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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大叶来班上以后,王秋宝又开始提前到校。而且,他的兜里多了一把塑料梳子,梳子的齿缝里黑垢密布,几枚齿针脱落得参差不齐,像骷髅上的牙齿。 一有空闲,王秋宝便举起梳子在他稀疏的黄发间穿梭。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王秋宝总是打开一本书,用左手撑起挡在前面,有意不叫人看见。其实打开的书本只能挡住他自己的视线,他的大半个脑袋依旧暴露在书本外面。王秋宝对这个掩耳盗铃的动作乐此不疲。 王秋宝新冒出来的一个动作引起班上同学的注意。就是捋头发。在引人注目的场合,把手郑重其事地举起,手指下屈深入发间,然后缓缓推向脑后,在他的感觉中,手早已成了一把梳子。手穿过发丝时,他的表情特别庄重,像是他的头发乖乖地听从了手指的指引,正在向人展现出一个好看的发型。其实这也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动作。手指与梳齿相比,无异于木棒与筷子相比。梳齿因为其细小而巧妙地分布于发间,梳理的过程是对头发的一种合理的调整,因此梳过之后,头发们心服口服,秩序井然,而手指深入发间,就象不驯的牲畜踏入禾苗,其结果是更加蓬乱不堪。 王秋宝的这个动作,首先引起了刘万水的高度重视,他招呼一下旁边的同学,说,大家快看啊,,王秋宝捋头发的动作多帅! 同学把目光齐刷刷地指向王秋宝,王秋宝像唱小曲赢得了同学的喝彩一样,满脸的陶醉。 对了,就像港台歌星庄笋。刘万水总能引经据典,弄得证据确凿,以证实他的话的真实。这次却没有引起同学们的共鸣。 后来,陈家来有意无意地问起刘万水说的那位港台歌星。刘万水嘿嘿一笑,说哪有什么庄笋,庄笋就是装孙啊! 大叶因为她的“大”被安排在教室的后排,与刘万水的书桌隔着走廊在一条线上。 王秋宝回头的次数愈渐频繁。自习课,老师不在的时候,他干脆双腿跨过板凳面朝后坐着,两眼探照灯一样往后面乱扫,而且时不时地对准一个位置照个不停。 陈家来和王秋宝后边桌子的主人叫部敬财。部敬财是个孤儿,爹早年病残,娘拉扯着他们弟兄三个相依为命了几年后,跟村主任跑了,爹的死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部敬财的两个哥哥同时辍学,供着部敬财顽强地读到了高三。 高一时,王秋宝与部敬财同桌过几个月,两个人的关系处得不大黏糊,用王秋宝的话说,就是部敬财这家伙太毒。王秋宝说的“毒”是“自私”的意思。 王秋宝很喜欢看复习资料,复习资料上有课本上许多习题的答案,做起作业来省劲、准确,常常得到老师的表扬。但王秋宝最不愿意用自家的钱买复习资料,觉得划不来,那么几个题,做过后就没意义了,不如借别人的看。 部敬财有复习资料。部敬财的一个哥哥在省城打工,挣了钱总忘不了到书店,按部敬财信上列的书目买几本书寄回来。部敬财对哥哥寄来的书很珍惜,舍不得叫别人看,特别是有些习题,同学们做不出,老师又讲得含糊其辞,而他的复习资料正击中了这些题的要害,对他来说就更具捍卫的价值。 王秋宝与部敬财同桌时,对部敬财的复习资料了如指掌,向部敬财借,部敬财总说忘家里了。放学前,王秋宝便嘱咐部敬财,再回可别再忘了啊,不就是本复习资料,看看又少不了胳膊少不了腿的。部敬财从喉咙眼里应一声,下回还是忘。 实在拗不过王秋宝的执着,部敬财恋恋不舍地把资料拿来,郑重其是地给王秋宝,小声嘱咐一句,快看,别叫人看见。 王秋宝看资料时,部敬财便心神不安地翻课本。王秋宝终于找到书本上一道习题的答案,喜上眉梢,拿出笔记本抄写起来。把资料上的东西抄下来,和撕下复习资料的书页有啥两样?部敬财坐不住了,伸手夺过资料说,王秋宝,想起来了,有道题我还没弄明白呐,我看完后你再看。 王秋宝很扫兴,资料不是自己的,只能先由着人家。很长时间,部敬财也没弄明白那道习题,当然就轮不着王秋宝看。 终于,王秋宝赌气说,部敬财,你那本书我不看了! 部敬财一笑,说可不,啥看头,有时间还不如多看看课本。 部敬财很听老师的话。每次考试前,老师都庄严地训上几句,要大家遵守考试纪律,不会做别看别人的,会做也别叫别人看,把题叫别人看,其实是害了别人,是对别人的不负责任。部敬财对王秋宝很负责,每次考试都把试卷捂得严严的,急得王秋宝直鼓腮帮子。有一道选择题要求从A、B、C三个答案中选择一个正确的填在横线上。快交卷时,王秋宝急促地问部敬财填哪个。部敬财很不和蔼地瞥了一眼,说,可能选C吧。考完试,同学们都说这道题是选A。王秋宝质问部敬财,部敬财说,我就是选的C。结果试卷发下来时,部敬财的答案上是选的A。 王秋宝对部敬财忍无可忍。 秋天,学校里放农忙假。王秋宝跑去跟班主任家干了一天活。干得非常卖力。晚上,王秋宝帮班主任将农具运回家,不吃饭就走。班主任追到院门,说这孩子,不吃饭咋行。王秋宝说,老师,我真的不饿,这么忙,你快回去吧。班主任见王秋宝推辞得恳切,带着感动刚要往回走,被王秋宝喊住了。老师,有件事得麻烦您照顾照顾。啥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办。开学后我想调调座位。调座位,你那座位不是挺好啊,咋了?我跟部敬财合不来。老师顿了顿,叹口气,唉,这个部敬财,咋都不愿和他在一块,王秋宝,你想和谁同桌?我想和陈家来。 于是王秋宝和陈家来成了同桌。 部敬财回头的时候,隔着书桌、走廊斜对着大叶。 一次,部敬财约陈家来去厕所。回来的路上,部敬财低声问了陈家来一句,陈家来,你知道王秋宝为啥常回头? 为啥?陈家来疑惑不解。 他是为了看大叶。 几天后,部敬财的说法得到了证实。 临下体育课,班上的同学集合得很不迅速,体育老师雷霆大发,罚同学围着操场转圈。男生跑十圈,女生跑五圈。跑下来,一个个热得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坐在教室里狠命地用书本扇。 王秋宝又回过头去。大叶正在用一块手帕擦脸上的汗。 经过一阵剧烈的运动,大叶的脸鲜红欲滴。擦完脸,大叶又擦脖颈,为擦得更加彻底,便信手解开了胸前的第一粒纽扣。大叶扣好第一粒纽扣的时候,无意间撞上王秋宝直勾勾的凝望。 大叶慌乱地质问,王秋宝,你看啥? 哪里看啥了?王秋宝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 没看啥,我还看不出来,以后你少往这边看,真无聊! 大叶扭过头看书。王秋宝灰溜溜地将腿从板凳上挪过来,一句话没说。 11 星期六,周玉国请假提前回家。刘万水突然感到时间紧迫,不能再把宝贵时间洒在路上,托一位同村的同学给他捎干粮来,不回家了。 托同学捎干粮的时候,刘万水一脸的严肃,俨然一位备战前的战士。同村的同学被感动了,说放心吧,万水,我一定给你捎来,我是不行了,你可得好好学啊,给咱村里人争争光! 放学后,陈家来一个人走出学校。村里很静,阳光在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切出些明暗。陈家来专捡暗处走。胡同里有些部分无遮无拦,阳光早已灌得满满的,每每走过这些路段,都要暗自鼓一鼓勇气。热辣辣的太阳雨。陈家来很诗意地在心里造了一个短语。 陈家来走在胡同里,浑身漾动着走出书本后的轻松,走着走着,也就是造了那个很诗意的短语后,他突然地感到了紧张。 柴娟在本村的一个亲戚家借宿,从学校到她的亲戚家有三条路可以走通。柴娟总是选择最远且最不好走的一条。柴娟走的那条远而难走的路有一部分与陈家来、刘万水、周玉国三人去房东家的路重合。 陈家来三人隔三差五地与柴娟走到一块。有时柴娟走在前面,有时陈家来三人走在前面。柴娟走在前面时,周玉国便从背后拽一拽陈家来的衣服,低声说,陈家来,看,柴娟走起道来真好看。陈家来伸手用力扯开周玉国的手,说啥好看的,看人家干啥。这时,前面正好有一对低年级的同学打闹,其中一个弄疼了另一个,另一个怪叫一声。陈家来朝前看,于是不可推却地看到了走路的柴娟。 柴娟走起道来确实好看。那种做贼心虚般的内疚又电闪一样在脑海里亮亮地闪过。陈家来迅速低下头。陈家来总觉欠了柴娟什么,尽管为柴娟取“香子”的绰号离现在已经多年了。 柴娟走在后面时,周玉国缠着陈家来、刘万水慢走,说,等等,柴娟在后呐。人家在后,关你啥事?陈家来挣开周玉国走到最前面。刘万水哈哈一笑,说周玉国这小子人小鬼大啊!周玉国有些不好意思,刘万水,别侮辱人,我跟你俩闹着玩呐,就你乱捉摸。说着甩开刘万水去追陈家来。 倒是刘万水等着了柴娟。两个人是一个村,多少还有点亲戚,便一问一答地起话来。说话的内容无非是村里哪个干部下台换上了哪个干部,或者柴娟参军的哥哥来信没有之类。刘万水和柴娟在后面谈话,周玉国有些眼热,对陈家来说,刘万水这家伙真有福气。 啥福气?陈家来木着脸看周玉国。 跟柴娟一个村啊。 这算啥福气。陈家来觉得很可笑。 刘万水,快走啊!周玉国回过头喊刘万水。 刘万水知道周玉国的心思,便喊,等等,咱一起走。周玉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了陈家来。 星期六下午,陈家来一个人在胡同里走路,突然感到紧张,就是因为走到了与柴娟重合的路段。 陈家来加快步伐,心想,只要走过那个路口就没事了。陈家来第一次感到这段路特别漫长,虽然只走了三分来钟就接近了路口。 临接近路口时,陈家来感到了浑身的轻松,像上完课刚走出校门时一样。 一声轻松的咳嗽使陈家来蓦地感到刚才那三分钟的路算是白走了。他太熟悉这咳嗽了,在班上,只有柴娟才有这样的咳嗽,轻盈、平静、温和。 柴娟手里提一个各种碎花布拼凑的书包,像埋伏在塑料皮日记本里的彩色插页一样灿烂在陈家来面前。 陈家来,回不回家啊? 回。 柴娟第二句话还没出口,陈家来已逃出了十来步。 到了房东家的宿舍里,已是满头大汗,陈家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仰躺在床上发呆,差点睡着时,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应该回家带干粮的。 陈家来将几件脏衣服用纸包好装进网兜,又塞进几本书,愣站着想了想,觉得没有可拿的东西了,准备出门。外面有人和房东老太太说起话来,仔细一听,是大叶。 陈家来一出宿舍门,大叶就迎了上来,笑着说,陈家来,我正好来找你呐。 找我…… 英语老师的参考书在你这里啊,有几个题我想看看答案,这个星期天你要是看就算了,不看的话我先看看。 参考书就在陈家来的网兜里,陈家来本来打算星期天看的,却说了句,我不看的,给你。便将兜里的参考书拿给了大叶。 陈家来别了房东老太太走出院门,正要关门。大叶跟了出来。 陈家来和大叶走在胡同里,陈家来感到大叶比自己高出许多。 陈家来,你们村离这里十三里吧。 嗳。 我去过的。 噢。 咱们这里的村子都穷,唯一出路就是考学了,真可怜,你可得好好学啊! 嗳。 你行的,老师都说你能行。 老师有意夸我呐。 有意,真有意思,人家老师咋没夸夸别人? 陈家来不作声了。 唉,俺白熬了这么些年,今年还不知咋样。 你也能行的。 大叶笑了,笑得声音很高。 到了胡同口,大叶弯腰系鞋带。陈家来在一边站着看。大叶站起身,笑看着陈家来,说,陈家来,咱得分手了。又用手指了指,说你走这边,我走那边。 嗳。陈家来顺从地朝大叶指的那边走,心想,大叶真像个大人。 约走了十几步,陈家来回过头,朝大叶走的方向望了望,大叶正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说话,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12 时间一路小跑,不知不觉中,好多日子落在了背后。大家嘻嘻哈哈,聚聚散散,实际上都在忙着属于各自的那份事情。闲暇时,一愣神,月份牌上的纸页已悄悄打开了十月。十月确实是个好节气,日头不再热得癫狂,田里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庄稼纷纷找到了结果,农人摘下边缘模糊的草帽在地头歇息,一颗提留来提留去的心渐渐着了地。 陈家来爹娘的心却不能着地。陈家来爹娘放心不下的是陈家来。陈家来初中毕业那阵,他们很是着急了一番。爹曾当着很多人的面咬过牙,说若是陈家来能考上大学,叫我一口气锄一亩地也干,锄不完叫我憋死。在全镇初三毕业生的一次摸底统考中,陈家来总分成绩排在第三。知道这个消息时,爹娘高兴得浑身轻松了半拉月。因为按往年的惯例,每届中考,镇上都有十几个中专招生名额。按这个成绩,陈家来考中专是把里攥着的。谁知那年招生又有了新规定,不再将名额分给乡镇,由全县考生统一竞争。陈家来在全镇考了第二,比摸底考试进了一个名次,但只有一人进了全县的中专分数线。县一中是全县的重点高中,招生分数线年年高于中专分数线,于是陈家来只能考上镇上的洼峪镇中学,于是就有了爹娘与叔叔陈大书之间的那点不愉快。 陈大书答应找机会把陈家来弄进县一中,但机会迟迟没有找着。陈家来爹娘的热望像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冷却下来。两个人把功夫全心全意地用到了陈家来身上,千叮咛万嘱咐,苦口婆心,使陈家来每次回家都有小时候上坡拾柴禾不小心跌进荆棘丛中的感觉。 这个星期六,陈大书回家比往常早,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时满脸含笑,还哼着小曲,而且把车斜靠在院角的一棵大榆树上,径直朝陈家来家走来。 陈家来他娘正在做针线活,从门缝里瞅了瞅满面红光的陈大书,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活。陈大书推门进来,看也没看陈家来他娘,走到桌前,伸手捉过一只暖瓶为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椅子上,点上烟,深深吐了一口,才郑重其事地说,嫂子,陈家来的事我办好了。 啥事办好了?陈家来他娘没弄懂陈大书的意思。 陈家来去县一中读书的事啊。 真的。陈家来他娘放下手中的活络,看着烟雾中陈大书,半喜半忧地说,都啥时候了,不知去还顶不顶用。 晚是晚了点,不过加把劲还能行,再说,那里有复读班,真要考不上的话,再复读一年,考学是稳把死拿的,到时也用不着找人托面子了。 他叔,叫你操心了。 陈大书听不出陈家来他娘的话是挖苦还是真心实意地谢他,但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办成,私下里觉得很没面子,略微沉默一会,叹口气,说,眼下办事真他娘的难,没有个挺脱人,要想把事办成,你平心静气地等吧,拿这回来说,我的一个战友调到县教委做了副主任,酒席上随便一说就成了。 就是在县委啥啥部还到咱家来过的那个黑长脸? 组织部,对啊,就是他。 他叔,啥时候叫陈家来去? 下个星期吧,叫陈家来再在洼峪镇中学念一个星期,收拾收拾,人托人的事,我那战友得到县一中学校里安排安排。 一会,陈家来他爹回来了。紧接着,陈家来也风尘仆仆地回了家。陈家来他爹叫陈家来去陈大书家跟他婶子说一声,留陈大书在这边吃饭。全家人说说笑笑,回想过去,憧憬未来,墙角的老鼠洞里也灌满了喜庆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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