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洒满阳光的窗台

微风回到家正是傍晚，她洗了个澡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她发现爸爸妈妈已经上班。汤煲中是昨晚炖的鸡，只是她太累了一口都没吃，于是妈妈一直把它热到现在。阳台上晾着妈妈连夜为她洗净的衣服。窗台上的几盆鲜花正在阳光的照射下吐出嫩黄的花蕊。暴雨、溪水、李军和读《离骚》的女孩都已变得遥远，可留给她的印记却越来越清晰。短短几天，她理解了生死，理解了贫穷，也理解了感情。而理解了这些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将活得更加通透。

现在，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打电话给阳光，只是心里犹豫，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老猫在电话里凶巴巴地道：“今天什么日子啊？校庆你知道不？杏子不在，圆圆大着肚子，结果你也不回来。”

“今年不是整数，庆什么呀？”微风一头雾水。

“不是整数也好歹是个纪念日，国庆节每年你不过吗？”

“那我也不用每年都回去过校庆吧？”

“这次不一样。”老猫神秘兮兮地笑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不说，反正你来就知道了，我就在学校等着你。”

微风被她缠得不行，虽不情愿，也只得应允了。一进学校，她就明白了老猫的用意。原来老吴被授予二等功的大照片就贴在一个醒目的位置，那双憨厚而又聪慧的眼睛似乎正在对着她笑。她拍着老猫的肩问：“怎么样，这样的老公值得骄傲吧？”

老猫嘿嘿一笑道：“刚才我站在这儿等你，就听见几个学生说，这不是原来的学生会主席吗？真酷啊！给我美的，差点儿跟他们说，这就是我老公，哈哈。”

微风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也从心里替她高兴。想起她一年前还闹着要离婚，更是暗自偷笑。老猫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说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在一个橱窗里还发现你了呢。所以我才一定叫你来的，不是为老吴啊。”

“我？”微风好奇地跟着她，果然在一个橱窗里找到了自己。那正是六年前校庆的时候，一群人在台上跳舞，镜头是她自己的特写，她笑道：“原来我跳的也不是太难看啊。”

“谁说难看了？你看，这旁边是老吴，虽然只露出半张脸我也看得出他跳的才真难看。你看杏子，看她笑得多傻。唉，也不知道杏子在俄罗斯怎么样了，说好一年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幸亏小乐又去陪她了，这两个人原来都是奔波劳碌命。”

“是啊。看，还有一个人被你挡住了，就露出一只脚来，这是谁呀？”

“是阳光。”微风说着他的名字，心底里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幸福。

“对，应该是，不好意思啊。走吧，后面还有好看的呢。”

微风跟着老猫在学校转了一圈，教室、湖边的小广场、宿舍楼前的树林，奇怪，到处都是阳光的身影。于是她想，不知那间咖啡屋现在怎么样了？

她走出校园，远远看见咖啡屋依然如旧，可又似乎在某些细节上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外墙重新粉刷了？走近了些，她发现窗户似乎也换了新的。再走近些，她隐约看到窗内的一对情侣正在闲谈。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四下里望望，又看看那个24小时营业的大牌子，才终于推开了门。霎那间，阳光与鲜花铺满了她的视野。报纸不见了，煤油灯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窗子和一幅幅精巧的油画。

“是微风吗？”身后响起了齐老板的声音。

微风急忙回头，眼前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她愣怔了一下，才恍然道，“齐老板，我差点儿认不出您了。”

“那是因为你来的太少了，好像从毕业以后我就没见过你吧？”老板说着热情地把她让进靠窗的座位，“主持人大驾光临，得给你找个好位置。”

“看您说的，坐哪里都好。”微风眼睛似乎不够使的，兴奋地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老板身上，“怎么全变了？什么时候改装的？”

“去年春天。”

“为什么会改装呢？”

“想换换心情。”老板叫人上了两杯咖啡，和微风一同坐下，“这是受你们老师的影响。去年他身体又不太好了，住了一段时间医院。”

“我知道，那时我们也去看过他的。他的确感觉更虚弱了一点儿，但是精神还是那么好。”

“对，他的精神始终都比我们好。那段时间我和弟妹都已经快要崩溃了，真的，精神上已经快撑不住了。你看他那样儿啊，没办法，都不往好处想。但是他很坚强，最终还是慢慢好起来了。出院的那天，他说，他要来咖啡屋……”

齐老板的思绪飞回到一年前，那一天，他的弟弟走出医院，街上粉红色的碧桃花开得正好，他笑着说：“春天到啦!”接着，他小心地坐进车里，又说：“哥，去你咖啡屋看看。”

“为什么？”齐老板的手紧紧握住了档把儿。

“去吧，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了。”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缓缓走入咖啡屋，坐下，眼睛盯着一张大跃进时期的报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年我还没出生呢。”说着，他伸出颤抖的手，把那张报纸撕开一条缝。一道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用力一扯，再一扯，整扇窗的阳光全部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快活地笑着，对那些正在惊慌失措的亲人们说：“这样多好!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等待死亡吗？”

齐老板大喊着：“谁会死？谁也不会死！”

“哥，每个人都会死的。”齐老师淡然一笑，“只不过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是你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所以你害怕，你们每个人都害怕。你们活着就是在等待我死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这么说太残忍了。”微风的眼里闪着泪光。

“是太残忍了，我们都承受不了，我弟妹当时就哭了。可是我弟弟却说……”

齐老师眼望窗外那片美丽的世界，微笑着说：“太阳升起的时候，充满希望的一天就开始了。你们看，人们在工作，吃饭，游戏，谈恋爱，”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瘦削的脸在那一瞬间焕发出青春的光彩，“有阳光的感觉多好啊！每个人都知道夜晚会来，所以每个人都在尽情享受着阳光。死亡很可怕吗？一点不，人死了就一无所知了。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害怕，因为害怕，你们眼里已经全是黑夜了。”

“你别说了。”妻子痛苦地捂住了脸。

齐老师急促地喘着气，他显得有一些激动：“我的人生也许短暂，但我的分分秒秒都是晴朗的。哪怕只剩一分钟，我都要让自己好好活着，这样才不枉活了一世。”

“他真伟大！”微风虔诚地说。

“是书生气。但我理解，他这个处境这么想也对。我后来想啊，与其这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还不如陪他一起高高兴兴地渡过所有美好的人生过程，直到老天宣布这种生活必须结束的时候，再……”说到这里，齐老板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要对幸福抱有永远的幻想，他的名言是吧？也对，这是支撑他快乐地活下去的一种兴奋剂，或者说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只要你希望幸福了，你的现在就好像有一点幸福了。”

“对，有道理，幸福来不来不重要，关键是你想不想让它来。”

“是啊，期待着过日子总好过绝望着过日子。事情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管他能不能找到配型。但等待的过程却不一样。我没看明白，所以虚度了这么多年光阴。”这时，齐老板笑了，他的笑是由衷的，“结果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前几天我们终于找到合适的配型了。”

“真的？”微风一阵惊喜。

“是在台湾找到的，很不容易，但真的就有了。虽然这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是啊！”微风忍不住流出了幸福的眼泪。

“谢谢你这么关心他！”齐老板把纸巾递给微风，自己也拼命擤了下鼻子，笑道：“抱歉，很没风度吧？对了，咱先不说这个了，你看墙上这些画怎么样？我画的。”

“您画的？您会画画？”

“我从小就喜欢，如果不是因为我弟弟这个病，我当初就考美院了。去年我把这里改装之后，去掉了煤油灯，就想用什么装饰一下，后来……”

“后来怎么了？”微风追问。

“后来……，有个朋友来了，他也喜欢画画，就建议我在墙上挂些画。结果我一口气画了很多，这上面摆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画的。除了右边这个向日葵。”

“向日葵？”微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幅画，似乎哪根神经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喜欢吗？这是我那个朋友画的。他学油画时间不长，但是画的很传神。他说那是因为他自始至终只画这一幅画，他就喜欢这种色彩和感觉。”

“我也是。”微风幽幽地道。

“喜欢就送给你吧。”齐老板从墙上摘下了那幅画。

“那怎么行？”微风不敢伸手去接。

“因为……”齐老板笑笑，含糊着说：“其实我说的那个朋友，你也认识。”

“是谁？”

“我说了你不介意吧？就是阳光。”

“阳光？”微风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真的。她立刻接过那幅画，仔细端详着。

“很奇怪，你毕业以后再也没露过面，他却每年都来，而且都是在……，”齐老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就是明天，每年都是相同的日子。”

“明天？每年都是？”微风双手紧握着向日葵，心脏以不可思议的频率胡乱跳着。

“因为正好是你们校庆之后的一天，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这儿的时候也是那一天，你俩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太抢眼了。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女生说，那不是昨天那个舞星吗？真帅啊。接着一个男生又说，我觉得还是我们的校花漂亮。然后他们就一直争，嘿嘿，直到你毕了业，我还经常会听到这些话题。说真的，我当时心里就想，你俩可真是天生的一对啊！”齐老板见微风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自忖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或许不合时宜，便改口道：“不过这些都是外人的看法。我也没问你，你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

微风红着脸道：“没有，我这个年龄还不算晚吧？刚刚您说他每年都来，来干什么？”

“干什么？什么也不干，通常就是一个人坐坐，喝咖啡，一杯接一杯的喝。有一次我问他，你喝那么多咖啡不影响睡眠吗？他说，影响，喝完会一夜睡不着。我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喝呢？他说一年只喝一次，不多。他还说，他自己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咖啡，只喜欢红茶。但他喜欢喝咖啡的感觉，特别是在这间屋子里。对不起，”齐老板再次抽出纸巾递给微风，“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分手，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但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这些事。”

“谢谢您！”微风刚刚擦干眼泪，新的泪珠儿却又滚落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有客人来了，您忙吧。”

齐老板起身拍拍她的肩，问道：“要不要加点热咖啡？”她把向日葵抱在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微风独自静坐了一会儿，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那幅画。阳光照在向日葵上，反射出耀目的光彩。这时，她猛然想起曾经的一个瞬间——卧室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高挑的身材，挺直的鼻梁，富有层次感的浓密的黑发，个性鲜明的眉毛，微微带笑的嘴。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杏子说，那是一双勾魂眼，天知道它到底勾了谁的魂。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那种动人心魄的震撼似乎遥不可及。那一刻，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感到了一点点的痛。现在，她终于知道，因为从那一刻起，她便开始渴望得到。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已开始担心失去。

在他们中间，反复上演着相同的故事，畏惧得到，害怕失去，终于得到，又终究失去，接着，还是畏惧和害怕，还是得到和失去。在那些得到的日子里，他从不敢全心全意享受幸福，在那些失去的日子里，她也没有一天感到过幸福。

但是就在几天前，那个大雨过后的清晨，她第一次清晰感到了幸福的存在。现在，她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默念着：

还有权再接受阳光吗

当夜散尽曦光微照

我苍白的脸

终于可以挂着憔悴的泪

从黑暗中探出了吗

忽然又可以

用唇去吻那朝露

用眼去看那鲜红

用鼻去呼吸净氧

用耳去倾听鸟唱

忽然我惊疑

真的还有权再接受这片耀目的阳光吗

恍惚中我已经死过

莫非魂魄还在未冷的躯壳前徘徊

莫非已是转世为人

那么今生

你也依旧

还是更美

更令人心痛

那个暴雨初歇的清晨，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洒下来，照亮了所有积郁已久的心灵。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微风听到短信提示音一个接着一个。妈妈，雪峰，六哥，晓雨姐……，太多的人，太多的关爱让她热泪盈眶。很快，手机容量不够了，她开始一边回复一边删除。直到最后一个，那条信息是阳光的，他的话非常简短：我爱你，等你回来！

她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满溢的幸福让她跑到溪边偷偷地哭了好久。在那里，她写完了这首小诗。

恍惚中，她已经死过，而今，却已是转世为人。阳光终又照进她的心房，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日子里，她感到自己终于获得了重生。

对，重生！她掏出笔，在这首诗的上面郑重写下这两个字。自此，她终于不再害怕，无论未来怎样，她都不会再害怕。

微风把向日葵放到窗边，取出了手机。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两个小时就该是黄昏了。一天是如此的短暂，人的一生也是如此短暂。有些美好的东西稍纵即逝，那就迅速抓住它们，让美好的世界再美好些，让黑暗来得再晚些吧。

她于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久违的男中音，带着些惊讶，“微风？”

“怎么了？没想到还是不欢迎？”她的声音听起来温婉动听。

“我以为你还在休息，不敢打扰你。”他的声音却是含情脉脉。

“打扰我吧，说不定我愿意。”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膨胀。

“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等这么久。微风，记得吗，你很久没有主动打电话给我了。”他说的对，这个很久应该追溯到那一年冬天，他们分手的那个冬天。

听不到她的回音，他急问：“你现在在哪里？”

“咖啡屋，24小时营业的。今天我请你喝咖啡，赏光吗？”

他笑了：“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明天呢？”

“因为……”她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到明天太久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自语般地道：“到明天，十几个小时而已。”

“一生有多少个十几小时呢？”

“不多，但是总比没有强。”

“什么意思？”

“我很迷信，明天也许比今天更吉利。”

“为什么？”她想起过街桥上他冰冷的眼神，其实问这个为什么完全多余。

“除非你向我保证。”他听上去有一些紧张。

“保证什么？”她却笑了。

“保证我今天说的话你都答应。”

“那要看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现在去找你好吗？”

“好，我同意。”她听到了他久违的笑声。

“那我说，我请你喝咖啡好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请你自己喝红茶，并且以后改了喝咖啡的毛病，同意吗？”

他依然在笑。“同意吗？”她追问。

“当然同意。”

“好了，你说的话我都答应了。”

“还没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好罗索。”她的心在狂跳。

“你要想好啊，如果今天你不准备答应，我们就明天再见。”

“你不要威胁我啊，好吧，你说。”

“我问了，你要听好。”他停了停，像是在深呼吸，又好象正在做着什么运动，电话那端听起来好吵，“喜欢和我在一起吗？”他的声音很不稳定。

“我喜欢，你和小乐还有杏子，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她依旧嘻嘻笑着，眼圈儿却已红了。

他宽容地笑笑，追问道：“你认为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什么意思？”她开始装糊涂了，一只手却捂住了胸口。

“我喜欢你，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这样说够明白了吗？”他终于不再笑了。

“不够明白，是希望今天，明天，还是什么时候在一起？”她的声音在发颤。

“是今天，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我不想再浪费光阴了。”

“可是你已经浪费我那么多光阴了，怎么赔偿我？”

他停了很久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陪你一起多活一百年。”

“那么……”她流出了幸福的眼泪。

“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我答应你，你再不快来的话，太阳就要落山了。”

“不会，我已经快到了。”

“在哪里？”

“我已经看到了学校大门。”

“为什么这么快？”

“从你说你在咖啡屋开始，我就出来了，我骑车好快。”

“一边打电话一边骑车，还这么快，我不想见你了。”她很生气，很不安，也很焦躁。

“我是用耳机说话的，而且我没有违章。你放心。”他听出了她的关切，声音里满是感动和幸福。

“阳光……”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起身向门口跑去。

他推门而入，如一片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咖啡屋。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一切恍如梦境。他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现在，他们感觉到了彼此的温度。对，这不是梦，梦里的一切永远不会如此清晰。

他站到窗前，指着火红的夕阳，笑道：“看，太阳还没落山！”

是啊，太阳还没有落山，青春还没有逝去。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关于幸福的传说总有一半真实的可能。只要多一点勇气，只要有勇气直面未来，原来幸福离我们并不遥远。

此时，金色的阳光正洒满窗台，洒满大地，洒在他们幸福的脸上，也照亮了这个世界所有渴望幸福的心灵。他们沐浴着阳光，紧紧拥抱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离！