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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学院的开学典礼照例是立正升国旗领导讲话,大家等待领导时,充分地互相交流,努力发现自己的同乡同学,学院的小操场上,围成了不同的圈。文学系的大抵比较清高,这种清高早已被别系嗤之以鼻,还可以在本系派些用场,文学系的清高表现在同系的同学各自站着,偶尔点点头,绝对不开口说话。法学系就有些爆发户的劲头,排场铺地大,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高声喧哗,一副旁若无人的得意,支撑这帮人的是指日可待的钞票和轿车。经济类的家伙向来知道后发制人,讲究运作过程,同专业的人一起窃窃私语,讨论导师的出场费,某个来学院镀金的公司总裁。 李枫如大学毕业已经十年,再做学生时,已经很难找到当年的老同学。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自己的学生史记新。史记新在北京呆了几年,人胖了一圈,当年少年老成的谨严换成了老成少年的满不在乎。史记新现在改学大众传媒,浑身大众媒体的平正通达。三年前回庐城的时候,还是一副史学家的派头,开口天一派闭口光尘派,还要用后现代理论解构中国近代历史。史记新握着李枫如的手,说李老师来了,给你接风洗尘。安南大还有好几个校友在这里,约个时间大家好好聚聚。史记新的手里满是汗,李枫如抽回自己的手,说自己和燕晓云住在一个寝室,有时间来寝室聊聊天。 升完旗讲完话,参加毕业典礼的家伙作鸟兽散,各自忙各自的事。史记新在开学典礼上露了一面,整个学期就再也没见着。李枫如回到十步之遥的宿舍楼,宿舍在三楼,隔着窗户遥看刚刚举行过开学升旗仪式的小操场,已经空无一人,蓝天下,旗杆上的国旗随风飘扬。 学院里住着博士和硕士,博士居多硕士较少,男生居多女生很少。李枫如进出教室阅览室,在从容的顾盼中,颇有青春再现的快意。她很愿意遇到年轻的小硕士,无论高矮胖瘦,都会站在阅览室的门前,很绅士地替她开开门,或是站在一旁,lady first。她一览眼前青色,眼角飞扬,评定眼前小男生的品位级别。 周一的早上,总能遇到一个清朗的男孩,考究的休闲装,淡色的软牛皮鞋,细小精致的树脂眼镜后面是一双不动声色的眼睛,是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好猎手。在阅览室里,不乏美妹女生对他暗送秋波,他周围的座位也时常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可惜此君稳如泰山,如老僧入定,专心看他的西班牙语。李枫如爱抚的眼光滑过眼前的男孩,他们都孤芳自赏,坐在椅子上读书。她的漫不经心和他专心致志一样严肃,有远大计划的理智男性是不动声色的,阅历人生的理智女性是不事张扬的。 星期二上午,对面照例会坐着老博士武辛,此君手捧一玻璃口杯,口杯里装满黄色茶垢和茶叶。武辛会在早上九点半准时现身,一件深蓝衬衫和一件白色衬衫轮回上身,曾经有三个星期二,李枫如看到武辛穿着同样一件白衬衫,忍不住往他的衣领处多瞄上几眼,还挺干净的,是个有洁癖的粗人。李枫如永远记得第一次和这位仁兄站在到阅览室门口的时光,李枫如娉婷茑萝,站在一边,给身边的武辛一个亲近芳泽的机会,武辛却当仁不让地推门进去,留下一股檀香皂的香味。李枫如在飘逝而过的香味中发现:中国男人的男女平等观,最大程度体现在男博士身上。男博士是抢占资源的高手,念到最高学历就是证明,就连进出教室阅览室的优先权也不轻易放弃。小硕士没有现实生活的历练,绅士的仪表和风度还有某种程度的诱惑力。即便是形式上的绅士行为,也让中国女同学享受一下形式上的满足。男博士大多名花有主,忙于生计,急于成名,形式上的绅士早已变成可笑的幼稚。在中国这片国土上,讲究的是中国式的生存方式,不做个彻底的中国男人,怎么能在中国站稳脚跟。法学系老博士武辛身体力行,不折不扣地在任何方面和女性保持平等。上个星期二,李枫如不慎将一堆杂志堆放到武辛的面前,就被他老实不客气地推了回来。看着被推回的杂志,李枫如的眼角里满是笑意,心中充满了对这位老兄的赞叹,够绝!够本色!够男人! 周三周四的男生不仅姿色平庸,而且毫无特色,李枫如老是忘记他们的长相。周五的上午,对面是经济系的同学韩峥嵘,韩峥嵘经常带着一周的故事坐在她前面,他的眼神在翻阅经济周刊的空隙,会滑过李枫如的身体,尤其是上半身,在一种被逼视的情境中,李枫如无法再漫不经心。 文史哲的一部分同学不幸和经济法学系编在一个英语班,中国传统文化资源过剩,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文史哲的同学上英语课大多没精打采,缺乏热情。法律经济类的家伙,整天学英语,拿英语当饭吃,美式英语浓重的发音充斥整个学院。大家上课总是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派,看来中国的派系斗争在任何时候都存在。英语课上,文史哲的四个女生三个男生抱着厚厚的双解词典,笨拙地翻来翻去,看起来就有些成就大家的意思,钱钟书老爷子不也爱背词典吗?法律系的八个哥们和一个姐们,使用的电子词典,一眼望去,没有几分内涵却有股胜利在握的神气。周五上午的英语口语课两军对垒,暗暗叫劲。口语课的外籍教师是一个活泼的美国姑娘,金法碧眼,典型的西方美女,芳名莱思利,意为冲出灰色城堡。美国姑娘带来美式文化的轻松与肤浅,美国人不拘小节的脾气让没有多少文化意识的未来法学家经济学家们如鱼得水,未来法学家和经济学家们尽量从西方的角度考虑中国的交通环境和人口,用中国英语表达美式的思维,沟通地很热烈。用地最多的词是“I THINK:”,韩峥嵘已经连续说了五遍“I THINK:”,还没说完自己的观点,李枫如不禁莞尔。 文史哲的一群倒霉蛋,中国英语本来就没有说好,在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加上中式思维的顽固不化,在英语课上的处境颇为艰难。同样谈人口,法律系的同学想到的是人多办案的机会就多,中国的治安状况有待他们大有作为。经济系的同学想到的是广大的劳动力市场,日后自己的公司开在东部还是西部。文史哲的人就不知道从那里说起,中国文学历史哲学的题目都太大,于是三个男生只好说中国人口太多太穷,自己就身受其害,四个女生则完全处于失语状态,四双美目随着发言的男生顾盼,眼角飞扬出安静的忍耐,忍耐到这堂课结束,一袭黑衣的李枫如携带着蓝今今和李丝可逃之夭夭,留下灼灼其华的背影,让教室里的男生晃眼。燕晓云一个人静静地和莱思利讨论着美国的宪法问题,黑色的短发和长长的金发在九月的阳光中光亮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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