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到远府没几天，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因为身体不适，被送到了清和殿休养。清和殿是皇家在内宫修建的佛院，名义上是诵经礼佛，实际上是变相的关押。赫连伯城虽然恼怒，但一来太医确实开了方子指皇后身体有不适，二来皇上也没有将话讲绝，只是说等皇后身子养好就可重新回凤仪殿，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赫连云英被送进清和殿中。

无双想起第二次入天牢见赫连云英，赫连云英的神色已经平静了不少。她接过凤凰朝日，对她道：“当日我第一次见你，只感觉你纤纤柔弱，以为你只是一富豪之家的女子，却没有想到你有这么深的见地。”

无双微微一笑，“不敢，娘娘谬赞了。”

赫连云英嘴唇微抿，神色有些落寞，“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朝的容颜老与昨晚。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的这几句话，越是想地透彻，越觉得人生落寞。到头来，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无双见她神色茫然，叹息道：“娘娘能悟到这些，也不算迟啊。人生短短几十年，勾心斗角活得这么累是为了什么呢？做人开心就好，名利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娘娘何苦这么执着？”

赫连云英摇摇头：“你不懂，我，当这个皇后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有赫连家。我要保住我的家人。”

无双微微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赫连家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还是不肯满足，皇上当然嫉恨。人要自掘坟墓，上天也没有办法。皇后娘娘若真心为赫连家，还是多劝劝国丈大人，现在收手也不迟啊。”

赫连云英将凤凰朝日插进发丛里，转身坐下，“我若还是过去的皇后娘娘，就凭你这几句话，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天牢。”

无双福了福，施礼告辞：“娘娘说的是，若是以前的皇后娘娘，无双也断不会说出这番话来。佛说有舍才有得，娘娘想得到什么必先要舍弃什么。得到是很简单的，只看娘娘有没有勇气舍弃。”

赫连云英的身子融入黑暗中，悄无声息。

无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赫连云英潜心礼佛，应该是想到了该舍弃什么吧？唉，后宫女子真的好令人同情，无论耍了多少诡计阴谋，到头来伤的都是自己。

天气晴好，五月的京城飘满了槐花的香味，淡淡清香沁人心扉。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一时之间争相出门赏槐。街头上人流涌动，京城的紧张气氛也因为这热闹的氛围而淡了不少。

于菲芸拖着无双去城郊游玩，无行和袭人当然一路相随。

娇俏的于菲芸穿了一条杏色的长裙，头上戴着无行送给她的鎏金琉璃钗，巧笑倩兮，明目生辉。无双穿了一袭明黄淡雅长裙，素颜清雅，如美玉无瑕。

这两人走在路上，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

加上身侧还伴着一个俊朗潇洒的无行和秀美可爱的袭人，路人纷纷猜测是不是某贵族千金出外游玩？

于菲芸深深吸了口气道：“槐花的香味真好闻，知道京城什么地方的槐花开得最美最好吗？”

无行折扇一摇，风度翩翩，吸引了周遭无数女子的目光。于菲芸嗯哼一声，斜眼瞥了他一眼，无行笑道：“是不是香山？”

于菲芸摇头，“错！”

见他又要猜，张嘴道：“别瞎猜了，是无相寺。”

无双怔了一下，无相寺。京城寺院众多，大姚皇帝素来信佛，京城之中皇家寺院也很多，大相国寺、红螺寺等都是香火鼎盛的寺院，而无相寺在京城郊外，地处偏僻，香火冷落。

“无相寺吗？在京城郊外啊，路途比较远呢。”

于菲芸抿嘴一笑：“无相寺槐花盛开时，山下百里都可以闻到花香。无相寺的香火也以在这个季节最为旺盛。爷爷在世时，最喜欢这个时候去无相寺赏花，可惜爷爷不在了，不然——”

她幽幽叹了口气，提起爷爷，眉目里都是忧伤。无行咳嗽一声，道：“这有什么，你想赏花，明日我就带你过去。”

于菲芸脸色稍霁，无双拉过她的手笑道：“是啊，我们明日就去无相寺赏花，顺便给寺里添些香火钱。”

几人边走边聊，大街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吃的、用的、玩的一应据有。于菲芸看见一个做糖人的摊子，欢叫一声跑了过去。无行怕她有事也急忙跟了过去。

无双见两人像孩子似的围着糖人摊子，忍不住笑，袭人在她身后也不住探头，兴致勃勃，无双笑道：“袭人，你去看看有没有漂亮的糖人，也帮我买几个。”

袭人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跑了过去。

无双见太阳大，走到街角阴影处，才刚刚站定，蓦地从巷子里跑出一个人猛地撞到了她身上。

她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抬头看，恰好看见斗笠下的脸，高鼻深目，很眼熟。

那人见她注视，紧张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几个蓝衫人正快速地追上来。那人伸手拉起无双，用怪异的腔调道：“对不住。”手心相触，一件轻柔的东西塞进她的手里。

无双怔了一下，那人已经掠过她，蓝衫人急速地追了上来，越过她的身旁，为首一人忽然回头瞥了她一眼。

无双后退一步，心中大震，这人他见过，是赫连卿洵的手下。当日她在巷子之中被赫连卿洵所救，他派人送她回去，正是这个男人。

这人既是赫连卿洵的手下，他在京城，莫非赫连卿洵暗中也到了京城？

可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来，到底意欲何为？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袭人已经到了她身边，正焦急得拉着她上下查看。

无双心不在焉地道：“没事没事。”握紧手心里的东西，脑中回想的却是那张高鼻深目的脸，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

睁眼朝大街四处看，只见这几人早就已经失去了踪影。她目光瞥见大街上一处杂耍之地，蓦地，脱口而出，“是他！”

那个高鼻深目的男子正是她遇到赫连卿洵那天所看见的耍杂耍的男子，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容颜秀丽，眼睛犹如海水深蓝，让人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