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发下一纸文件,是关于“老五届”(一九六六至一九七O)大专毕业生分配问题的。文件规定,六六届毕业生从六七年下半年开始发工资,并着手毕业分配工作。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很激动,终于能够挣钱了,终于堂而皇之地成为国家干部了。巴不得尽快拿到工资,马上离校去一个单位像模像样地工作,成就一番事业。当然,也就不那么热衷于争斗了两年却毫无结果的文化大革命了,甚至盼望这场运动能够尽快结束下来,也好有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老实说,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们已经腻味了,厌烦了。可是,当工资补发下来,我们立即感受到了不公平。我们这批六三年入学的大专生,与六八届的本科生同年入学,在校的实际学习时间都是三年,我们每月的工资只有三十八元,他们每月四十六元,只是比我们晚发几个月罢了。而六九、七O两届本科生,在校的实际学习时间仅有二年和一年,也同样拿每月四十六元的工资,比我们高出一级,我们转正后才能与他们现在的临时工资相同。这个事实让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被人打入另册的感觉。此时我愈发对当年本已录取我,然后又因“政审”将我抛出来的省师范大学耿耿于怀。我恨死了那个下令抛出我档案的家伙。
当年高考后,我知道凭自己的分数,进省里的师范大学没有问题。果然,在我回乡下老家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间里,接到了从C市来的一封信,写信人是教我们古文的老师,他原是师范大学的一位讲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被贬到我们县一中来。他的家仍然住在师大的家属楼,他在信中告诉我,我已经被师大中文系录取了,他亲眼看到录取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可是,待我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怎么也找不到“大学”两个字,细看,却是“J市师范专科学校”。后来听说,是一个什么头头发了话,把新生里家庭和社会关系复杂的学生清理出去,我就这样被“清理”了,幸好师专的头头收留了我,否则我就是回乡种地的农民了。文革中,我们班有人把当年的分数档案找了出来,曾私下里跟我说,老六,你的高考分数很高啊,怎么考到师专里来了呢?我无话可说,黯然离开。无论如何,是不敢公然抱怨政治的。如今,政治上的不公平终于显现在经济待遇上,可是,又能如何呢?认命罢了。
一九六八年春节过后,分配方案下来了,原则是“四个面向”:面向农村、面向工矿、面向基层、面向边疆。这个分配原则使我们本不痛快的心更加阴冷。我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响当当造反派,两年来一直把“造反有理”挂在嘴上,以为自己是跟随伟大统帅南征北战的红色战士,为保卫红色江山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功劳莫大焉;岂不知我们不过是弄权者手中的一个工具,一个玩偶,在它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之后,就要被发配遣送到大漠荒原深山野岭天涯海角了。
为了保证分配工作的顺利进行,派驻每班一个军代表。我们班的军代表姓张,是个排长。人长得奇瘦,即使穿上厚厚的棉军装,仍能一眼看出身体的单薄,走起路来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像个排骨架子。我们就都叫他“张排”,含有一语双关的意味。听说他是从坦克部队来的,我们造大一派的人就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分配工作中偏袒红色儿?就都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拭目以待。
这时候,除了在押的豺狼和黄鼠狼,我们班的所有同学都返校了。许多人在家里逍遥了一年有余,冷丁见面,恍如隔世,不仅没什么亲切感,反而增添了很多隔膜。尤其是不同派别的,见了面仍然像乌眼鸡似的,争争吵吵,没有一点好声色。
从武斗一开始就没了影的左倾,在“冷空气上升热空气下降”的日子里回来了。几个月不见,真有些想念他,我们毕竟一同长征过,还是我们送瘟神战斗队的队长,他处理问题时的真知灼见和难得的雄辩都让我们佩服并且怀念。这半年里,他胖了些,也白了些,依然是一副气宇轩昂、舍我其谁的气度。当时,我们一直在校的同学,心里对左倾惟一不太满意的是他的临阵脱逃,为躲避武斗失踪了数月。后来回想起来,他是对的,似我们这些在校坚持“闹革命”的人,除了多消耗些国家的粮食,多了些担惊受怕的岁月,还有什么?我们到底缺乏左倾审时度势的能力和境界。
左倾发现“小棉袄事件”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那天下午左倾正要出门,迎面碰上学校后勤的一个工作人员手掐一大叠信件来到我们班,左倾接过去一看,都是大串连时借各地红卫兵接待站钱物的讨账单。这些讨账信来学校已经很久很久了,学校担心毕业班很快就要离校,赶紧把信件转过来,由各班的毕业分配领导小组督办此事。左倾接过单子一过目,凡属造大的欠账者就丢在一边,专门挑选色暴的,然后就捏了账单去找当事人。在一个女生宿舍里,左倾找到了纹和苹。小老装也在。小老装正抓紧时间与我们班的一名蒙古族姑娘谈恋爱,以实现他的跨民族的“鸿鹄之志”。爱情可以泯灭一切。小老装他们的蒙汉联姻大大冲淡了派性,所以对参加了色暴的纹的苹“相逢一笑抿恩仇”,四个人谈得很投机。左倾的到来立刻破坏了屋子里的和谐气氛。
小棉袄,怎么回事?左倾盯住纹和苹。
纹和苹愣了一下,看见左倾手里的账单,知道大串连里借小棉袄“东窗事发”。就没好气地说,有啥大惊小怪的,串连路上,天冷了,就借了件棉袄穿上了,谁也不能挺着挨冻呀。
左倾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了人家东西不还,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纹和苹说,借东西的人多了,干啥单朝我们俩要?
左倾说,不要看别人,别人犯法你们也跟着犯法,别人杀人你们也跟着杀人?
纹和苹说,左倾你少上纲上线,借了件小棉袄就犯法啦?
左倾说,借小棉袄不犯法,借了不还就是占国家便宜。化公为私与“四不清”干部多吃多占没啥两样,就是犯法。
纹和苹说,别人还我们就还,别人不还我们也不还。
左倾说,好,既然你们是这个态度,那就只好由毕业分配领导小组来处理这件事,影响你们的分配可就怪不得我了。
左倾走了,纹和苹便有些提心吊胆,两人商量,是不是把小棉袄寄回去?
其实,负责我们分配的张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小棉袄军大衣,把他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担当着决定一群大学生命运的毕业分配工作,心里不能不捏着一把汗。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人,稍有不慎就会砸锅,影响到自己的前程。这些天里,他正在抓紧时间考察我们班两派斗争的情况,冥思若想怎样才能把这批人安稳地分配下去,不出什么大乱子。经过一段时间的明察暗访,张排看出造大的人数众多,势力最强,核心人物就是二哥。所以,他决定依靠二哥。二哥提出自己的想法,凡在文革期间坚持在校闹革命的,应该优先考虑分到较好的地方,凡是在文革期间逃避斗争当逍遥派的,一律分到条件艰苦的地方,尤其是党员的逍遥派,更要带头。张排觉得二哥掌握的分配原则合理,表示赞同。
消息很快传出,一些人开始在下面互相串连,没有几天便形成群众舆论,两个党员逍遥派,一男一女,男的去F县,女的去Y县。F县、Y县地处长白山区腹地,交通不便,分配方案上各有一个名额,被普遍认为是条件最艰苦的地方,谁也不会自动报名去那里,是分配中的难点。这下好了,男F县,女Y县,问题解决了。张排见群众舆论已起,就来个顺水推舟,同意报到科里。中文科很快就批下来:同意。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候实在太单纯、太简单了。事实上,分配方案上的许多地方都不比F县、Y县条件好。不少标明某某城市的分配指标,都名不符实,当人们乐颠颠地前去报到时,一律往该市所属的外县分配,到了外县,又继续往下安排,大多数定位到公社一级中学,有的则是小学。没有几个能够真正留在城里。应该说,在这件事上,分到F县、Y县的两名同学,还是很有些境界的,他们对带有几分捉弄性质的毕业分配,几乎没有表示出多少反感,就服从了。难得。
最不可思议的是大家一致看好,也是竞争比较激烈的地方,实质上是条件最差的地方。比如我们班大字去的那个什么“山区建设局”,政审十分严格,要求祖宗三代不能有一丝污点,当时许多人都很羡慕大字,说他去了一个最好的地方,是保密厂。其实就是三线厂。出于备战的考虑,这类厂都建在深山老林之中,交通极为不便,调出更难。今天衡量一下当年的分配,只有大臀分配的单位最好,是四川的《成都日报》社,担任记者。可惜,大臀命运不济,报到没有多久就被揪了回来。
我本人则陷于一片矛盾、痛苦之中。我的家乡B市有十个分配指标,由全校的各个专业分摊。而我们班的左倾和老弯都已娶妻生子,他们是必须回去的;小老装的对象蒙古族姑娘家住B市地区的蒙古族自治县,妇唱夫随,两人也要去B市。这样一来,我们班就将占去四个名额,我属单身汉,有何理由和条件与人家竞争呢?再说,几个人与我的关系都很好,从同学友情角度看,也应大度一些。还有一点更主要的,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先天不足,离家近了未必是什么好事,反之,离家远一些,或许更好。试想,假如我在B市混事,家里人谁出了什么事端,会立即反聩到我的单位,我的政治背景只能越描越黑;倘若是我在单位出了什么问题,则很快会传到家乡去,家里也同样受牵连。那个年代里,人们的举手投足都得先从政治角度审视一番,不然,随时都可能“马失前蹄”。不光家庭出身不好的这样,家庭出身好的也得这样。想来想去,给自己定下一个大的原则:远走高飞。
我对着中国地图,手里拿着铅笔,反复掂量几个偏远省份中的地方。最后,我在宁夏的群山之中点了个黑点儿。分配方案上有一个名额,地点是“宁夏贺兰山下石咀山市煤炭工业公司”,我决定去那里试试自己的命运。左倾见了连连摇头,说太远了,也太偏僻,还是不去的好。小老装说,那里可是黄河故道呀,风沙很大。我很有气派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远点有啥了不起?风沙大也无所谓,B市号称“八百里瀚海”,实际上是一片“旱海”,十年九旱,风沙不是也很大吗?倒是老弯的一句话打消了我去宁夏的念头。老弯说,宁夏是回族自治区那里只吃牛羊肉,大概没有猪肉。我怔了怔,冷静一想,可不是嘛。我虽然出生在穷乡僻壤,家里徒有“富农”的坏名声,实则是“农而不富”,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肉食,却偏偏生来就有个怪癖,最怕腥膻,牛羊肉都难吃得下,羊肉尤甚。倘若去了宁夏,仅食堂里的那股膻味就够受的。我提起笔,在标上的黑点儿处打了个“X”。然后,再满地图里寻找新的去处。
有几处工矿尚好,譬如辽宁本溪的钢铁公司,山东淄博的煤炭工业局所属学校,等等。但显然轮不到我,早有几位政治条件比我好得多的女同学捷足先登了。我本来就毫无竞争力,面对女同学就更没有信心。后来我发现有一处金矿没有人报名,是在长白山区的一个县里,人们所以不肯去那里,主要是惧怕金矿前面的三个字:夹皮沟。看到这三个字很自然会联想起座山雕、杨子荣、小常宝等人的名字,眼前浮现出莽莽林海、皑皑白雪。不知为什么,我对“金矿”二字感到颇为神秘,很想看看金矿石啥样,会是金光闪闪、光彩夺目吗?如果那样,整座矿山也该是金碧辉煌吧?身处一个黄澄澄的黄金世界中,即使再偏僻也是值得的,因为那将和童话里说的差不多。
这种充满好奇的遐想促使我对夹皮沟金矿产生了兴趣,就开始多方打探那里的情况,很快得知,那里距县城二百多华里,不通火车,是个名副其实的深山沟,但有一点是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工资高。除了基本工资外,每月还有相当于工资四分之一的地区津贴,我算了算,每月可以挣到四十七块多钱,比本科生还要多一些。要知道,那个年代每月多挣十来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差不多相当于两级工资。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报名去金矿。志愿刚递上去就被批准,还在全中文科大会上受到表扬,说我王老六勇于去艰苦的地方磨练自己,值得称道。我听了,心里酸酸的,辣辣的,苦苦的,咸咸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左倾等见了我,开玩笑说,你也想弄些金子打个金鞋拔子呀?这话是从揭发批判刘少奇的材料里引出来的,说刘少奇在搞地下工作时,用党员的党费为自己打制了一个金鞋拔子。显然是无稽之谈。
毕业分配是在极其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的。几乎看不出有谁显得高兴。同学了一场,时间长达五年,分手时没有告别,没有送行,更没有宴会和难分难舍的泪眼矇眬。一夜之间,各奔东西,如鸟兽散。尤其令人遗憾的是,全班没留下一张合影。我们大概是建国以来为数不多的没有毕业照的毕业班。多年以后,当我们都已进入天命之年时,看到文革后的一代又一代大学生,把同学会搞得红红火火,我们才想起应该聚一聚了。可是,死的死,散的散,再也召集不齐了。
可靠消息是,三人早已离开人世。他们是:小兰、大宝和豺狼。
小兰毕业几年后得了白血病。弥留之际,两名同学去医院探望,其中一个是造大的,一个是色暴的。小兰只抬眼看了那位色暴同学一眼,说出“你来了”三个字后,再也没有搭理他,而只是与造大的同学谈话。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将是与同班同学的最后一次见面,但她还是没有原谅对立派的色暴。她是带着深深的派性离开人世间的。
大宝靠卖大喊大叫报纸发了一点小财,却不幸死于肺炎。他被分到距县城很远的一个乡中学教书,曾两次给我写信,介绍他的生活情况,后一次信里居然把每天的食谱也写上了:早餐——小米粥,咸萝卜;午餐——小米饭,豆芽汤;晚餐——豆芽汤,小米饭。循环往复,半月二十天难得有一次变化。我读过信,惟有苦笑,就写了一封回信,安慰他一番。竟再无音讯。一年后得同学来信,说大宝死了,患重感冒引起肺炎,本是可以治愈的,却被乡卫生院耽搁了,送到县里时,已经无法救治。不到三十岁的大宝就这样去了。
豺狼过了几年铁窗生活,被释放出来。没有工作,仍游手好闲,那位贤淑的朝鲜族妻子忍无可忍,坚决与之离婚。离婚后的豺狼无家可归,衣食无着,只有游荡街头,去饭店里捡剩饭剩菜充饥。一次,在长春街里,一位同学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伸过手来要钱,一眼认出竟是豺狼,不禁大为惊讶。后来,领他去饭店吃了一餐饱饭,又给了他一点钱,他便走了。此后再无人见过他,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经推断,他很可能是冻饿而死。
其他的同学大概还活着,至少多数人还活着。但活得波波折折、起起落落的大有人在。细究起来,这些波折、起伏又大都与文革有关。
二哥留在了S市。二哥并非看中S市这座城市有多好,只是觉得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熟人很多,留下来或许对将来的工作、生活有些帮助。他先是在学校教书育人,后来跳槽到文化部门搞专业创作,二人转、戏曲、小品、、话剧,什么都写,也入了党,当上了部门的负责人。可是不久就开始清理“三种人”,其中的一种人就是造反派头头,一律不许提拔重用。声名赫赫的二哥在劫难逃。其实,文革中,二哥掌握两年造大的财务大权,清清白白做人,有口皆碑。倘若毕业分配时不留在S市,或许少许多事,不至于被一遍又一遍地审查来审查去,虽未涉及什么重大命案,但造反派头头的身分几乎无人不晓,仕途彻底被堵死。这结果与他当初留在S市的初衷大相径庭。他索性死心塌地埋头写戏,终于获得了事业的成功,有的作品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评了奖,他本人也加入了中国戏剧家协会,评上了一级编剧,成为省里戏剧界一方名士。也算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了。几年前二哥来J市参加十几个人的同学会,吃饱喝足后,一曲单出头《红月娥做梦》唱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给老同学们带来了许多快乐。言谈举止,则很有超然物外的禅意了。
大臀诗人般地冲动和关东汉子的鲁莽,终于为其带来了不小的灾难。六八年春,他兴冲冲地奔赴天府之国四川报到,立志要当一名响当当的无冕之王,成就一番伟业。可是,记者的椅子还未坐热,就被S市派人揪了回来。当局认为他在“D县惨案”中开了枪,杀了人,犯有命案。同时被拘押的还有造大首领小何等数人。一个一个突审,当然也动了肉刑。但去东风抢枪那天,形势所迫,带枪者稀里糊涂地都开了枪,说不清谁的子弹打死了人。大臀坚持说他只朝天上地下放了几枪,没有打伤人。审讯者当然不信。审了许久仍无结果,案子无法结论。后来,审讯者生出一计,对大臀利诱说,你是个学生,又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开的枪,即使承认杀了人,也属于自卫,并非故意杀人,怕的是啥?你看国民党部队那些将领,哪个不是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可他们是在战场上打死人的,没法追究了,也说那么着了。所以,你干脆承认下来,没啥了不起的,运动后期,肯定会对此事从宽处理的。大臀听了,觉得不无道理,误以为是官方的态度,可以信赖,就在供词上签了字。天真的大臀就这样开始了牢狱生活,一过就是数年。后来,不知是什么人发了话,将大臀、小何等一干人放出来,安排了工作。至此,算是应了当年诱使他画供的审讯者的话,对学生宽大处理了。现在思想起来,应对“D县惨案”负主要责任的,当是给D县打电话谎称有暴徒进入东风的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小人,是他有意隐瞒了事情的真相,挑起了这场惨烈的武斗,令不少死难者在谎言中命丧黄泉。
还有一位经历曲折的同学,是被大家一哄声赶进深山的“男F县”。他到了一所中学后,开始反思文革中经历的风风雨雨,觉得所有的红卫兵都受了蒙蔽,成为运动的牺牲品。他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良知,在日记中记录下自己的一些认识,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不料,日记被同宿舍的一位教师偷看后,以革命左派的姿态揭发检举了他。敢于攻击那个女人,这在当时简直是惊天的政治大案,男抚松锒铛入狱,一蹲就是七年。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才被平反出狱,回到C市老家,在一所高校里担任古汉语教师。回想其当年的行为,确实有常人缺乏的政治勇气,被视为反“四人帮”的英雄实至名归,理当提拔重用。他先是被任命为该校党委宣传部长,继而升任党委副书记,后被调到另一所高校担任党委书记。他是我们班惟一一个官至高级干部的同学。
黄鼠狼与豺狼同时被释放,回乡当了代课教员。小黄的学识是有的,在我们班也属上乘,课自然讲得不错,受到校方的重视,后来转为正式教员。当了正式教员的小黄一扫往常的萎靡,精神焕发,课讲得更认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成为全县小有名气的语文教师,也成了家,立了业。想不到稍有得意的小黄又忘了形,搞起了时下流行的婚外情。其实本不应出什么大事,当今不成眷属的“有情人”比比皆是,有钱者养外宅,有权者养小蜜,无权无钱者亦可以觅相知相好,改革开放嘛,没啥大惊小怪的。偏偏我们的小黄不走运,搞到一个必生一次事端,必掀一次波澜,从单位到家里,吵吵嚷嚷,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终于使老婆对他失去信心,断然离他而去。如今,渐近老朽的小黄已在连绵不断的桃色事件中演变为老黄,却又成为新的孤家寡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晚年不容乐观。这大约是他从不肯参加同学聚会的主要原因。
造大首脑级人物中,经历最富传奇色彩的,不是牛司令,也不是将军,而是平时从不显山露水的阿义。
阿义毕业后,分到一个公社中学教书。因其给人的印象温和、敦厚,不久便被提拔到公社教育组工作,相当于后来的文教助理一类角色。忽一日,有一吉普车至,是S市地委派来的。从车里走出两个威风八面的大干部,说不清是啥级别,反正一看架势就比公社头头高级得多。高级得多的大干部立即召见公社主要领导,说地委有重要指示传达。重要指示很简单,只是一纸调令,任命阿义同志为市S地区某部门副主任,即刻报到。公社头头们大吃一惊,阿义本人也吃惊不小,疑是做梦。直到两位大干部面对面地告知阿义马上收拾行李随车赴任时,才信实了,忙去宿舍里收拾东西。不知为什么,阿义觉得腿有点发软,手也发抖,仿佛不是要他去做官,而是去坐牢。就这样,阿义莫名其妙地走马上任了。
到了地区,阿义总算明白了被突击提拔的原因。在此之前,由于支左部队倾向红色儿,早在红色儿中提拔了两个色暴,一个当地区教育革委会主任,一个担任地委副书记。事后一想,觉得倾向性过于明显,有些欠妥。是呀,造大和色暴既然同属革命群众组织,这边一下子任用提拔了两个,那边却一个没有,社会舆论该如何看呢?所以,要多少搞一点平衡,就得从造大中也选出一个人来,给个无关紧要的职位,扭转目前的“一头沉”状态。可是,选谁呢?他们把造大的头头挨个过了一遍筛子。
他们首先考虑的当然是造大的一号头头牛司令。但很快即否决了。牛司令一向不甘寂寞,他的鼻高音总是充满火药味,他要是上来,地委还有宁日吗?第二个考虑的是将军。将军在造大头头里属右倾,但那一副极有城府老谋深算的模样着实让人不大放心,有这么一个人潜伏在地区首脑机关,不亚于身旁埋一颗定时炸弹,谁知哪时会爆炸?不行,要警惕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那么,该考虑的人选当是二哥了。二哥倒是个务实的人,为上千口人当家理财,没出任何差错。但这人太固执,太倔,派性十足。你看他明明是管后勤的,却要带兵去抢枪,黑灯瞎火的,又是高度近视,也不怕摔了跟斗。还有,他一手主办的大喊大叫报,专门发表些攻击力很强的派性文章,可见此人冥顽不化。再就是小何,已因“D县惨案”而被捕,不予考虑。最后,只剩下阿义了。整个文化大革命中,阿义无声无息,没什么作为,是造大头头中最平庸的一个,人也似乎老成憨厚。好,就是他了。
阿义就这样当上了副局级干部。随着形势的发展,弄权者才发现自己错了,他们过低地估计了阿义的能量,阿义绝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软弱可欺。尤其令他们头痛的是,阿义不仅有着非凡的韧性和战斗力,还在群众中有个好人缘,简直拿他毫无办法。这一点,在清理“三种人”中再一次得到了证实。色暴里提拔上来的头头全从天上掉到地上,有的成为阶下囚,惟有阿义摇摇晃晃成了不倒翁。时至今日,保留处级干部级别的只有阿义,尽管他早已离职从商,生活、人缘依旧很好。
悠悠岁月,逝水流年。四十个寒来暑往,弹指一挥间。从毕业匆匆离散至今,几次同学会开过,始终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同学从未露面,有的根本联系不上,生死不明。当年那场“史无前例”使我们之间伤害得太深太深,不堪回首的事太多太多,不见面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是的,不见也罢。真的见了,回首当年,又有什么意思呢?当年,我们是那么痴迷于“革命”,痴迷得癫狂,痴迷得歇斯底里,痴迷得舍生忘死,痴迷得伤痕累累。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噩梦。痛定思痛,只会痛上加痛。如此看来,不见,也好。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不是吗?譬如“文化大革命”。
作者简介:王立忱,吉林省洮南市人,67年大学毕业,64年开始发表*****作。现任《短篇小说》首席编辑。早年当过中学老师,机关干部。自80年代初担任吉林市《短篇小说》编辑、编辑部主任、副主编及执行主编等职。迄今发表小说、散文、随笔、评论、报告文学等近200万字。曾有小说集《兵从天降》、《王立忱自评小说选》,还在近年出版的中篇小说集《女伶》。现为吉林市作协副主席、吉林市写作学会会长;编审。
题目:长篇纪实文学《我们的战争》字数:约17.9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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