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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魔坛横空出世
“什么怪味?这么难闻!……有点象浓浓的臭鸡蛋味儿。”
睡过午觉,小梁第一个推门走进基建科设计组办公室。他那患过鼻窦炎、嗅觉本来就不太灵敏的鼻子,却一下嗅出办公室内的空气成份突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心里嘀咕着,转动灵活的黑眼珠象两台雷达上的扫瞄器,立刻对办公室进行一番扫瞄。一切如旧,未见异常。
小梁坐到自己办公桌前,铺开图纸,取出绘图工具,开始伏案工作。这是他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单独搞设计,虽然是项挺不起眼的工程——与矿俱乐部配套的公共厕所。但小梁却兴致勃勃,劲头十足,暗暗发誓:设计要具有独特风格式样,来个一鸣惊人,让人们刮目相看,显示一下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实际业务水平。人这一辈子不能老处于贬值的位置上。
今儿这鬼天气真热。
小梁在图纸上画了几笔,觉得那股难闻的气味更浓了。这味儿臭乎乎,粘稠稠的,十分难闻,怪熏人的。
小梁心里纳闷,停笔,鼻子似乎变成了眼睛,四处搜索。他低头一瞧,立刻发现了可疑目标。在自己的办公桌与科长的写字台相接的地板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上,稳稳蹲着一个大肚黑坛子,坛口上倒扣着一只白瓷碟子。气味发源地原来在此!乖乖,原来是你小子在这儿施放“毒气”呢!小梁弯下腰去,伸长脖子,把头探到“三八”线上空,伸手小心翼翼掀开碟子,两道目光向坛子里瞧去。哈——里边装着多半坛银灰色的臭豆腐。一股浓烈的臭鸡蛋味儿喷出坛口,直扑到他脸上,熏得他差点把碟子掀翻到地板上。他赶紧盖严坛口。
谁这么缺德?把个臭坛子放在办公室里,真太不象话啦!应该把它弄到阳台上去……别价,说不准是牛科长的呢。小梁眼珠一转,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牛科长的坛子,可千万动不得。小梁把头从“三八”线上拉回来,搬着椅子后退两步。用目光研究着个横空出世的黑坛子。坛子,是有一尺来高,肚大口小,挺能装货。外层涂着一层黑亮的釉子,坛口处有一圈棕黄色底色。牛科长可真逗,昨天刚调到基建科当头,今天就把他这宝贝坛子搬来了,和这坛子形影不离,真还挺有感情的呢!
对牛科长这人,小梁不太熟悉,但也有所耳闻。牛科长大号牛田力,在矿区内是有点名气的人物,文革前是矿工会的图书管理员,文革中,在纸山墨海里练出了一手呱呱叫的毛笔字,成了矿区内手屈一指的“书法家”。在地区小报上发表过几篇有份量的大批判文章后,当上了燕山金矿大批判写作组的一把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矿里计划召开一次现场批判会,省报记者还要当场拍照。老牛奋笔疾书刚写到一半,突然赶上停电,便让人打着手电继续写完,连夜贴到墙上。第二天现场会刚开始,就炸了营。大幅标语上的“光焰无际的……”中的“际”字分明变成了“除”字。红纸黑字,一字之差,其意皆反。省报记者举起照相机,从不同角度连拍三张,当即被定为“反标”。老牛立刻被揪出,扭到台上,成了现场批判的活靶子,胸前挂着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大牌子,坐上了“喷气式”。从此,老牛成了专政队里的阶下囚。后来,组织上为他平反,恢复了他的工作,在宣传科当了几年副科长。可不知何故,昨天又被调到基建科任正科长。
为嘛让老牛到基建科来当科长呢?小梁昨晚上躺在床上啄磨了大半夜,也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之外,常常暴出冷门。还是人家外国人看的透,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能问“为什么”,可却回答不出“为什么”。
嗨……小梁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科长的那张大写字台前,一屁股栽进那挂弹簧的人造革面的大转椅里,脚尖往地板上一登,转椅悠悠地旋了三百六十度。小梁随手翻了翻写字台上几本杂志,全是《新闻战线》什么的,一本建筑方面的书刊也没有,小梁把杂志小心按原样摆好,无声地咧嘴一笑。
忽然,咚咚山响的脚步声,从楼道里向这边响过来。他忙起身溜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正身子,提笔伏案画图。
门一响,大步走进来五大三粗的牛科长。小梁脸上立刻现出热情恭敬的笑容,向科长寒喧问好。牛科长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是礼貌地朝小梁点点头,便坐到写字台前,拿起一张报纸,挡住了半边脸。
乖乖,可真有科长的派头啊!小梁愣愣神,也忙翻出一张旧报纸,举到眼前,看上面的美加净广告,心里暗暗幸灾乐祸地想:这回准有好戏看喽,那个嫩得出水的摩登女郎刘美玉肯定受不了这满屋子“毒瓦斯”味儿,非得大出洋相不可。
下午一点半钟,上班的时间一到,矿部这幢五层办公大楼立刻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咳嗽,哼小曲的汇成一曲交响乐,给整幢大楼增添了几分生气。可小梁觉得这幢大楼象个巨大的蜂巢,终日里暄嚣,没个安静的时候。
房门一开,老马、老赵、老张、郭工便依次鱼贯而进。这四位眼镜先生进来后,都不约而同地用鼻子嗅了一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坐到自己的桌案前,埋头开始工作。
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响进门来,飘飘走进一位细腰秀颈、身姿健美的姑娘。她身穿一件蛋黄青双花的柔姿纱连衣裙,一条粉红色手绢系在脑后,把满头黑亮的头发扎成新近流行的马尾式发型,白嫩的鹅蛋脸上泛着动人淡淡红晕,两颗乌亮晶莹的瞳子里闪烁着清高自傲,曲线迷人的芳躯充满青春的活力。她推门向前只迈进两步,便收住了脚步:“啊哟——这是嘛味哟?这么难听!”
牛科长眉峰一扬,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拿眼角瞟了眼小刘,又继续埋头看报。小梁用手捏住鼻子,用报纸挡住半边脸,忍不住悄悄笑出声来。
脚步声奔到小梁桌前停住。小刘手握一本《诗刊》,敲打着桌面:“死小梁子,准又是你搞的鬼,弄得满屋子这怪味儿,你想把人都熏死啊?”
小梁扬起小白脸,目光从小刘那曲线动人、乳峰高耸的胸脯上溜过,笑道:“未来的‘李清照’阁下,您的修辞课学得不太好吧?气味怎么能用鼻子‘听’出来呢?这也是诗人的浪漫吧!要不您就是具有特异功能……嘻嘻。”
小刘桃腮上的红云浓了,羞恼地说:“嘛也不懂的乡巴佬,你懂嘛?懂嘛!”
刘美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也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符合修辞逻辑的。可在她下乡插队的那个农村里,农民们天天都是这么说的。她开始还嘲笑过说话不符合语法规范的农民们,可后来不千不觉地传染上了,竟也说习惯了。她羞红着脸,没好气地继续用手中的杂志敲打着桌面:“你这是怎么搞得嘛?这叫嘛味!”
小梁将捏住鼻子的手松开,连吸几口从小刘身上散发出来的芬芳气息,顿觉心中清爽了许多。他用手指偷偷指了指桌下“三八”线上的那个黑色味源体,拿眉梢朝牛科长悄悄点了点头,咧咧嘴儿,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刘美玉弯腰低头朝桌下那个大肚黑坛子瞄了两眼,斜了牛科长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一跺脚跟儿,脚步重重地扭身朝自己的描图台走去。小梁怔怔地瞅着,直盯着她那浑圆诱人的肩头消失在描图台后,才把目光收回,叹了口气,丢开报纸,继续设计他的公共厕所。
随着小刘的走开,醉人的芳香气息也随之消失。那股扑鼻的气味又无声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梁团团裹住,象浓雾将他淹没后,又变成千万只小虫似地直往鼻孔里钻,熏得他心烦意乱。他忙用手捏住鼻子,改用口呼吸,白净清秀的脸上转阴。他丢了笔,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悄悄用眼睛目测那只坛子与自己的直线距离。办公室内,离这只坛子最近的除了科长以外,就数自己了。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往日,小梁因自己办公桌离科长近,而暗暗得意自傲,可现在却为此暗暗叫苦不迭。
唉,忍着吧。小梁别无良策,便猛劲往肚里灌了两杯茶水。可惜,水没有风的作用。他只好强打精神,继续搞他的设计。
第二章 魔雾弥漫的空间
下午三点,挂在墙壁上的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升到了三十四度,办公室内热得象个蒸笼,那大肚黑坛里的“浓味”向外冒得更欢畅,更强烈了。
小梁满头潮汗,头晕脑胀。他烦燥地抓过那张旧报纸当成扇子呼呼地摇着,双眼一闭,心里幻想着:此刻要有一位挺身而出的武林大侠,扬眉怒目,运足功力,飞起一脚,把这装着“魔鬼”的坛子一下踢到爪洼国里去,然后巨手一挥,送来一阵凉爽爽的风儿,微风里最好还带点花香什么的,那该有多美气!要是再来两瓶冰镇汽水,可就更漂亮啦!唉,咱别睡在破炕席上做美梦啦。哟嗬,乖乖,你还真得寸进尺,给脸就往鼻子里爬呵,味儿越来越浓啦!熏得脑浆子直发昏发沉,这么昏头胀脑地怎么能搞好设计呢?不行,得想法改善一下……
小梁平素颇有股机灵劲儿。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办法,他小眼珠转了转,便计上心来,手里摇着张旧报纸,一步三晃地晃出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小梁带着一包卫生香哼着歌儿晃进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嘴一张喷出两个饱嗝。牛科长抬腕看了眼手表,眉峰耸动几下,又埋头看他手中的那本杂志。小梁心里格登一跳,忙偷眼溜看牛科长的脸色:他眼睛眨了眨,从衣袋里摸出包仁丹来,往嘴里丢进几粒,自言自语地嘟哝到:“医院门诊的病人可真多……”
小梁终于安下心来,往他办公桌上笔筒里插上了三支浅绿色的卫生香,摸出气体打火机将其依次点燃。三缕如丝的青烟从红红的香火头上袅袅飘起,一股很浓很浓的玫瑰香味飘漾开来,冲淡了那股难闻的气味。小梁精神随之兴奋起来,望着这抵抗污染的“新式武器”,颇有点洋洋自得。他扭脸朝描图台那边望去,见刘美玉直起腰来,一手托着粉嫩的桃腮,忽闪着两只湖水般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香火出神。小梁心中愈发兴奋起来,双手合掌举到胸前,微阖双目,眼观鼻,鼻观心,双唇蠕动,做出和尚念经的模样,想以此博得小刘一笑。突然耳畔响起牛科长低沉严厉和喝斥声:“出什么洋相?灭掉!”
小梁骇得浑身一哆嗦,小脸吓得煞白,畏怯的目光向科长脸上溜去,牛科长那四方大脸的线条粗犷刚毅,神色威严,好似天生没有笑模样,两只眼睛白多少黑多少,射出严厉清冷的目光,那是冻着冰的两潭池水。
小梁稍一迟疑,犹豫着不肯将香火灭掉。牛科长扭过四方阔脸,两道刀子似的目光扫过来。小梁心里又一哆嗦,赶紧伸手乖乖地掐灭了那三柱香火。
香火一灭,未过半个时辰,小梁反觉得那味儿比先前更浓了,熏得他如坐针毡,猛摇手中的旧报纸,不住地用手绢擦着满头油汗。不行,老这么受洋罪,我可受不了,还得想法改善……
十分钟后,小梁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一台少了一片风叶的破旧台式电扇,往他办公桌上一放,接通电源,手指一按开关,电风扇象个醉汉似的,东摇西晃地徐徐旋转起来,发出沉闷的吼声。风扇终于达到额定的转速,整个办公桌也随之猛烈震动颠颤起来,桌面上的纸笔都欢快地跳起了“迪斯科”。小梁往椅子上一坐,将上半身俯在颠颤的办公桌上,伸长脖子,把发烫的脑袋伸到带有节奏感的风流的旋涡中心,听任风流猛烈吹拂,周身甭提有多舒畅惬意,多美气了!惬意中,他摇头晃脑哼起歌儿:“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
小梁刚哼了二句半,猛听牛科长打了一个极响亮的喷嚏,心中陡然一紧,周身一抖,忙转脸去看科长的脸色。见科长四方胖脸上竟漾出一缕舒泰的笑意,眼神里溢出柔和的赞许。小梁顿时如释重负,受宠若惊,心里象吃了块冰镇西瓜般舒坦,浑身轻飘飘,象飘在空中。他赶紧起身调整电风扇角度,让风流中心对准牛科长猛烈吹去,牛科长眼含笑意又朝他点了点头,把宽胖的身躯迎着风流挪了挪,继续看他的杂志。
小梁又伏到颠颤的办公桌上,惬意地把脸伸到风流中心,周身三百六十万个汗毛孔都舒畅得齐唱赞歌。小梁微阖双目,美滋滋地哼起了歌儿:“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啪——”一声脆响,风扇陡然一震,发出一声象老牛挨杀时的闷声怪叫,转速逐渐低落下去。一团很浓的香水味钻进小梁鼻孔。他惊诧地直起脖子,眨着小眼珠向上看去,见刘美玉一手叉在细腰上,呈丁字步立在办公桌,绷着红扑扑的鹅蛋脸儿,紧皱着两道细弯的柳眉,瞪着气恼的丹凤眼:“我说小梁子,你还嫌这味儿扩散的不快是不?天热加上这怪味儿,本来就够劲了,你又弄来个这破玩艺儿,搞噪声试验哪?”
小刘说完,狠狠瞪小梁一眼,带着一团香风转身离去,高跟皮凉鞋在水泥地板上发出一路严重的抗议,经过科长的大写字台前,回到描图台后,她往脸上头上洒了几滴香水,那动作表明,她绝不是为了美气。在这场沉默战中,香水已经成了防“毒气”的化学武器。
牛科长放下手中的杂志,斜眼扫了眼小刘,眉峰耸动几下,若有所思地燃着一支土造“大炮”,慢慢地喷着浓雾。 小梁怏怏地盯着小刘的侧影,心里气得直冒火,可就是没有勇气发作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有多大的火气,在小刘面前都不敢发泄。
唉,又一个抵制“毒瓦斯”的有效措施途中夭亡啦!小梁眼珠转了几转,没转出新的道道儿来。天塌大家死吧!他心里怏怏地想。
小梁索性把眼一闭,双手托住额头,静候“毒瓦斯”的猖狂进攻。
“毒瓦斯”们很慷慨大方地再次将小梁团团裹住,变成千万只小虫,向他的五脏六腑里钻去。
难道别人对这“毒瓦斯”就一点反映没有?小梁开始闪目观察室内他人的表情。除牛科长外,其他五人中有四人面上皆有不悦之容。老赵紧锁双眉。老张大口大口吸着烟,大有吞云吐雾之态。老马满脸阴云密布,一脸若相,朝小梁挤眉弄眼,冲那台电扇努努嘴儿,让他把电扇打开。小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里含着怯色向描图台那边溜去。见刘美玉一手用手绢扇上五六下之后,才伏案描上一笔,时而把三角板、画尺、圆规什么的摔得直响,象和谁怄着气。小梁最后把目光落到平日缄默不语、缩在角落里默默工作的郭工脸上。奇怪,郭工那瘦长的枣核脸上,神色依旧,安然无恙,就象种过了疫苗或注射了什么抗体,具有了天然的免疫能力似的,对这“毒瓦斯”的存在竟一点反映没有。
小梁怀着好奇心,起身溜到郭工身边,轻声问:“郭工,您今天咋这么精神呢?您看我们……可都蔫了。”
郭工满脸的皱纹里挤出了难得的微笑:“前些年呵,挨批斗时, 人家说咱是……什么‘臭老九’,住了五年‘牛棚’,没少闻那味儿……”
啊,是这样!小梁似有所悟。对呀,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嘛!
……不适应这变化着的环境,迟早会象恐龙那样被淘汰掉呀!小梁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两眼盯住那台缺了一片叶片的电扇,陷入沉思之中。从郭工的话里他好似发现了什么人生哲理,脸色异常严肃,大脑高速运转起来。要想在事业上有所作为,不适应这不断变化着的环境,岂不是纸上谈兵,到头来空梦一场?我梁某人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若不与科长搞好关系……
这边,小梁正想得入神。描图台那边响起了牛科长低沉有力的声音:“小刘,在工作时间写诗,你看这合适吗?”
“有嘛不合适的,今天该描的图我都描完了,闲着没事用点功,还有错咋的?再说,我也得缓解一下五官的紧张啊。”她指指自己的鼻子,嘻嘻着说:“牛科长,您眼下可是基建科的科长,在工作时间一本接一本地看《新闻战线》,您是不是想改行啊?”小刘反唇相讥,天津风味的清脆嗓音一下高出牛科长八个音阶。
小梁闻声而动,寻声望去。牛科长倒背双手,昂首挺胸,站在描图台前:“我看那些东西完全是为了工作。”
“噢,为了工作。那您就该首先研究一下环境卫生与工作效率之间的科学关系!”
“我再说一遍!以后若再发现你利用工作时间搞写作,我就扣你当月奖金!”
小刘忿忿的,脸红如烧,终于压下了心头的无名火。
小梁平素最喜欢瞧热闹,见刘美玉同牛科长吵起来,忙凑过去。眼珠盯着两人的脸庞转了一会,目光便向描图板上的一张稿纸溜去,纸上边果真枘七竖八、勾勾划划地写着一首诗 ——
一炷香火
在千年古庙里复燃
飘出缕缕余烟
余烟袅袅缭绕
缭绕在少女少男的心田
诱惑着青春
离开这绿水青山
去追拜虚无缥缈的
古佛神仙……
不待小梁看完,刘美玉一把抓过那张纸,示威般地向他一抖:“瞅嘛!瞅嘛!你懂嘛?懂嘛!”
小梁嘿嘿一笑:“你这算那一国诗呀,别蒙人啦,咱也读过几首唐诗宋词呢!嘻嘻,不再复燃?我今儿还非让它复燃不可呢!”
小梁突然勇敢起来,大步跨回到自己桌前,摸过气体打火机装出要点的样子,偷眼向科长脸上溜去,见牛科长没有制止的意思,索性真地将笔筒里那三炷卫生香点燃了。他见牛科长眉间皱纹反而舒展开了一些,便又随手按转了那台电扇……
第三章 坛边品香
小梁一反往日惯例,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把饭端进了办公室。一进门,见牛科长正聚精会神地全力对付面前的一块臭豆腐、三个馒头。室内的“毒瓦斯”味儿比平时浓了十倍。小梁迎着扑鼻难闻的臭豆腐味儿,走到写字台前,伸脖朝那块臭豆腐瞅了瞅,挺眼馋地笑道:“牛科长,您这臭豆腐好香呵,我刚才在食堂想买两块解解馋,可食堂有半个月没有了……时间久了不吃它,还怪馋的呢!”
“哦?你也喜欢?”牛科长似遇知音,面露喜色。他忙弯下腰去,用筷子从坛子里夹出一块连汤带水的臭豆腐,十分大方地放到小梁饭盒里的溜肝尖上,“吃吧,以后想吃自个动手。吃它比吃咸菜强,又经济又实惠。一般的人呵,只知其臭而避之,不知这臭中有香,别具一番香味儿,我这辈子算是离不开它喽。每天三顿饭,每顿非消灭它一块不可!一天不吃它就象缺点什么似的不舒服。这东西你越吃越上瘾,吃的日子久啦,才能真正品出其中无穷的香味呢。吃呀!别客气。”
小梁用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小块那灰白的东西,背过脸去,把眼一闭,送入口中,也未敢细爵,便往下一咽,滑溜溜的就是味道太……小梁吞下了这历史性的第一口臭豆腐,紧张的心一下松驰下来。这毕竟是食品,不是毒药嘛。一顿饭,小梁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那块“宝贝”消灭得一干二净。奇怪,最后几口竟真的从那股难闻的臭鸡蛋味中品出点淡淡的幽香来。
“牛科长,小刘对您也太不尊重了。工作时间写诗本来就理亏,可她还敢当面跟您叫阵,也太张狂 了呀!牛科长,我真佩服您的涵养。您真……一股臭豆腐味从嗓子眼里涌上来,小梁忙咬口馒头压下去。
“这些当年造过反、下乡插过队的小青年不好对付着呢!都在一个科里工作,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嘛。咋样,我这坛里的臭豆腐味道不错吧?这是专门托人从北京捎来的呢。”
“味儿真香,比咱唐山的强多啦。”小梁那神态语气,俨然是食品品评行家。
第二天,早饭、午饭,小梁又先后消灭了两块臭豆腐。果真灵验,他觉得今日从坛子里冒出的难 闻气味比昨天清淡了许多,细细品闻起来,这“毒瓦斯”味中还真有几分甜丝丝的香气呢。
小梁象种过了臭豆腐疫苗,获得了免疫力,人比昨天精神了许多。再闪目去看其他四人的表情:老赵的眉头比昨天皱得更深更紧;老张一支接一支猛吸官厅烟卷;老马黑沉着老黄脸,垂着眼皮想着什么心事;小刘摇着手绢,摔摔打打地半天也描不上几笔,还不时地跺脚儿长吁短叹。小梁心想暗乐,傻狍子们,真笨,活该你们受这份洋罪。心里高兴,小梁便摇头晃脑用口哨吹起了电影插曲《心中的玫瑰》。
小梁这边刚吹出几句,那边小刘立刻用三角板猛拍着描图台,发出强烈的抗议:“得了!得了!烦死人了!空气污染还不够,还要加上噪音!讨厌!”
小梁本想反击一番,可一瞧科长脸色,见牛科长也正用责备的目光瞟着自己,便蔫声不语了。
下午三点一刻,一个电话打来,牛科长被曹矿长叫去研究工作。
牛科长一走,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小刘把圆规重重地朝描图台板上一拍:“咳,老这么长期下去,我可受不了。昨天我洒了半瓶香水,今天又抹了不少清凉油,都不管事!这股臭鸡蛋味儿熏得我直想吐。你们说说,他把臭坛子供在办公室里,这叫嘛事儿?啥时才能熬到头呀!”
老赵一声苦笑:“有啥法呢,到了冬天兴许会好点儿。”
“天哪——到冬天还远着呢!”小刘从描图台后走出来,活动着筋骨,咬着樱红的下唇,两眼盯着那只黑坛子,沉思片刻,湖水般的大眼睛里燃起两点火花,热情地提高了嗓门建议道:“哎——大家注意啦!我看咱们联合起来向科长表示一下咱们的观点咋样?”
一阵沉默。缩在角落里郭工把头缩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 到桌面上。老张大口大口吸着烟,眯缝着眼睛认真琢磨着什么。老赵用手绢擦着眼镜,慢声细语地表了态:“我看值得一试,众愿难违嘛!”
老张点点头:“嗯——有点道理。”
“哎——可别!”老马急忙表示不同意见,干瘦的脸上流露出对科长的敬畏之情:“我说——咱们是啥?小小的科员!人家牛科长是咱们的一科之长,是咱们的父母官儿!小小的科员咋能干涉科长的私人生活习惯呢?厂规宪法上也没写办公室里不许放那个坛子呀!我劝你们千万别拿鸡蛋往石头上撞。你们也不是不知道,牛科长这人可不是好惹的。你没见他一到宣传科,就来了个人马大换班,搞了个一朝天子一朝臣,连广播员都是新换的。听宣传科的小李说,牛科长的小鞋多着呢。比唐僧套在孙行者头上的紧箍咒还厉害呢。只要他把小鞋儿往你脚上一套,把鞋带儿稍微地那么一紧,准让你蹦不是,走不是,非搞你个身败名裂不可。不信你就试试去,准有个体验!”
“哼,他算嘛?嘛也不懂的以工代干!老外也来基建科当科长,瞎指挥!咱把这些都放一边儿,就他这坛子臭味儿我都受不了。”小刘越说越气,一手叉在细腰上,几步走到写字台前,用鞋尖踢踢那个黑坛子,踢得黑坛子晃动起来,从坛口溢出一些银灰色液体和泡沫。
小梁赶忙弯腰伸手扶稳坛子:“小刘,可别用劲儿,踢碎了坛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刘朝小梁投去鄙夷的一瞥:“告诉你,死小梁子,拍老牛的牛腿,到头来准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是怕弄打了坛子,味更大。”拍牛腿是不光彩的事,小梁脸上堆着笑,连忙解释。
小刘恨恨地咬着嘴唇,转身走到老马桌前,两手一拍:“马工,让您说,在这臭气熏天的办公室里可怎么工作呵?”
老马扶了扶眼镜,把身子向前探了探,故作神秘地压地声音:“你们知道为啥调老牛来咱这儿当科长吗?这其中的内幕……你们可千万别向外说呀。最可靠的小道消息——老牛是曹矿长妹夫的四姐夫,听说矿里最近要发干部职务津贴,正级比副科级每月多十来块呢……”
“这么搞,曹矿长他就不怕犯错误?”小刘十分激动义愤,“地球还老按照他们设计的轨道运转啊?”
“我看未必!”一直沉思的老张突然把烟头用力朝地上一掷,“我看要是老武在,他决不会让这鬼坛子在这儿站稳脚!”
老马咧嘴一笑,把头一摇:“我看可不见得。你要知道,老牛是堂堂正正的一科之长。老武算个啥?不过是咱们的小小设计组长罢了,给他个豹子胆,我看他也未必敢。”
小刘眼里闪出两点亮光:“哎呀,武工去省局开会都一个多星期了,也该回来了。我还让他给我捎一双高跟皮凉鞋呢,乳白色的。”
小梁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没有加入他们的议论,冷眼看着这些人,心里暗暗冷笑:傻狍子们,既然没有能力改变这环境,又不主动想法去适应,只会背地发几句牢骚,还盼着老武回来扭转乾坤,真是蠢到家了!活该你们受这份洋罪!适者生存,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老武算啥?也是个不懂这条规律的傻狍子。谁不知他老武呀,六五年大学毕业,如今还是个小小设计组长,和他一块毕业的同学最小也干上科长啦,混好的还有当上大学教授系主任的呢。从这一点上就看出老武有多笨,有多蠢啦。论家庭出身,是个响当当的烈士遗孤,老婆更是地道红五类。可这些年,老武楞是升不上去,这不怨自个还怨谁?见着不顺眼的就放上几炮,顶啥用?把头头都得罪遍了,还会有你香饽饽吃?入党申请写了一大叠,可还和我一个模样,——普通平民百姓。老武呵老武,看来你永远也适应不了这不断变化的“环境”哟,迟早会被淘汰掉的!
听脚步声,象是牛科长回来了。我得赶紧把这个设计搞出来,好露一手给牛科长看看。小梁心里对自己说。
第四章 共逐魔坛
办公室增添了绿色的生机。小刘从家里小心翼翼端来一盆盛开的茉莉,洁白的花朵如同落满枝叶的小蝶,颤颤的,美极,香极了。小刘把花放在她近处的描图台的边角上,浓郁的花香不断驱散那种似乎凝固的气味。整个上午,小梁发现刘刘衣妆焕然一新:藕荷色隐花真丝夏衫,奶黄色派力司筒裤,崭新的乳白色皮凉鞋。她那脚步轻盈地在办公室内乱转。惹得小梁两眼紧追地板上那双不断移动着的乳白色高跟皮凉鞋转。
……小梁正如醉如痴,想入非非,那双健美的双足移过来,一卷图纸从半空里丢到他面前:“嗨!你画得这叫嘛图纸?连个厕所的设计都搞不好,还算个大专生呢,白镀了一层金!”
小梁涨红了脸,仰起小脸朝上翻一眼。她那傲然讥诮的眼神,逼得他垂下眼帘。他忙把图纸展开,压住心跳气喘,细细地看了两遍,竟没发现有啥错处。他稳稳神儿,睁圆小眼睛,神气起来,理直气壮地用手拍着桌子开始反击:“你懂什么呀,这叫矿职工俱乐部顶重要的配套工程,连地板都是水磨石面的。你若是看不懂这图纸就虚心点儿,来个不耻下问,别这么张狂!小小的中专生还……”
“中专生咋的啦?咱这中专生可是粉碎‘四人帮’后第一次公开考试招生,光明正大地靠自己本事考上的!”这话捅到了小梁的痛处。小梁是靠自家老爷子跟大队支书走私道推荐上去的工农兵牌大学生!小刘的眼里闪出了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的自豪神气,她好象又在说:“知道嘛,我插队的那县录取是86比1,说出来吓你一个跟头。别人咱不敢比,可就敢和你比!不服?那咱就出道题比试比试!哈哈,熊窝了吧!连个开平方都不会,还算个技术员呢,丢人!乡巴佬,你懂嘛!……
你少扯那用不着的呵。请刘‘博士’把错处给指出来吧!”小梁语气明显强硬起来。他忽然觉得以前自己对小刘的软弱,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太缺乏男子汉气魄了!要是自己平日里对她冷峻威严些,也许她不会象眼前这样不可一世。现在我可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彻底击败她心中那股傲气,让她在心中的天平上重新称量一下我梁某人的重量!
小刘双手抱肩,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侧身站定,居高临下,伸出浑圆的右臂,用白嫩芳香的纤纤食指,在图纸上的三个部位连着点了三点:“这!这!这!这算那一国画法?这叫设计图纸,不是画家笔下的速写!”
小梁面红过耳,捧起图纸抓耳挠腮,又看了两遍,仍未看出有啥错处。老赵凑过来,拍拍小梁的肩头:“算啦,服个软吧!这么画是不对劲儿。得这么改过来——哎!这么画才对劲。”
老赵从笔筒里拿过一段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改动了三处。小梁看着,心里仍有几分糊涂,只是蔫蔫地垂下头去,不言语了。
小刘摇着条手绢,象打了一场大胜仗,扬眉吐气,得胜还朝,回到描图台后,朗声背出两句古诗:“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小梁肚皮气得鼓鼓的,心中十二分的窝火,可又无处发作。在一个小小的中专生面前翻了船,丢了脸面,此仇不报非君子!
吃午饭时,小梁故意把饭和臭豆腐端到描图台上去,一边吃着饭同牛科长海阔天空闲聊,一边悄悄地把些臭豆腐汤滴到描图板的缝隙里,还嫌不解恨,又往抽屉的锁眼里灌了两滴,仍未泄尽心头之恨,又往描图台角上那盆开得正欢的茉莉花盆里洒上几滴。
下午一上班,小梁稳坐在自己桌前,静观自己的报复产生的效果。
来了,小刘脚步匆匆地准时走进办公室。她把手中一本《十月》轻轻往描图板上一放,立刻皱起两道细弯的眉,俯下身东闻西嗅了一会儿。突然气恨地跺着脚儿扯着嗓子喊起来,“谁这么缺德!把臭豆腐汤洒到我的描图板上来啦?”
“……”室内无人应声。
小刘目光向办公室内每个人脸上一扫,便象阵旋风冲到小梁面前:“死小梁子,你个缺了大德的,准是你干的!”
“怎么会是我呢?小刘,你这不是诬人清白吗。”小梁满脸的委屈与狡黠,两眼躲闪着小刘迸发着愤怒火花的目光,低声辩白:“真真的不是我呀,今儿天热,许是你弄错了……”
“哼,不是你会是谁?”小刘一手叉腰,拉开了冷战的架式,挥着右臂朝室内的人们指点着,“咱们这屋里就你、郭工、牛大科长你们仨人吃那臭玩艺儿。郭工呢,人家早就戒了。现如今只有你和牛大科长吃这玩艺儿。牛大科长人家好歹是干部,思想觉悟高,绝对不会干这等缺德冒烟的蠢事儿。让你自己说还会是谁呢?说呀!不是你?要不就是耗子成精施的魔法,搞的鬼?”
小刘连嘲带骂,骂中夹戏,真假掺半。小梁真有点招架不住了,抓耳挠腮,龇着小白牙,嘿嘿笑道:“中午我是端着饭盒到那边呆了一小会儿,看看你那张设计图描了多少了。兴许不小心,把那汤儿弄洒了点,其实呢,本来这屋里就有这种味儿……”
“这屋子就是一池污泥,也甭想脏了我!一块白玉即使落进便池也还是一块纯净的玉。不象你,喜欢这臭鸡蛋味!告诉你,以后没事少到描图台这边来,别脏了我的地方!”
小刘向小梁发出最严厉的通牒,余怒未息,转身打来一盆清水,把她的描图台上下里外细细地擦洗一遍,然后才坐下描了几笔。突然,又把笔一摔,头发一甩:“不对劲儿,味还挺大!死小梁子,你把那臭汤都洒到哪儿啦?”
小梁见小刘气得快要落泪了,幸灾乐祸地暗暗笑,他十分解气,解恨。非臭你不可!改造改造你的娇气!
小刘耸着美丽的小尖鼻子,低头闻闻看看,发现抽屉的锁眼儿里也散发出一股难闻之气;她抬起头,企图借茉莉花的清香解一解那“毒”气,哎呀妈呀,连茉莉花蕊里都充满了那种“毒”气!小刘这回可百分之百地火了:“你真欺负人哪!死小梁子,你可没安好下水呀!”
“……”小梁窘在那儿,脸红得象块红布,无言以对。
老马嘻嘻笑着晃过来:“小刘哇,小梁是跟你开玩笑呢,哪会欺负你呢。小梁,你说是吧?”
“啊,是、是。”小梁连忙顺坡下驴,满脸赔笑,“小刘,我是跟你开玩笑呢,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我向刘大小姐负荆请罪还不行么?明儿中午我请客。”
“滚远点儿!”小刘气恼地转身而去,跑到医院弄来小半瓶来苏水,倒进盆里用水调开,把办公室内的地板都洒了一遍。洒完,她见盆底还剩下一些,便走过来,故意往那黑坛子周围多洒了点,“你们这儿污染最厉害,多洒点,好好消消毒!”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平静,办公室内的气温悄悄在上升,象只慢慢提高电压的电烤箱,灼热难耐。臭豆腐味,臭脚丫子味,缭绕的香烟味,扑鼻的来苏水味,芬芳的茉莉花香味,有点辣眼睛的清凉油味儿,汇成了一团污浊的气体,把办公室内的空间挤得满满的。
天气闷热,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下午三点零五分,办公室的房门一开,进来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子汉,五十开外的年纪,一头稀疏的白发,瘦削的身材,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遮住半边脸,一派学者风度。
“哎呀,武工,您来啦?”小刘先是一声欢叫,丢下笔,象头活泼的小鹿,脚步轻盈地跑到武工面前,热情地寒喧着。
老武的出现,使办公室内的气氛活跃起来,小梁的目光紧紧盯着老武转。他想观察一下老武对“毒瓦斯”的反映。只见老武吸着烟卷,同老马、小刘、老张闲聊。牛科长有时也插上几句。渐渐,老武皱紧眉头,鼻头耸动两下,目光四处打量搜寻。突然两眼盯住“三八”线上那个大黑坛子。他大口大口吸着烟,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看了一遍,慢慢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过来,稳稳地站在牛科长的大写字台前,把手朝坛子一指,温和地用商量的口吻问:“这坛子是谁的?”
牛科长那不高兴的神情,说明坛子是他的。他似乎点了点头。“您看——能不能把它搬到别处去呀?放在这办公室内,有的同志可能不习惯这股味,这会影响工作效率啊!”
人真是无头不走,有了开头引路的,就有许多人跟上去。
小刘立即应声助战:“是啊,牛科长,这几天熏得我脑瓜仁痛,昏头胀脑的,老出错儿。再说,咱们这儿是办公室,又不是库房,搞好公共环境卫生是咱们每个人应尽的责任嘛!把个老冒怪味的大黑坛子供在这儿,这算嘛事呀?”小刘终于出了这几天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
老赵在一边也帮着敲锣边:“办公室里摆着这么个黑坛子,是不太雅观。”
老张则是一声长叹:“唉,叫我说大家就互相克服着点儿。要是再摆上几盆有香味的茉莉呀,那敢情好。”
办公室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老马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却闭紧了嘴。郭工把头缩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好象是怕树叶落在他头上。小梁转着眼珠,目光研究着每一个人的脸色,透过脸色窥视着每个人的心。他心里紧张起来。嗬——转弯抹角地都成了老武统一战线里的人马啦!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为牛科长挣口袋还等何时?他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干咳了两声,准备挺身而出。他刚扬起脸,猛然发现小刘那两道目光象锥子似的,向他脸上、心上刺过来。小梁心里一跳,忙把涌到喉咙里的话又强咽了下去。妈的,现在为科长挣口袋可有点犯众怒呵!还是向后退退再说吧。他飞快地眨动两眼,目光转向牛科长,见他额上青筋涨起,象有几条蚯蚓在蠕动,宽胖的四方 大脸涨成猪肝色,冷冷的目光把在场的人都细细扫过一遍,脸上竟漾出一丝笑容:“啊——老武言之有理。既然大家都不喜欢这坛子,那就把它请开就是嘛。何不早说呢?让大家受委屈了这么多日子,实在抱歉。”
牛科长扭过胖脸,朝小梁一扬下巴:“小梁,你把这坛子帮我抱回宿舍去。努,这是开我房门的钥匙。去吧,当心点,别碰打了坛子。”
小梁不大情愿地弯腰钻到桌下,从“三八”线上捧起那个黑坛子,小心翼翼地向门外走去,他似乎为这一举动感到有些遗憾。小刘追到门外高声嘱咐:“哎——当心点,把坛口盖严点儿!”
第五章 魔坛荣归旧位
矿里新买下一块建房用地,在研究住宅设计方案时,牛科长同老武发生了尖锐的分岐,老武的方案是盖两幢能住一百三十户的六层住宅。牛科长要建三栋能各住十二户院落宽敞的平房。两人争执不下,牛科长最后把“球”上踢,由矿长去仲裁。
十天后和一天上午,牛科长在办公室里当众与老武进行一场引人瞩目的谈话:“老武啊,矿教育科要从咱们科里借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去讲制图课。人家教育科点名要你去,努,这是组织科的调令。老武,我是说啥也舍不得你走呵。走与不走,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小梁紧张地瞪大灵活的小眼珠,禁不住幸灾乐祸地猜测起来,这回可有好戏看,老武同牛科长非发生一场“世界大战”不可。怪呀,老武怎么一个劲闷着抽烟不言语呢?嗯,说不准沉默愈久,爆发愈烈呢!小梁不错眼珠地盯住老武,期待着火山爆发。
老武在众人注视下,终于吸完了一支香烟,微微发颤的手把烟蒂丢进痰盂里,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腰板挺得溜直,在牛科长面前站定,抓过那纸调令,看也不看地塞进了衣袋,转身回到桌前收拾自己的东西。 牛科长松了口气,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小刘却几步跨到老武身边,高声劝阻:“武工,您不能走。”
老武摆手一笑:“小刘,这种事司空见惯,我经过多次了,算不了什么。生活本身不是一首田园诗。大风大浪我倒不在乎,我最讨厌的是不露出水面,总是隐在水中的那些暗礁浅滩!”
小梁心里暗笑,这老武头还挺明智,知道自己不是老牛的对手。未开仗就退避三舍,甘拜下风了。老武一走,他们几位不知谁能当是这设计组长?看来也就是郭工有资格,不过他太软,老马的可能性也不小。唉,咱小梁还嫩哟……
老武走了,牛科长亲自把他送出很远一段路。心里恨得直咬牙,表面还很在乎。嗨,这真是戏。戏当然是演给别人看的。
老武走后的第二天上午,石破天惊,牛科长当众宣布了几项决定:第一项由小梁代理设计组长职务。牛科长把代理两字故意说得很重,并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梁一眼。
在全场出奇的静默中,一直埋头案上看报的郭工,这次扬起了灰白的脸皮,露出惊诧的神色。老马咧着嘴,用火柴剔着牙,嘴角隐隐抽动了几下。老赵、老张两人无言地交换了几下垂下头去,继续给地板相面。小刘鼻子一哼,小嘴一撇,从嫩腮的酒窝里溢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又把脸儿一低,目光盯住膝上那本翻开的《红楼梦》上,一头钻进了大观园里的萧湘馆……
小梁心头撞鹿,咚咚乱跳,小脸上诚惶诚恐。妈的咋回事儿?莫不是牛科长吃错药,咋让我当组长呢?这组长前边还加上“代理”是咋个意思?莫非干好了还能转个正式的?还是因为没有合适人选,让我当个过渡性的组长?牛科长肚里的弯弯儿可真多啊,这“代理”就是把你牵住在手中一条长长的线!
牛科长高声朗朗继续宣布了几项决定:由马工立即搞那三栋平房住宅的设计;由小梁搞二号竖井卷扬机的基础设计;由郭工、老赵、老张负责搞选矿厂扩建工程的全部土建工程设计。
开罢会,人们都忙着去实地勘察现场,搜集现场资料、数据。牛科长沏了杯茶,开始伏案研究着报纸上的一篇社论。小刘慢慢地描她的图,蹙着眉,不时冷眼斜几下牛科长,象在思考什么问题。
十点一过,老马掖下挟着个黑皮本子,手拿盒式米尺,最先回到办公室。他笑眯眯地凑到牛科长面前,摊开黑皮本子,拔开钢笔:“牛科长我想请您就这三栋平房的设计做一下具体指示,三屋一厅每套一百二十平米这是死定下的啦。地板的材料是选用水磨石、磁砖,还是木质地板?另外装不装壁厨?还有淋浴……”老马一口气提 出十来个问题,向科长请示。
牛科长胸有成竹,一 一做了答复,最后在是不是要装壁厨的问题上有些迟疑不快。他拿起电话,向曹矿长请示。矿长不在,牛科长又把电话打到组织科找矿长爱人。
牛科长打完电话,挺直身子:“可以装壁厨!卫生间和洗澡间的面积要大一些。”
“懂了。牛科长,您放心,这三栋花园式住宅的设计一定包您满意。”
“牛科长,我看最好在每户院子里建上小小的喷水池梅花吊灯,那可就更漂亮啦!”小刘在一边笑着搭了腔,言语里透露着青年人那种无所顾忌的讥讽神态。
“不必!”牛科长回答得十分果断干脆,也是无所顾忌。
吃中午饭时,牛科长向新上任才半天的小梁发出一道命令:“小梁呵,去把那坛子给我搬回来。”
“好咧——”小梁放下饭盒,乐颠颠跑到牛科长宿舍。他抱起那个大肚黑坛子,象抱回一个大金疙瘩、一个无价宝,无上光荣地还用手指轻轻敲着坛子,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坛子里还真有学问哩!
中午这顿饭,小梁心里高兴,一连吃了牛科长的两块臭豆腐。
从这天开始,办公室内又充满了那股难闻的“毒瓦斯”味。小梁养成了新的进餐习惯,每天中午都把饭从食堂打到办公室里,陪着牛科长共进午餐,一起品尝那臭豆腐的美味。当然,牛科长也时常品尝小梁从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肉溜肝尖啥的。
办公室内的气氛又依然如旧,跟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以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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