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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论文资料是治疗失眠的好方法。每天往返于国家图书馆和学院之间，早晨六点起床，牛仔裤和一件灰甲克，背上中学生的背包。中午在国图的快餐店吃一个面包，外加一杯热牛奶。李枫如惊奇地发现，自己成了一头可以忍饥挨饿的骆驼，一个人如果能够不在吃饭的时间吃饭，除了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之外，肠胃运转正常，精力充沛，这样的人已经算是完成了从地方到中央的转化，多半适应了京城恶劣的生存环境。
李枫如半年来几乎每天如此。国家图书馆的现代文学期刊大多被李枫如的一双手翻阅过，李枫如很自豪地声称自己读遍了30年代的著名文学期刊。在古旧的灰尘和细菌中，在发黄的页面上，随着30年代时光的流逝，她的日子凝固了，凝固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一角，再次理解了文化的内涵。当李枫如抬起被知识冲昏的头脑，环顾四周，纸页上的丰满的肉身与灵魂如魅影般消失，四周人影绰绰，却流于浮泛，毫无趣味可言，在沉闷的自我阅读中，每一个人都是另外的人的影子。
单调乏味的日子，医治了李枫如的诸多毛病。省了好些逛街购物的时间，也节约了金钱，李枫如已经大半年时间没有出去找课上了，也算是专心学术，洗心革面了一次。已经是2月的天气了，晚上六点挤上回学院的公交车，两个小时之后，李枫如一身寒气跳下77路公交车，车外的黑暗与寒风扑面而来，李枫如坚信这是献身学术的咎由自取。学院的灯光在不远处，象黑夜里的诺亚方舟。李枫如感觉自己已经被论文弄得神经兮兮，感情脆弱，见了一点温柔与伤感，眼泪就象感应开关一样，流出不大不小的两滴眼泪。
回到宿舍，宿舍的铁丝上，挂着燕晓云刚刚洗过的衣服，还滴着水，就像李枫如刚刚滴下的伤感的眼泪。日光灯一如既往地发着不算明亮的光芒，这样的夜晚,令李枫如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温柔与亲切。
燕晓云的书桌上，一大束黄玫瑰连刺带叶，一股脑地插在一个硕大的玻璃瓶里。李枫如想起，原来今天是情人节。李枫如靠在暖气上，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燕晓云帮她打好了一瓶开水，李枫如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盯着燕晓云的黄玫瑰，眼前一片金黄。她用暖壶的开水泡了一杯浓茶，酽酽的绿茶安抚了她干燥的身心，李枫如喝下一口茶，将脚伸进盛满了热水的脚盆中，脚在热水的触摸中，从僵直趋向柔软，她感觉到一种湿润的甜美与芬芳。夜归的时候，宿舍里有一瓶热水等待自己，已经算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燕晓云回家看老公的日子，就连一瓶开水的待遇都没有.李枫如时常把自己撂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上半个钟头，然后去如花的房间，借几盘流行的光碟来看。在别人的故事中，暂且忘却自己满是灰尘的身体。直到筋疲力尽睁不开双眼，才会迷迷糊糊地睡去。有了燕晓云的一瓶热水，李枫如也就能够按照燕晓云的逻辑，将自己清洗一翻，获得一种让燕晓云和自己都满意的睡前形象，一个乖女人应有的样子，李枫如有时也觉得挺好。
随着脚盆中热水温度的提高，李枫如的身体开始发热，脸上似乎有一只手在温柔地触摸着，泛起淡淡的红晕。放松的心情让李枫如想和别人说话，燕晓云刚刚从教室回来，李枫如说，燕晓云，老公送情人节礼物了？别提了，燕晓云放下她的大茶杯，从花束中拿出一张小卡片，你自己看吧。原来是给蓝今今的，蓝今今腿摔坏，暂时只好放在我这里，是小红鹰快递过来的。老公已经短信祝贺过了，说什么感谢我妈妈生了我，希望我早日升级做妈妈。枫如说，真的，老公就是有事的时候象个顾问，没事的时候，老公也就是一块木头，还是那种特别没谱的木头。李枫如说，木头老公有木头老公的趣味，只要自己老婆也是根没谱的木头。燕晓云说，其实夫妻在一起，有时还是没谱的好，太有谱了，就假了。李枫如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李枫如卸去脸上的灰尘和女人美丽的伪装，只剩下干净的脸和纯净的身体，穿着棉布睡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躺在对面床上，和自己一样穿着棉布睡衣的燕晓云，恍惚回到了大学时代。她能感觉到纪文白的气息，一个安稳男人的气息。尽管这种气息中，她的时空凝固在那间小屋中，守着一届届中文系的小男生和小女生。
李枫如和燕晓云不能同时在宿舍里学习，同居尚可，同居一室学习实在难以忍受。两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彼此折磨，弄得彼此全然没有了学习的心情。燕晓云主动从宿舍里撤走，每天去教室看书，为此，专门买了一个手提电脑。燕晓云和蓝今今经常一起转战在五层教学楼的各个阵地，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燕晓云以她一贯温婉的姿态，坚持在教学楼保持着一个自己的座位，同时也替蓝今今占座。
李枫如留守宿舍，她难以忍受和更多的人同居一室学习，她必须躺在床上看作品，坐在书桌前看理论书，除去胸衣，敞开胸怀写文章。灰暗的墙面目睹了无数读书的姿态，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对于它来说，住在这里的都是过客，这些过客还显示出某种长久以往的千篇一律。李枫如的床铺依然保持了一贯的简单风格，素净的兰色床单和被罩随意地叠在一起，似乎随时准备李枫如的亲密接触。
星期五的晚上，李枫如照例坐在电子阅览室里，查阅各种期刊。眼前的屏幕上，一张张文件从绿色的小地球中唰唰唰，奔向对面的文件夹，那就是收获知识，存储信息。盯着电脑的过程，第一阶段是敬畏每一篇文章的作者，收获知识，第二阶段是视知识为垃圾，第三阶段是视论文为敝屣，直奔原著。发展到第三阶段的老学生，就踏踏实实坐下来啃书本，坐冷板凳，做博士论文。等到啃得牙齿发酸，坐得全身麻木，就会一目十行，俯视群儒，洋洋洒洒做自己的高头文章了。老学生们深知上期刊网，剪贴文章，完成各科作业的活，只要不发表，拼拼贴贴，糊弄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经常是，拼贴的文章得分比自己写得文章得分高，拼贴的非专业文章比本专业文章得分高。所以大家就径直拼贴论文，交给老师完事，既省事又省时。
漫长的冬季，李枫如在对于暖气片的依赖中度过，在对于国家图书馆的爱与对于每天来回公交车的恨中，论文资料准备地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春天，没有了和卜述其的奇遇，李枫如的生活变得平淡无奇，毫无创意，甚至记不清这个三年级的春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北京的春天在不知所措的季节换位中，匆匆滑过。夏天在没有准备的状态中长驱直入。六月的北京城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蒸笼，宿舍是小蒸笼。每日在大小蒸笼里干熬着，体温和欲望成正比地增长。李枫如只好买来凉席，那种粗竹编制的东西，生硬而且粗糙。南方人根本不用的东西，北方人却认为异常凉快。她无可奈何，买了一床回来，睡上去，竟然真得很凉。她骑着自行车，再次对轿车中的男男女女，投去饱含阶级仇恨的目光。汽车排除的热量让她烦闷异常，墨镜中愤怒的双眸不免暗淡无光。
同屋的燕晓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图书馆和教室都有空调，大家乐得在清凉世界里埋头攻读。燕晓云说人是应该有点想法的。李枫如实在不知道什么才叫有想法，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整天地和一大帮与己无关的家伙，共居一室，同呼吸，共命运。政客的政治演说，商人的商场打拼，还是教授的高头文章？上公共课时，老师们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上课来的都是穷人。言下之意，自己和将来的博士们，尤其是文史哲的博士们就是有时间没金钱的穷人。
人的每一天可能会发生许多事，当一个人真的回顾这些事的时候，往往发现，自己每天更多的是在重复许多已经干过了多次的事。在无数个可以叙述的晚上，李枫如宿舍简易的木头桌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复印纸散发出浓厚的油墨味。李枫如仍然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敲字，绯红色的吊带睡裙前后都湿透了，没有穿胸衣，光着两只脚，随意地挽着一个老太太发髻。
燕晓云从教室回来，挑开沙帘，发现屋里竟然没有开电风扇，散发出浴室的味道。李枫如正如桑拿一般，毛发全湿，却如老僧坐定，在电脑前敲字。燕晓云赶紧抱起自己的换洗衣服，拎着一瓶水，到水房中冲洗。洗完之后，燕晓云穿着淡蓝色吊带睡裙，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电扇，停了一会儿，燕晓云说：枫如，开一会电扇吧。李枫如连忙说，好的好的，开吧。
李枫如的手依然在键盘上忙碌，室内吹起了凉风，李枫如的身上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外冷内热，李枫如突然感到有点恶心。她关了电脑，带着浑身的油汉，来到学院的小操场上。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对面马路上的车流灯火闪烁，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夜风的吹拂下，有些麻木，有点不知冷暖的意思。她打开手机，给自己的前老公纪文白发了一个短信：我一个人在看月亮。
发完短信，李枫如坐在操场的草坪上，抬头看黑色的天空，其实今晚根本没有月亮。她看到的是十年前的月亮，月光下自己白色的羊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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