这信。”

我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看去,只见那张白纸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的黑色字迹分外醒目——

钱通:

曹娜在那个陌生世界里孤默难奈,盼与你早日相会,并要你永远陪拌她,直到地老天荒。近日请你“合法上路”,祝你一路顺风!

公道大侠
这分明是封匿名恐吓信!我惊惧得睁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周身寒毛立时森然竖立起来。美娟探颈看罢,手中托着的弹簧刀滑落到地毯上,双手掩面跌坐到床沿上,抽泣起来:“我看出来啦,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曹娜的死八成与你有关,到了这节骨眼上,你咋还瞒着我呀。咱们夫妻一场,你咋能这样呵……”

我沮丧地垂下头去,声音低得跟蚊子声似的:“是我花五万块雇了个叫东北虎的职业杀手,灭了曹娜这臭虫!”

“你……你,天哪!这……杀人是要偿命的呀!”

“我无路可走,是她逼的。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我雇的是个职业老手,活做得绝对漂亮老练,不会出事的。这东北虎做完活拿了钱,当晚就坐火车出山海关,越境奔海参崴去了,万无一失。这事目前只有我和你知道,无人证物证,公安局、法院拿我没辙。这花圈、匿名恐吓信我看都是曹娜家里人干的,看来这回他们可要动真格的啦,奶奶的!”

“哪、哪快报警啊!”

“傻帽,哪不是自个往井里跳!”

“天哪,这可咋办?这脚上的泡可都是你自个走的呵!你杀了人,人家能饶了你?法院能饶了你?你干嘛要杀人家呵?你好糊涂啊,你这是拿刀砍自个的脖子啊!”她双手掩面呜呜抽泣起来。

整整一天,我没敢出屋,缩在家里分析形势,考虑对策。中午,我让美娟去买点酒菜,看看楼外有无动静。半小时后,美娟挎一篮蔬菜回来,神色紧张地告诉我,楼外好象有人耵稍。一股凉气由脚心升至头顶,不祥的推策判断果然得到证实,我似只落入陷井的狼,猎人正举枪一步步向我逼进,死神的利刃已接近我的咽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出陷井,闯出条生路。我决定逃出险境,远走他乡,死里逃生。下午,我开始做突围前的准备工作……

夜里十点,关灯,佯装睡觉。黑暗中,我低声向美娟道出了我的出走逃生计划:第一站先到北京,与美国的二叔取得连系,想法逃到美国去,或南下广洲、深圳,偷渡到香港,然后再去美国……问题的关键是今夜能否安全地逃离渤海市。

午夜一点,没敢开灯,黑暗中,我背上一只装有十几万钞票的背包悄悄推开后窗,探颈向外窥视了一会,轻轻向楼下空地扔了一枚西红柿,凝神静听片刻,没有任何反映,我便在暖汽管上系好一条尼龙绳,含泪吻别了早已哭成泪人的美娟,转身爬上北窗台,双手抓住尼龙绳,轻轻滑下楼去,沿条僻静的路线向火车站奔去,两点零五分有一趟去北京的特快。

我转过三幢住宅楼,刚走出一道巷口,忽觉脑后生风,还未容我喊出声来,后脑上已重重地被人砸了一棒,眼前陡然一黑,身子似条面袋,倒向地面,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醒转过来,头疼欲裂。睁眼看看,什么也看不见,我感觉到自己被人装进了麻袋里,手脚被捆了个结实,蒙了眼,堵了嘴,是在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里,听声音,象辆面包车。

“大哥,不是讲好了的,让这小子在大秦线上卧轨自杀吗?咋又突然变了卦多跑二百多里路,非把这小子沉到蓝沟水库里去喂王八呢?”

“东家嫌卧轨不保险,不如沉湖安全,管他呢,反正两万块到手了,便宜!活该咱发这笔财!没想到这小子背包里还有这么多钱,这年头钱真他妈聚堆儿!”

“这家人也真够“菜”的啊。哥几个凑钱、借钱也要买人家的命,自己动手多好,还省点儿。”

“咱这笔生意一来挣钱,二来也是为民除害。”

我立刻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绝望地闭紧了双眼,泪水从眼窝里汨汨涌出。到底没有逃出人家布下的这张网,马上就要成为永沉水底的一缕冤魂了,完了,还未过三十八岁生日呢,多好的岁数,太阳刚到中午,就落山了,唉……

我悲恸欲绝,想起困兽犹斗这句老话,便用足了浑身的劲儿想挣断腿上、手上的绳子,拼出一线生机,暗暗一较劲,立刻就泄了气,狗日的把尼龙绳捆得极紧,直缧进肉里多深。我彻底绝望了,闭目等死。我感到死神之手已紧紧卡住了我的喉咙,狗日的,若是迎头撞上一辆大卡车,来它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该有多好!

汽车的速度贼快,死神正一步步向我逼进,我仿佛听到了曹娜的令人毛骨耸然的得意冷笑。……渐渐,在汽车马达的轰鸣声里,好象隐约有种别的声音,我屏息侧耳细听,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是远处传来的警车发出的警笛声,这声音越来越响,我的心不由得咚咚狂跳起来。

“大哥,坏醋啦,“雷子们”追上来了,这笔买卖砸锅啦!”

“慌啥,快开!到前边半山腰拐弯处,把“货”踹下去,滚它娘的山涧去!没货贴在身上,他们能把大爷咋地?奶奶的,怕他个球!”

汽车疯狂地轰鸣着,明显地加快了车速。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黑暗里,两只有力的大手和脚,把对虾似的我推踹到车门处。我的心紧缩成一团,脊背直冒凉气,我恐怖得周身筛糠般抖成一团。
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汽车陡然一扭,发出嘎吱一声长长的刺耳尖叫,车身一阵猛烈的颠动,息火抛锚了。

“大哥,后边的车胎给打爆啦,完啦!”一声绝望的嚎叫。

“跳车,快往山沟里跑!”

“不许动!”

一股凉风灌进车箱
。
“哎——别误会呀,我们是去岩山县公安局报警的啊……”

“铐起来!”

我被人抬出了车,放到地上,把我从麻袋里拖出来,明晃晃的几束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有人给我松了绑,扯去了塞在我嘴里的脏布。我活动活动早已麻木的筋骨,颤颤微微扶着车门吃力地站立起来,朝着面前的几位警察直鞠躬:“谢谢各位救了我的命,我……”
一位为首的警察用手电照照我的脸:“你就是钱通?”

“对对,味美思大餐厅的法人代表,经理——钱通,日后各位……”

“救的是你,抓得也是你,铐起来!”

“这……这……天大的冤枉啊……”

一位警察猛虎似地扑过来,银光一闪,凉森森的手铐铐住了我的双手。

我被带上了警车,警车里规规距距坐着两个戴手铐的家伙。他俩不约而同地抬起脸来,偷眼瞄瞄我,没言声儿。

警车呼啸着驶向灯火阑珊的市区。

我被关进了死囚牢房。牢房里还有三个死囚:一个镶两颗大金牙、终日哭哭啼啼的姓赵的经理,贪污、索贿一千七百多万;一个姓吕的是条粗壮的年轻汉子,村长奸污了他媳妇,他拿把杀猪刀一下杀翻了村长家两口,他每天活得挺乐嗬,一天得念道几遍: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值!另一个姓牛的,玩麻将一晚上输了两万多块,输红了眼,做了回蒙面剪径的强盗,亮出刀子拦住了一个,把刀架到脖子上仍分文不肯向外掏,本想给他放点血吓唬一下,赶紧把钱掏出来就溜丫子了,没想到劲儿用得猛了点,把颈动脉、静脉、气管全给挑断了,翻遍全身,总共才搜出三块七毛钱来……跟这些死囚们关在一个牢房,可见我的罪刑严重,怕是九死一生,法网难逃了。接下来是一次次提审,每次审讯都是意志的考验和智慧的较量。为了死里求生,除了喊几声冤枉外,便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沉默是金,这理我懂。杀人、贩毒,都是死罪!

狱里的日子真叫漫长,我体验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一日早晨,狱警送来了两瓶酒、两只烧鸡,摆到了姓吕的和姓赵的面前。

姓赵的经理一看那酒,眼泪就落下来,浑身瘫成了一滩泥,强挺着啁了一小口酒,便哭。那姓吕的汉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早死早托生,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姓牛的两眼立刻闪出亮光,先是恶狼似的缩在一边,忍了一阵,到底还是扑过去,夺过赵经理的酒、鸡,饿狼般大嚼猛喝起来。那姓吕的啃得满嘴是油,扯下条鸡腿递给我:“大兄弟,来呵,啁两口,那地方你我早晚都得去。老弟我先走一步,将来到了阴间,咱们还是朋友,我先去给你占个好位子”我早已饥肠辘辘,垂涎欲滴,便啁了两大口酒,啃起了鸡腿,真解馋。

八点,赵、吕二人被四位全副武装的警察带走了,狱警卷走了二人的铺盖卷儿。我和姓牛的四目相对,半晌无言。死亡的恐怖比预想的还要可怕。

又过了半个月,姓牛的也走了,永远的走了。死囚牢房里只剩下我孤伶伶一个人。

这一日,上午放风时,在百十来人的犯人中,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极熟悉的身影。我慢慢转过去,遛到那人面前,惊得我目瞪口呆,竟是……美娟的大哥。我靠近他,扬着脸,假装看天上的白云,轻声问:“您咋也进来啦?受了我的牵连?”

他用手习惯地梳理着早以不存在的长发,晃着一颗秃头,扭着脸望着天空,低声说:“和你的案子无关,我的案子是省检察院办的大案,记着,若是他们问你,你就说小偷从我家偷去的八条金项链、二十三个金戒指、三十七万现金是你存放在我哪儿的。”

我忙机警地轻声道:“这事我明白,您放心好啦。小娟她这些日子在外边活动的可有进展?”

“美娟给旧金山的你二叔打了电话,上月底你二叔带五十万美金回来了一趟,美娟正在外边加紧活动。你以前受过脑外伤,得过外伤性精神病,你得装糊涂,装病,争取保外就医,就有戏了……”

“明白。”

日子一天天糊里糊涂地过去,我开始装疯卖傻,哭哭笑笑,又蹦又跳。

寒冷的冬季到了,美娟送进来一套棉装、两盒中华鳖精、两瓶镇脑宁胶囊。

这夫妻感情,到底还是原装的瓷实。

在寒冷的死囚牢房里,每天上午十点有一束脸盆大的阳光从牢窗里射入,我移缩到这束金色光柱里,闭目静享,浑身浴在一片暖意里,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可惜这束金子般的阳光每天只在我身上停留二十多分钟,便移上了高墙。

活着,真好。

又进来一位贩毒的新死囚,据他讲,味美思大餐厅早在入冬前就换了主。
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采。

我默默地盼望着,热切地盼望着五十万美金立刻发挥出它所具有的威力和作用。死神似把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斧,随时都会落下来,砍下我肩上顶着的那颗吃饭的家伙。

……
(稿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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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2-15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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