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教室的楼梯口，燕晓云又闻到久违的气息，人的气味和教室浑浊的空气味。无论念到什么阶段，硕士博士也罢，男生的个人卫生照例是个问题。上大课时，教室里冲天的人味熏得我几乎闻味而逃，或许就是所谓的人气冲天。现在时髦高学历，硕士博士的人气的确可以冲坏人。十年前燕晓云喜欢这种味道，她的老公石尔仑就是带着这种味道，向她走过来。年轻处男的体味即便是脏点，也脏得新鲜有趣，是一种野生动物和植物混合的味道，生硬而柔软。每次和他在一起，燕晓云喜欢把头伸进他的怀里，仔细品味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气味。燕晓云沉迷石尔仑的体味，远远早于“味道”那首歌。
    在一个高大英俊的怀抱中，享受青春的万种风情。同样的原因，处女的体香让石尔仑经常拥她入怀，享受软玉温香。十年后的今天，燕晓云仍旧感觉到自己情窦初开的声音，在江南的春天开出粉色的年华。原本平常不过的恋爱，在夫妻的分别中，发酵成一杯张裕干红，加上想象的雪碧，幻化成粉红色的液体，流淌在步入中年的路上。
   六年没有住过寝室，燕晓云最大的问题是失眠。换床失眠，换寝室失眠，和不同的女同胞共处一室也会失眠。燕晓云习惯了躺在老公的胳膊上，安心地睡去，不做任何梦。夜里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可靠的身体。一个人睡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失眠成了每天的必修课。燕晓云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找不到老公的肩膀，总是找不到舒适的睡觉姿势。
    在黑暗中，燕晓云想起自己喜欢裹被子，经常一觉醒来，发现老公被晾在被子外面，一副呼呼大睡的酣态。就在燕晓云悄悄地给他盖上被子时，他就会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让她睡在他的怀里。老公说，和她在一起自己的瞌睡特别大，燕晓云就是他的瞌睡虫。石尔仑说和燕晓云这种生活懒散的家伙在一起，养成了睡懒觉的恶习。燕晓云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要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老公每天上班之前，会无数次地喊燕晓云起床。燕晓云可怜兮兮地请求，让我再眯一会儿吧。老公无数次地抱怨自己独自吃早餐，每次在抱怨的情绪中，吃完了两个鸡蛋。燕晓云知道，他会到卧室里来，在自己的脸上使劲地亲一下，才去上班。燕晓云很满足地睡在被窝里，体会着小小放纵的甜蜜。
    在学院的食堂里，燕晓云形单影只，寂寞地进早餐。她一边恶狠狠地咽下不爱吃的馒头，一边痛恨自己爱睡懒觉的恶习。它让她错过了多少二人世界的好时光！初到学院的一个月里，燕晓云会熬上几天才睡一个好觉。五月里有两个星期，娴去外地，蓝今今让燕晓云和自己做伴，她们的寝室在楼道的最里面，担心一个人睡觉不安全。小姑娘的睡眠真让人羡慕，婴儿的睡眠，甜蜜安详，这也算单身的好处之一吧。
    成家之后，双宿双飞的幸福来得太容易，往往让人不珍惜共处的时光。平淡的一日三餐，打发了光阴，也打发了感情。男人行动上的见异思迁，比不上知识女性对柴米油盐的厌倦来得快。结婚三年之后，燕晓云沉浸在厌倦家务琐事的情绪中，怀疑老公对自己的爱，也怀疑自己对他的爱。一天吃饭的时候，老公对燕晓云说，他一下班就急着往家赶，在外面心情不好，只要见到老婆就烟消云散。石尔仑问燕晓云，自己仍然保持对老婆持久的兴趣，是不是有问题。
    老公的话似乎从口头上证明，老公爱燕晓云甚于燕晓云爱他。现实中的聪明女人，总是找一个爱自己的人，而不是找一个不爱自己自己却爱的人。现在想来，燕晓云在嫁给石尔仑的时候很快乐，却不知爱为何物。燕晓云总是警告自己，夫妻感情太好，往往不得善终，难得白头偕老。燕晓云在对老公激情澎湃的时刻，也忘不了温柔敦厚的古训，嘴上教导老公万勿轻薄佳人，心里告诫自己，爱如佛家的禅，不可说不可说。
    能够爱人的人是幸福的，不能爱人的人是不幸的。女人有女人的心思，尽管爱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爱自己，却从不轻言爱情。既然已经死心塌地地嫁了人，一旦说出口，就像失了贤淑的内蕴，又像泄露了死心塌地的心思，让老公从此高枕无忧。嫁了人的女人，多安于黄脸婆的地位，在操持家务养孩子的琐碎中，爱成为劳动的动力，激情也在劳动中渐渐消失。  
在京城的公共汽车上，经常看到站台上相拥的爱侣，向路人展示他们如火如荼的爱情。此刻，燕晓云才惊觉自己失去多少示爱的好时光。中国人最不善长拥抱，搂搂抱抱总是不大雅观。在家里时，燕晓云常在老公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给他一小拳，算是小小的惩罚。在和老公的离别中，燕晓云总算看清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总是在接受老公的示爱，从未轻言爱字，她是否真得很自私，害怕过多的爱会淹没我们的婚姻，不能白头偕老。我私下里害怕，爱得越深，受得伤害就越深。女人你的名字的确是弱者，是不敢面对现实的自私的小女人。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那一刻，抓紧说出来，否则，否则会永远地失去机会。燕晓云在步入中年的离别中，欣赏起如火如荼的爱情。但是，她心里很明白，回到一日三餐的匹夫匹妇，她依然会是个温良的小女子，成不了浪漫故事中的主角。
    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一种女人喜欢做演员，上演几部悲喜剧，才觉得生活得过瘾，没有白活一回。一种女人喜欢做观众，只要看故事过瘾就很满足，她们认为没有多少故事的女人更幸福。燕晓云不幸是后一种女人，就是当年在安南大轰轰烈烈的恋爱，也只剩下对石尔仑两只胳膊的回忆。燕晓云是一个习惯于化神奇于腐朽的女人。燕晓云很难记住老公的甜言蜜语，却能在三十分钟内满足他肠胃的需要，做出一顿美味佳肴。神奇的爱情在燕晓云的想象中，扇着两只天使的翅膀，而她很清楚自己是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