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3
熄灯铃早已响过,教室里还有六个人不肯离去。六盏自制的煤油灯,六朵淡红色的火焰,在教室里错落成六个柔和的亮点。人影映在墙上,又大又飘。清脆的翻书声衬托出教室的宁静。 陈家来记不清回过多少次头了,也记不清多少次在大叶那张正对着他的被灯光描绘得更加洁白无暇的面庞上写下了多少焦急的期待。 陈家来反复默诵着大叶那段无头无尾的文字,激动之余,一波怅然从心头涌起,而且愈发强烈。于是,他握紧笔在大叶那段无头无尾的文字下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姐姐终究要出嫁的,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句固执而坚定的话,大叶看后,曾深刻地激动了一番。以至许多许多年后,每每情感失意或者感到生活索然无味时,大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这句话。想起这句话,心情就豁然一亮,涌起一种热烈的不枉来人世一遭的满足。 陈家来好不容易盼着熄灭了两盏灯。两个男生相约回宿舍,路过陈家来身边时,顺便约陈家来一起走。陈家来做了一个要走的姿势,说,这就走,这就走。 谁知两个人竟站住等他。陈家来赶忙慌乱地催促他俩走,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再待一会。两个人看看陈家来那慌乱的心神不定的样子,迟疑片刻,走了。 教室里还有四个人:陈家来、大叶和另外两个女生。两个女生是同桌。走的话,她俩肯定一块,陈家来想。陈家来偷眼看了看两个女生。两位女生非常投入地看书,一点走的意思也没有。陈家来便有些急,一急,脑子里就有些乱。 题是做不不下去了,背诵也不行,陈家来干脆拿出政治笔记本,翻出几个复杂的问答题,抄起来。 陈家来斜眼看两个女生时,眼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果真是大叶在看他。大叶扫一眼两个女生,又看看陈家来,脸上聚起一朵灿烂的笑。陈家来深深地感动了一下,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迅速流遍了全身。陈家来本想对大叶回报一笑,但努力了一番竟没有笑出来。 后面,板凳与桌子碰撞了一下,声音很大,很刺耳。陈家来侧了侧脸。一个女生站起身向窗子走去,走近了,站在那里,用手罩在额上,将两眼贴着窗玻璃朝外望了望,转过身,吃惊地对同桌的女生说,范存花,外面那么黑啊,像是阴天了! 刚才还好好的。同桌的女生不相信。 不信不来看看,我啥时骗过你。 谁不信了,要不咱走吧。 女生回来后,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好象两个人与大叶说过话,陈家来没听清楚。两个人走后,陈家来没有立刻回头。教室里很静。陈家来终于攒足回头的勇气,一回头,后边一个人也没有。大叶和那两位女生一起走了。 陈家来感到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将浑身炸得软弱无力。 陈家来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学着那个女生的样子朝外望了望,外面一片漆黑。 陈家来站在窗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并不轻松,身体里像灌进了什么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外面一片漆黑,注视片刻之后,陈家来隐约看到几座房子的轮廓。 忽然,陈家来的注意力集中在院外一棵树冠硕大的老柳树上。在这棵老柳树下,曾发生过一个神奇的故事,至今想来,陈家来还有那种如入云雾的奇特感觉。 那天中午天气很好,细腻的阳光在微寒的房舍、大地上轻轻镀上一层温暖。陈家来独自一个人走出校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动,凉风抚面,和暖暖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无意中,陈家来看见了那棵古柳。虽然树叶已尽凋零,但光洁细密的枝条编织的硕大树冠仍具有引人的魅力。古柳年代久远,满身写满了沧桑,树皮皲裂,形色怪异,透着一种神韵。树身粗大,像陈家来这么大年龄,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陈家来背靠古柳,眯眼望着对面的远处,心情澄澈如水,仿佛能听到鱼的游动。又一阵凉风吹来,柳条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陈家来睁开眼仰头望着那些枝条,静静欣赏着那种富有弹性的摆动。一根垂得很低的很柔软的柳条缓缓地、颤悠悠地荡来荡去,几乎挨着陈家来有意伸出去的手了。 陈家来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柳条那种神秘的撞击。忽然,一声好听的咳嗽轻敲在他薄薄的耳膜上,在他的感觉里升起一种亲切、融融的感应。陈家来判断咳嗽声一定离他很近,于是随意张望了一下。不远处胡同口有一位包着头的农夫在门前认认真真地扫地。咳嗽肯定不是她发出的,陈家来这样想时,附近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像脚在地面轻轻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陈家来禁不住探出头向树后张望。树后也正有人探过头向这边望。是大叶。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相遇!陈家来和大叶同时洞彻肺腑地吃惊和欢喜了一番。 待两个人定下神来,小小的忸怩之后,就有了下面的对话。 是你啊,陈家来。 嗳。 你在这里做啥? 你做啥? 我问你呐。 我也问你。 两个人问不下去的时候,相互对视起来。大叶率先低下头,脸红红的,胸前的一支光洁、柔顺的辫子在阳光里熠熠生辉。陈家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叶,把大叶看得扭过脸去,喃喃地说,啥好看的。陈家来低下头,怯怯地站在那里。 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大叶和陈家来同时抬起头。是小于老师。小于老师愣愣地看着大叶和陈家来,像非要从他俩身上看出些什么。 大叶脆声一笑,于老师,做啥去了? 噢,到那边买了点东西。 小于老师熟练地骑上自行车,晃着车铃走了,临近校门时,又回头朝大叶和陈家来这边望了望。 我走啦。大叶看了看陈家来。 走吧。陈家来抬起头来看大叶。 你等一会,等我进了校门再走。 嗳。 大叶转过身,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陈家来也这么说了一句,没有声音,是用心说的。 陈家来从漫漫的回忆中缩回来,缩进这空洞洞的教室。离开窗台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板凳,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 陈家来熄灭油灯,来到大叶的座位上,摸黑翻出几本书。一种熟悉、奇特的气味飘进鼻孔。陈家来禁不住深吸几口,又深深地呼出来。渐渐地,陈家来有些疲惫了。 教室外漆黑一片,偶尔弄出些说不出的声响,把个夜晚渲染得更加沉寂。陈家来伏在大叶的书本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34 第二天,大叶来跟陈家来要笔记本。陈家来从抽屉里拿笔记本时,大叶随意说了句,昨晚你睡得恁早啊,我从宿舍里回来拿书,教室里的灯已熄了。 陈家来没说出话来。 大叶继续说,昨晚,不知谁翻我的的书了,折了好几页,书皮上一大块湿湿的,也不知咋弄的。 陈家来仍然没有说话。大叶拿着笔记本转身回去时,脸上漾起几丝薄薄而掩藏不住的忧郁。 陈家来实在想不出大叶看了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时会有啥反应,心里便有些慌。但他并不后悔写下那句话,在他看来,写下那几句话是迟早的事,只是写得太简单了,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说出来。 叶存利来约陈家来时,陈家来才知道应该吃饭了。陈家来一点饿意也没有。因为昨天晚上叶存利刚刚又一次帮助陈家来把从家里拿来的菜吃完,因此陈家来对叶存利的诱惑力明显地减退。见陈家来不太主动,叶存利独自买饭去了。 陈家来断定大叶还没去买饭。大叶买饭时要从陈家来身边经过。以往,大叶从陈家来身边走过时,即使陈家来背着脸不看,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的。陈家来正想着,突然那种奇特的感觉缓缓向他靠近,他忍不住抬起头,果真是大叶。 陈家来,还你钢笔。大叶将一支钢笔放进陈家来的文具盒里,极优雅地甩了甩辫子,走了。 大叶放进陈家来文具盒里的笔根本不是陈家来的,陈家来一奇怪,就发现了文具盒里的那个小纸团。陈家来捏起纸团回头看了看,后面还有白胖子白玉琴一个人。 陈家来展开纸团,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映入眼帘: 晚自习后晚一会走,行不行? 陈家来像在房子里闷了很久,突然将窗门打开一样,感到浑身的畅快。心头一轻松,就感到有些饿,该去买饭了。陈家来站起身。 陈家来,你不去吃饭了? 后边的白玉琴跟陈家来搭话。 吃啊,咋不吃。陈家来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下午两点多钟,距县城七里半的林场发生了一起火灾。广播喇叭大呼小叫,消防车笛声四起,情势危机。几家工厂纷纷停产救火去了。县教育局长心里一动,这可是对我们教育界的一次严峻考验,于是派人电话通知附近的几所学校全体出动,去林场救火。 县一中校长召集各班班主任召开了四分钟的紧急会议后,班主任匆匆回到教室,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全校师生便排起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灾情不太严重,由于发现及时,抢救得力,很快就平息了。引起火灾的原因是一个护林老人带着他的小孙子玩,无意捉到一只老鼠,爷孙俩玩得正开心,爷爷为了向小孙子露一手,叫小孙子高兴高兴,便在老鼠身上浇了煤油,用火柴点燃后,把老鼠放了。带火的老鼠遍地乱跑,高兴得小孙子手舞足蹈。 谁知带火的老鼠跑来跑去,钻进了柴垛,爷孙俩眼巴巴地看着发生了这场火灾。事后,县林业局以《爷孙俩玩老鼠差点烧了一林子树》为题通报了全县,顺便提名表扬了几个先进救火单位,其中就有县一中。 救火回来,学生们一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虽然他们到达林场时,火已基本平息,但来回十多里路的紧张奔波,对这些坐惯了教室的学生来说,也是一份艰苦的劳动。因此,学校教导处门前的小黑板上出现了一条比较醒目的通知。 各班老师和同学请注意: 因救火劳累,今晚晚自习停上。 教导处 某月某日 在学生方面,停课总是大快人心的,虽然他们知道整天憋在教室里听课、做作业完全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前途,但对于放假,他们始终有一种兴冲冲的渴望。 感到累的学生早已上床歇息了,不累的又都是些对学习不太着魔的顽皮学生,喜欢到处游荡,因此教室里的学生廖若星辰。校园里渐渐沉寂,熄灯铃响时,高三(一)班的教室里亮起两盏煤油灯。 两个人断断续续说了很长时间话,有些话已开始重复,似乎无话可说了,但双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真正的谈话还没有开始。终于,大叶低低地说了声,陈家来,到后边来吧,隔那么远,说话听不清。 陈家来站起身,刚要往回走,大叶又说,拿着书啊。 陈家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拿着书,端着自制的煤油灯往后走。大叶抬手指了指,陈家来顺从地坐在大叶前边的座位上。 现在,两盏煤油灯的距离很近了。大叶白细的面庞像一面洁白的屏幕,不时闪出令陈家来心动的画面。与大叶隔那么近,陈家来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浑身轻飘飘的。 大叶说,陈家来,你在笔记本上写的话我看过了。 嗳。 做姐弟不是挺好啊,像一家人一样,做啥事都互相照顾,互相帮助着。 陈家来说不出话。 陈家来,我可比你大四岁啊,你不嫌我老早就变成老太婆了啊。 谁嫌了! 你嘴上这么说,谁知你心里咋想的。 咋想,我光想娶你。陈家来拼上全身力气,硬邦邦地说出这句话。 哎哟,难听死了,平常看你文绉绉的,见了女生就红脸,竟说出这样的话。 啥话? 刚才你咋说的,啥娶不娶的,丢死人了。 陈家来语塞了一阵,满脸热腾腾地低下头。 大叶对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后悔,喃喃地向陈家来解释说,哎,看你又这样,刚才我说的话可不是笑话你,算我说漏了嘴,你可别多想。 陈家来猛地抬起头,痴了眼对着大叶傻看。 大叶叮嘱陈家来,哎,以后你可得克制点,别胡思乱想的耽误了学习,叫人家说我连累了你,以后你也会后悔的,那样,我可担罪不起。 嗳。 唉,我是够戗了,要再考不上,我就死心塌地地回家种地散。 别这么想,咱俩都加把劲,你也能行的。 谢谢你的鼓励,可惜你说了不算啊。 陈家来看着大叶没说话,一脸的焦急。 其实我考上考不上的,我都不太在意了,关键是你,你可得考上,如果你考上了,还看得上我的话,我依你,如果看不上了,我就做你的姐姐,到时欢迎你给我找个好弟妹啊。 不会的,我就要你。 两个人对望起来。 大叶见陈家来那副呆呆的样子,脸上涌起一波激动,不知如何是好,慌乱地低下头,翻开书本,推到陈家来面前,故做平静地说,哎,你看看这个题,按老师的说法,我咋做不出。 陈家来伸手摁着大叶推过来的书本,扫了一眼,说,这题我也没做出来,肯定是老师讲错了,不能那样加辅助线。 陈家来刚想拿过练习本和大叶一起做,蓦地看见这时大叶的手离他的手那么近,似乎自己稍微动一下,就能和大叶的手挨在一起。 在一种潜意识的迷乱中,陈家来将手罩在了大叶的手上。大叶没有反抗,朝陈家来深深地看一眼,伏在了桌上,一只胳膊仍然向前伸着。陈家来似乎受到了鼓舞,用力握一下大叶那只修长细腻的手,然后轻轻地抚弄起来。 陈家来俯下身将脸栖在大叶的手心,一股亲切的温暖渐渐在感觉里散开。大叶的手指在陈家来脸上轻轻蠕动着。教室里寂静得轰轰烈烈。 忽然,大叶猛地坐起身,满脸通红地向四下里看了看,娇嗔地对陈家来说,哎,你咋不吹灭灯。 陈家来慌乱地去吹灯,教室里顿时昏暗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相互凝望着,一句话也不说,被一种如梦如幻的气氛浓浓地包围着。渐渐的,对方的肖像在各自的感觉中越来越明晰起来,仿佛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眼神,甚至唇里含着的话语。大叶动了动身,平静地说,哎,过来坐吧,别隔着桌子。 陈家来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同大叶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于是两个人并肩偎在一起。两个人都懒得说话了。大叶将一条辫子从胸前挪向背后时,辫梢在陈家来的脖子上光滑地扫了一下。陈家来为与大叶挨得这么近而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激动,好久,轻轻问了大叶一句,哎,昨晚你咋走了? 她俩约我,我不走咋办,回去在宿舍里坐了一阵,等他们上床睡觉了,我又回教室,见教室里熄了灯,我只好回宿舍了。 我在教室里呐。 咋没亮灯? 我熄了。 我桌上的书是你翻出来的? 可不,我还伏在上面睡了一觉呐。 怪不得书皮都湿了。 你骂了? 我一猜就是你,咋能骂? 昨晚真黑。 哎,你啥时走的? 天快亮了,那一阵,我真不想回宿舍啊,又怕叫早来的人碰上,想多了。 你咋不在教室里等着,今早晨我第一个来教室的。 真的,早知这样我回宿舍做啥,要是等到你来,我非得,我非得…… 你非得做啥? 我非得跑上去把你抱住不可! 大叶感动得将身子向陈家来靠了靠,鼻孔里发出一声激动的呻吟。两个人偎得更紧了。 给我你的手。陈家来说,口里呼出的热气散向大叶的脸部。大叶触到一种湿湿的温暖。大叶顺从地将手伸向陈家来,陈家来用力握了一下。大叶笑着埋怨道,哎哟,握疼我了。 别吓人,我又没用力。 我还能骗你,你们男的不用力也比女的大。 陈家来放开手,将另一只手罩在大叶的手背上,轻轻抚弄着。大叶也将另一只手罩在陈家来上面的手上。四只手一点点紧握在一起。 陈家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挣开一只手,悄悄滑向大叶的上衣兜。大叶觉察了,笑着问,哎,你要当小偷。 你猜我要偷啥? 偷啥由着你,反正没啥好东西。 哎,你的手帕呐?陈家来在大叶的兜里摸到一支钢笔,缩回手,失望地问。 找手帕做啥? 你别管,拿出来就行。 手帕啥好的。 我就想要。 真是,你才怪呐,给你的时候你不要,不给你了你反倒来偷。 陈家来疑惑不解地问,哎,你啥时给我了? 你想想,你离开洼峪镇中学时……在公路上…… 喔,那一回啊,我真笨,没寻思过来,现在给我吧。 不行,手帕旧了,以后我给你块新的。 我就要那块。 不行,不可别生气啊,说实话,你离开洼峪镇中学时,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那时我对你的印象挺好了,真有些舍不得,又没办法,就想送你点东西做个纪念,可现在又走到一起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送东西做啥。要送,我也得想想送你啥好啊。 陈家来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偎紧大叶,不再说话,一种奇特的情绪在他的周身散开,使他醉眼朦胧地安静下来。 好久,大叶问陈家来,哎,你在想啥啊,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真的没,我忆起一种情景。 啥情景? 像小时坐在我娘腿上,晒着太阳,静静地让娘给我挖耳一样。 我也想起一种情景。 啥情景? 像小时搂着弟弟睡觉一样,弟弟又调皮又讨人喜欢,跟我格外对眼,睡觉时谁也不找,专找我,弟弟常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我就给他讲大灰狼的故事,瞎编的,说大灰狼专门咬小孩的胳膊,吓得弟弟赶忙把胳膊缩进被窝,头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 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笑声里透出一股稠稠的甜蜜劲。 两个人说说停停,不知不觉中,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大叶问陈家来,哎,你听见鸡叫没有? 听见了。 咱得走了,天快亮了。 我不想走。 我也不想走,可不走咋办,教室又不是咱自家的,来了人咋办? 两个人又紧紧偎了一会,陈家来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刚要迈步走,见大叶还坐着,便又俯下身,握住大叶的手不松。大叶焦急得说,快走吧,你要再这样,我也管不了自己了。 大叶站起身,走在前面,走到门口时,回过身冲陈家来摆了摆手,然后开门走了。 几声鸡叫又从远处隐隐传来。 35 元旦一过,同学们的心情来了个大转弯。元旦前,每每谈起高考,大家都普遍把这看成明年的事,心里有些从从容容。元旦后,高考一下子变成今年的事了,而且一进五月份,就要进行一次决定你能否能够正式参加高考的预选考试。日子越来越紧了,越来越不够用了。况且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春节,寒假是必须得放的,春节前后一连缀,最少也得十多天的时间。一月份掐头去尾剩不下多少肉了。于是班里的学习气氛空前浓烈。 当然,该玩的学生依旧在玩,而且玩的比以前更坦然。 下了晚自习,卢其勇约陈家来一起出去走走,说是有事要跟陈家来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操场上,陈家来紧跑几步追上卢其勇,问卢其勇到底有啥事。 啥事?你知道的。 是你到下面初中参加中考的事吧。 你猜对了。 那事咋样了? 行了,是我姑姑来县城买东西时专门告诉我的。 那,你啥时走? 姑姑说,要我好歹熬到寒假,春节后去插班。 那你得赶紧借书复习啊! 明天我就去借。 卢其勇今晚上挺高兴,来到篮球架下,选了个位置,一纵身抓住球架下面的横梁做了几个不太规则的体操动作。陈家来学着卢其勇的样子也试着做,在卢其勇的耐心指导下,竟做成了。两个人玩得很愉快。 往回走时,陈家来粗声粗气地说,卢其勇,你走后,你的床空了,怕是没有人跟我做伴了。 这个还用你愁,像咱这样的学校,找门子托关系往里挤的有的是,说不定早就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咱这里真个是无孔不入啊。 回到宿舍,大家都还没睡,站着的,躺着的,在床上跪着的,在床与床间的空地上打打闹闹的,十分热闹。丁文权也到这边宿舍里来玩,反戴着帽子,白白的帽里露在外面,像哭丧的孩童一样惹得一个劲地大笑。 叶存利正躺在床上闭着眼想心事。丁文权瞥见后,灵机一动,从邻床拽过一张白床单,轻轻盖在叶存利身上,然后跪在床前,佯哭着用胳膊抹泪。 有人不解地问,丁文权,你这是做啥啊? 丁文权哭腔哭调地回答,你们没看见啊,我正在向遗体告别呐。 大家哄堂大笑。班长板着脸狠狠瞪了丁文权一眼。丁文权没看见。一个大个子学生看见了,劝丁文权说,丁文权,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们宿舍长给你画圆圈,明日报告了教导处,非得给你处分不可。 没有事,我和宿舍长现在走得挺近乎,都快拜干兄弟了,他不会告我的,再说,我们宿舍长也不是那种添腚溜沟子专门告黑状的人啊……那种人一提我就恶心。 丁文权,你说谁?班长气呼呼地问。 我爱说谁说谁,你管不着!丁文权一点也不示弱。 丁文权,你说我就不行! 不行还咋,谁说你了,你又没添腚溜沟子告黑状,你虚惊啥? 你…… 你啥,真格的我还没说呐,看美的你,反正我在这班也待不了几天了,惹烦了我我非得弄个底朝天,叫大家都看看你那些花花肠子。 班长气急败坏地躺到床上。宿舍里沉淀出尴尬的宁静。 丁文权见陈家来回来,凑过来问,陈家来,你去哪里了? 我跟卢其勇出去走了走。 看你俩那热乎劲,形影不离的,比跟我这同桌都要好。 有人插话说,丁文权,人家好你吃啥醋,又不是搞恋爱。 丁文权刚要反驳,那个大个子男生不耐烦地又催丁文权道,丁文权,快回宿舍去,别在这里瞎络络了。 丁文权这才站起身,对大个子男生深深鞠了一躬,学着电影上的口气说,洪先生,兄弟我要告辞了。 丁文权临出宿舍门时,转过身,阴阳怪气地咳嗽了一声。大家朝他看时,他一龇牙做了个鬼脸,虽然没正对着班长,大家都知道,丁文权是冲着班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