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提要:柳镇姑娘香云高考落榜后,为追求纯真浪漫爱情,嫁与采金富户大龙新婚仅数月,大龙在矿井里遇难身亡,已有身孕的香云遂成寡妇。工于心计的老公公为延续金家血脉,重振家运,以百万巨款存单、金条和当家理财为诱饵,希望香云留在金家,续嫁呆傻愚笨的二龙。香云终经受不住巨款黄金的诱惑,不顾父母反对,在二姐的极力鼓动怂恿下,违心委身再嫁二龙,拥有巨款金条后,生活的并不幸福,经历诸多磨难后,她番然醒悟,人世间最珍贵的不是黄金而是人,经过痛苦的思考抉择,她毅然抛弃巨款、黄金,走出金家大院,走出金谷,开始追求新的生活。 第一章
天蓝色铃木125象匹撒着欢儿的小骏马,驮着我在洒满阳光的柏油路上飞驰。行人、绿树迎面飞来,急速向后闪去。温爽有力的风儿,把我的披肩长发悠然托起,和系在颈上的红纱巾一起在脑后猎猎飘动,浅粉色真丝夏衫,顶着风流,把饱满丰挺的胸脯裹得紧紧的,使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的整个身心,完全沉醉在飞驰的高速里,好爽。
滦河,在阳光下泛着万点金光,涌起万千朵欢乐的浪花笑窝,奔向远方,扑向海的怀抱;燕山,绵绵延延地横亘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几只矫健的山鹰在碧蓝的天空里盘旋,俯视着这初秋的燕山原野;一群山雀叽叽喳喳地欢叫着,扑向山坡上一片嫩绿的谷子地。一条蜿蜒迂曲的公路,象条绵长的黑色丝带,倚偎着奔流欢淌的滦河,飘进了黛绿色的大山深处。
摩托车沿着公路高速飞驰。我双手紧握车把,屏气凝神前望,在箭一般的飞驰之中,飘然若仙,仿佛驰骋在彩色迷人的梦里。和柳镇其她天真浪漫的姑娘们一样,处于少女花季的我,也曾编织过许多五彩绚丽的梦。
柳镇确实很小,只有600多户人家,同一个村庄没有多大区别。镇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是土里刨粮食的农民。若不是镇政府和一所中学设在这儿,很难让人相信它是一个集镇。
我的父母都是六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一直在这镇上一所小学里当民办教师。每月的收入,原先是固定的工分加少量的现金补助,近些每人每月年也拿上了几百元的工资,生活和镇上的农民,一样清贫。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是以高梁面或玉米面煮成的“沫子”作为主食,每天早晚都喝这种糊状的“沫子”,只有中午,才能吃一顿用玉米面做的窝头或饼子。至于馒头和大米饭,只有到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两顿。,我的童年和少年完全是“沫子”喂大的。直到我进县城念中学,在校住宿,才分清“沫子”和粥的区别,知道“沫子”是山里人贫困的象征。
我开始编织第一个梦,也是最幼稚的梦--希望自己今后能成为吃商品粮、有城镇户口的人,让爸妈和自己今生今世不再喝那稀溜溜的“沫子”,天天都能喝上粥吃上馒头烙饼。
前几年,爸和妈干了整整三十年民办教师后,终于论资排辈转成了吃商品粮的国办教师。可这时我恰好已高中毕业,高考差3·5分落第,而且年龄已满18岁,按照政策,我已失去了随同父母一起转为城镇户口的资格,我的第一个美丽的梦想破灭了。父亲非常遗憾,不止一次地对我叹惜:“唉!我和你妈早转一年就好了;要不,你晚生一年也赶上趟啦!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
妈怕我难过,老是这样安慰我和爸::“人生不称心的事多啦!世上有谁能真正驾驭自己的命运?没有。连拿破仑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囚死在一座孤岛上哩!不能把什么事儿都想得尽善尽美,知足者长乐嘛!”
我还是一位拥有七分耕地和五颗栗树的柳镇农民。
我倒并不觉得绝望。我又开始编织第二个彩色的梦--继续拚命地努力学习,复习功课,梦想考上师范学院,哪怕中专也行,毕业后分配到某个城镇当一名中学或小学教师,同样可以“农”转“非”嘛。为了使这个梦想变为现实,我又接连复习了三年,又连续参加了三次高考,可成绩却一年比一年差。第一年离录取分数线差 5· 5 分;第二年差 7·3 分;第三年差 9·8 分。我感到绝望和疲倦。当我见到与我同届毕业的同学,已捧着鲜花般的大学文凭,踌躇满志地回到县里,问起我的情况时,我极度自卑和羞愧,感到无地自容;当我听到镇里左邻右舍那些爱嚼舌头的妇女们,背后讥笑我是未来的“更年期大学生”时,我象遭到了雷击。我开始面对现实,接受现实,承认自己的智商并不是很高,不是上大学的料。彩色的梦,真象一只狡猾而鲜艳的彩蝶,引诱我穷追不舍,长途跋涉,到头来却连连扑空。当我从一无所获的彩梦中醒来,已是花季即将过去的23岁大大姑娘了。
23岁还未找到婆家的姑娘,在冀东山里已是引人瞩目的大龄女子了。镇上与我同龄的女青年,大多已经出嫁,做了新娘子;有的还抱上了孩子,成了年轻的母亲;少数未出嫁的,也大都待字有门,静候佳期了。而我的妙龄年华,却被那只狡猾的彩蝶吞噬了。想到这一点,心里空荡荡的,挺不是滋味。于是,我又开始编织一个新的梦想--嫁个志同道合的如意郎君。选个有抱负理想、又有实际才干各,在方面又都挺出众的农村小伙,成家立业,发家致富,生儿育女,怡然自得地在农村生活一辈子,也不错嘛。
绝处逢生,我竟部份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经过父母的努力,我在距柳镇十里远的黑马沟小学当上了民办代课教师。不久,又谈上了一个男朋友。他家离我工作的村小学不远,名叫宋林,是县中的同班同学,无论学业或长相,在班上都是尖儿。可当他高中毕业时,父亲突然去世,一下子欠债两万多元,母亲已无力继续供他上学。他连高考也未参加,便回到黑马沟,继承父业当了农民。老师和同学都为他惋惜,他却幽默地耸耸肩膀对同学们说:“咱们四年后见!当你们拿下大学文凭,说不定我成了万元户十万户,早就办起了宋氏草药园,到时我用高薪聘请你们到我草药园工作!”他还挺自信哩,牛皮吹得挺响。
宋林大话没白吹,他凭着种田、做豆腐,在回乡第二年底,就全部还清了债款。等我来黑马沟小学代课时,他已有了三千块钱存款,正准备在黑马坡承包一片六百亩山场,要在那山坡上种植板兰根、柴胡、丹参,真要搞什么宋氏草药园!我很赞赏他这种坚韧精神,因此,我心里有点喜欢上了他。我曾到那片山场去过了一次,到现场一看,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山场离村子有八里多路,四周没有一户人家,一面土质贫薄且陡峭的山坡,山脚下只有过去生产队为放羊放牛人盖的一间简易石屋。石屋附近也没有水源,连吃水也要到一里外的山沟里去挑。我认为在这样的山坡上栽植草药,又没有水,靠天赐雨,经济效益根本没有保证。他根本不听,搬着行李锅灶一人上了山,住进了那间小石屋。
我去小石屋找他,三番五次劝他:“宋林,你想靠栽种草药致富,我理解你,也支持你!可你现在这种干法过于盲目!你还是搬回村里去吧,你种地磨豆腐,我在小学代课,将来日子也错不了,何必在这荒山野岭白白浪费心血和青春呢?”
他咬着两颗小虎牙,把粗大的手指拨得嘎嘎直响,沉默良久,把手一挥:“看来你我不是一条路上的车,跑不到一块的。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和信心,哪咱们俩就从此散伙吹灯,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我终于没有说服他,他也未能说服我,我们真的分手了。一百零七天的朋友式的初恋,没有过拥抱,也没有过亲吻,就这样悄然结束了。
对我的打击又接踵而至。镇长托人为他那位游手好闲的儿子来说媒,说他儿子相中了我,说我模样肤色身腰体形好,只要我答应这门亲事,就把我安排进镇政府当打字员。哼,相中我的人多着呢,我相不中的人也多着呢,我当即拒绝了。
一个星期后,我被学校无缘无故地辞退了。仅仅当了九个月的代课老师,就失业回家了。
难道我的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梦,都是无法实现的幻梦吗!理想,是一只翩翩飞翔的彩蝶,一只多么可恼骗人的彩蝶啊!正当我埋怨命运待我太不公平,心灰意冷,陷进极度自卑的泥潭时,经人介绍,我认识了金龙峪的金大龙,这是个各方面都令我比较中意,又十分能干的小伙子,相处几个月后,我俩很快就订亲了。现在我座下的这辆铃木125摩托车,就是订亲时他送给我的。
我终于又拥有了彩色的梦想。现在,我象在绚丽的彩云里,高速向前飞驰。
第二章
铃木摩托车在山岭下的公路上驰骋,我的思绪像滦河水一样奔流不息。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能和离柳镇三十里外的金龙峪的大龙订亲,确实是我连想都没想过的事。这大概算是缘份到了吧,万事随缘而行嘛。
被黑马沟小学辞退后,我心灰意冷,自卑自怜,万念俱灰,每日全靠读小说来打发时间。可能是我的容貌出众和芳龄偏大的缘故,媒人们不断登门提亲,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弄得我天天不得安宁。为摆脱这些纷扰,我便每日独自出门,走半小时的路,攀上镇西一座小山山顶,坐在山顶一块桌面大的黑色山石上,举目向远方眺望,从天高地阔的原野里排遣心中的郁闷,寻找怡然自得的乐趣。那一座座碧翠的山岭,一条条蜿蜓的山谷,多象一片富有生气的绿色的大海中的波涛啊!然而一想起自己的境遇,又顿生无限惆怅,我多象这绿海里一条小鱼,一条不知游向何方的柔弱小鱼啊。
那天中午,我拿着本小说从西山回到家里,正要动手点火做午饭,邻居刘嫂满脸喜气走进房来:“活该你这丫头有福气,俺娘家堂弟大龙相中了你。”
她把我拉进里屋,没容我坐下,便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刘嫂的娘家在金龙峪,那是个远近闻名富得流油的村子,村里家家户户都上山采金发了财。刘嫂娘家三叔,是远近闻名的采金能人金老万,他和俩儿子大龙,二龙,父子仨人,上山采金家中炼金,几年下来,居然成了拥有百来万元的村里首富,在乡里也是个挺有名气的人物。刘嫂要为我介绍的对象,肯定是他家的大龙无疑了。
但我还是假装不晓得的样子,问了一声:“哪个金大龙?”
“唉哟,傻妹子,看书都把你看傻喽。还会有哪个金大龙?就是我三叔家的那大小子呗,就是家里趁百来万元的那个金家的大龙呗。方圆百十里,上门求亲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啊,可他对那些只会烧菜煮饭、缝衣做鞋的土女子,一个也瞧不眼,偏要娶个能替他当家理财、会摁电子计算器的有点洋气的漂亮媳妇。昨儿二十九,他开车来咱柳镇赶集,在大街上瞄到你一面,一眼就看中了你,跟了你一路,立马跑到我家打听你是谁家的姑娘,为人品性如何,当下就求我来提亲。”
我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哼!腰里有几个臭钱就这么张狂,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哪,我偏不遂这土财主的心!
“刘嫂,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年轻,眼下不想谈这件事儿,金龙峪深山老峪的我也不想去!”我委婉地表示拒绝。 “天爷,你还年轻?别捂着心肺说假话了!你今年都多大啦!深山老峪怕啥,人家有松花江面包车呀,还有摩托车呢,路又好走,三十里路一眨眼就到了。你还要挑个啥样的?他金老万家可是咱这方圆百里的首富呀!让大龙瞧上眼的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呢。”我的拒绝竟使她大吃一惊。
我淡然一笑:“首富?这有什么了不起!让我瞧上眼的也不多呀,都是些土得掉渣的土老帽儿。”
“傻妹子,人家大龙可不土。人常说,夫妻恩爱钱打底嘛!”刘嫂神色飞扬地说:“你不是不知道,十年前,我从金龙峪嫁到这柳镇,刘家穷得叮当响,你刘大哥只知道穷窝火,老拿我穷出气,我真没少挨他的打骂。直到这几年,我娘家靠着采金也慢慢地发了,前前后后帮了我一万七八千元钱,家里买了彩电,翻修了五间瓦房,今年开春又买了台小拖拉机,在我面前他才低眉顺眼的变老实了。唉,两口子过日子,可不能不讲钱呀!这俩口子的感情再好,也得吃饭穿衣生儿育女过日子呀,离了钱能行?钱哪就象人的血脉,过日子没了它可不中啊!那可要受苦遭罪呀。”
刘嫂的最后两句话,确是她生活的真切体验。可我所追求的爱情婚姻,绝不是只靠金钱来支撑的,应该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于是,我故意装傻地问:“嫂子,你来做媒,到底是要我嫁给钱呢,还是嫁给人啊?”
“咳!你这丫头怎么尽说傻话?”刘嫂笑了:“钱又不能陪你睡觉生孩子,我当然是要你嫁给我堂弟大龙这个人呗!人能干才会挣钱啊。”
“可是,对于你那位堂弟,我眼下只知道他是个有钱的主,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呀,叫我怎么说呢?世界上有钱的主儿可多着呢。”
“嗨,大妹子!大龙这小伙子棒着哩!你去金龙峪看看就知道了。” 她看跟我说不通,老和她抬杠,便转身去找我的父母。
晚上,父母把住在本镇的大姐、二姐都搬回家来,一起开导我,说人家是诚心相亲,去一趟看看也无伤大雅。你一言他一语地轮番向我进攻,我被磨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心想:反正自己在家里闲得无聊,抽空去访访他这深山沟里的“百万户”,也未尝不可。于是我就改口应了:“他金大龙想谈,也行,他若有诚意那就应该先到柳镇来吧。我是不会主动跑山沟沟里去见他的,好象是我在求他似的。”
我心中暗想,就是要煞一煞他的威风,整一整他这土财主的傲气!
刘嫂见我同意见面,满脸是笑:“妹子说的也在理,今天下午我就去金龙峪,明天上午把大龙领到咱柳镇来。”
第二天吃罢早饭,爸爸照常到学校上课去了,母亲陪我在家等候大龙。她打扫完屋内屋外的卫生,便进屋里催我打扮。我刚刚梳好头换好衣服,便听到门外一阵“突突”的摩托声,紧接着又是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门帘掀处,刘嫂走了进来:“大婶,我把娘家人给领来啦!”
刘嫂笑吟吟地把我和大龙互相介绍引见了一番。跟在刘嫂身后的大龙,大大方方朝我妈的喊了一声:“大婶。”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忙着递过去一支过滤嘴香烟,“快坐!”
刘嫂向我挤了挤眉眼,找个借口拉着我妈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大龙。我透过梳桩台的镜子打量了他一眼:身材细高匀称而又精壮结实,举止坦然潇洒而又镇定自若,穿一套浅蓝色的衣服,手上、身上全是油渍,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从外表上一点看不出是个拥有百万元家产的富家子弟,倒像个刚从外地匆匆赶来的农机修理工。
我侧身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燃香烟,微笑着开了口,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去年腊月根下,俺娘患病过世,家里就剩下我们爷仨,齐刷刷的三条光棍儿。娘一过世,俺爹精神头明显不行了,眼下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人撑着,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我一心想找个贤内助,有文化,有能力又能干的,好为我分担些压力,把日子过得更红火些。别人都说我挑对象挑花了眼,其实不是那么回去事儿,说白了就是找一个才貌双全的,可以替我进城上县办事的大方利索的人……”说到此,他停了停,见我未答腔,老是拿眼打量他那身满是油渍的衣服,便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矿点上一台柴油机坏了,赶着修了一个早上,没顾得换衣服就跑来了。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脾气燥,性子急,干什么事都想打马追风,立时办成……”
“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六。”
“二十六啦,咋才开始张罗找对象呢?凭你的条件,都该抱上娃娃了呀。”
“也不瞒你,我是谈过一次恋爱的,她是我上高中的同学,人长的和你一样漂亮,她考上了医学院,我差六分高考落榜后回家物农上山采金。她家里穷,是我把她一直供到大学毕业,毕业后分配在石家庄一家医院当了一名儿科大夫,后来我俩的关系就逐渐冷淡下来了,托到今年春节我才做了彻底了断。”
“你恨她吗?”
“我很理解她,也很同情她,正因为真心爱过她,才真心希望她以后过的幸福,我才主动提出分手的,这段感情继续发展下去,俩人都很痛苦,也没啥意思。你想啊,我一个山沟沟里的农民,娶一位省城里大医院的女医生为妻,我们俩人心里都不平衡,能有多少共同语言?早散伙也是一种解脱,也不见得是坏事儿。”
“你俩的感情都好到过啥程度?”我步步紧逼。
“......也就是拥抱接吻,再往下就没有了。”他一脸窘态,满脸涨红,瞧了我一眼垂下头去:“她是要把身子给我的,可我不能那样不负责任。”
他一口气说出这么一大套话,觉得他是一个有抱负、有魄力、不同寻常的挺出色的小伙子,他的坦率与真诚给我留下了挺深的良好印象,我原来准备好的那套杀他威风、打他傲气的唇枪舌剑,早已丢到了脑后。是他的朴实诚恳封住了我的嘴。
他见我一直没有说话,有点局促不安,沉默一会便告辞走了。不一会,刘嫂进来问我对大龙是啥印象啥态度。我把脸一扬:“他是啥态度?”
“人家是一百个满意,现在就等你一名句话啦。”
“我妈的意思呢?”
“大婶也是一百个满意,这事最终还得由你自己拿主意呀!”
我羞涩地低下了头,压低声音说:“你们都看着行,我还有啥好说的,那就先处段时间再说呗。”
刘嫂喜得眉开眼笑,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头:“猴丫头,婶子没哄你吧,这回你算跳进福窝蜜缸里啦。” ……
哦,爱情、婚姻、丈夫、家庭、还有将来的小宝宝……我想着想着,心里就像溶进一包蜜,燃着一团火,心里甜丝丝的,又烧得脸上热辣辣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摩托车载着我,向着熟悉的黛绿色山谷里的金龙峪飞驰而去。山谷里的风,竟也甜丝丝、热辣辣的……
第三章
摩托车甩开了滦河,顺着盘山公路爬上巍峨高耸的金龙岭。风儿动情地轻轻摇曳着板栗树上成千上万片绿森森的叶片,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排列在我身边的乐队;摩托的马达声,恰似大龙那浑厚的男中音,多么优美醉人的动听旋律啊。
翻过高高的金龙岭,我在一个三岔道路口,离开平坦的公路,沿着一条简易乡间土路向金龙峪深处驶去。
乡间土路曲曲弯弯,路面坎坷不平,车速明显慢下来,车身不断颠动震颤。我挑较好的路面。加大油门,恨不能立刻飞到大龙身边。
金龙峪,蜿蜒弯曲足有十几里深。人们说它象跃跃欲动的一条金色巨龙卧在大山怀里。大龙家所在的金龙峪村,就座落在山谷中部一处较开阔的地方。说是开阔,也不过是一里多宽,二里多长的狭长盆地。全村百来户人家,象棋子似的散落其间。小小山村象是系在金龙岭怀里的一块翡翠。
金龙峪这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采金,户户炼金,家家都有矿点,劳力不够, 各家便都从外村雇些小工,多的达六七十人,最少的也在五、六人以上。大龙家因为主要靠机械生产--用空压机、凿岩机开采,用碎矿机碎矿,用汽车、拖拉机运输,因此雇工不多,除开车开机器的汪师父、七根、大锁和做零星家务的保姆山妮外,只雇了四十多个小工。村里人们看到使用机械打眼运矿,钱来得猛,来得厚,也都红了眼跟大龙家学,全村好多家也都购置了各种机械。采金热的出现,使这个小山村一下沸腾起来,受雇的俩千多小工,每天潮水般涌进涌出。山谷里终日炮声隆隆,此消彼起响彻云霄,山鸣谷应。向外运矿石的汽车、拖拉机水马龙。矿石一车车运出去,财源滚滚涌进来,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成了趁十万几十万的富户。人们有了钱,就盖新房,置电器,买汽车、摩车。饭桌上再也见不到传统的“沫子”了。
凤凰都愿往梧桐树的高枝上落,一时间,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们都以能嫁到金龙峪而感到荣耀自豪。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飞进这金龙峪,而且是飞进全村公认的首富大龙的家门。柳镇和金龙峪的姐妹们都用一种羡慕的目光看我。不过我很不愿意看到这种目光,生怕别人说我是降了身价图财攀富。
迎面不断有满载矿石的汽车、拖拉机从山谷里驶出来,身前身后又不断有空载的汽车、拖拉机驶进山谷。糟糕,进谷和出谷的汽车在前边山弯狭窄处顶牛了
,谁也不肯让道,把我前边的路堵了个严实。我踩下离合器,坐直身子,探颈向前张望。
十来个打短工下班的小伙子蹬着自行车,慢悠悠从山谷里晃出来,贴着我身边向山谷外晃去。他们都是从八、九里或二、三十里外的村庄,来到金龙峪当小工的,由于我已来过多次金龙峪,其中不少人已经认得我。他们蹬踩着自行车,一边用一种大胆放肆的目光打量我,一边粗野地议论着。
“嗬,真香!顶风能香出十里地!”
“瞧她那脸蛋子粉白粉白的,眉眼有多俊啊。”
“妈的,大龙这小子艳福真不浅!找了个天仙似的俊媳妇!”
“敢情,人家这百万户的阔主儿,金龙峪的首富。这十里八乡的俊闺女,还不由人家先挑先捡的筛头遍!”
“我操,我他妈要是娶上这么个白嫩俊俏的媳妇,天天夜里都不让她闲着。”
我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议论,脸羞得通红。我只好假装没听见,把头偏到一边去。
这时,我身边又楔进了一辆东风大卡车,凭着车号,我认出是大龙家的车。开车的七根也同时发现了我,他立即跳下车来,正了正头上的旧军帽,滑稽地向我行了个军礼:“哟!我们未来的女东家驾到,未能远迎,乞望恕罪”。
“去你的!没个正经样,怪不得你如今还打光棍哩!”我脸一红,扭身下了车,伸手按了几下摩托车的喇叭。
“喇叭按破了也不顶用。我赶到前边看看去,到底是咋回事。这该死的路!”他嘟哝着向前走去。
七根原本也是柳镇人,他家离我家不远,我俩小时候经常在一块玩耍,可谓青梅竹马。在我的记忆里,我六岁那年,爷爷患中风去世,家里来了不少帮办丧事的亲友。一个浑身泥猴样的小男孩,也想往屋里挤,被我拦在大门口不让他进去。他把脸儿一扬:“哼,将来我爹死了,也不让你看!”这小男孩就是七根。我俩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同学,初中毕业那年,他的父亲真的死了,剩下他孤身一人。无钱念高中就应征入了伍,在部队里先后给我来过好几封信,我都没理他。以后,我很少见到他。直到那次来金家换盅订亲,才知道他在部队学会了开车修车。去年复员回来被大龙雇来,每月工钱一千元,还管吃管住。他人虽长得还算魁梧英俊,但因为家里太穷,只有三间低矮的老房和体弱多病的老母,听说相了几次亲都是人中房子不中,没相成,现在仍是单身一人,他在部队时,先后给我来过五封信,我始终没理他。
七根返回来了,我焦灼地问:“怎么样?还得等多久?”
他两手一摊,摇头叹气说:“路太窄,堵着的车两头都不少,我调理了一下总算可以错动了,少说还得等一刻钟!”
“村里有的是钱,为啥不集资把路修宽点修好点?”我不解地问。
“是呀,我跟大龙提过几次:你是这儿的首富,出个头,召集大伙凑点钱,把路加宽两三米,免得我们开车提心吊胆的。可他就是不愿出头办这件事,只扫门前雪啊,典型的小农意识!”七根的话里含着火气与轻蔑。
我看了看左侧的陡坡,有点心惊发怵:“这个地方多危险,路再不加宽,迟早要出事的。”
“危险?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哩!”七根凑近我几步:“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日本鬼子把这金龙岭就掏挖得千疮百孔,现在好多矿点,上下左右尽是空的。我也跟大龙说过几次,没把握不安全的地方最好别干,少捞几个钱也没啥了不起。可他就是不听。”他当着我的面数落大龙,一点没有顾忌。 “他爹是老采金的了,为啥不说说他?”
“唉!现在大权握在大龙手里,他不听,老爷子有啥法子?今后只有靠你吹枕头风,枕边下令啦。”他说完咧嘴一笑,钻进了自己的驾驶室。
这时,顶牛的汽车已经错动,我也就驾着摩托车缓缓前行。不大一会,大龙家那红砖红瓦的三层正房的大院,已清晰在望了。
第四章
大龙家这处院子是前年秋天新盖的。红砖红瓦,里面全是雪白的墙,铺的水磨石地板,门窗都是银光闪闪的铝合金门窗,镶着明光瓦亮的大玻璃。其宽敞气派,远近几十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院前后共有三层院落,每层院落都由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组成。第一层三间正房,东屋住着二龙、西屋住着住着汪师范傅、七根、大锁几个小工子,厢房里间是山妮的住房,外间是山妮做饭的伙房。第二层三间正房,大龙住东屋,西屋和其它两间厢房则做仓库,专门堆放粮食、炸药和一些机械零件什么的。第三层三间正房,大龙的父亲住着东屋,正房西屋和两间厢房里摆着二十几口半人高的大缸,里面都装满矿石面子,浸泡在氰化钠药水里。第三层正房的后面,是一个极严实的小院,三面围了二米多高的石墙,老爷子就在这小院里,靠着古老的办法,用一只小炭炉,一口小坩锅,不断地炼出金条金块。因此轻易不准外人进去,我也只在老爷子不炼金的时候,大龙陪我进去过一次,后院里充满了一种诱人的神秘感。
我骑着摩托,一直驶进这座显露着豪富的大院里。前院的院场挺大,差不多有半亩地的面积,院子右边一棵大杜梨树旁,矿石堆得像座山,四个小工正满头大汉地挥着铁锹,往碎矿机里装填矿石。从机器另一端倾泄出细如面粉的矿石面子。院子左边压水井旁,雇来给小工们做饭的山妮,正在哗哗地洗着一盆碧绿的豆角,脸红扑扑的,长得满秀气,就是肤色黑点,身材矮点,屁股大点,走路一扭一扭挺招惹男人目光的。她亲热地喊了一声“香云姐”。厢房门前,大龙的远房堂弟大锁倒提着塑料油桶往他开的拖拉机里加油。
我刚停车熄火,正巧大龙的父亲就迎面出来。我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大伯。”
他笑了笑,笑得那样慈祥:“大龙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在他屋里算帐哪,快去吧!”他说完,就蹲下去翻看矿石粉面子去了。别看他背有点驼,可身板很能硬朗,一顿还能吃半斤大米饭,是个勤劳忠厚而和善的老人。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挺慈祥的长辈,打心眼里敬重他。
大龙也许是听到了摩托车声,立即从里边跑了出来,把我领进了他的房里。
“累了吧?”大龙从冰箱里取了罐饮料递给我,关切地询问。
“没事儿,三十里地,只用了二十三分钟。”我呷了口饮料,水很甜,有股枣花蜜的味道儿。
“证明开了吗?顺利不?”他拉我在炕沿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一路绿灯。你呢?”
“嘿嘿……没开成。我想等到过了春节再……”
“为啥?”我一下睁大眼睛,两道诧异的目光落到他那黑红的脸庞上:“你这人真是的,一会一个主意!”
“急啥,好饭不怕晚嘛。”
我生气地把脚一跺,把脸儿一扭,生起气来:“再不结婚我都该显怀了,让我咋抛头露面出去见人?当初都怪你猴急猴急的。”
他凑过来,象变戏法似地在我眼前展开两张纸,两个鲜红的印章,象两团火在我眼前跳动:“你瞅--这是啥?村委会和乡里计生委的证明。”
我惊喜羞恼地挥起小拳头在他厚实的肩头捶了几拳:“你呀,真气死人了!”
“咱们吃过晌午饭就开车去县里,到民政局把结婚证办回来,我跟刘秘书已打过招呼,他让我带二斤喜糖,两瓶酒,一条带把的烟卷儿。我都准备妥啦,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东风,后天一早咱俩就一起远行渡蜜月去喽。”
他双手猛地捧住我的脸,我幸福地阖上双眼,微微张开双唇,承纳着他热烈的亲吻和爱抚。
······
两个多月前,也就是我俩定婚才半个多月,金龙峪来了一个皮影戏班,要唱全本的《五峰会》,一连要唱好多天。大龙把我接来看皮影戏。我对皮影戏不太感兴趣,看到半场就挤出了人群,回屋吃了个苹果,让他开车送我回柳镇。大龙趁大院里清静无人,突然我紧紧搂进怀里,便是一番充满激情的亲吻,直吻得我心慌气短,象块遇到高温的糖果,渐渐融化消失了,我俩欢爱缠绵成一团,两颗狂跳的心消融在一起,巨大的幸福快乐与甜蜜,似连绵不断地潮水迅速将我湮没。
皮影戏班在金龙峪唱了八天,我在金龙家也住了八天,等于渡了八天蜜月……半月前,我突然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这才开始商量张罗着办结婚证。
······
咚咚!咚咚!强壮有力的脚步声闯进院里来,把我从沉醉甜蜜中拉回到现实中来。我赶紧挣出他的怀抱,挪到一尺远的地方坐下,摸摸滚烫的脸蛋,心口砰砰跳个不停。
“大哥--”门帘一挑,大龙的弟弟二龙大步晃了进来。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小伙子,脸型体态酷似大龙,说话翁声翁气的。大龙早给我说过,我的这位小叔子,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显得有点呆傻愚笨,不识数,缺心眼。不过,干起活来却从不吝惜力气,身板壮得简直象头牛。金家的家产,这几年他也洒下不少的汗水。
“二龙,啥事?”大龙迎到门口去问。
“小工们跟俺说……”二龙的大舌头转动不灵,含混地说:“说你使人太狠,他们卖死命,咱家这回又发了大财,他们想再加点工钱。”
“简直是得寸进尺!”大龙忽地站起,绷紧了脸:“别人雇的小工每天只开十四、五块,我每天给他们开十六块,这在金龙峪百十来个矿点里还是蝎子尾巴--独(毒)一份呢!我金大龙,哪点对不住他们?”
“大龙,冷静点。”我走上前去劝说着。
“香云,你不知道,我对小工们够好的了。除了工钱,我还给他们发劳保用品,靴子、手套、口罩、安全帽,样样齐备。而且,我还给每位小工上了人身保险,这些工钱外的开销,一年就是好几万块!我金大龙哪点亏待过他们?他们是吃着碗里的,还盯着锅里的,没个满足!瞧着咱发财,他们眼红!”他又转身对二龙说:“你回去告诉他们,不愿意干的可以马上算帐走人,我这儿绝不强留!我金大龙对他们问心无愧!”
二龙俯首贴耳地听着,不断地点头称是。临出门又回过头来,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黄板牙,对我点头一笑:“嫂子,你长得真俊真好看,将来我也娶一个你这样的漂亮媳妇,夜里点灯说话。”
二龙说罢嘎嘎笑着,大步向前院晃去。
大龙关了房门,在我身边坐下来,又想吻我,我扭头躲开了。
“怎么啦?是二龙惹你不高兴啦?”
我不好明说自己的心思,便随口说:“这二龙确实有点痴呆,当年让他多上几年学,也许要聪明一些。”
“上来着,可只上了四年,他就死活不上了,后来又放了几年羊,他只会干点粗活,放羊连有几只羊,都数不清楚。将来老爷子过世了,他可咋办?”大龙眼里现出淡淡的忧虑。
“犯啥愁?给他娶个贤慧能干的媳妇,多分他些家产,有了儿女,日子过得一点不会差。”
“谁家的女子肯来呵?”
“你家不是有钱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妇’嘛!”我略带郁揄地笑了。
“钱--这玩艺有时候也不那么灵验。”
屋外又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我以为又是二龙来了,一听声音才知道是七根:“大龙,天要下雨了,刚才我去矿点上拉矿石,发现放空压机的地方有点下沉,你看是不是马上派个人去通知汪师父一声,让机器停下来,把空压机挪个地方?”
“空压机挪地方,水管风管都得跟着搬家,至少要耽误半天工,这要少采好几十吨矿石,损失太大了!等我吃完饭,亲自去看看再说。”
七根未再说什么,只听得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甩手走了。
“你是不是马上去看看,千万别出事。”我有些耽心。
“空压机死沉死沉的,地面下沉点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快吃饭了,晚去一会不会出啥事的,七根他也是瞎操心,他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我有点烦他。”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果然传来了山妮的喊声:“大龙,饭做好了,到二龙房里去吃吧。”
山妮声音轻柔甜润,非常悦耳,山妮原先在县城一家饭馆端盘子,饭菜做得也不错。这儿管吃管住,每天还给开十五块工钱,大龙一提,她就奔这儿来了。她手脚勤快,干活利落。除了做饭,还常帮金家洗洗刷刷、缝缝补补,挺招人喜欢的。
“山妮这姑娘很不错,劝她嫁给二龙不行吗?”我说。
“她暗里喜欢上了七根。可七根又看不上她。”
“这倒是顶好的一对,七根为啥不同意?穷得冒烟的人,他还想天仙美女啊?”
“七根说凡是在城里饭店旅馆干过活的姑娘,没一个是清白干净的,都挺轻薄风流的没一个好货。他死活不同意,气得山妮拿他也没法。”
“唉!天下的事,就是这么不尽人如意!”我慨叹地说。
“行啦!别杞人忧天啦,咱们还是吃饭去吧?”他拉着我一起来到前院二龙屋里。
“请爸过来一块吃吧。”我起身欲去后院叫大龙父亲。山妮拦住我说:“老爷子回后院烧炼金子倒条去啦,正忙得脱不开身。二龙又去了矿点上了,等一会让他们俩爷俩一块吃吧。你俩不是要去县里登记去嘛,快先吃吧。我取几瓶啤酒去!”
啤酒倒进玻璃杯进里,溢出雪白的泡沫,大龙笑着举起酒杯,要和我碰杯对饮。当我刚举起杯来,二龙飞也似地闯进房来,满脸惊慌,大汉淋漓,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空压机塌下去了,汪师傅他……”
我一听,头脑“嗡”的一声,手里的酒杯掉落了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第五章
十分钟后,我和大龙骑着摩托,风风火火赶到塌方现场。险情之大,令我目瞪口呆。
原先平坦的地面上,塌下去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十来米深的深坑。坑的边缘,泥土碎石哗哗直向坑底流着,到处弥漫着烟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庞大的移动式空压机,四轮朝天躺在坑底,机体已被碎石埋住了大半截。机体旁伸出一条人的手臂和一滩殷红的血水。
坑的周围,战战兢兢立着十几个周身发抖的小工们。他们变颜失色,有的用手掩面,有的呆若木鸡,有的跺足叹息,有的急得直搓手,有的象娘们似的呜呜直哭。
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状,胸口砰砰狂跳,两腿打颤发软。
大龙脸色严峻,咬着牙根儿,围着大坑的边沿走了一趟,回到我身边。十几个小工聚拢过来,眼巴巴瞅着大龙。
“快去拿钢丝绳和尼龙绳!”大龙镇定地发出第一道命令。
几个人飞似地取出来一圈钢丝绳和一根尼龙绳。
“下去,先用钢丝绳拴住空压机底盘后轴!”大龙从容不迫高声喊道。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我急了,向前赶了两步,用手推了大龙一把:“你疯啦,先救人要紧啊!大家快下去救人哪!”
大龙双手用力扳住我的双肩,急促地低声说:“汪师傅肯定完啦!当务之急是保住空压机,说不准马上还要往下塌!”
“大龙,你,你必须先救人!”我气得浑身战栗,语气分外坚决。
“香云!这台空压机三万来块呀!不拴住,若再塌下去就要彻底报销啦!”大龙绷紧脸,把我往身后一推,挥臂向小工们伸出三根手指:“谁下去,三百块!”
可怕的死一般静寂。
“五百块!谁下去拴住空压机,立马给五百块!”大龙扯着嗓子变了腔调大声吼叫着。
小工们仍是默默地望着弥漫着黄褐色粉尘的深坑,目光里充满了恐怖与畏惧。
一台红色拖拉机吼叫着,象发疯一般狂奔而来。在距坑边五尺远的地方发出刺耳的急刹车声。从车上跳下大锁和七根。
七根大步跨到坑边,探头朝坑底望了一眼,英俊的脸顿时变了形,象头暴怒的狮子:“为嘛还都傻立着不下去救人?”
他从地上抓过那卷尼龙绳,扯出一头,飞快地在腰上系了一个死扣,把另一头扔给大锁,飞身下坑,在犬牙交错、险象丛生的岩壁上,象只敏捷的猴子三蹦两跳,迅速滑到十来米深的坑底。
大龙兴奋得两眼发亮,搬过那卷钢丝绳抖开扔下去,高声喊道:“七根,快系住空压机底盘上的梁架!一定要系死扣啊!”
七根好象没听见一样,径直奔到遇难的汪师傅身边,动作麻利地扒捡着埋压在那条变粗变紧的手臂周围的石块。汪师傅的整条手臂和头部,渐渐从泥土石块中显露出来。
人们纷纷聚拢到坑沿上,探身向坑内望着。陡壁上不断有碎石滚落坑底。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十分钟后,人们用绳子把汪师傅从坑内拉上来,他的头部和胸部,均被石块挤扁,人已没了气息。
大锁把尼龙绳又抛下坑底,七根抓住绳子正要往上爬,大龙忙伏身探头向坑下喊道:“七根,先别急着上来,顺便用钢丝绳拴住空压机!我给你六百块!六百块呀!”
七根扬起脸,瞟了大龙一眼,朝岩壁上吐了口唾沫,野狼似地冷笑着吼了一嗓子:“往上拉!”
在几双手的合力牵拉下,他爬上坑来,两眼闪着野狼一般的灼灼凶光,大步逼近大龙,挥着血淋淋的右手吼道:“你为嘛不先救人?”
“汪师父他肯定没救了,所以······”大龙额上淌下汗来,转转眼珠,朝大锁急急地吩咐:“赶快送汪师傅去县医院!”
七根弯腰抱起滴嗒流血的汪师父尸体,小心放进拖拉机的车斗,脱下上衣,盖住汪师父的头部,跳到驾驶座上,开起拖拉机突突地箭一般急驶而去。
大龙象经了秋霜的草,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蔫了。他两眼通红地瞅着坑里即将被碎石泥土埋没的空压机,急得沿着大的边沿坑直打转儿,嘶哑着嗓子喊道:“谁下去,七百块!回去就点现钱!”
大锁几步奔到大龙身边:“当真?”
“嗨,我金大龙啥时不是一锤一个音儿!”大龙舞着双手肯定地回答。
“七百块,冒点危险,他妈的也值呵!我干!”大锁朝手掌心里唾了两口唾沫星子,抓住绳子溜下坑底。
七、八分钟后,大锁总算用钢丝绳拴住了空压机的底盘,满头大汗地从坑里爬上来。大龙脸上现出了笑容,急步上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兄弟,我亏待不了你!快,把钢丝绳这头拴到那棵老核桃树上去!”大龙果断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他见只有大锁一人在动手,其他人都无精打采,便又扯起嗓门朝小工们高喊:“大伙一起干,只要保住空压机,今天每人加二十块工钱!”
大锁和那群小工们,在大龙的指挥下,把钢丝绳的一端缠绕在足有磨盘粗的老核桃树上,打上了死结。刚刚拴罢,就见钢丝绳突然绷直绷紧,坑的四壁哗哗直落石块,脚下的地面陡然现出一道道不断增宽的裂缝,发出惨人的嘎嘎闷响,高大的核桃树也在渐渐倾斜。
“快撒!”大龙发出声嘶力竭、变腔变调地高声呼叫。人们鬼哭狼嚎,向四处奔逃。
我的双脚象被钉子钉住,怎样使劲也迈不动步。大龙扑过来,将我拦腰抱起便向外狂奔。刚奔出二十几步,身后便发出一声天塌地陷般的轰然巨响,脚下的大地猛烈地摇撼震颤,接着,一股黄色尘雾冲天腾起,遮天蔽日。待尘雾渐渐消散,可怕的情景映入我的眼帘,方才那棵高大粗壮的老核桃树,早已无影无踪,大坑的南沿和东沿又分别前移了十来米远。探颈下望,坑底又陷下去了十多米,象口幽深的井,那台空压机早没了踪影。我急忙目光四顾,清点人数,还好,小工们一个不少,正在烟尘里张嘴狂喘。再看大龙,脸色灰暗,盘腿坐在草地上,垂着头,象只遭了鹰啄的大公鸡。
我恍若从一场梦中惊醒,感到腮上有点湿凉,我挥袖抹去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用力迈动发酸发软的双腿,头也不回地向村里走去。
“香云,咱们去县里登记的事儿改天再办吧。”不知何时,大龙追上来,在我耳边沮丧地商量着。
我停住脚步,歪着脸儿用一种陌生的目光逼视着他,象瞅着一头怪物。“结婚?你和谁结婚?你和鬼结婚吧!”我冲动地摸出那张结婚介绍信,几下撕碎,用力扔到大龙那张惨白变形的脸上,转身沿着一条羊肠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大山深处跑去。不知跑了多远,直跑得浑身筋疲力竭,我才在一片浓密的松林里停住脚,靠着一棵松树坐下,脸腑到屈起的双膝上,伤心地抽泣起来。
我的心碎了,彩色的梦破灭了,令我神往的纯洁神圣的爱情也随之一起陷落了!大龙那美好的形象在我心中轰然倒塌了,让我看到了他内心的自私与丑陋。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里猛然亮起一道眩目的蓝色闪电,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不远的山头上炸响,粗大的雨点旋即飘洒下来,狂风在松林里呜呜怪响,令人胆寒。
衣服已被浇得透湿,四周漆黑如墨,天不知何时早已黑了。我借着闪电看看手表,绿莹莹的指针已指向八点。我跌跌撞撞地爬上附近一座山梁,朝四周张望了好一阵,才辩认出大概方位来。糟糕,这儿离柳镇少说还有二十多里山路。
我迎着风雨,高一脚低一脚向柳镇方向走去。泪水、雨水在脸上流淌着,浇湿的衣服紧裹住身体,象铠甲般沉重。
我又磕磕碰碰地翻过几道山梁,前面黑漆漆的山坡上,闪出一点桔红的灯光,透出一股令人神往的暖意,强烈地吸引着我。
近了,就着一道当空的闪电,我认出那摇曳的灯光,是从一间小石屋的窗口射出来的,这儿是黑马沟里的黑马坡!是宋林的果园所在地!温馨的记忆给了我一丝勇气,我迎着灯火向那间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小石屋走去。
更近了,从倾泻出柔和光束的窗口里,我看见了两个身影。我屏住呼吸,脚步轻轻地移近窗口,终于清晰地看到,灯光下,两个人头碰头在研究着一棵小小的树苗,一个是我熟识的宋林,另一个是梳着两条长辫子姑娘的身影。
我怔了好一会,不知为什么,心中鼓足的勇气一下泄得精光,不敢再向小屋靠近半步。我脚步轻轻退回黑暗深处,一直退到山坡下,在一块硕大的石板上坐下,一动不动,两眼直盯着半山腰那束桔黄色的灯光发怔。
雷声远了,雨也渐渐住了,夜空里闪出几点星光,月儿懒懒地从云中游出。道路已隐约可辩,我强打精神站起身来,疲惫地缓步向柳镇走去。
午夜一点,我终于爬上公路,走上了柳镇东头的水泥大桥。午夜的柳镇是那样安静而宁溢,只有桥下的河水奔腾喧器,发出刺耳的涛声。我双手扶住桥头的拦杆,想象着父母见到如此狼狈夜归的女儿时,那种惊骇的神情,我几乎失去了回家的勇气。
蓦地,前面突然亮起两束耀眼的汽车灯光,一辆面包车缓缓驶过来,在我身边陡然停住。车门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扑来,两只有力的臂膀,紧紧将我抱住。我用力挣脱着,大声怒吼着:“我们从此一刀两断,你给我滚开!”
黑暗里,大龙更加用力抱紧我:“香云,瞧你,让雨浇成这样,伤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身上还怀着孩子哩,可别伤了胎气。”
哦,孩子!这是偷吃禁果的惩罚啊。孩子,就象两颗尖利的子弹穿透了胸膛,一下击中了我的心。我的心在剧痛,真若与他一刀两断,这腹中的孩子咋办?宁可上断头台,我也没有勇气到医院去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人流手术啊。
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把我抱进驾驶室,关了灯,熄了火,又点燃一根烟卷,一面吸着,一面向我低声道歉:“香云,今天这事是我错了,我现在求你原谅我!”
“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今天的所做所为!”我愤怒地喊道。
“香云!”他在黑暗中低低地苦笑:“一台空压机,那也是我的几万家当呵!汪师傅死了,还可以从县保险公司给死者家属领到三万元。我的空压机连个螺丝都没剩下,连半个铜子也没人给我。香云,这是我家的血汗钱,我心痛呀!你应当理解我,为我分担一些的痛苦和压力。”
“你--你把一个人的命看得还不如一台破空压机值钱!你这冷血怪物!没有人情味的家伙!你伤透了我的心!快放我出去!”
“啪--”他挥手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气冲冲地说:“刘香云,你这样骂我,比捅我一刀还厉害!我当时一到现场,一眼就看出汪师父以经彻底完了,百分之二百的完了。香云,你冷静地想一想,一个无法生还的死人和一台还能用的空压机,到底哪个更有价值?是不是一定要先救死人,然后再救机器?如果汪师父还有一口气的话,我会跳下去救他的。你若认为我是见利忘义的小人,那你就捅我一刀吧!”他一下扯开衣襟,把胸膛挺到我的面前。
我嘤嘤啜泣起来,把脸扭过去。他又柔情地把我拥进了怀里……雷霆止息,火山熄灭。静寂中,四目相对,象在梦中相遇。
大龙熟练地发动马达,汽车骤然射出两道利剑般的光柱,切碎茫茫黑暗,吼叫着向前驶去,在雨后的秋夜里,飞回金龙峪。
第六章
中秋节姗姗走进燕山,山村里到处洋溢着过节的喜庆气氛。人们杀猪宰羊,企盼着的丰收金秋。
一对迎亲的车队象朵五彩的流云,顺着公路飘向大山深处。我坐在车里,胸前挂一朵用红纱扎成的小巧精制的红花,身穿闪光发亮的红色长裙,由大姐、二姐一左一右地拥着,身后面几辆车拉着并不显眼的陪嫁物品。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大龙,穿一套合体的西装,胸前挂朵小红花,坐在司机旁边的坐位上。
新婚对于一个妙龄姑娘来说,应该是最欢欣、最激动的日子,可是我此刻的心情,既无特别的欢欣,更少由衷的激动。
说实在的,塌方前,大龙在我心目中,确算是挺遂心意的人。可就在发生塌方事故发生后,我却一下子迸发一种失落感,象一件视为至宝的精美玉器,拿到阳光下一看,突然发现了一块刺眼的瑕疵,我开始有些后悔答应当初定亲结婚,有些太草率和仓促,现在木已成舟,已很难斩断或改变这已经构成事实的婚姻了。
那天晚上大龙把我拖回金龙寨以后,第二天我赌气回了娘家。父母埋怨我太意气用事。几天过后,我恢复了理智“自己的身子都已经归了他,而且又暗结珠胎,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嫁给他又怎办?带着一个待出世的孩子再另嫁他人,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这欠着人家一笔永远也说不清和还不清的感情债。负着这种债过日子,就得一辈子在人家面前低声下气,抬不起头来,那样的生活能幸福吗?
塌方事故也真伤了大龙的元气,三万来块的空压机,埋进地里连个零件也没找回来。遇难的汪师傅的家属,虽从县保险公司领到了几万元补偿金,可怨气还很大,大龙又给了四万块抚恤费,才了结此事。里里外外的损失,使大龙掉了一身肉,眼窝脸颊都塌陷了。不过他并未灰心丧气,处理完汪师傅的丧事,他便跑到市里,花三万多元买回了一台新空压机。决心重整旗鼓,继续大干。
大龙几乎每天收工后,都骑着摩托或开车到柳镇来,在我面前又是陪情,又是自责,又是表态。望着他瘦削的面容 ,听着他对以后打算,面对他诚挚的恳求,我有点同情,又有点赞赏,更有点感动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所有不幸而心软的女人的最终选择。我的心也软了,终于和他一起去登记领了结婚证。
我被接到了金家,象木偶一样听从人们的指挥--行礼、见宾客、喜宴、闹洞房。一天总算熬下来,把我累得头晕脚软。
客人们散去了,新房内只剩下我和大龙二人。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午夜的山村,四周一片静谥。我盘腿坐在炕上,把人们塞在被褥里的红枣、粟子、花生挑拣出来,堆到窗台上。大龙关了房门,又顺手扯严了果绿色窗帘,贴着炕沿坐在我身边。清莹柔和的灯光下,我俩四目相对,默默无言,相视而笑。我慵懒撒娇地把头偎在他那宽大结实的胸脯上,他“呵呵”一笑,伸手拉灭了电灯,一下把我揽在他那结实有力的臂弯里。我象倚傍着一座滚烫的火山上。 不知为什么,在这洞房花烛良霄,我没有新娘所应有的那种娇羞、激动……也没有初次欢爱时的那种神密、惊怯……在涌动着甜蜜幸福的热潮中,我感到一种隐隐的惋惜,可这怨谁呢?唉!
大龙似乎已没有初次欢爱的新鲜感和激情,酣畅淋漓地和我缠绵欢爱了一番后,很快就疲惫地呼呼睡熟进入了梦乡。午夜,我觉得有些孤寂,眼里悄悄渗出了泪花。不久,我也含着泪花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我又回到黑马沟小学,正在教室里给天真浪漫的孩子们上语文课……
“啊!”大龙一声惊叫把我吓醒了。我拉亮电灯睁眼一看,见大龙忽地坐了起来,两眼直怔怔地瞪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大龙,怎么啦?”我不解地问。
“刚才作了个梦。”他说:“先是梦见我找到了一条挺富挺富的矿脉 ,炼出了一大块金砖,一出手就是几十万元。后来就梦见小工们跑过来,围住我要求分这笔钱,我不同意,他们就拥进屋来砸抢东西,他们用盘石磨压住了我的胸口上,一下把我惊醒了。”
新婚之夜,大龙竟做了这样不祥的凶梦,迷信的人会说这不是啥好兆头。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大龙上了金龙岭南坡。到处是坍塌的巷道,陷落的矿井矿坑,密密麻麻,象个烂蜂窝似的,而且地底下还不知潜藏着多少过去采金人留下的空洞呢。金龙峪的人们,采矿又都不大注意安全,因此,这金龙岭上事故经常发生,每年都要伤亡一些东家和小工子。最近五年里,金龙寨就有七位东家长眠在大山的腹内矿洞深处地岩石中,这七位年轻女人成了寡妇后。仍然舍不得离开这淌金流银的金龙峪,有的嫁给了本家兄弟,有的就地又招赘了上门女婿。山里采金人有这样的说法,越是见红的矿点,金子出的越旺。金子这东西虽然金贵,也是个喝人血的怪兽。
大龙家原有两个矿点。一个是当年日本人曾经开过的矿点里,九是上次塌方中完全陷塌了下去的那个矿点。另一个矿点在金龙岭的胸膛深处,走过距地表足有一里多地深的矿洞,下一口五十多米深的竖井,再走一百多米的平巷,才到了 空间巨大的采场里的掌子面上。采下的矿石,小工们先用小车推到竖井下、再用柴油机拖动的卷扬机提上来,然后再用小车推运出矿洞,经过人工筛选,把富矿运回家去土法氰化炼出金块,贫矿卖给县里一家黄金选厂。采出一吨金矿石也挺不易的,一吨矿石里只有几克到十几克金子,富矿里也才有几十克或一、二百克金子,最后炼出一两金子还真叫不易。
当大龙领我走向这个采矿点的掌子面走去时,我真是提心吊胆,幽深的黑洞里那些裂开缝隙的岩壁,就象一只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让人毛骨悚然,冷汗淋漓。返回洞外后,我还砰砰心跳,很久难消余悸。
大龙的矿点,很快又恢复了元气。
第七章
随着矿点元气的恢复,大龙的精神也很快振作了起来。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十点来钟,大锁丧魂落魄的跑回金家大院,直接奔进后院,告述老爷子说井下矿点发生了大塌方,把到掌子面上查看矿脉的大龙和一个小工子埋在了里边。
听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两腿发软,立即跟着老爷子和二龙星急火燎地赶到现场。现场的凶险情景,就连钻了大半辈子矿洞的老爷子也傻了眼。透过尚未消散的尘雾,可依稀看见,偌大的采场里塌落下来的碎石象座小山,其中一块足有三房间房般大的巨石,那巨石下的缝隙里伸出两条人的手臂在无力地摇晃着。
“我在这儿,快来救我……快呀!”听着从巨石下传来的大龙那凄惨的呼救声,我的心象扎进了万把钢刀。
小工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瞅着老爷子。
“爸--快点救大龙啊!”我两手用力地摇撼着老人瘦削的双肩,呜咽着发出乞求。
“别哭!要哭就马上滚出去!”老爷子推开我厉声大吼:“听着,七根立即开车去燕山金矿请救护队,留下俩个人在上边拉绳子,其余的人都拿着工具跟我下去!把人救出来,我老金头绝不会亏待各位!”
老爷子举着矿灯打头,我和握着根钢钎的二龙随后,其他人也紧紧相跟,抓着绳子溜了下十来米深的采场深处。空旷的采场,黑洞洞的足有半个体育馆那么大。
我一下扑到压在巨石下的大龙身边,借着昏暗的矿灯的灯光一看,巨石压住了大龙三分之二的身子,只露出一颗头和两条手臂,只见他头大如斗,脸色涨得青紫,双目鼓凸,嘴唇乌紫,两手满是鲜血。我流泪蹲下,双手抚摩着他的脸,带着哭腔颤声安慰他:“大龙,我们来救你啦,再忍耐一会儿,你可千万坚持住啊!”
七八个小伙子,在老爷子指挥下,先是用手推,后是用钢钎撬,那巨石象座大山般岿然不动。
大龙几个同宗叔伯领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堂兄弟,风风火火地赶来,二十多人合到一处,拼命地推撬,那三间房大的巨石生了根似的仍是纹丝未动。
人们都焦急的一筹莫展。老爷子在巨石前略一沉思,把手一挥:“快去找修汽车用的千斤顶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快去!”
两个小工子迅速向外跑去。
压在巨石下的大龙,以巨大的毅力,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当我和他两手相握时,我发觉他的那手在抖在颤,手上的力在变弱变小,他已经快不行了。但我强忍住眼泪,没有哭。头顶上方又掉下几块鸡蛋大的碎石,落在离身边不远的地方。老爷子突然朝人们嘶哑着喉咙大声吼叫道:“危险,都先上去!赶快都离开这儿!”
此时此刻,我这才体验到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滋味,我不愿离开大龙:“爸,我留下陪着大龙。只一会儿。”
老爷子扭脸望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大伙后面,抓着绳子爬到上面去了。
大龙神情镇静多了。“香云,能和你做场夫妻,我这辈子值啦,没白活。我现在怕是不行了,香云,让我亲亲咱们的小宝宝吧。”他把手伸向我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同时低声问我:“将来……起个啥名?”
我捉摸了一会儿,禁不住泪流满面说:“是男孩就叫盼盼;是个丫头就叫思思吧。你说咋样?”
“好!盼盼,思思,好!真好!”他的嘴角绽出了笑容,接着又吃力地抓住我的手,说:“香云,我渴得厉害,你快到洞外给我找点水来,快去!我求你了!”
他是担心我和他被一块埋在洞里。我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贴紧他的脸,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大龙,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着救你出来。”
“香云,为了孩子,快离开吧,我求你啦!”
哗啦哗啦碎石掉落声此起彼伏,老爷子带着七根顺绳子又溜下来,扑过来不由分说拖起我就走,托到坑边用绳子捆住我的腰,朝上面大声喊道:“往上拉!”
我双脚立刻离地,很快被提拉到坑上面。老爷子和七根也很快抓着绳子爬上来,刚站稳脚跟,忽听得一声闷响,恰似天崩地裂山摇地动,十几盏矿灯全被狂风般的气浪扑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极浓的尘土旋即挤满了整个空间,呛得人们喘不过气来,黑暗中老爷子大声喊道:“都站着别动!先把灯点着!”
一片漆黑中,渐渐亮起了一盏矿灯,接着又先后亮起了七、八盏矿灯,烟尘弥漫中,老爷子数数人数,一个不少,人们惊魂未定,张皇失措。昏黄的灯光下,回头看去,大坑边沿又塌下去五米多宽,塌落的几百方碎石,早已把大龙和那块巨石埋得无踪无影了,我当时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苏醒来时,发现躺在自己房里,已是下午了。我看见山妮和几位妇女围在我身边。
“大龙呢?他……”我焦急而无力地问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唉!”山妮长叹一声,泪珠簌簌下落:“老爷子和燕山矿救护队的人冒着危险,还在矿井下抢救呢。唉,这都是命啊!”
“大龙啊!”我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又昏迷了过去……
三天后,大龙出殡了。我带着无泪的哭声,随着长长的送殡队伍,一直把大龙的灵柩,送到他长眠的墓地。我用无数泪水浇湿的黄土,埋葬了大龙,也埋葬了我这颗痛苦绝望的心!我这过门不到俩月的新娘子突然成了寡妇!
我娘家的父母拉接到大龙的噩耗,他们和大姐和二姐来金家吊唁,并帮着办理丧事。大龙出殡以后,两位姐姐为了安慰我,劝我节哀珍重身子,又留下陪我住了几天。直到临走的那天上午,大姐、二姐聚在我的屋里,询问我今后的打算。
“今后的路咋个走法,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不管怎么样,看在我和大龙夫妻一场地情分上,我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事等以后再想再说。”我戚然地回答着。
二姐一听就沉不住气了:“天哪,都到了这步田地啦,你还要把孩子生下来,日后你还想不想再嫁人啦?”
“身上这点骨血,是我和大龙的这场婚姻感情的结果,我怎能为了日后嫁人就狠心舍弃这条小生命?如果有了孩子就不好嫁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再嫁人了!”我的回答有些生硬,也是由衷的。
“唉!拿你这犟妹子真没办法。”二姐叹了口气。
两位姐姐走了,我的房里,更加凄冷孤寂了。
处理完大龙和一块遇难的那位小工子的丧事后,老爷子在炕上直直躺了五天才下炕。人也老了许多,背更驼了,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我看得出来,他心上的创痛并不比我轻。但他毕竟是饱经沧桑、秉性刚毅的老人,大龙死后仅半个月,他就拿起矿灯,亲自带班,带着二龙,和小工们一道闯进那迷宫般的矿洞深处,去采掘矿石,一连闷头干了二十多天,直到矿点又呈现出一派盎然生机,他让大锁负责带班,领着小工们在下井采矿,他才留在家里,一人在后院里悄悄烧炼金子。矿点上一些重要的事情,大锁经常跑来向老爷子汇报请示。大锁、七根俩人有事没事,常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没话找话地扯几句闲篇侃上一段大山。坦率地讲,通过两次大塌方,在我的心目中,完全改变了先前对七根的印象和看法,增加了不少好感。在他身上,我发现了一种美国大片中硬汉所具有的那种气质,到底是在外当了几年兵,见过点世面的人,言谈举止就是和别的小工子不一样。我有点喜欢同他聊上几句,不大喜欢同大锁拉磕。老爷子见七根、大锁同我在院子里闲聊时,从不参加进来,都是转身默默走开,或蹲在一边默默吸着烟静静地听着。
二龙干活,比他哥哥在世时更卖力气了,可就是不识数不大认字,有时也时常开着面包车到处乱跑,就是不会办事,不能跑外,也不会跑外。老爷子时常让他开车带我出外去采买柴油、炸药、机械配件啥的。二龙人虽笨傻,但却会开车,而且开得也说得过去,这倒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第八章
大龙“五七”那天,上午上坟回来,老爷子神色庄重地把我叫进了他的房里。他闷头吸了几口烟,去关严了房门,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包儿,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你把它打开。”老爷子坐进沙发里轻声对我吩咐道。
我怀着好奇心打开了那个死沉的红绸包,十来张银行存单下面,黄澄澄的八根金条静静地躺在一片红色中。俗话说寸金寸斤,所言不虚,这八根金条想必是有八斤重吧,我好奇地伸手抓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不是一斤而是一公斤,看样子每根重量都是足足的一千克。我困惑不解地望着老爷子:“爸,您这是······”
老爷子扬眉慢条丝理地开口说道:“香云哪,你眼下怀着大龙的骨肉,日后昨个打算?跟爸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吧。”
“爸,我会把这孩子生下来的,这个您老放心吧!以后嘛……我还未想那么远哩。”
“唉,咱家的情况你都清楚,大龙一走,就等于塌下半边天。金运一盛,人运就衰啊!先前老人和我讲的这些话,我还不信,到了今天我才算信了服啦!人哪和谁斗啊争啊都中,就是不能和命争,人啊是争不过命的,命里八升你是求不到一斗的。到了今日我才明白了这个理。咱家这几年金运太盛,两年就倒下两根顶梁柱啊,两年没了两口人哪!唉,早知这样,我拼命采这些金子干嘛呀。现在老伴和儿子都没了,这个家全靠我这黄土埋到脖梗的老汉和你一个年轻妇道人家硬撑着,二龙这孩子脑子不够用也指望不上他。日后,你若再改嫁出门……我这个家非败了不可啊!”老爷子眼里闪出了泪花。
老爷子说的也对。想到金家未来,前景的确堪忧,后继无人,真可能衰败得一塌糊涂。想到将来,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只好用好话安慰老人:“爸,还有二龙在,您老愁什么呢?”
“唉!二龙这傻小子闷头干活倒中,管家理财哪行?”老爷子又按上一锅旱烟沫,两眼瞅着地:“这些日子,我心里老是核计这码事儿,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啊!我思量着若是给二龙寻个聪明能干的贤惠媳妇,这家业也能照样兴旺起来,这也是条正路。你说呢?”
“是条路儿,也行。”我低声应和着。
老爷子大口大口的吞云吐雾,眼睛直盯着墙角:“香云,你聪明、能干,又有文化,是个贤慧的好媳妇,你--能不能留下来?”
“爸--您是说--让我……”
“这话憋在我心里有些天了,思量了好些日子,实在是说不出口哇!为了这个家,今个我这当公公的也只好豁出老脸说了。香云,你若肯留下来嫁给二龙,今后这个家就由你来当,我就撒手不管了,这些金子和一百七十万存单存折就都交给你来管。当然了,嫁给二龙,你是亏了点儿,有些委曲了你,可只由这样将来你生出的孩子,才不会受苦遭罪呀,那是咱金家的根脉呀,只有咱金家人脉旺喽,金家才不会衰败啊。”
预料中的事果真的来了,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我惊诧不已,思绪纷乱,心口窝砰砰狂跳起来。我低头思量好一会儿,心里终于拿稳了主意。怕伤害了老人的心,我婉转地说:“爸,这事我得好好考虑考虑,等一、二年后再说吧,大龙刚走没过周年呢,我哪有心思考虑这些呀。这金子、存单还是先放在您这儿,这家还是继续由您来当吧。”
老爷子眼里的亮光逐渐暗然下去,他不甘心自己的计划落空,继续开导我:“香云哪,其实你若再嫁给二龙,对你来说也不见的有啥不好,这些金子和钱,你们两口子一辈子花不完也用不完的,二龙这孩子脑子虽然笨点,但挺听话的不惹啥是非,家里家外正好由你当家说了算嘛。咱农村一个妇道人家,盼望的好日子不就是有钱敞开花,要啥有啥,吃啥有啥,能当家作主说了算,儿孙满堂嘛,这就叫享福啊!人活着不就是图的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嘛!”
这时,山妮在外边喊吃午饭了。老爷子站起身来又说:“这事你也跟娘家人商量商量,我也不勉强你,免得你日后受委屈,苦一辈子后悔一辈子,怨到我头上。不过我有一句话先放到头里,将来不论你走哪条道,你不是我的儿熄也是我的亲闺女,我老汉一辈子有儿无女,我也得你当亲闺女待。”
老爷子一番发自肺腹之言,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
吃过午饭,我回到自己房里,呆呆地坐在沙发里,望着我和大龙的结婚彩照,禁不住潸然泪下。夜里,完全没有睡意,又是一个难眠之夜。黑暗中,一闭上双眼,眼前便闪现出那八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还有二龙那副蠢笨而又憨厚的大脸。
第二天,我骑摩托回了柳镇。当晚,娘家人听了我详细介绍了老爷子的一番话语后,全家人立即亢奋起来,分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爸妈二人坚决反对我将来嫁给二龙,一是嫌名声不好听,二是嫌二龙傻笨。大姐二姐听说老爷子家有八根金条和一百七十万存款,兴奋激动得两眼发亮,极力鼓动我继续留在金家,应该嫁给二龙,做个拥有几百万家产又能当家作主的阔太太。
惊喜地叹息:“我的天呀,八根金条那叫八公斤金子,八千克金子得值多少钱啊?就按一百元一克,那叫八十万哪,再加上一百七十万,一共是······我的天爷,香云你可掉进金窝里啦,不知哪世修来的福呀,我咋就没这个好命呢!你若不嫁给二龙,你可是冒傻气糊涂到家啦!”
大姐更是直言快语:“不论他二龙呆傻痴蹑,只要他是还有口气儿的男人,香云,你就只管嫁,听大姐的一准没错,咱女人活一世图的是啥呀,不就是一图有吃有喝有穿有钱花,二图快活嘛,天下男人那物件都一样,二龙虽傻点又没肾虚阳萎,隔三差五的能给你解解饥渴就得了,你还耽心啥呀。咱爸妈的脑筋太老早过时啦,当初我就后悔听了二老的话,和你二姐都嫁给本镇穷教书的,家里至今都穷得叮当乱响,姐的肠子都悔青了。你可不能再喝糊涂油昏了头,放着金光大道不走去走那独木桥哇。”
二姐又劝道:“香云,现如今这年代,你可别太天真浪漫,把爱情婚姻看得太神圣纯洁高尚喽,千万别把它太当成一回事儿,啥叫婚姻?那就是一男一女俩人在一块搭个伴儿,互相利用互相需要的一种活法罢了。现在的婚姻就象一双鞋子,和脚呢就多穿几年,一直穿烂了算。不合脚呢就一脚踹了去,再弄一双新的穿上,都挺正常,也没啥丢人不丢人的啊。”
爸皱眉道:“越说越不着调啦。连人和钱的关系都弄混啦,这咋成啊,嫁人嘛又不是嫁钱嘛!失败,失败呀,把你们姐俩培养教育成这样,是我为父这一生中的最大失败啊!”
大姐立即回嘴反击:“这年头,没钱你能盖房买小汽车供孩子上大学?若得了病,没钱,人家医院大夫能给你动手术?这些年我算是穷怕了,我当初咋就没碰上这样的阔主儿呢。香云,你可得立马死死抓住这百年不遇的好机会,赶早去和二龙把结婚证办喽,免得日后夜长梦多起啥是非变化,若把到手的财神爷给放跑啦,到时你肠子都悔青喽。你不嫁,人家黄花大闺们有的是争着抢着嫁。金家相中了二婚的你,是高抬了你。可千万别耍啥假清高,误了自己锦绣前程。”
妈叹口气说;“别瞎呛呛啦,依我看,这事先放一放,从长计议再商量吧,这可是小云一辈子的大事儿,马虎不得。唉,肚里又怀着金家的孩子,你又认死理儿不肯把胎打掉,这日后亲妈后爸的麻烦事多着呢,倒也是件难办的事儿,无论咋说,你也是个二婚啦,再找个好人家也是不易呀。小云哪,你可给妈出了个难题,看来,甘蔗没有两头甜啊,两全其美的事儿天下真少有哇。”
听了娘家人的这些话,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矛盾极了,觉得他们说得都有些道理。那些黄澄澄的金条和一百多万存款,经大姐、二姐这么一说,立刻对我产生了极强的吸引力,越是仔细琢磨思量,这股磁场对我投射出的磁力越发强烈,但二龙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也太不遂我的心了,象我这麽容貌姣好出众的人儿,再嫁个如此模样的丈夫又实在不甘心。
在娘家住了几日,反倒弄得我更加六神无主了。
第九章
当我骑着摩托车回到金龙峪,驶进金家大院,意外地发现院子里没了往日的热闹,异常的冷清,静悄悄的。我支好摩托车,扬眉环顾四周,见院里停满了矿点上的机器设备,水泵、空压机、卷扬机、凿岩机、钢丝绳、铁管、钢钎、油桶、汽车、拖拉机、手推车等。正当我站在院里觉着好生纳闷时,山妮端盆洗头水从厢房里出来泼水,甩甩湿漉漉的头发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嫂子回来啦。”
我用手指指那些设备问:“咋都拉回来了呢?”
“昨天老爷子把矿点停了,所有的小工子也都辞啦。”山妮把我拉进厢房里间坐下,小声向我讲述了这几日村里发生的一件大事,隔壁张大嘴的矿点前天又发生了大塌方,两死三伤,伤的里边有一个砸断了腰椎骨,下半身得瘫上一辈子,这下张大嘴可得败家了。老爷子寻思了整整一夜,才下了狠心把矿点停了,人都辞了,就留下我一个人,继续给你们仨人做饭,洗洗涮涮的收拾家务。”
我把从柳镇买的两包好茶叶送到老爷子房里,老爷子正入神地听收音机里播放的皮影戏唱腔,见我进屋,忙关了收音机,和我打招呼。我放下茶叶问:“爸,矿点咋停了呢?”
老爷子用手摸摸下巴,叹口气:“张大嘴家矿点这回出事后,我琢磨了大半夜,才决心金盆洗手,从此不再干上山进矿洞采金的营生了。为啥哪,你看金龙岭这些年被采挖得千疮百孔,那矿洞多得象个马蜂窝。现在你看着人们明着是在采金,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墓坑哪!今天他是人,明天兴许就变成了鬼,人命关天太危险啦。香云哪,我想好了,以后哇咱就到各家矿点收购些富矿,拉回家来烧炼点金子就得了,利虽薄点但安全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咱家可不能再出啥大灾大难啦,我算悟出了平平安安就是福这句话的道理了,大富大贵往往就紧跟着大灾大难啊,有时真是在劫难逃哇。”
我坐在炕沿上,神情认真的说:“爸,我看顺便把山妮也辞了吧,烧火做饭洗洗涮涮的活我都能做的,这样也省下点钱,咱就过平常的农家日子,也挺好的。”
老爷子打量了我一眼笑道:“咱不在乎给山妮一年那几千块工钱,我是看你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将来生孩子带小孩时也需人手来服持你,就把她留下来啦,先用她两年在说。”
老爷子眼光看得就是深远些。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我:“吃过晌午饭,让二龙开松面包车带你去趟县里北山黄金选厂,把这笔矿石款结喽,一共是七万八,这七万整钱用你的名字就地存到银行里,给你的私房钱,留着你日后用,将来孩子一大,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剩下的八千零头呢,你俩顺路到县城街里,给二龙和你、我都买几身换季衣服,二龙他妈不在啦,这些事以后就都交给你了。靠你给张罗啦。余下的就留做日常花销吧。”
下午的事办的十分顺利,二龙开车水平比我预料的要好,更使我兴奋的是半天之内,我竟突然拥有了七万元,加上大龙生前留下三万多私房钱,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我就成了拥有十万元的大款。大姐、二姐她们结婚这些年,也没有这么多存款啊。钱这东西,象吗啡,让人产生兴奋快乐。夜里我兴奋的睡不着,便小声打电话给二姐,让她一块与我分享这份喜悦,二姐在电话里一个劲的鼓励我:“挺好,三丫,你这月貌花容、杨柳细腰的美人胚子,这回嫁给金家可没浪费,值啊!记着,你的资本就是年轻美貌,女人最好的光景就这十来年,你可得珍惜,别希里马虎的给荒废浪费喽。七万你就知足了?就把你乐颠啦,真是小姐身子丫环命,还有七十万、二百七十万等着你哪!傻妹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啦。”
二龙穿上我在县里给他选购的衣服,模样比先前顺眼了一些。二龙开始有事没事往我屋里凑,笑嘻嘻的没话找话。他那眼神直勾勾色迷迷的盯着你,一点掩饰都没有,瞅得你浑身不自在,心里挺烦,但还得忍着。一想大姐和二姐的那些话和那些主意,我的心里就乱糟糟的,有些发慌,脸上发烧。有时我拿眼悄悄打量端祥,发现二龙虽然有些笨傻,他的身材比大龙还要高大魁悟些,还要强壮有力,子壮得象条牛犊子似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午饭前,老爷子拿出一副七、八两重的金手镯送给我,说是我婆婆生前的物件,他说留着没用,样式挺旧,又回炉重打了一副新样式的,又细细的抛了光,黄澄澄的放着金灿灿的光,跟新的一样。放在手里,死沉死沉的,手镯的做工很精致,成色也好,我挺喜欢。我心里清楚,老爷子讨好我,多半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为了他的将来的孙子或孙女,为了金家后继有人,除了延续香火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让我留在金家,嫁给二龙,继续做金家的儿媳妇。看来老爷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在我身上他舍得投下挺大的投资和赌注。
午饭过后,老爷子领着二龙、山妮去山坡上自家的地里割高粱去了,让我留下看家。家里静悄悄的,我掩了院门和房门,回到自己房里,看了一会电视,慵懒得有些犯困,便关了电视,和衣侧身躺在炕上,朦朦胧胧的似睡非睡的眯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奔进了房门,二龙满头满热汗地大步奔进房来,抓起茶壶咕嘟嘟地喝下半壶凉茶水。朦胧中我以为他喝完水会立刻离开,回到地里去继续干活。我便仍闭着眼装睡,懒得睁眼瞅他。奇怪,二龙喝完水没走,而是走到炕沿处坐下来,两眼直直到瞅着我不动,我听到了他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我紧张戒备地坐了起来:“二龙,你还不快回地里去帮爸干活去!”
“嘻嘻,你脸蛋红红嫩嫩的真俊真好看,我求你给我做媳妇吧。”
“别混说,你,你快去地里干活!去迟了爸该骂你啦!”
二龙没有走,反而双膝一屈,直直地跪在我面前的砖地上,憨声憨气地说:“你不答应做俺媳妇,俺就一直跪到天黑!”
“二龙!我是你嫂子呀!别混说!”
“这村有好几个都是这样,二楞就是跟他嫂子成的亲。”二龙竟能举出例子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在胸窝里剧烈地狂跳着:“二龙,你再不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我就是想和你睡觉。”二龙直勾勾地盯着我,咧嘴傻傻地憨笑着,突然象头发情的疯牛似地猛扑上来,双臂用力把我紧紧抱住,象座极沉重的大山,向我挤压下来。
我本能地拼命挣扎反抗,坚决不从,我张嘴在他肩上狠狠咬了几口。这蠢牛似的家伙强壮有力,全然不顾我的坚决反抗,动作似乎也并不太傻笨,好一番惊心动魄的博斗撕打,渐渐耗尽了我的力气。他几经折腾,用蛮力终于得了手,如愿以偿,我旋即被推进了惊涛巨浪、电闪雷鸣的癫狂世界,经久的巅狂是那样漫长,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腹内突然涌起一阵刀铰样的强烈剧疼,要把我撕成碎片,要撕裂我的五脏六腑,我大声惨叫一声,随即昏死了过去,失去了知觉。
当我睁开双眼苏醒过来时,发现我躺在炕上一片血泊之中,山妮和老爷子围在我的身边,正忙着掐我的人中。二龙抱着双肩低着头蹲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团,肉团周围是一小片殷红的血水。
老爷子见我醒过来了,松了一口气,他回转身去,象头暴怒道狮子,一把将二龙从地板上拎起,抡起手臂,一口气连着打了七、八个大耳光:“我怎么瞎了眼养你这么高畜生啊!你这是断了咱金家的后哇!你这孽障,将来你是要造报应的啊!”
老爷子暴怒之中,一脚将二龙踹出了房门。
老爷子从地板上用双手抖颤着捧起那血乎乎都肉团,眼里溢出两行老泪绝望地喊道:“老天爷啊,你不公啊,你就是让我金家财旺人不旺啊,让我金家将来没有指望啊!”
老爷子双手捧着那团大龙遗留下的骨肉,泪流满面,浑身抖抖颤颤地向后院走去。
山妮端来一盆热水,关严了门窗,帮我仔细擦洗干净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铺好被褥,服侍我躺下休息,她一边收拾我换下的衣服,一边流泪一边骂二龙是猪,不得好死!
我疲惫已极,周身痛楚,脑子发木,眼泪似泉水从眼里汨汨涌流出来。
次日一早,老爷子亲自进城,为我买回来一大堆滋补营养品和鸡鸭鱼肉,同时还买回一个极沉重而小巧精致的保险柜,父子俩吃力地把保险柜抬进了我的房里,放到了靠墙的角落里,二龙拿眼角朝炕上瞄了我一眼,低头蔫蔫的走了出去。
老爷子把保险柜的钥匙轻轻放到我枕边,安慰了我一番。又自我检讨了一番,检讨自己教子无方,酿成大祸。
我无语地抽泣起来,第一次婚姻的结晶,大龙生命的延续,永远的失去了,这种损失是今生今世都无法弥补的。此刻的我,处于身心的双重创痛之中。我木然地注视着老爷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得出,他内心的痛苦并不比我轻多少。
我明白他送进我屋里那口保险柜的用意,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全放弃让我嫁给二龙的努力,心中还仍然抱有一线希望。
第十章
在山妮精心的照料下,我静养了几日,身子日渐硬朗起来。到底是年轻,半个月后,我身子完全康复正常了。我带着心灵上的一道深深的伤痕,回到柳镇娘家,一住就是一个来月。老爷子亲自跑来两趟要接我回去,被我婉言拒绝了。我知道,我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我是否还要返回金家的问题上,娘家人再次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爸妈要我借坡下驴,大龙没了,孩子没了,作为一个寡妇可以明正言顺的搬回娘家,离开金家,待机另嫁,谁也说不出啥来。至于我和大龙的家产,让老爷子看着办,给多少要多少,不给不要。
大姐、二姐则极力主张我尽快返回金家,以防夜长梦多,让别人乘虚而入插足进来,到头来落个人财两空。
我心里犹豫不绝,拿不定注意。二龙这次突如其来的非礼强暴,是我始料不及的,对我的身心造成了极强的伤害,对重返金家,我心里产生一种畏惧心里。不回金家就此作罢,又与心不忍,老是觉着心里不太平衡,自己太亏。最后还是二姐的一席话语点拨了我。
二姐把我拉到她家,好言劝导了我大半天。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香云,我说了大半日啦,你咋还闷在黑葫芦里呢,你已然被二龙占了一回身子,岂能让他白占白拣了便宜去?你若去告他强奸,他是要蹲几年大狱的呀,即是私了,也得补给你几万呀,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撤退回来,算怎么一挡子事儿呀,岂不是白白赔了身子,到头又两手空空的赔惨了嘛!你好歹也是结过婚的人,让二龙占一回便宜和占几回几十回又有啥区别不同?即然都有了这嘛事,你正好就贴上他这财神爷的儿子,顺杆爬上去当回财神奶奶,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呀,在这节骨眼上你咋能发傻蔫退下来呢,他二龙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你想法把他这匹野马驹子调教降服得温顺听话了,不就得了,那才显出你的本事和历害呢。”
二姐的一番话语,又给我鼓起了重返金家的勇气和力量。,我信心倍增,决心在今生今世当回财神奶奶,不虚此生。我的心里又萌生出强烈的渴望。
我是在一个天气清朗的上午,骑车返回金家大院的。山妮见我回来眼神里闪出一丝异样目光。老爷子见我回来,脸上堆满了笑意:“回来就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快进屋歇歇去。”
二龙见了我象老鼠见了猫,低下头钻进他房里,缩在屋里半天不敢露面。中午吃饭时山妮去喊了三遍,他才慢吞吞移到饭桌前,闷头吃了碗饭便调头离去钻到他的房里,不再出来。山妮朝我挤眉弄眼笑道:“办了错事,知道害羞,也是一大进步啊。”
我脸儿一红:“快别提他,怪气人的。”
老爷子一脸真诚地说:“香云哪,二龙这孩子年轻不懂事儿脑子又笨又虎,别和他一般见识,以后哇这做人的道理你可要好好的教教他。”
吃过午饭,山妮悄声问我:“嫂子,你啥时回去?收拾东西时言语一声,我帮你弄。”
“回去?回哪儿?这不是我的家?”
“哪是、哪是。”山妮满脸的意外惊诧,讨了个没趣,忙转身走开了。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白天织点毛线活,和山妮或老爷子聊聊天,或出去到附近山上转转,晚上看会电视,听听歌,日子过的轻闲自在。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我屋里的保险柜还是空空的,老爷子似乎忘了当初许下要我当家的那些许诺。我有些沉不气,夜里打电话给二姐。电话那头二姐笑道:“我的傻妹子,天底下哪有空手套白狼的,钓鱼还得先用点鱼饵、捉鸟也得先洒上把小米呢。你那公公不傻,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你呀得放下你的臭架子,赶紧主动和二龙同房吧,等你有了身孕,自然就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啦。” 我静下心来细想,觉得二姐分析的有道理。当初老爷子要把金条和存款交给我,让我当家,是因为我当时身上怀着大龙的骨肉,是煮熟了的鸭子,飞不走的。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身子空了,和二龙日后的关系今后还不知咋个发展,老爷子是不会轻易贸然让我当家做主,把金子交到我手心里的。我是得该好好表现表现了。
次日吃过早饭,二龙放下碗筷起身就走。我喊住了他:“二龙,你今儿上午哪也别去,教我开车去,我想学学开车。
二龙先是一愣,思量了一会,咧嘴笑了:“中,中啊。”
老爷子点头称是:“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没亏吃,家里那松花江面包车闲着也是闲着,学会了给你办个驾驶本儿。”
八点来钟,二龙把车开到了村小学的操场上,笨嘴巴舌手把手地当起了教练。我有会开摩托车的底子,没用半天,我就可以开着面包车在操场上转圈圈了。
在中午饭桌上,二龙破天荒地瓮声瓮气地开口问我:“后半晌你还学车不?”
我眉梢一挑:“学呀,为嘛不学呀。”
下午,我在学校操场上开车转了十来圈,有些累了,就熄了火把头趴在方向盘上,歪脸瞅着二龙。二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嫂子,那回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我以前没干过那事,只看过几回黄碟,没想到惹了大麻烦,我都没脸见你啦,那回把你折腾惨了,我、我也太流氓啦,太不是人啦。”
我轻轻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别再提它了。二龙,我问你,你现在还想不想娶我做你媳妇?”
“想,作梦都想,可我配不上你呀。你那么俊,我又这么笨。”
“那好,从今晚上起,你就到我屋里来住吧。”
二龙惊喜的象在梦里似的,好半会才说出话来:“你不是在哄我吧?”
“唉,身子都让你给占过了,还会哄你?这种事咋能随便呢,到时候你可得听我的,可不准象上回那样乱来啊,你得学会心疼媳妇。”我小声说。
二龙咧着大嘴乐了:“一定一定,到时你就瞧好吧。”
从这天开始,二龙和我正式同房生活在一起了,没用几天,二龙这匹野马就让我给调教驯伏得象匹识途的老马,温顺听话极了,感觉还不错。
大约过了两个来月,我终于有了妊娠反应,到医院一检查,果然又怀孕啦。
老爷子脸上乐开了花。
十来天过去,屋里保险柜仍然是空空的,没有任何内容。二姐的话没能应验。不知老爷子心中又有啥想法。看来想当上这个家还真不容易。二姐在电话里恨恨地咬牙说道:“你就把结婚证办喽,再等他仨月,若还不让你当家,就把孩子给他做掉,让他金家断子绝孙!”
二姐的话让我震惊,浑身发冷。我思量了两日,还是带着二龙去县里办回了结婚证,我把那两个火红的本子让老爷子过目后,便扔进了空空的保险柜里。回转身对笑眼眯眯的老爷子说:“爸,这回您老也甭张罗请客办啥婚宴,这婚事我父母始终不同意,是我自作主张嫁给二龙的,说白了也不是啥太光彩的事儿,如果不是当初二龙强占了我的身子,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二龙的。明儿就是好日子,我领二龙开车去秦皇岛、北戴河旅游几天,回来就算蔫了吧叽把婚结啦,用不着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
老爷子连忙点头:“也中,也中。出门前鞭还是要放几挂的,好驱驱邪气。”
一周后,也就是我和二龙从秦皇岛旅游结婚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老爷子终于把那八根金条和那些存单抱进了我的房里,神色郑重地把那红绸包儿交到我的手中,这次我可没有象上次那样犯傻,把它推辞掉。我低头认真验看了一遍后,把红绸包儿当着老爷子的面,锁进了保险柜里。我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心里完全塌实下来。今后守着这些金子和存款过日子,象靠着一座大山,心里塌实而温暖。晚上临睡前,我打开保险柜,取出红绸包,轻轻解开包儿,激动的手心有些发潮,拿起金条一根根的端详着,轻轻抚摸着,黄澄澄的煞是好看,金光闪闪的,让人看了心里欢喜。
二龙色迷迷的凑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瓮声瓮气地说:“这黄条条,老爷子房里还有多半坛子呢。有啥好看的,咱还是快上炕睡吧。”
嗬,老爷子竟还有老底儿,对我还留了一手,挺有心计呀。
次日,我把老爷子让我当家这好消息悄悄告述了二姐。二姐在电话里笑骂道:“这死老爷子总算还识相,不过白了毛的狐狸还是挺滑头,城府挺深呀。行啦,这回你就享清福啦,过好日子吧。别急,日后等老爷子眼一闭腿一伸咽了气,将来老爷子那坛子里的金条和整个金家大院,也顺理成章都是你的。”
我开始过上了称心如意的好日子。日子过的快乐,但并不幸福。快乐和幸福不是一回事,也不在一个层次上,其实猫儿狗儿有时也会得到快乐,在追求快乐方面,人和动物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生理的本能。只有人才会在快乐的基础上去追求幸福,动物则不会有这种追求,这也许是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吧。人要想获得真正的幸福,其实很难。这是我刚刚悟出来的。我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低俗,一步步退缩进生理本能的欲望城堡中。
舒心快乐的日子仅仅过了几个月,就突然结束了,命运之神再一次把我推进了疼苦的深渊。过完了春节,我的身子明显的开始显怀了,变得有些笨重起来。老爷子看在眼里,怕再发生以前的流产悲剧,便让我与二龙分房,让二龙回到前院他先前的房里去住。在金家,老爷子向来一言九鼎,二龙心里虽然老大的不乐意,还是一人蔫蔫地搬到前院去住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去前院山妮的伙房里端热水准备洗脚,意外地发现在厢房里屋,有异常响动,从门缝向里一看,见二龙正和山妮在炕忙得热火朝天,滚成一团。我心惊肉跳,含泪恨恨地在房门上踹了两脚,扭身跑到后院去找老爷子。老爷子大吃一惊,忙披着衣服,大步赶到前院厢房,山妮和二龙俩人已穿好了衣服坐在炕沿上候着呢。老爷子扑过去打了二龙几个耳光后,回转身对山妮大声吼道:“不要脸的货,收拾东西,明儿一早赶紧走人!”
山妮却不慌不忙一脸的冷笑:“人可以走,可我这肚里的孩子咋处理?”
山妮站起身,敞开衣襟,露出了已略微凸鼓起来的腹部,用一只手在上面抚摸着,歪脸瞧着我和老爷子:“都好几个月啦,论日子兴许生在嫂子前面呢,咋办吧?”
我和老爷子大吃一惊,面面相觑。老爷子立时有些发蔫,窘在那里。我拉了老爷子一把:“爸,夜深了,先回去歇着吧,明儿再说也不迟。”
第二天,山妮非但没走,反而把行李搬到了二龙房里,俩人公开地住到了一块。山妮死活非要在金家把孩子生下来不可。二龙竟也敢在老爷子面前挺起来腰杆子:“人家山妮的身子肉厚结实,随便折腾都没事。哪象香云呀,嫩的象盆豆腐脑儿,经不起折腾,让我缩手缩脚的挺憋屈。”
气的老爷子上前又狠狠抽了二龙几个大嘴巴。老爷子满嘴长满了火泡,不断地唉声叹气,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老爷子十天里和山妮谈判了五回,最后在山妮面前摆出五万块钱,想摆平此事。山妮一声冷笑:“这俩小钱就想把我蒙走,也太小瞧人啦。你们金家本来就人丁不旺,我再给你金家添人进口有啥不好哇?”
山妮这句话象锋利的刀子,捅进了老爷子的心窝。老爷子捧着五捆钱蔫声不语调头而去。
金家平静的生活被山妮的怀孕击得粉碎,完全乱了套,乱成了一锅粥。
我从此不拿正眼去瞧二龙,也不再和他说话。山妮竟厚着脸皮又去医院做了检查,查出怀的是男孩后,在我面前便有些张狂起来,隐隐地露出些要把我挤出金家由她取而代之的架式。老爷子缩到一边,撒手不管了,看来他要默认这即成现实了。我心里暗自冷笑,为二龙那头蠢猪争风吃醋,值得嘛,也太掉身价了。后来我仔细思量琢磨,猜想山妮准是在耍歪主意,她是想用孩子钓老爷子那些金条啊。我想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山妮这一招可够阴够绝够毒够贪够损够下贱的啊!突然,一道闪电从脑际划过,在山妮的影子里,我突然看见了自己,我竟和山妮并肩站在了一起,我俩竟是一路货色,我并比她强多少。我一时深感自愧,傲气全无,两脚深深陷进了自责自卑自愧的泥潭里。心中的烦闷,似团乱麻,越理越乱,也懒得再瞅那对男女厚颜无耻的嘴脸,我便驱车回了娘家。
二姐听完我的讲述后,连连拍着手:“看看,要坏事,要坏事了吧,这紧要关头你咋能逃避呢!你这样不正遂了人家的心嘛,你咋就这麽糊涂呢。听话,明儿赶紧回去,去跟她斗跟她争,岂有正不压邪的道理!”
我心烦的要命,这次没听她的,也懒得听她的了,今后也不想再听她的了。在娘家也呆得无聊,心中郁闷,便出去散步。信步登上西山山顶,坐在那块熟悉的大黑石头上,举目远眺,青山依旧,可我刘香云一年多来却梅开二度,先后嫁了两个丈夫,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百万存款和那么多金条,但此刻的我却并不快乐,并不幸福。想着想着不由得一阵心酸难过,泪水无声地涌流出来。
一个扛着镐头的男人在远处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我一眼认出是七根。我迅速抹去眼泪,气恼地扭头朝他喊道:“瞅啥,不认得你大姑啦?”
七根大步走到我面前,大声笑道:“哈哈,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要寻短见到小女子呢。你啥时成了我的大姑啦?你这便宜可捡大发了啊。”
“你跑到这山顶上来干啥?”
“你还不知道?这片山我今年承包了,三十年的承包期。整个山场五百来亩,能栽不少的果树呢。我说你在那“金窝”里过得咋样?嗯,一看你浑身这副穿金戴银水光溜华的衣妆打扮,一定过得不错呀。”
“过的还行吧。你咋样?”
“不好,挺惨,穷得连个老婆都没混上,还是光棍一条。年过二十五,衣服破了没人补,苦啊。”
“那是你眼光太高,有点孤芳自赏啊。”
“我就看上了你,可你又没看上我,你看,还是没缘份吧。听说你又嫁给了二龙那傻乎乎的蠢货?那有啥意思呀,还不如跟我过呢。唉,天下的美女一般都长着一颗愚蠢的大脑啊。你看我这玩笑开大发啦。”他站在我面前,收敛了笑容两眼盯着我,严肃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啥事?要我帮忙吗?”
“我没啥事,快忙你的去吧,别在这耍贫嘴了。”
七根拎着镐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坐在那块大黑石头上,陷入了沉思。我开始梳理纷乱的思绪,回忆一年来进入金家后,我所走过的每一步,我是怎样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并认真地考虑起我的未来。
经过整整三天的思考,我终于横下决心,拿定了主意,立即结束目前这种不正常的生活,从污浊的泥潭里走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让妈请了半天假,陪我去镇卫生院果断地做了人流手术。
十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开车返回了金龙峪,走进了金家大院。我打开保险柜,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红绸包,径直来到老爷子房间。我把一分写好的离婚协议递给了老爷子。老爷子用惊讶的眼神瞧着我恢复正常的腰身,知道我去意以定,无法挽回了。我把八根金条、一百七十万多存单、那副七、八两重点金手镯、面包车的钥匙、一件件的摆在老爷子面前,完璧归赵,请他过目点验。
“闺女,你八成在外有了可心的人了吧?”
“眼下还没有,以后兴许会有。”
“唉,终了还是没能留住你呀,都怪二龙这混帐东西不争气,没福啊。”老人拿过那副手镯,硬塞进我的手里:“闺女,你若还认我这老爸,你就留着,留个念相吧。这一年多,金家对不住你呀,以后一定常回家看我,有了可心的女婿可得领来让我瞅瞅啊。”
我点点头:“爸,我若是没文化的文盲,也许会留下来,凑合着继续过下去的,这几天我总算想明白了,我要和有血有肉的活人过一辈子,不能和凉森森冷冰冰金子过一辈子,眼下这种不正常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把我的青春浪费在二龙这种人身上,也不值得啊!爸。我会常来看您的,以后您自个要多保重啊。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或到柳镇找我。”
我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了几件准备带走的日常换洗衣服,用条纱巾包好,临出门时,我扬脸环视一番,金家大院里已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我挎着包儿扭身脚步轻盈地跨上铃木125,缓缓驶离了金龙峪。最近十年里,我是第一位离开金龙峪的年轻寡妇。
回到了柳镇。一进家门,已候了多时大姐、二姐,围上来劈头盖脸把我臭骂一顿。
我没理她们,放下包儿,出门径直去了西山。二姐的主意,已经让我吃够了苦头,我不会再听她的。今后我得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
晚霞中,微风佛面。半山坡上,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我一步步向那身影走近。他正全神贯注地用力刨挖着果树坑,从山脚下到山半腰,已挖好的果树坑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个。我在他身边停下脚步,默默地注视着他。
“又来散步啊,真有闲情雅兴啊。”他停下来,和我打着招呼。
“没事干,闲得慌。明儿我来给你打工咋样?”
“给我打工?我这穷得叮当三响的破落户,可付不起工钱啊。”
“那就先记着,啥时有啥时给呗。”
“你不是想健身减肥吧?想干多久?”
“永远。”
“永远?永远有多远?”
“天荒地老。”
“香云,你--开啥玩笑?”傻小子有点明白过来了我的意思,还是有些发傻发懵,两眼直直地盯住我。
“我说的是正经事儿,谁跟你开玩笑。”
“你这么娇嫩的大美人儿,咋会看上我这穷光棍啊。”
“你不穷,七根,你就是我的一座金矿!”
“香云--”七根扔下手中的镐把,惊喜冲动地扑过来,把我紧紧拥进怀里,在地上连转了三圈,滚烫的双唇印吻到一起,绵长的热吻几乎吸空了我的五脏六腑,甜蜜幸福得让我沉醉,忘却了周围世界的存在。
晚霞燃得正欢,把西边天际烧得一片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