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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陈家来转学到县一中的事被陈家来捂了一天,便由化学老师捅了出来,还单独找陈家来谈了话。 星期二上午,校长出去办事,化学老师见校长室的门敞着,便晃着一米八零的大个子漫不经心地踱了进去。化学老师本来是装做找报纸看,顺便拿校长点茶叶,他刚拿出校长那个装茶叶的牛皮纸袋,桌上的电话响了。 化学老师犹豫了一下,放下牛皮纸袋去接电话。电话是在县政府做秘书的陈家来他叔陈大书打来的。 陈大书到学校来过几次,有一次在请陈大书的酒宴上化学老师有幸敬了陈大书两杯酒,算是有过一面之交。陈大书听说校长不在,便把陈家来转学的事说了,要化学老师转告校长,最后说了声,老牛,麻烦你了,抽时间一定和老师们一起坐坐。 为了表示对陈家来的关心,并叫陈家来把他的关心透给陈大书,化学老师在把陈大书的话转告校长之前,争取了一次主动,先找陈家来谈了话。 被化学老师找去谈话,在洼峪镇中学是一件很不平凡的事。洼峪镇中学所有被化学老师教过的同学,对他都有一个共同的评价,就是说话极不卫生,张口闭口总带着一个“屌”字。 课堂上,化学老师提问问题,只要同学回答不上或者回答得有点偏差,他都会“屌”得你抬不起头来。弄得同学们一上化学课就发怵,两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自己的心,生怕那瓮声瓮气的声音捅着自己的名字。躲了初一躲不了初五,几乎所有被化学老师教过的同学都被他的口头语“屌”过。于是同学们义愤填膺,联名上书告到校长那里。校长对此事大为重视,找化学老师谈话,狠狠批评了一顿。化学老师承认了错误,并在班上公开检讨说: 以前我对不起同学们,在这里表示道歉,屌啊,以后我一定改正说脏话的坏毛病! 同学们紧张得哄堂大笑。 以前,化学老师也常常找学生谈话,而且是在宿舍里,谈话对象主要是一些长得比较俊俏的女生。化学老师找女生在宿舍里谈话时,爱仰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用手不停地抠着脚趾间的污泥,口气比在班上和蔼多了。 夏天,化学老师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只穿一件用两条红领巾做成的三角裤衩,抬腿抠脚趾间的污泥时,一团黑不溜球的东西从大腿根耷拉了出来,把一位挺娇气的女生吓得哇地一声哭了。之后,再没有女生去化学老师宿舍,甚至涌现出了几位宁死不屈的女英雄,弄得化学老师渐渐失去了找学生谈话的兴趣,对学生待搭不理起来,但嘴里那个“屌”字说得更加响亮了。 化学老师找陈家来谈话,也是在宿舍里,但没有躺着。宿舍里,一张书桌旁摆着两把油漆剥落的椅子。陈家来和化学老师面对面坐着。化学老师先是询问了他的学习情况,又鼓励了一番,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陈家来,到县一中后,有什么困难来信告诉我,我在县城认识的人不少,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14 陈家来转学到县一中的事像朝平静的湖面掷下一块石子,在班里荡起层层涟漪。课下,只要任课老师不在,就会有几个同学围在陈家来周围,问长问短,满脸的艳羡。陈家来只好合上课本,无可奈何地与他们应答。 部敬财坐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听着别人赞誉陈家来的言辞实在有些过分时,便狠狠咳嗽一声。咳嗽很刺耳,陈家来周围的同学回过头一起看部敬财,就有最先咂出些味道的同学不满地质问部敬财,部敬财,你咳啥? 我叫霉(媚)味呛的,你管得着? 我就是奴颜媚骨来,有能耐你也到县一中去,到时我再媚媚你! 去县一中有啥了不起,想去的话,我也能。 嘿嘿…… 几个同学冲部敬财笑起来,神态很是不屑一顾。 有的人压低嗓门嚷了一句,去县一中,部敬财,我看你还是去牛皮哨凉快凉快吧。 哈哈…… 几位同学笑得更厉害了。 部敬财听见那句叫他去牛皮哨凉快凉快的话后,气得眼冒金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还是不解气地嘟囔了一句,小子们,走着瞧! 刘万水万万没有料到陈家来转学去县一中引起了那么多同学的重视,不甘心门前冷落,也凑到陈家来的桌前说笑。待几位同学叽叽喳喳一阵,因没话说而沉默下来的时候,刘万水不失时机地说,县一中,我太熟了,我表哥就是在那里读的高中,我还跟着去了几次呐,对了,是四次,嗨,人家县一中跟咱这里就是不一样啊! 几个同学瞪着眼急着听县一中与洼峪镇中学哪里不一样时,刘万水不说了,将右手伸进脖领里搔起痒来。搔完痒,丢下一句,唉,在陈家来这里站得真累。便回自己的座位了。 几个同学尾随刘万水来到他的桌前,刘万水端端正正地坐下,又郑重其事地朝陈家来那里望了一眼,陈家来,快过来! 干啥?陈家来没回头。 我要说县一中的事呐,你不过来听听? 我不听。陈家来没回头。 陈家来不过来我不说了。刘万水低头对跟前的同学说。 周玉国跑过去硬把陈家来拉过来。刘万水的脸上漾起几丝得意。陈家来看了看刘万水,狠狠白了周玉国一眼。 刘万水,你快说。周玉国又狠狠白了刘万水一眼。 刘万水渐渐来了精神。 要说县一中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与咱这里不同的就是一个“严”字,那里的大学生都是严出来的,那里的老师像监工一样逼你,你不学,你试试? 像我这么笨,还不被逼死了。小个子陈明插话说。 也不是那个意思,人家的逼有道道,非把你弄得学上瘾不可。 听说从县一中出来的学生差不多都成了书呆子呐?胖子刘刚说。 扯蛋,人家那里生活丰富着呐,啥活动都是咱县里一流的。刘万水堆起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说干脆我跟你们说点荤的吧。 啥叫荤的?小个子陈明凑近刘万水。 小鸡巴孩子懂啥,说啥你就听啥就是。 刘万水推了小个子陈明一下,抬头朝女生那边望了望,低声说,那里搞恋爱的多着呐! 啥叫搞恋爱?周玉国问。 搞恋爱就是男的和女的好啊,连这个都不知道,举个例子说吧,就像你爹和你娘一样。 周玉国若有所悟,刚要点头,突然觉得不对劲,于是扯住刘万水的衣服逼问道,刘万水,你骂人,我操你娘! 刘万水冷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周玉国,谁骂你,你不愿听就散,别鸡蛋里挑骨头。 大家便一起埋怨周玉国,说这样的话咋是骂人。周玉国放下手。刘万水整了整被周玉国扯乱的衣服,委屈地露出一副被冤枉了的表情。 我表哥就是在那里搞的恋爱,一个女生,对了,叫吕芝芝,还是县一中一个老师的闺女呐,她看上了我表哥,常盯着我表哥看,看得我表哥都不知咋弄好了,这是我表哥回家跟我说的,说实话,吕芝芝长得不算好看,一脸疙瘩,挺怵人的,先前,我表哥就是看不上她脸上的疙瘩,想方设法地躲着她,那个吕芝芝实在憋不住了,瞅准我表哥上了厕所,就在外面的墙角等,你说窝火不,那天我表哥拉肚子,来不及解腰带,鼓捣进裤筒里了,又没带那么多纸,只好捡打扫卫生扔的废纸擦。 小个子陈明笑了一声。 笑啥!刘万水瞪他一眼说,听这样的故事不能闹着玩,要不就是亵渎,唉,我表哥费了好大功夫把裤子擦干,一走出厕所,吕芝芝就从墙角迎了过来,唤住我表哥说,张坚强,我跟你说点事,我表哥问啥事,吕芝芝说,咱俩交个朋友吧,你们猜我表哥咋弄的,嗨,我表哥扭过头理也没理她就走了。 几个人瞪大了眼睛不说话。 第二天,吕芝芝没上课,请假说病了,第三天,吕芝芝来的时候,两眼又红又肿,吕芝芝托人送给我表哥一封信,信上说她整整哭了一天一夜,哭得枕巾都湿了,并说她这辈子只要不死,就跟定了我表哥。 捎信的那个同学一个劲地劝我表哥,说找媳妇不能光看人家的长得好看不好看,关键是心好不好,还举例子说诸葛亮就找了个丑媳妇,人家诸葛亮不比你张坚强有本事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表哥被说得动了心,犹豫来犹豫去,拖拉了一个多星期才答应了吕芝芝,把个吕芝芝欢喜得一蹦老高。 他俩现在咋样了?周玉国问。 咋样,正准备结婚呐,人家吕芝芝真是好,那年,她考上了大学,我表哥没考上,人家没变心,还哭着闹着要他在县一中教书的爹给我表哥补课,支持我表哥进复习班,第二年,我表哥也考上了。 大家巴咂着嘴沉默了一段时间,嚷着要刘万水再讲这样一个荤的。 刘万水笑嘻嘻地说,这样的事多着呐,为这,学校常开会,校长在会上训斥说,有些同学思想上长毛! 几个人轰堂大笑。 刘万水伸个懒腰慨叹说,唉,我也不能讲了,别叫你们也思想上长了毛。 几个人又笑,见刘万水没有再讲的意思,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各自座位上。 女生们还在围着大叶说话。柴娟伏在桌上,好象在打瞌睡。 大叶和女生说话,说一阵,她们便一起朝陈家来这边看,好几次都被陈家来的目光撞上了。 她们是在说我吧。陈家来暗想着,心里有些不自在,于是盼着星期六快点到来,早点去县一中,摆脱开这种环境,好安安静静地复习。时间很急迫了。 15 星期四下午第二节课后,陈家来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王秋宝正和刘万水在桌上掰手,周围围了不少同学。王秋宝当然掰不过刘万水,但王秋宝有王秋宝的办法。王秋宝的哥哥在村头开了个小卖部,王秋宝断不了往那里跑。趁嫂子不注意时,迅速抓两包瓜子从窗口扔出去,外面早有一位同学等着接迎。接迎的同学可以分到一大把瓜子,因此同学们都乐此不疲,一听王秋宝去商店,便争先恐后地往他跟前跑。这倒为王秋宝提供了一个选拔人才的机会,被王秋宝选中的同学最起码秋宝长秋宝短的跟王秋宝三四天形影不离。 王秋宝曾当着陈家来的面给了刘万水一包瓜子,叫刘万水跟王秋宝掰手时,有意输给王秋宝一次,震震班上的同学。刘万水挺乐意,真的就输给了王秋宝一次,却私下里对同学漏了底,说他是故意输的,当然没提瓜子的事。有的同学不相信。刘万水说不信咱再试试。 试试的时候,王秋宝输给了刘万水。为了震班上的同学,王秋宝不断给刘万水送瓜子。这件事只有刘万水、陈家来、王秋宝三个人知道。 跟刘万水掰完手,王秋宝满脸喜气地回来。陈家来断定刘万水一定又得了瓜子。这一节是自习课,自习课上,老师一般不来。王秋宝洪亮地读了半篇课文,停下来,拿出文具盒玩。不一会,用胳膊肘顶顶陈家来,说,陈家来,念一年级时,我是班上第一个背过乘法口诀的。 还没上学我就背过了,是我叔用糖果哄着我背的。陈家来漫不经心。 王秋宝讨了个没趣,又用胳膊肘顶了顶陈家来,说,陈家来,听说不一样的文具盒,上面的乘法口诀也不一样呐。 我不信,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二二得四……一些死玩意儿,咋不一样,不一样就是印错了。陈家来没抬头。 陈家来,拿出文具盒看看,看和我的一样不一样? 我的文具盒上没有乘法口诀。 咋没有,我记得有呐,拿出来看看。 说没有就没有,还诓你啊。 陈家来,快拿出来看看。 陈家来拗不过王秋宝,只好拿出文具盒来,一看,《乘法口诀》倒没有,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支绿色圆珠笔。陈家来以为王秋宝错放进去的。问,王秋宝,你的圆珠笔咋放进我这里? 王秋宝拿起圆珠笔看了看,说,这不是我的。 这可就怪了,谁的圆珠笔,咋上我文具盒里来了。陈家来很纳闷。 王秋宝皱起眉。往日考试,老师站在陈家来和王秋宝的桌边不走时,王秋宝就是这样皱眉的。王秋宝皱了一会眉,拿手扶着陈家来的肩膀,凑过来说,家来,一定是有人陷害你! 陈家来不解,很谦虚地向王秋宝请教。王秋宝分析说,一定是你得罪了班上什么人,你不是要转学吗,转了学,人家就没法报复你了,肯定是趁着你还没走,偷了别人的笔放进你的文具盒里,给你栽脏,说起来,你真得谢谢我呐,要不是我想起《乘法口诀》,这黑锅你是背定了。 陈家来恍然大悟之后,万分侥幸,说,王秋宝,我该咋办? 在班上吆喝吆喝,骂这些小子就是! 陈家来站起身,举起圆珠笔,气愤地喊道,谁把这支圆珠笔放进我文具盒里的,真不是东西! 全班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面面相嘘,议论纷纷。 这时化学老师到班里来找同学给他买烟。同学拿着钱出去后,化学老师兴致勃勃地在班里踱步。班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化学老师拿着烟出去,教室后面一阵骚动。柴娟伏在桌上呜呜地哭,大叶和几名女生在一边劝。后来,柴娟干脆哭着跑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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