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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一场雪。清晨,推开宿舍门,一股冷风长驱直入。几个同学忙不迭地齐声高呼,快关门!快关门! 关上门,虽然刚才那股刺骨的寒冷渐渐淡化了,但几个正要穿衣的同学丧失了钻出被窝的勇气,一缩身,干脆赖在里面不出来。 有人说,班长,今早晨的操上不成了。 咋上不成了? 不是下雪了啊? 上不成也得按时起床扫雪啊。 嗨,班里就那么几件工具,人多了也用不开。 我安排本地同学回家去拿。 反正我不起了。 由你,我管不了你,还有管了你的。 躲在被窝里的同学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开始很不情愿地穿衣,嘴里嘟嘟噜噜地冒着含混不清的牢骚。 陈家来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听来十分悦耳。临近教室,陈家来从一串脚印里发现了那种熟悉的图案。是大叶踩下的,蓦地,一缕温暖从心头冉冉升起。 踏进教室,大叶果然在里面。教室里人还不多,都在专注地朗读。大叶朝陈家来抿嘴一笑,这一笑便成了陈家来今天早晨学习功课的背景。靠着这一温厚、安定的背景,陈家来心情愉快,记忆清晰,思路开阔,学得很投入。 直到下课铃响后,陈家来才回了回头。大叶正面对着陈家来看书。陈家来一回头,大叶立刻感到了,又是抿嘴一笑。好多个早晨,陈家来就是踩着大叶的这种微笑,心情愉快地迈开一天的第一步,而开始一天的紧张的学习生活的。 课上,陈家来习惯了不回头看大叶,因为大叶不看他。起初陈家来常常回头看大叶,见大叶不看他,心里便有些落寞。时间一长,陈家来渐渐体会出了大叶的心思,是为了不叫陈家来分心,以专心致志地学习,于是那种落寞感渐渐变成了学习的动力。 晚自习一下课,陈家来就有一种想与大叶接近的渴望。因为教室里挑灯夜战的人多,陈家来只好忍着。教室里每少一盏灯,陈家来与大叶接近的愿望就强烈一分。 陈家来的渴望最终还是叫大叶的理性给平息了。教室里只剩下四五盏灯的时候,也是陈家来想与大叶接近的渴望最强烈的时候,大叶平静地站起身,回宿舍去了。经过陈家来身边时,大叶总是亲切地招呼一声,陈家来,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或者:陈家来,不早了,明天再看吧。 这声招呼,口气很有分寸,既叫陈家来生不出得寸进尺的想法,又不会感到多么失望。 回到宿舍,陈家来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宿舍里人多,各种性格的人都有,令人捧腹大笑的故事层出不尽。有同学把下晚自习到熄灯铃响这段时间称为“觉前一笑节目”。 高三(一)班的卫生区是学校的篮球场。平日里各班来打球的不断,地面清清洁洁,根本用不着精心打扫。一下雪可就成了两样,再也没有人来踩这块地皮,一层厚雪保存得完完整整。 班长安排完各小组的任务后,不知到去了哪里。同学们刚开始对着白生生的雪地说笑,班长突然出现,气呼呼地对着某个组的同学指指划划一番之后,又走了。班里集体劳动时,班长总是这么行踪不定。 回家拿工具的还没有来,暂时派不上用场的同学散在一边等。就有好动的同学弯腰抓一把雪,攥一个雪球,环视一周后,选一个目标扔过去。于是,大大小小的雪球在空中高高低低地飞来飞去,并伴随着一些吱吱呀呀的叫喊声。 陈家来正弯腰扫雪,直起腰,一道白线飞速向他指来。陈家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圆圆的雪球已击中了他的左眼。陈家来一懵,捂着眼蜷缩在地上。 雪球打着陈家来,完全是误伤,扔雪球的同学是班上有名的老实人张安。丁文权见别人扔雪球,手有些痒,痒得控制不住了,也弯腰攥了个雪球。一举起雪球,丁文权就有些茫然,在他的眼里那些同学个个都比他身强力壮,谁也打不得。丁文权终于选到一个目标,就是张安。雪球扔过去,正好击在张安的脖子上,撞破的雪球碎末灌进张安的衣服里。张安被一种难受滋味激出火来,憋足劲,攥一个雪球向丁文权扬去。丁文权、陈家来和张安正好在一条线上,中间陈家来一起身,便用左眼保护了丁文权。 几个同学跑过来急切地询问陈家来的伤势。张安窘着脸站在一边,两手狠狠地摸弄衣服。陈家来嘴里说着“没事”,努力睁了睁眼,因眼珠“滚”得非常难受,又立刻闭了。 卢其勇几个人将陈家来搀到宿舍,扶他在床上躺下。陈家来冲身旁的人摆摆手,你们去打扫卫生吧,我没有事,闭闭眼就好了。 身旁的人看看陈家来,又相互看了看,觉得站在这里也没啥用,便陆陆续续地走开了。最后只剩下卢其勇和张安。张安一句话也说不出,脸窘得很难看。卢其勇安慰张安,说你回去吧,张安,陈家来不怪你,又不是故意的。 张安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只是赖着不走。卢其勇问,张安,你扔雪球时,班长在不在? 张安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在。 卢其勇舒一口气,说,这样吧,你回去,我替陈家来请个假,就说陈家来扫雪时不小心眯了眼,叫他在宿舍里歇歇。接着转脸向陈家来征求意见。陈家来点了点头。 张安的脸上的难看消减了,在卢其勇的催促下,讷讷往外地走。 陈家来说,卢其勇,你也走吧,又没有多大事,别耽误了你。 耽误啥,反正我又不参加高考了,真倒不如我替你躺着,你去上课,张安这家伙,唉,也怪丁文权那小子,惹谁不好,偏惹人家张安,看他吓得那样。 没有事,一天半天的还能学多少东西,加点劲就赶上了。 话是这么说,咋弄也不如不落下课好。 陈家来劝戒卢其勇,卢其勇,你也得加点劲啊,听说,现在中考也不容易。 唉,由他吧,咱又不跟你一样脑子那么好使,多少有点希望我就参加高考了,考不上大学还有高中中专呐,咋弄也比中考那小中专强,才学多少东西啊,跟个技工学校差不多,再说降级参加中考怪丢人的。 卢其勇,看你说的,考啥还不一样,考上再说,咱农村又没有别的出路。 唉,啥出路不出路的,我学的那点东西我心里有数,我也不想非在升学这棵树上吊死,考不上就散。 37 卢其勇走后,陈家来试着睁了睁眼,没有成功,左眼珠还是“滚”得厉害,泪水从眼角溢出来,视觉立刻模糊了。 陈家来干脆闭上眼,平心静气地歇息起来。一平心静气,立刻感到特别的累。这段时间的学习实在太紧张了,还没塌塌实实地睡个好觉,即便熬夜熬得快睁不开眼了,一闭眼,满脑子还是高考的事。这段时间能够起早贪黑地卖命,完全是靠了一种精神压力支撑着,高考,高考。现在遇到麻烦,有劲无法使了,蓄在身体里的那些疲劳一古脑儿拱了出来。 陈家来昏昏地睡着了,起先还隐隐听到教室里的朗读声,渐渐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陈家来感到一种轻轻的、柔柔的抚摩,继而闻到那种熟悉、亲切、奇特的气味,心跳加速的同时,陈家来猛地睁开眼。大叶正侧坐在他的床前,一手虚搭在他的额上。 见陈家来睁开眼,大叶脸一红,将手移开,一脸疼爱地询问说,哎,伤得咋样? 没有事。 还没有事呐,看你的眼睛红红的,这些人也太不像话了,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吧,乱扔啥,又没个轻重。 真的没有事。陈家来说着,左眼难受得有些支撑不住,便闭上眼。 闭上眼歇着吧,这段时间够你受的,趁机好好歇一天,养养精神。 哎,今天上啥课? 上啥也不要紧,我好好听,把笔记记得详细点,等你好了我给你讲,哎,你愿不愿意我给你当老师。 当然愿意了。 你嘴上说得好,谁知心里咋想,说不定还不放心担心我不能胜任呐。 陈家来急了,谁担心你不胜任了,我可没那么想,真的没…… 大叶笑出声来,说惹你玩呐,看你急的,我这老师当定了,等着听课吧,保证叫你落不下课。 陈家来脸上涌起一波浓浓的笑。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会,大叶说,哎,你好好歇着,我得走了。 再待一会吧。 可不行,这个也是我偷着来的,叫人碰上多不好啊。 陈家来本想再挽留大叶,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妥当,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大叶走时,又将手虚搭在陈家来的额上,轻轻抚了一下。就在大叶准备转身往回走的当口,陈家来一纵身子将大叶死死抱住了。 38 下午,陈家来来到教室时,已是课外活动。几个同学迎上来搭话。张安握住陈家来的手,满脸涨得通红,直到握出湿湿的汗来,才歉意地松开手。陈家来一边与同学应答,一边向教室里瞟了一眼。 大叶不在。陈家来心里便有些空。陈家来想,可能因我不在教室,大叶也觉得没意思才离开教室的吧。这样想时,陈家来心里暖融融的,刚才那种空的倏忽渐渐没有了。 回到座位,丁文权告诉陈家来一个消息,说春节前毕业班也要进行期末考试。陈家来没在意,随便应了一声,拿出书来看。 陈家来与丁文权去买饭时,远远地看见了大叶。大叶正排在队伍里买饭,高个子,白皮肤,衣服干干净净,楚楚动人的样子。陈家来忍不住直了眼,暗暗重温起那天紧紧抱住大叶时的神魂颠倒的美妙滋味来。 丁文权捅捅陈家来,低声说,陈家来,你看大叶长得多俊! 俊啥? 俊啥,不是吹,我看咱学校里谁也压不过她,又大法又好看,人家才是咱学校名副其实的校花来,咱班里那些小子啥眼光啊,给高一唱歌的那小闺女打了个满分,那小闺女有啥好,不就是会来个“清晨空气好喔喔”啊! 陈家来听得乐滋滋的。 大叶也看见了陈家来。两个人遥遥相望。丁文权猛捅一下陈家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陈家来,大叶正看咱俩呐,快低头! 低头做啥? 别叫她看出事来,认为咱在说他的坏话呐。 丁文权,别多心了。 陈家来,不知咋弄的,我就是有点怕大叶。 陈家来忍不住笑出声。 一会,丁文权又捅陈家来,陈家来有些烦,没好气地说,丁文权,又咋了? 陈家来,你看大叶,她要买菜呐,看来她家条件也不赖。 买份菜就家庭条件好了。陈家来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觉得怪。在他的印象中,大叶平时挺节俭,从不像有的女生变着法子向家里要钱,买这买那。 丁文权说他在县一中待了快三年了,才买了两回菜,班里有几个小子还不如他,一回也没买。 大叶小心翼翼地端着菜。一个女生帮她拿着馒头。两个人说着话拐过墙角。陈家来和丁文权排在队伍里死心塌地地等着买饭。 晚自习后,挑灯夜读的人多了不少。陈家来想起丁文权说的要期末考试的话,见班里人都挺重视,觉得自己也应该准备准备。高三的课程基本结束了,凭以往的经验,各课老师要指定复习范围进行考试。 丁文权回宿舍了,陈家来想问问考试范围,一回头,见别人都学得挺专注,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新增加的挑灯夜读的人毕竟没养成夜读的习惯,坚持了还不到半个钟头,便陆陆续续地回宿舍了。教室里又剩下以前坚持夜读的那几个同学。因为耽误了一天课,陈家来学得挺专心,并暗暗盘算今晚走晚点儿,把落下的课补回来。 估计大叶快回宿舍的时候,陈家来回了回头。大叶正埋头写着,一点也没有回宿舍的迹象。 眼看教室里就剩下大叶和陈家来两个人了,大叶还是不走。陈家来心里一动,莫非大叶真要给我讲课?这样想时,陈家来并不敢肯定,一方面他觉得有些渺茫,另一方面他担心自己再滋生了那种想单独与大叶在一起的渴望。如果这种渴望一旦滋生而实现不了的话,他的心里一定会难受一番,他有过好多次这样的经验。 教室里真的只剩下大叶和陈家来两个人了。当大叶将一份精心保留的菜和一个馒头放在陈家来面前时,陈家来感动得不得了。陈家来顿觉胃里饱饱的,一点食欲也没有。大叶用命令的口吻说,哎,快吃了,吃完了我给你讲课。 陈家来傻呼呼地看着大叶,不说话。 大叶又命令说,哎,听见没有,快吃了,我给你讲课。 陈家来只好服从命令,说,这么多我吃不了,哎,咱俩一块吃吧。 大叶脸一沉,哎,你还愿不愿意我给你当老师? 当然愿意了。 那赶快把菜吃了,要不我可不收你这个学生。 陈家来只好吃菜,虽然没有食欲,但他吃起来还是感到很香。有一阵,陈家来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大叶,眼里闪出一种非常生动的光,把大叶看得有些慌。大叶脸一红,哎,看啥啊? 陈家来又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说,哎,你猜这菜是啥滋味? 啥滋味? 像是在吃你,真是太香了! 大叶就忍不住地笑。 大叶开始给陈家来讲课。陈家来顺从地坐在大叶前边的桌子旁。大叶讲得非常认真、仔细,字斟句酌,生怕表达不清楚。有时,大叶学着老师讲课时的口气反问陈家来一句,或者征求陈家来的意见。陈家来感到非常亲切,说,哎,你还真像个老师。 陈家来忆起小时在哪里见到的一幅题为《乡村女教师》的油画。画上的女教师也绑着大叶这样两支长长的辫子,也是这种表情,这种姿势。陈家来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注视大叶的五官。大叶的面庞在陈家来的注视里愈发生动。 大叶讲话急促时,几星唾液毛毛雨一样溅在陈家来的额上,陈家来舍不得擦,任唾液在额上叮出些痒痒的冲动。 陈家来珍惜大叶脸上绽开的每一个令他心旌神摇的表情。珍惜着,珍惜着,就有些走神。陈家来傻愣愣地注视大叶的嘴唇时,大叶觉察到了,停止讲课,问陈家来,哎,你咋了? 陈家来没反应过来,依然傻愣愣地盯着大叶的嘴唇看。大叶用书捅了陈家来一下。醒悟过来的陈家来一阵慌乱,两手不知所措地乱搓。 大叶脸背过身,嗔道,哎,你真不懂事,为了不叫你落下课,我费了那么大心思,你却心不在焉。 见大叶那么认真,陈家来内疚起来,正正身子,像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听大叶讲。大叶觑了陈家来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讲课的神色。 时间迈动着看不见的小脚,步伐轻盈,神态自若,把夜晚踩得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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